【锁海棠(姐弟骨h)】(40-52) 作者:麦田群鸦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1-19 10:06 已读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锁海棠(姐弟骨h)】(40-52) 

作者:麦田群鸦

  第40章 赤狐

  一点剑意千川缈,两袖白云万刃遥。

  侠影迷踪知何处?琼宫玉阙空寂寥。

  太白剑派坐落于秦岭主峰太白山。太白山于诸峰最为秀杰,终年积雪,望之皓然。

  海桑在太白时,偶会与同室的公孙云台去附近冰湖凿冰垂钓,这是习武之余难得的闲暇时光。

  日落时分二人收了竿,提着一篮冻硬的白鱼往回走。

  小雪方歇,碎雪在靴底压得咯吱作响。

  云台正絮叨着回屋是煨汤还是油煎,拐过山道,脚步冷不丁刹住了。

  道旁老杉树下,覆雪里横着一簇烈火似的皮毛。

  云台快步上前蹲下身,拨开浮雪打量:“是条老赤狐。冻得硬邦邦的,怕是咽气多时了。”

  他叹了一声,正欲拽起狐爪挪个避风坑给埋了,手腕猛地一顿,脱口轻呼:“哎!底下还有活物!”

  海桑闻声迈步过来,垂眸看去。

  死狐僵硬的肚腹底下,竟蜷着一团巴掌大小的幼狐,橘红的胎毛黏连成绺,在刺骨寒风里发抖。

  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半睁不睁,见着生人连逃的力气都无,只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抽气声。

  “真是命硬,这还吊着一口气呢!”云台伸指碰了碰幼狐鼻尖,“母狐大概是出来觅食时给冻死了,小崽子沿着气味寻来的……海桑,搭把手,总不能由着它在这儿冻成冰坨子。”

  海桑视线在幼狐身上停了片刻,淡淡移开:“有什么不能的?”

  云台一愣,仰头瞪他:“海桑,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平时钓着不足寸的小鱼,你顺手就给扔回窟窿里了,这小东西好歹是条命!”

  海桑道:“小鱼放回湖里,来年才能长成大鱼钓上来。至于这只小狐狸,怕是活不过今晚。”

  “胡说八道!怎么就活不过了?带回剑庐往炭火边一搁,喂两勺肉糜汤,一准能缓过来!”

  “就算你眼下用肉汤将它强行吊活了,开春之后呢?”

  云台被他问得一窒:“什么之后?”

  “老狐狸死了。没人教它怎么在雪层下嗅雪兔,没人教它怎么避开夹板和猎犬,更没人教它严冬该往哪片冻土下挖穴。你用熟肉将它喂大,开春放回山林,它一样是死。”

  海桑看着云台掌心那团抽搐的小东西,冷声道:“既然难逃一死,何必多此一举?”

  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抽在脸上。

  云台难以置信地瞧着海桑。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他,可此刻眼前这位相处了九年的师弟却像变了个人,道理一套接一套,压得他无从反驳。

  可他那股关中汉子的直脾气,还是被激了上来。

  “我教不了它捕猎,大不了就一直养在咱们院里!”云台横下心,一把将冰凉的幼狐兜进怀里,用厚实的皮袄紧紧裹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要我眼睁睁看着它在眼皮底下咽气,做不到!”

  海桑眸色微沉。他不再争执,只是将手中的鱼篓往上提了提,转身踩上积雪。

  云台到底把那只小狐狸带回了二人的寝庐。

  他翻出一件破旧的棉袍垫在炭盆旁做成一个小窝,每日练剑歇息便挑出细嫩的鸡肉剁碎,就着温水一点点碾成糊喂下去。

  过了十余日,这冰窟里捡回来的小崽子竟真奇迹般挺了过来。

  胎毛褪尽,换上一身油光水滑的红绒,不仅骨架舒展开了,性子也越发灵性。

  每日二人推门回屋,它总似能辨得脚步声,早早从旧棉窝里蹿出来,摇着蓬松的小尾巴直奔门槛。

  这日傍晚,云台进屋放下剑,小狐狸已围着他的靴帮欢快地绕了两圈,转头嗅见身后的气息,竟又屁颠颠朝着后进门的海桑凑了过去。

  毛茸茸的身子毫无防备地贴上那双沾着风雪的乌缎皂靴,仰起尖尖的小脸,喉咙里发出极亲昵的咕噜声。

  海桑脚步微顿,垂着手立在原处。

  云台脱下护腕,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失笑:“我说桑师弟,别端着了。整日里冷着张脸,它倒一点不怕你。想摸就摸一把,这毛比山下集市上的狐裘软和多了。”

  海桑道:“我对养畜生没兴致。”

  “得了吧,狐狸最知冷暖。”云台打趣道,“这小东西精得很,谁心肠软,它就喜欢谁。”

  海桑依旧没有伸手。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脚边那只毛团上。

  幼狐两只琥珀色的圆眼倒映着屋内的炭火,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清澈、懵懂,带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依赖。

  屋子里静了良久。

  就在云台以为他要径自走开时,海桑忽然开口:“……它怎么知道,我不会害它?”

  云台一愣:“你成天冷着脸,也没见你真踢它一脚啊。”

  海桑收回目光,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迈开步子走向水盆,任由那只幼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云台斜倚在通铺上就着油灯翻阅杂记,窗纸外掠过一道挺拔的身影。门扉推开,带进一股浓烈的风雪。

  “又在剑坪练到现在?”云台翻了一页书,眼皮未抬。

  海桑立在门槛处,未曾立刻应声。

  云台微觉异样,撑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角落那只棉袍窝里,吃饱喝足的小赤狐正团成紧实饱满的毛球,随着平稳的呼噜声,肚腹一下一下惬意地起伏着,在寒夜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海桑解下佩剑横在木架上,哈出一口白气暖了暖冻僵的手指:“今日风势稍缓,多练了两趟五云剑起手。”

  他脱去沾雪的貂裘,端起铜盆准备去外廊打水洗漱。

  云台看着他被剑柄磨得青紫的指节,摇了摇头,翻过身去:“案上那盒冻疮膏留给你了。回回练剑跟不要命似的,手背皮都冻裂了,自己抹上,别落了病根。”

  “多谢师兄。”海桑笑笑,指尖抚平云台搁在案头那卷卷了页角的话本,“其实在风雪里练剑,跟师兄窝在被窝里挑灯看话本,道理差不多,都是消遣,各有各的趣味罢了。”

  “去去去,我说不过你,也劝不动你!”

  公孙云台翻了个白眼。自打当年两人分在同一间寝庐起,海桑那股不要命的拼劲就从没停下过,多年风雪,他早看惯了。

  说起来,当年初入太白的这批同辈弟子里,海桑算不上出挑,甚至因病弱清瘦、底子单薄,没少招来旁人的冷眼。

  众人私下皆传,他是托了沧海山庄的情面才破格收入太白。

  可不过两三年光景,所有人便都闭了嘴。

  海桑在经卷、剑谱上的悟性,敏锐得近乎妖异。

  再繁复的古籍、招式拆解,他过一遍便能记住。

  大家练的虽是同一套招法,旁人练百遍,他就要练上千遍。

  去年太白论剑大会上,年年独占鳌头的大师兄赵正清,在剑坪上险些被海桑挑飞长剑。

  两人连战五局,海桑硬生生拿下两胜,末局也只以半招之差惜败。

  多年蛰伏,一朝锋芒毕露,看得观战席上一片惊叹。

  大师父独孤飞云捋须大笑,得意得合不拢嘴:“老夫对徒儿向来一碗水端平,可不准在背后编排我给海桑开小灶!”

  满山同门皆道他厚积薄发、天赋异禀。唯有云台心里清楚,那一剑的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个深夜里磨破的皮肉,是冻裂了手指也不肯让剑还鞘的执拗,是一个人把自己逼入绝境的狠劲。

  久而久之,太白上下早已淡忘了当年那个风吹即倒的病弱少年。

  “呜——”

  那只赤狐踏上床沿,钻进海桑怀里。

  海桑动作微顿,眸底的凉意渐渐散去,伸手轻柔地顺着狐狸的背毛抚下。

  赤狐舒服地弓起后背,眯起一双狭长的眸子打起小呼噜。

  第41章 惊鸿

  云台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瞧瞧,明明是我在雪坑里把它刨出来的,如今倒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海桑凝视着掌下温热的生灵,一时有些失神。

  “它同旁的山野走兽不同。像是从来没生过逃回山林里的心思,不吵不闹,温顺得很。”他揉了揉小狐狸的尖耳朵,唇角噙着一抹柔和,“是很乖。”

  “在这儿白吃白喝,日日有鲜肉伺候,还有咱俩这般风姿出众的武林俊杰遮风挡雪,换作哪个傻子愿意回深山里挨冻?”

  海桑被逗得弯起唇角。

  云台拍了拍额头,像是记起了什么,转身拉开柜子摸出一封信笺递上前去:“险些忘了正事。喏,你的家书,今晨送上山来的。”

  海桑垂眸,扫了一眼封皮上那行清隽的墨迹,随手搁在案角,没有拆开。

  云台忍不住皱眉:“怎么从不见你拆信?”

  “左右不过是些琐碎闲话,没什么好看的。”

  “也从不见你动笔回信。可人家年年不落,生辰节庆必有厚礼送来……海桑,我当真是羡慕你有这份牵挂。”云台叹了口气,“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非五爷当年将我从乱葬岗捡回来,早死透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专程给我写过一封家书。”

  海桑凝视着案角那封信,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暗影。

  “师兄此言差矣。其实你我……并无分别。”

  云台挑眉:“既这般冷淡,那上月告假回荆湖,你千里迢迢是赶回去见谁的?”

  海桑神色微僵。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撞入一抹翩跹的碧影,鼻尖仿佛又萦绕起荆湖山林间的梨花香气。

  他喉结微动,收回视线,吹熄了床头的灯:

  “谁也没见。”

  室外大雪簌簌,寒风呼啸,将满室低语冻在秦川的寒夜里。

  ……

  上月还乡,海桑并未提前寄信知会山庄。

  那是初春,秦川尚在封冻,而跨入荆湖地界时,沿途已是草长莺飞、春风和煦。

  春日里的沧山绵延百里,漫山遍野盛开着如云如雪的白梨花。

  他单人独骑疾驰在青石山道上,尚未行至外寨山门,林梢间已先飘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子笑声。

  海桑勒马凝眸。

  山门前那方数人合抱的高大石碑顶端,正晃悠着一道纤细明艳的青碧身影。

  那女子穿一身湖绿春衫,手里提着一柄夺来的长剑,斜倚在冰冷的碑石上,双腿悬空悠然晃荡。

  石碑底下,一名年纪相仿的庄内护卫急得抓耳挠腮,团团乱转。

  “你想要回佩剑,自个儿飞上来抢呀!”女子倚碑大笑,眉眼飞扬,明媚得像破云而出的朝阳。

  护卫飞身欲攀,女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身形如春燕般凌空一折,轻飘飘点过山门重檐,足尖在飞檐走兽间蹦跳腾挪,将那护卫戏耍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海桑在马背上定定看着。

  那抹欢悦的笑声撞进耳膜,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与技痒。

  她的身法极灵巧,可太白的飞燕步法又何尝逊色?

  足尖在马镫上猛地借力,海桑身形化作一道白虹,拔地掠空而起,直朝那抹碧影追截而去!

  女子察觉身后风声激荡,回头瞥见这道凌厉身法,眼底不见半点惊慌,反倒笑得愈发舒展。

  她旋身折入幽深的山道古木间,穿林拂叶,步履轻捷得像一头穿行在密林深处的灵鹿。

  “外人不得擅闯山门,少侠止步——!”被夺剑的护卫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呼喊。

  海桑嫌吵,反手自袖底摸出沧海山庄的玄铁令牌,看也不看便朝后方掷出。

  山风激荡,草木沙沙作响。

  女子的青衫在斑驳的光影间穿梭,与满山青翠融作一色,海桑几度险些跟丢了轨迹。

  他提一口真气疾追而上,长臂前探,指尖方要触及她的衣袖——

  那道奔跑的身影却突然一歪!

  林间宿雨未干,泥泞湿滑,她似是被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泥泞的水洼栽倒下去!

  海桑心头骤紧,甚至来不及细想,脚下踏碎落叶急跨半步,长臂一伸,抓住她的腰带,发力向怀中猛然一带!

  “呼——”

  软玉温香猛入怀。

  一股熟悉的、清甜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毫无遮拦地撞进他的肺腑。

  海桑浑身一僵,血液逆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怀里的姑娘转过身来,仰起脸。

  春光透过林梢洒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眉目如画,双瞳剪水,不见半点女儿家的娇羞,反倒弯起一双澄澈的眸子,破颜一笑,盈盈间如春花绽放。

  “呀,多谢少侠拉我一把!”

  海桑神智骤然清醒,像被烙铁烫着一般猛地将她推开!

  慌乱之下力道失了轻重,姑娘脚下踉跄,险些又一屁股跌坐在地。海桑下意识抬手欲扶,指尖伸到半空又触电般生生缩回了袖底。

  女子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浑不在意。她眨了眨眼,忽然背着双手凑上前来,微微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咦?你脸怎么红啦?”

  海桑喉间一哽,一股热气直冲耳根,烧得他面颊滚烫。他偏过脸,斥道:“你不害臊吗?!”

  “害臊?”姑娘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不过是拉了一把衣带,至于么?难道说……”

  她踮起脚尖,故意压低嗓音,促狭地凑到他耳边:

  “这位少侠……莫非是头一回碰着姑娘家?”

  这是他与海桐长大后的头一回相见。

  这次相见,海桑完全没有认出她。

  一身烟罗长裙,青丝半挽,雪肤樱唇,变化大得叫人看得心惊。

  少时的海桐几乎从不穿裙钗,永远是一身利落短打,长发随手一扎,满山上蹿下跳。

  而眼前的女子,眉眼间虽依稀辨得出当年轮廓,却无端多了令人不敢逼视的明艳。

  便如同一棵树,从前只见枝叶,一夜春风拂过,竟猝不及防开满了花。

  第42章 夜雨芭蕉

  那日回了山庄,见了骆雁霜,三言两语不合,他便拂袖提剑,转身离去。

  一出门,海桐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见他出来,立马缠上来冲着他问东问西,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快步往外走,翻身上马。

  下山的狭窄石径上,海桑察觉到身后始终有一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也不理,只面无表情地策马疾行。

  山门近在咫尺,身后终于传来了带着微喘的焦急高呼:

  “小桑!你好不容易回山一趟……都不去后山祭拜一下阿娘吗?!”

  海桑手腕一沉,马蹄堪堪放缓。他微微偏过头:“用不着你多事。”

  海桐打马追至身侧,眼底泛起一层委屈:“小桑,沧山山道复杂,你离家这许多年,怕是认不得路……还是我领你去吧?”

  海桑未再搭腔,一抖缰绳径直穿出门坊。

  原本明朗的天气转眼被乌云吞没。山风卷着湿闷的泥土腥气倒灌而来,不过半刻,雨丝便密密匝匝落下,像一张织开的网。

  奔出数里山道,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马匹悲嘶,紧接着,是皮肉砸在碎石上的闷响。

  海桑心头微跳,霍然回缰——

  泥泞中,海桐的坐骑前蹄打滑跪进泥浆,她则被甩到道路旁的碎石滩上。

  她左手撑地,正吃力起身。

  青碧裙摆浸透泥水,白净的脚踝被乱石划开两道血口,血顺足背淌下,在湿裙上洇出一团团刺目的红。

  海桑翻身跃下马背,快步走上前去,俯身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痕。

  “你的轻功呢?”

  海桐趴在泥泞里,额前碎发全被雨水黏在面上,眼眶湿漉漉地仰望着他:“雨太急……没反应过来……”

  她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折了翅的青雀。海桑凝视着她那双满是委屈的眼睛,终究是不忍。

  他转过身去,半跪在泥水里:“上来。送你回庄。”

  身后的女子趁他背过身的刹那,眼底的痛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唇角甚至噙起一丝狡黠。她轻快地伸出双臂,毫无顾忌地环住了青年的脖颈。

  海桑托住她的腿弯将人背起,随手折下路旁一柄宽阔的芭蕉叶递给她挡雨,迈步朝道旁的马匹走去。

  背上的海桐忽然娇气地哼了一声:“不成……腿骨扯得疼,爬不上去!”

  “你上不去,难不成叫两匹马在此处淋雨?”

  “小红从小就跟着我,聪明得很,自会认路跟在后头。”

  “是么?那它倒比你省心。”

  海桑冷笑一声,托在她腿弯处的手掌冷不防向下一卸!

  海桐毫无防备,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只手臂猛地抱紧他的颈项,整个人贴在他脊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小伎俩被当场拆穿,海桐面上腾起一层火烧般的红,趴在他耳边讷讷辩解:“可……可我是真摔疼了……”

  海桑未再应声。他收拢双臂将她重新背稳,迈开双腿,在漫天水雾中沉默地朝山门走去。

  山道中水雾缭绕,离山门还有一段距离。雨打芭蕉的声响不曾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树叶与雨水清雅的香气。

  忽然经过一处细密的蓝色花丛,海桐指着花,兴奋地说:“你瞧,那不是蓝雪花吗?难得一见呢!我以前种过,可娇气,根本种不活。”

  海桑闻言,背着她走了过去。海桐伸手去够,似乎是想摘下一簇,偏偏差些距离,海桑替她摘下,将带着雨水的花搁进她手心里。

  “好漂亮!”海桐满心欢喜接过,拿在手上欣赏了一番,随即将花簪入鬓间。

  海桑唇角弯了弯,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轻柔的呼吸与水汽一同缠绕在他脖颈间。雨水浸透了彼此的单衣,透过湿薄的布料,海桑甚至能清晰辨出她每一次心跳的震颤。

  “这些年……你在太白过得好么?”海桐伏在他肩窝,轻声相问。

  “不好,也不坏。”

  “你一封信都不肯回,我总悬着心。可爹爹不许我跑这么远去看你……瞧瞧你,如今竟长得这般高了。”海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依恋与惘然,“秦川严寒,去年你生辰我托镖局捎去的貂裘,穿着可还合身?”

  “我既在太白,吃穿用度都有着落,你不必费心。”

  海桐并未退缩。

  她自芭蕉叶底探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海桑束发的那根湖蓝发带,喃喃道:“怎能不费心呢?我们是一家人啊……每逢生辰、除夕,我总忍不住去想,若你就在我身侧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们可以一道读书,一道练剑,往后还要一道执剑去行走这快意江湖……”

  “小桑……我真的好想你……留下来吧。不要回秦川了。”

  留下?

  雨水似乎越下越浓稠。

  那温热潮湿的吐息紧贴在颈窝边缘,雨水顺着她的青丝滑落,滴进他敞开的领口,烫得他皮肉战栗。

  背上那具温软的身躯渐渐失了力道,更加陷进他的背脊。

  雨打芭蕉之声渐渐失了章法,芭蕉叶翻卷出靡靡的潮意。

  不知何时,芭蕉叶自海桐掌心滑落,那只原本搭在他肩头的雪白小臂,竟顺着他的胸口缓缓滑落。

  她凑得很近,温软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垂、颈侧。然后,山道倾斜,整个天地都随着那道温软的呼吸向下塌陷、收紧。

  ……

  海桑猛地掀开双眼。

  窗外狂风呼啸,鹅毛暴雪重重砸在窗棂上,发出冰冷的呜咽。

  秦川的夜,天光未曦。

  少年僵卧在坚硬的木榻上,通体如堕冰窟。

  小腹以下,一片滑腻阴冷的湿黏正死死贴在底裤上,随着狂风灌入的寒气,一点一点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瞪着漆黑一片的帐顶,竭力压制着紊乱粗重的喘息。然而胸腔深处的那颗心脏,却如擂鼓般疯狂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真实的山雨,真实的芭蕉叶,只是真实的她没有抱得那样紧。

  这只是一场下流至极、罪该万死的梦。

  过了足足半炷香,他才掀开被角僵硬地坐起身来。脚掌落地,旧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邻榻的公孙云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小桑?什么时辰了?”

  “尚早,师兄睡吧。”

  云台未再应声,呼吸再度转沉。

  海桑随手扯过外袍披上,走去外间,光着脚无声拉开房门。风雪扑面而来,寒意瞬间灌入,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在廊下伫立良久,任由暴雪将躯壳深处的燥热浇熄,方才迈步走向院角的深井。

  井沿早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海桑摇起半桶浮着碎冰的井水,将双手浸了进去。

  皮肉瞬间被冻得青紫麻木。他拿起粗麻布巾,蘸着刺骨的冰水,擦洗着自己的掌心、手腕,以及残留的罪痕。

  一遍,又一遍。

  折返内室时,公孙云台犹在酣睡。

  海桑行至榻前正欲更衣,目光却钉死在枕侧。

  那枚由白玉雕琢而成的旧簪,因着他方才惊醒翻身,从枕席下滑落出半截。那是母亲留在这世间的遗物,他一直带着。

  幽微的晨光透过纸窗,照亮了白腻通透的玉色,宛如当年母亲插在云鬓上的模样。

  海桑缓缓蹲下身,伸手拾起了那枚玉簪。

  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无论如何也捂不出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盯着那截簪头,猛地,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咯吱……咯吱……”

  玉在纯粹的内力下不堪重负,细密的裂纹自簪尾疯狂蔓延开来。海桑非但不卸力,反倒发狠般将整只手掌狠狠扣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响。

  良久,他慢慢摊开鲜血淋漓的右手——

  白玉已崩裂成数枚尖锐残片,刺穿了掌心的皮肉。海桑看着掌心里混着血的碎玉,唇角弯了一下。

  娘,这才该是你的样子啊。破碎,绝望,死不瞑目。

  鲜血顺着指缝砸在青砖上。

  滴答,滴答。

  那股铁锈腥气钻进鼻腔,与方才梦里残存的湿混在一处,生生激起一阵直冲喉口的恶心。

  他将碎玉再度狠狠碾进掌心创口深处,疼得额角冷汗涔涔。

  没救了。

  娘当年咒骂他的那些脏字,半个都没错。

  他身体里流着烂透的血,就算披着人皮,也是个爬不上台面的畜生。

  掌心的刺痛泛滥开来,风雪声在耳底渐渐模糊,化作一阵翻天覆地的狂风与车轴暴响——

  ……

  第43章 阪有桑,隰有杨

  十年前的那个黑夜,明月惨白。

  马蹄如雷,车夫张伯在外拼死挥鞭。车厢之内,母亲缩在角落,全身发抖,冷汗涔涔。

  海桑原本安静地坐着,看到母亲的模样,本想出言安慰,却又担心失言惹她不快。

  于是像小时候安慰母亲那样,将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想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他陪在身边。

  出乎意料,母亲这次没有甩开他的手。

  母亲转过惨白的面孔,神情中透着恐惧:“桑儿……你说,咱们今夜还能逃得掉么?”

  海桑重重点头,“能的!阿娘,好日子才刚起头……他……爹爹定会斩杀贼人,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

  女人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她扣住儿子的手腕:“好……好!桑儿长大了……是娘的好儿子……”

  她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样的笑容,海桑已记不清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狂喜,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母亲的眼睛里并无丝毫笑意。

  “桑儿,”母亲喘息急促,“快……帮娘把车里的包袱箱笼全掷出去!减了车重,马儿才能跑得更快些!”

  “好!”

  海桑毫无犹疑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将座板上的杂物一股脑顺着车窗抛出。

  清空了明面,他又主动蹲下身去,拉开母亲脚底的暗柜,将沉重的细软用力拖拽而出。

  扔完了这一侧,少年直起腰,冲着母亲乖巧地笑了笑,随即转身弯腰,去启开车厢另一侧底座的铜锁。

  就在他背对着母亲、双手触及铜环的那一瞬——

  一道扭曲的暗影,如黑云般压上了他的后背。

  余光一寒,那道影子似乎举起了什么。

  长期的虐待让他对危险有非同常人的预判。后颈汗毛倒竖的刹那,他本能地侧身躲避。

  “嗤——!!”

  一道雪亮的冷芒擦着他的耳廓狠狠扎落!

  厚实的实木座板被利刃生生凿穿,木屑飞溅!

  海桑重重跌在车厢角落,骇然回首。

  方才那道影子,是他的娘,那道寒光,是娘手上的匕首。

  娘因未刺中他而跌倒在地,匕首则稳稳当当地刺在了车座上,直到现在,她还紧握着刀柄不放。

  她仰起面孔,与儿子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撞在一处。

  四目相对。

  海桑记不清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何等神情。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在极度的荒诞与震骇之中翻涌。

  这一次,他再没有回避,也没有退缩,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吭地承受。

  他只是用一种极度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注视着眼前这个赐予他生命的人。

  他膝行着,缓缓上前,伸出双手,一根、一根,耐心地掰开女人扣在刀柄上的手指。中衣袖管滑落,露出里面狰狞的疤。

  “阿娘……”

  海桑捧起母亲冰凉的手掌,他将母亲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脸上,

  “阿娘,没事的。我不怨你,我不怪你。”

  少年唇角弯起,柔声细语地劝慰着,泪水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摸摸我啊,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生下来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看着母亲的脸由惊慌慢慢转成恐惧,扭曲,他想从她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可他的脑袋胀痛得仿佛要爆开,有什么潮湿的东西充满眼眶,连母亲的身影都溺在里头不断摇晃。

  他还能感受到母亲在剧烈地颤抖、挣扎、哭、大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

  “不要怕,不要怕,阿娘,我说过,我会保护好你,其实我已经原谅你了,不要怕……”

  少年的双手,却如生铁浇铸的铁钳,任凭女人如何蹬踹,纹丝不动。

  “阿娘……你若嫌车重、嫌我是个拖累,你同我说啊!我很听话的,我自己跳下马车便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是不是我还不够听话?可是只要阿娘开口,我什么都肯做啊!到底要如何……你才肯信我一回?”

  车外狂风呼啸,少年捧着母亲的手不断自言自语,充满着无奈。

  “阿娘……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相信我?”

  视线逐渐清明。

  他在同一个人脸上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他烧死父亲的那个晚上,母亲就是露出这副表情。

  他终于听清了女人嘴里吐出的诅咒,

  “怪物……你这个疯子!!”

  女人彻底崩溃,披头散发地疯狂踢踹,指甲抠破了他的面颊:

  “别叫我娘!你那双眼睛同你亲爹一模一样……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海桑终于笑出了声。

  他松开女人的手,缓缓直立起身躯。

  在女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少年单手握住深没座板的利刃,手腕发力——

  “铮——”

  寒芒倒映在少年漆黑的眼底。他微微歪过头颅,以一种近乎审视蝼蚁的漠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蜷缩在泥污角落里的女人。

  阴影沉沉压落。这是他生平头一遭,以站立的姿态,俯瞰着这个将他视作蛆虫的生母。

  “阪有桑,隰有杨……”

  少年轻声念诵着多年前树荫下的诗篇。

  “既然不爱我……为何要给我取名为‘桑’?”

  “又为何,要将我生在这世上?”

  海桑握紧了匕首,步步逼近。

  女人在地板上拼死蹬腿倒退,她尖叫着,甚至站不起身来,身体往角落缩去,仿佛真的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车外黑云遮月,马蹄轰鸣。

  那一双漂亮的浅色眼眸,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我可以死,可我舍不得阿娘。”

  “你可以不要我,只是作为儿子,断然没有丢下母亲一个人的道理。”

  “阿娘,你说是不是?”

  第44章 荧惑

  夜风吹散了浓重的乌云。惨白的月光自车窗缝隙倾泻而下,覆在海桑稚嫩的面庞上。

  他微微偏过头,眼中既无杀戮的快意,亦无任何对生命的怜悯。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同饮水进食没有区别的琐事。

  女人残破的身躯只在刀尖下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

  他拔出短匕,滚烫的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整只手。女人的眼瞳暴突着,空洞地映着车顶摇晃的木板,死不瞑目。

  脸上、前襟,全被泼满了腥浓的血液。不是他的血,但也很快便要沾上他的了。

  届时鲜血交融,他想,或许黄泉路上,他能凭着这股气味找到母亲。

  海桑了无生气地跪坐在地上,本能里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尽数消失。海桑双手反握住刀柄,将沾满血液的刀刃对准了自己那颗跳动的心脏。

  腰腹借力,正欲全力刺下的瞬间——

  马车轮碾过路面一块嶙峋巨石,车厢剧烈一震!

  方才女人濒死抓扯时被扯出半截的袖袋猛然翻卷,一样小巧轻软的物件自他怀中滑脱,“啪嗒”一声跌落在血水浸泡的座板上。

  海桑刀尖微顿,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浅草青色的小荷包。粗糙的布面上,用歪斜的丝线绣着两截毫无风骨的断竹,以及同样歪歪扭扭的“桑”字。

  记忆如同决堤的狂潮——

  青衫,花香,明眸皓齿。

  少女牵着他的手,在宁静湿润的山径中漫步。

  林莽啼鸟声里,满是她叽叽喳喳的抱怨。

  她说的手心被打地好疼,晚上要吃蹄花汤补一补,然后没好气儿地对他说,“小桑,夫子说我偷懒。我哪里偷懒了?一定是因为你背书太快了,显得我偷懒似的……怎么你就背这么快?下次要等等我哦,不然再也不理你了!”

  嘴上虽这般数落,可每逢母亲遣人来提海桑去受训,她总会从天而降般横身挡在他面前,把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将传话的仆妇瞪回去,

  “你去回禀夫人,今夜二公子要同我一道温习剑谱,就不去请安了。”

  待下人退尽,她转头冲他挤弄眉眼,“饿坏了吧?我让厨房蒸了白汁鲥鱼,那滋味……啧啧,鲜得嘞!”

  夏夜无风,她拽着他爬上烟海阁高耸的青瓦屋脊。姐弟二人并肩仰躺在璀璨的星河之下,海桐枕着胳膊,眼底缀满了散落的星辰。

  她指着一颗泛着红色,格外明亮的星星对他说,“你看,那便是书中说的荧惑,世人总道它是凶星,可它很美,很特别,不是吗?只可惜它总是行踪不定,不教人能时常见到。”

  说完,她翻身侧卧,在星辉下紧紧拉住他冰凉的手,

  “星星那样美,可我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但人和星星不一样。星星只能隔着天幕相望,人却能守在一处。小桑,只要咱们不松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永远生活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后山大榕树下,二人一同扎起一架秋千。夜幕深垂,鹅黄的裙摆在风中荡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她的笑容便这般镌刻在他的眼底,闭眼阖眸,挥之不去。

  这些零碎的画面,最后都拼成同一个人,同一张脸。

  那个把他带回沧海山庄,和他一起读书练武的海桐,那个把他从雪地里背回去,问他冷不冷,偷偷抱着他流泪的姐姐,那个梨树底下,将这只荷包硬塞给他的明媚少女。

  也是这世上,唯一记得他生辰的人。

  念及这个名字的刹那,海桑死灰般的唇角,浮起一抹微弱的生机。

  他缓缓垂首,看着自己浸透着母亲鲜血的双掌,再望向地上那枚被溅上污血的荷包。

  若教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也会害怕、会躲开吗?

  海桑胸膛起伏,终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短刃。

  他用没沾血的里衣小心拭去荷包表面的浮血,缓缓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

  这年秋日,太白剑阁。

  众弟子聚集于此。

  太白门规严苛,弟子试炼定在每年深秋。海桑此前已下山试炼三次,考题一次比一次难,而每次考评名册的头名,无一例外都是他骆海桑。

  这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待这次试炼圆满结束,便可正式出师,今后出入无拘。

  作为领队大师兄,海桑自执事堂接过封漆文牒,撕开封印扫过落款的一瞬,眼睛里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凌厉。

  试炼之地:荆湖。

  他抬眸望向座上的师父独孤飞云。

  尚未开口,独孤飞云便抚须轻咳,佯作无奈地摆了摆手:“门派试炼签筒皆由长老随机抽选,此乃规矩。小桑,这签可不是为师替你挑的。”

  海桑不再多言,躬身领命,携同行的三名师弟师妹束装佩剑,踏出秦川雪岭,一路南下。

  一路上四人惩恶扬善,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

  刚行至襄州地界,还未进镇子,便从路过的神色慌乱的人口中听闻:最近这一带出现了一支由逃兵、流民组成的山匪,欺男霸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鹤峰附近的两个村落已然陷落,道路被拦截,宋廷不作为,县衙门自身难保,根本不理百姓死活。

  镇里的粮食快吃完了,眼看田地将废,山贼尝到了甜头,已经起了直接屠镇的念头。

  里正派人偷偷绕路去求助真武,只是路途遥远,一个来回需要不少时日。

  这段日子镇里人人自危,日日活在恐惧下。

  太白弟子拔剑,向来不求回报。四人勘查地势,当即定下夜袭山寨之策。

  午后,精于潜行的师妹白沙乔装后潜入后山,探明了匪巢布防与匪首的卧房方位。及至三更,夜色如墨,四柄快剑踏月潜入营寨。

  那匪首白日里狂饮烂醉,深夜方被喽啰七手八脚抬回寝舍,正是防备最空的良机。

  为防止强攻逼得残匪拿掳来的妇孺作要挟,四人兵分两路:两名师弟悄悄抛掷火油,引燃东侧库房与马棚,火光冲天乱作一团,残匪惊慌救火,白沙趁乱遁入后寨解救被扣押的妇孺。

  海桑孤身一人,直扑正屋。

  守门的两个守卫甚至未及看清来者身形,咽喉已无声绽开一线血缝,软软倒地。

  海桑抬脚踹碎门闩,利剑出鞘。

  那醉汉被巨响惊醒,刚自榻上撑起肥硕的身躯,剑锋已顺着恶臭的酒气猛地刺入,贯穿喉管。

  拔剑、旋腕、拭血。一击毙命。

  海桑收剑入鞘,正欲折返后院与同门会合,内室深处,却冷不防传来一声低泣:“谁……谁在那儿?!”

  海桑脚步一顿。

  想来是被山匪掳来折磨的良家女子,他敛去周身剑气,隔着轻纱放缓了嗓音:“姑娘莫怕。恶徒已伏诛,外头火势正乱,离开时务请小心。”

  “你杀了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女子的声音依旧在发抖,满是防备。

  “在下太白弟子,途经襄州听闻此地匪患猖獗,特来除害。”海桑微微垂目,借着残存的光瞥见床角散落的破碎衣物。

  他踱步上前,拾起一领尚算齐整的厚袍,隔着帐幔平举着递出,“门外大乱,姑娘且先穿戴蔽体。”

  内侧的女子并未接过。

  微暗的死寂里,海桑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黏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绝非遇劫女子绝处逢生后的惊惶,而是一道清醒、深沉的端详。像是在冷眼打量一件兵刃。

  良久,一只泛青的手自帐后伸出,接过了外衣。

  海桑转过身避嫌,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满室的浊气。

  火光自窗棂漫入,照亮了凌乱的床榻。

  在那具暴毙的尸身旁,半坐着一名瘦削的年轻女子。她披着宽大的黑袍,青丝散乱,面颊憔悴,唇色苍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她仰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定定凝视着窗前这名身形挺拔、佩剑而立的太白剑客。

  女子垂眸紧了紧领口,轻声道:“九华孔雀山庄,秋水思。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第45章 秋水思

  在秋水思的帮助下,海桑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关押人质的山洞,大大小小三个牢房,挤满了妇人与幼童,在秋水思说出他们是来救她们出去时才一改死气沉沉的气氛,纷纷露出希冀的目光。

  两名师妹负责护送她们下山,海桑与赵柯则留下来与那群无头苍蝇清算,杀了几个小头目和负隅顽抗的家伙,剩下送官的送官。

  处理好一切回客栈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几人打算在客栈留宿一晚,早上起来再接着赶路。

  天光破晓,薄雾尚未散尽。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唯一的变数,出现在四人收缰登车的一瞬。

  客栈门前湿冷的青石板路上,一道裹着素黑斗篷的身影无声横臂,直挺挺拦在了车马前方。

  海桑撩帘抬眸,视线扫过斗篷下那张惨白的面容,眉心微微一蹙。他侧目扫向身旁两位师妹。

  白沙与陈曦面面相觑:“骆师兄,昨儿我们给足了她回乡的盘缠,也千叮万嘱让她尽早动身的……”

  “无妨。”海桑神色平淡,“师妹,劳你下去问问她,可是还需要什么。”

  白沙应声下车,在那女子身侧低语数句,折返时步履犹疑,身后已跟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师兄……”

  “怎么了?”

  “秋姑娘问咱们去向,我说是荆湖。她……她说她家也在荆湖,孤身返乡无依无靠,想求咱们搭她一程。”

  海桑未置可否,松手任凭布帘垂落,合目倚向车壁,周身气息沉敛。

  驾车的赵柯看出师兄不喜累赘,可打量着立在晨风中摇摇欲坠的女子,终是不忍:“师兄,她终归是个落难的弱女子,世道又乱,既然顺路,带上一程倒也算不得违了门规……”

  海桑未答。

  隔着厚重的布帘,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在血腥寝舍里的光景。

  她坐在匪首尸身旁的从容姿态、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还有隐在散发之后,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被山匪凌虐的女子他见得太多,恐惧、麻木、仓皇逃命才是常理。可此人不是。

  海桑又掀开半截车帘:“姑娘,我等此去荆湖受命于师门,并非游山玩水,沿途凶险难料。姑娘既脱险境,当以归家为要。”

  字字客气,逐客之意却分毫不减。

  秋水思抬起脸来,微仰着下颌,反倒向前迈了半步:

  “少侠既是去荆湖办正事,便更不该赶我走。”

  “姑娘这是何意?”

  “我在荆湖有位通家之好的长辈。其人武艺绝伦,执掌一方,在荆襄一带声望极高。诸位若得他关照,不论行何等难事,皆可事半功倍。”

  海桑眸光微敛,“不知是哪一位前辈?”

  秋水思道:“沧海山庄,骆雁霜。骆前辈与先父乃是莫逆之交,若我登门求助,他断无袖手之理。”

  长风拂过客栈檐角,车马旁一片死寂。

  良久,海桑收回视线,放下帘子:

  “阿柯,启程。”

  “师兄,这……”

  “走。”

  赵柯挠头叹气,不敢违拗,扬鞭催马。车轮骨碌碌碾碎晨霜,驶入官道。

  出城行了数里,赵柯忍不住又从帘缝探进头来,低声道:“师兄,那姑娘一直远远缀在车后头。眼下快出关卡了,荒郊野岭的……”

  海桑阖目养神,眼皮未抬半分:“由她去。脚力有限,走不动了自会折返。”

  ……

  日上中天,晴空万里。

  及至正午,马车临一湾浅滩停驻。众人自马车取下干粮与水袋,在溪畔柳荫下席地小憩。

  白沙从油纸包里掰了块风干肉,合着冷硬的烧饼狠咬了一口,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捂住腮帮,嘟囔着跑回马车翻找铜镜看牙。

  可刚踩上辕座,她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荒滩远处,一道纤细的人影正拄着一截枯树枝,一深一浅、极其缓慢地挪过来。

  白沙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腮痛,跌跌撞撞奔回溪边,“骆师兄……你、你快过去瞧瞧!”

  海桑放下水袋,随她走至马车后侧。

  秋水思正斜靠在一截横卧的枯木上,剧烈喘息。

  她身上的粗布裙摆全被泥浆浸透,左侧膝弯处渗出一片暗红的湿痕。足踝上,绣鞋早已磨穿破损,血污混着黄土,触目惊心。

  她就凭着这一副身躯,硬生生顺着车辙跟出了二十里。

  白沙急声道:“她说她在城门口本雇了辆牛车追咱们,后来路远车夫不肯再送,将她丢在半道,她便自个儿一路走过来的……师兄,她膝盖摔烂了,连脚底都磨透了,这四下里杳无人烟,若是真将她丢在这儿……”

  海桑神色未变,他扫了秋水思一眼。女子坐在枯木上,面无血色,身躯微晃。

  海桑转头吩咐:“白师妹,劳你去车上取烈酒、金疮药和干净的白绫来。”

  “哎,我这就去!”白沙如蒙大赦,转身飞奔而去。

  待周遭只余风声与溪流声,海桑上前两步,停在枯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那抹在师妹面前的温和化作冰冷的审视。

  “秋水思。”

  女子抬眸,“骆少侠,有礼。”

  “何必这般自苦?你费尽心机追上来,所求为何?我的耐性不多,不想听假话。”

  秋水思迎着那股迫人的寒意,嘴角缓缓勾起:“少侠不认识我,我却从一开始,便知道少侠是谁。”

  海桑眉梢微扬。

  “骆少侠既记得我的名字,便该明白,九华孔雀山庄,绝无第二个‘秋水思’。”她撑着枯木,缓慢地直起身来,脊梁挺得笔直,“先父秋盈安生前,常向我提及荆湖故友骆雁霜骆大侠。骆伯伯膝下有长女海桐,次子海桑。海桐少时随父同游九华,我曾同她品过茶。而次子海桑,在十几岁那年便被送往秦川。”

  说到此处,她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海桑的脸上,语调轻柔:“那夜匪窟内虽暗,借着月色,妾身看得清清楚楚。少侠英秀不凡。姓骆、又出自太白、年纪恰合、偏偏又执意赴荆湖……”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风吹动海桑的蓝色发带。他盯着眼前的女人,眼底的寒意流转,终是冷笑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秋水思微微颔首:“雕虫小技,少侠见笑了。”

  白沙取了药瓶与纱布快步折返,陈曦也闻讯赶来帮手。

  海桑顺手将药瓶递过,退开数步:“二位师妹,替秋姑娘好生包扎。待收拾齐整,带她一道上路。”

  “得嘞!”两名师妹脆生生应下。

  海桑不再说话,转身向溪畔走去。

  第46章 故园

  一路颠簸,总算在深秋时节踏入了荆湖地界。

  秋阳漫过湖岸,芦荡像打翻了五色浓彩,青黄橙红交错掩映。水汊边的晚稻田层层铺展,一望无际的灿金。

  一行人未在官道多作停留,甫近巴陵镇,便见沧海山庄派出的车马已在长亭处候了多时。

  骆雁霜感念太白授业之德,当夜在山庄正厅大设华筵,替这批秦川远道而来的后辈洗尘。

  推杯换盏间,骆雁霜看向海桑的目光满是欣慰:

  “五爷前些日子来信,说你在鹦歌镇一眼识破了辽人诡计,生擒匪首,替关中百姓除了一大害。好!真不愧是我太白儿郎!”

  海桑端起酒盅,垂眸一饮而尽:“父亲过奖,全仗同门齐心协力。”

  骆雁霜搁下酒盏,目光越过海桑,落在了一侧安坐的秋水思身上。

  自入席起他便留意到了这名陌生女子,只是一直腾不出空相问。

  打量了片刻,总觉眉眼轮廓依稀有几分故人影子,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

  秋水思从容起身,执盏一礼:“晚辈秋水思,家父乃是九华孔雀山庄秋盈安。此番南下游历,特来登门拜谒,奈何山路难辨。幸得在襄州官道偶遇骆公子一行,承蒙照拂,结伴同行。今日得蒙骆伯伯收留,水思先敬伯伯一杯。”

  骆雁霜微怔。

  九华孔雀山庄,秋盈安。

  零碎记忆慢慢浮起来——多年前他在九华与秋盈安对坐清谈,席角确实伏着个极少言语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袍袖后偷觑来客。

  岁月如梭,当年那个见生人都不敢抬眼的女童,如今竟出落成这般从容沉静。骆雁霜敛起心绪,抚须朗笑:

  “原是盈安兄的千金!我说怎地这般眼熟。你年幼时害羞得不敢见人呢,一晃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秋水思抿唇含笑:“当年年幼无知,叫骆伯伯见笑了。”

  “见外了不是?”骆雁霜爽朗摆手,视线在她与身侧的海桑之间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到了沧山,便权当自己家,安心多住些日子。”

  白沙、陈曦与赵柯亦纷纷起身敬酒,厅内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骆雁霜豪兴大发,痛饮连连。酒过三巡,微醺间招来贴身小厮,低声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小姐怎还未回府?”

  小厮躬身凑至耳畔低语了几句。骆雁霜眉头微蹙,随即无奈挥退了下人:“罢了,随她去吧。”

  满堂宾客尽欢,唯有秋水思留神旁观,察觉出了异样。

  一场宴席下来,众人酒足饭饱。

  秋水思却注意到,海桑很少动筷子,只一杯接一杯喝酒,视线偶尔往大厅门口停一停。

  除此之外举止都正常。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倒显得反常。

  ……

  散席已交亥时。

  骆雁霜将三名太白弟子与秋水思安顿在东跨院的上房。海桑不欲在同门面前显露与家中不和,离席后径自去了后苑,回了他少时住过的赭园。

  他喝多了酒,神智倒还算清明,回到房间,瓷瓶,书架,一切陈设雅致如故,雕花长桌上搁着整洁如新的笔墨纸砚,旁边有一只不知点了什么香的小香炉,书架摆满了他曾经看过的书,竟未曾被人移动过。

  他离开太久,见此布置像是哪位世家公子的居所,曾经在此锦衣玉食却又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像梦一样显现出来,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走到内室,内室的地面铺着精致的青石板,每一块都幽幽泛着玉石般光泽,床上是新铺的锦缎被褥,甚至连桌上琉璃花瓶里的红叶也依旧鲜活明艳,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廊下侍女小狸轻手轻脚端来铜盆与汤盏:“二公子,热水备妥了,案上是刚熬好的醒酒汤。小狸先伺候您宽衣?”

  “不必。”海桑摆手,背过身,“我不习惯别人伺候,都退下。”

  侍女不敢违拗,躬身合门退去。

  海桑仰头饮尽那碗醒酒汤,复又灌了两盏残茶,胃里翻腾的燥热渐渐压了下去。

  他推门行至廊下,抬眼望向数丈外那一栋翘檐小楼。

  那是海桐的闺阁,褐园的主楼。二楼轩窗黑洞洞的,未点一盏油灯。他在廊下静立,守了半个时辰,那一处依旧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

  胸口没来由地漫上一阵窒闷。

  他足尖轻点,如同一只夜鸦悄无声息地掠上正房重檐。

  夜风猎猎,将袍角吹得翻飞,极目望去,周围的山峦在月色下连绵不尽。

  “哐啷——!”

  瓷坛在地砖上崩碎的脆响,冷不防撕破了后苑的死寂。

  海桑眸光一凛,身形掠空而起,折向内园莲池。

  足尖无声点上假山石顶,俯瞰而下。

  池畔碎瓷满地,浓烈的竹叶青香气弥散在冷雾中。

  而在残荷边缘,一道踉跄单薄的身影正歪歪扭扭地朝前晃荡,眼看下一瞬便要栽入冰凉的池水里。

  那不是整夜未曾露面的海桐是谁?

  海桑飞身落地,伸手一揽,牢牢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生生拽回青石道上。

  海桐被力道一带,身形一晃转过脸来。双颊酡红如霞,眼睫半睁半闭,唇边挂着毫无防备的憨笑,一股熏人的烈酒气扑面而来,

  “顾……顾大哥?你怎么又跟进来了……不放心我呀?”

  海桑眉宇骤沉,未置一词。

  “嘘——”海桐凑近了些,醉眼朦胧地冲他眨眼,温热的酒气喷在他下颌处,“好大哥,你可千万……千万别跟爹告发啊。要是教他老人家知道,非得揍我一顿……你也不忍心瞧我受苦吧?”

  身前之人如同一柄寒刀,僵冷,纹丝不动。

  海桐只当顾岷之在同她闹脾气,双手并拢攀住他的手臂,像只孩童般耍赖乱晃:“顾大哥……算我求你了,就瞒这一回成不成?”

  海桑冷斥:“你喝了多少?”

  “呃?!”海桐猛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胡说八道!本小姐海量……何曾醉过?!你瞧不起谁呢?!”

  “……”

  “不信是吧?你站好,本小姐给你当场背一篇,错一个字,我把酒坛子吃了!”她晃悠悠挺直腰杆,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黄鹤楼!”

  海桑眼角微抽:“是岳阳楼。”

  海桐双手死死抱紧他的手肘,像捞着救命稻草般猛摇:“你放屁!就是黄鹤楼!本小姐背书何时错过?!”

  “连名字都能记岔,你醉得不轻。”

  “一派胡言!”海桐恼羞成怒,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臂弯里,“明明是黄鹤楼……你休要诓我!自己丢人便罢了,可不能出去丢我爹的脸,丢山庄的脸……听明白了没有?!”

  海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冷着脸去掰她扣在腕间的手指:“松开,成何体统!”

  可海桐一身蛮力,此刻酒劲上头犯了倔劲,十指如死死锁在他袖袍上,怎么也掰不开。

  海桑环顾寂静的花园:“来人!”

  四下一片风声穿林,竟无半个仆役应声。

  海桐醉醺醺地挥开一只手:“嚷嚷什么!本小姐早吩咐过……不许旁人进园子烦我……你,就你,还不快扶本小姐回房……”

  浓烈的酒气蒸得海桑心神一阵发紧。他再无耐性,运起内力强行震开她的手。

  双臂骤然脱力,海桐身形失去凭依,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般,直挺挺朝前扑来,正好撞入海桑怀中!

  海桑正欲推开,怀中之人面色骤然一白,

  “呕——”

  污秽伴着残酒与酸腐气,全数泼在了他的前襟!

  海桑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将夜里喝的酒一并呕出。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庞瞬间极为难看。

  而怀里的始作俑者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顺着池沿向下滑去。

  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必定坠入荷塘。海桑虽恨不得将她扔出去,本能却快过理智,反手一把捞住她的肩背。

  岂料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加上酒劲未消、脚底发虚,海桑身形一晃,竟被下坠的力道硬生生拖了下去!

  “哗啦——!!”

  大片冰冷的水花炸开,二人双双砸进了莲池!

  万幸池水仅齐腰深。淤泥与残荷断梗翻涌上来,冰凉的池水浇灭了他残存的酒意。

  海桐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本能地攀住海桑的双肩,将泛着酒气的面颊贴在他颈窝上,闭着眼,含糊不清地呢喃:

  “师父……星星……为什么还会往回跑啊……”

  海桑立在齐腰深的冰水里,身躯僵硬。

  师父?

  这些年她留在荆湖,除了父亲骆雁霜传授剑术,何时……拜过旁人为师?

  海桑低头,凝视着怀中紧闭双目的女子。散乱的乌发贴在她沾着水珠的面颊上,眉峰深锁,像在梦里迷了路,透出几分悲伤。

  这边的落水巨响终是惊动了巡夜的仆役。

  小狸领着数名杂役提着灯笼仓皇奔至池畔,待瞧清池中光景,吓得失声惊呼:“二公子!大小姐!快……快拿竹篙来!!”

  好一番折腾,烂醉如泥的海桐才被众侍女七手八脚捞上了岸。

  海桑独自撑着湿滑的池壁跃上石阶。

  发丝黏着腐叶,衣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发臭的黑泥,前襟更是一塌糊涂。

  小狸战战兢兢递过干净的大氅,颤声道:“二公子……您、您没事吧……”

  海桑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似乎在咬牙切齿,“今夜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第47章 红枫

  翌日清晨,海桐还迷迷糊糊的,便被侍女小灵从榻上拉起来梳妆。

  说是父亲的严令,今日有贵客临门,半点容不得她耍赖。

  宿醉的后劲极烈,喉底酸苦,阵阵的恶心。

  整个梳妆过程,海桐几乎都在闭着眼补觉,临出门前仰脖灌下一整壶姜糖水,才勉强压住那股子晕眩。

  推门而出,四下里还笼罩着浓重的雾。

  小灵引她去了后苑宴厅。穿过回廊,远远便闻见一阵浓郁的葱油拌面香气。

  待她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只见厅内一张紫檀圆桌旁围坐着数名年轻人,正有说有笑。骆雁霜端坐当中,神情是少见的舒展。

  “爹,我来了。”

  骆雁霜见她脚步发飘,发髻微乱的懒散模样,眉头一竖,沉声斥道:“还不快坐下!”

  海桐被父亲骤然拔高的嗓门震得心口一紧,险些当场腿软跪下去。

  起这般早,竟当真只是为了赶一顿早膳?她强打精神拉开椅子,嘟囔道:“困得眼皮都抬不起……能让我回屋再躺会儿么?”

  “胡闹!”骆雁霜瞪了她一眼,“成日里没个正形便罢了,贵客在座,连半分待客的规矩都不顾了?”

  海桐被这一训,清醒了几分,这才定睛往席间看去。

  对面几张清俊的面孔正含笑朝她看来,海桐耳根一热,忙收了懒散,端正坐直:“失礼了……昨夜受了风寒,神思有些恍惚。”

  骆雁霜扫过她微白的面色,到底没当众拆穿她,只抬手示意她落座。

  正欲在末席坐下,海桐的视线却冷不防撞上一张清丽绝伦的侧脸,不由一愣,“秋水思?你怎么会在这儿?”

  秋水思抿唇浅笑:“外出游历偶遇诸位同道,路过沧山想着许久不见骆伯伯,便顺道讨杯茶喝。海桐,久违了,一切可好?”

  “挺好的,坐,先吃面。”

  同辈故交,海桐虽觉有些突兀,却也没多想。她正要提筷,却忽然发觉,席间有一道身影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看过她。

  海桐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顺着父亲身侧望去。

  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太白门服,墨发高束,身形峭拔修长,清俊的面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不是海桑是谁?

  海桐脑中嗡的一声,猛然想起父亲数日前确实提过太白弟子会来山庄,只是她没料到,海桑也在此行之中。

  春日匆匆一别,姐弟二人未曾正经叙话。

  海桐胸口那点残存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索性搬起圆凳挪到海桑身旁坐下,倾身凑近,“你何时回山庄的?怎么连个口信也不让人递给我?”

  “昨日傍晚。”海桑拿着筷子,语气平平。

  海桐正欲再问,骆雁霜已敲了敲桌沿,没好气地截断她的话头:“你还有脸问?你弟弟自秦川赶回,为父早吩咐过让你这几日留在庄内,你倒好,掉头便往山下跑,半夜才醉醺醺回来!”

  海桐自知理亏,干笑两声,殷勤地另取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两个金黄焦香的溏心煎蛋放进海桑碗里,又顺手替他满上热茶,

  “小桑,昨日我是当真不知你要归家,下山办了些事回得晚了。这回算姐姐不是,莫恼了,好不好?”

  海桑侧目看她,唇角浅浅一牵,“小事而已,姐姐无需挂怀。”

  “我就知你度量大。趁热吃,尝尝家里的手艺……”

  席间气氛渐活。小半个时辰后,骆雁霜因庄中公务先行离席。

  几乎就在父亲跨出门槛时,海桑指间的竹筷便“嗒”的一声搁在了瓷碟旁。

  他拂了拂衣袍,起身,“诸位慢用,失陪。”

  海桐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他的青花粗瓷碗。

  面条只吃了几口,她亲手夹过去的那两只溏心煎蛋,整整齐齐卧在葱油底下,连蛋白都未曾碰破。

  秋水思随即亦放下银箸,轻声问道:“海桑,你去哪儿?”

  “透透气。”

  海桑未曾回头,径自踏入庭院的薄雾中。秋水思微一颔首,拢了拢披肩,紧随其后迈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雾气深处。

  海桐握着筷子的手滞在半空。她低头挑起一团细面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满口葱香却莫名嚼不出半点滋味,索性放下筷子。

  桌对面的白沙与赵柯几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海桐尽收眼底,若无其事地笑问:“他们二人……在路上便这般熟络?”

  白沙朝门外瞥了一眼,做贼般凑上前,压低嗓音:“何止啊!这一路南下,总能瞧见秋姑娘同骆师兄单独说话,师兄对旁人冷冰冰的,待秋姑娘倒是耐性极好……”

  少女眉飞色舞地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海桐弯唇笑了笑,未再多言,只是眸光垂落在那两只凉透的煎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入秋的沧山,暮风极凉。

  晚风吹乱了赭园里的满庭枫木,残荷零落,火红的枫叶漫过粉墙,带着几分孤绝的盛意。

  一片红枫缓缓飘落在石案的书页间,海桑指尖微顿,将枫叶拈起,在暮色里静静打量片刻,终是合入书中。

  入夜,山风转疾。

  海桑推开后窗,抬眸望向不远处那座小巧的闺阁。如同昨夜一般,褐园阁楼上一片漆黑,无灯无火。

  他折身出门,穿过冷寂的山道,信步踱向后山烟海阁。

  榕树在夜风中呜咽作响,树下的秋千在寒风里孤零零地来回摆荡,坐板上积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萧索不堪。

  已然许久无人踏足了。

  待他折返海桐院外,那座二层小楼依旧沉在死寂的夜色中。

  院门台阶前,小灵与溪心两名贴身侍女正抱膝缩在风口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脚步声在石阶前停住。海桑屈指,在廊柱上轻叩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惊醒了二人,抬眼见是海桑,慌忙起身福礼,“二公子……夜深露重,可是有何差遣?”

  “无事。”海桑眸光微敛,嗓音平缓,“这么晚了,你们为何守在门外吹风?”

  溪心绞着帕子,神色有些局促,“奴婢们……在等小姐回院。”

  “等她?”海桑侧目扫向黑魆魆的轩窗,“这个时辰,她还没回来?”

  溪心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去何处了?”

  “回公子,奴婢们不知……小姐近来从不提山下的事。”

  “是从何时开始的?”

  “约莫……两个月前。”溪心道,“小姐每次归庄都郁郁寡欢。顾统领怕小姐醉后失足,再摔进莲池,特意交代奴婢们在此候着,好把小姐扶回房歇下。”

  海桑眉宇一沉,“她近日常下山饮酒?”

  两名侍女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应答。

  海桑沉默片刻,又问:“平日里,可还有别的反常之处?”

  溪心茫然摇头。

  旁侧的小灵指尖一颤,迟疑着抬眼:“倒……倒有一事,不知算不算。”

  “讲。”

  小灵吞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蚊蚋:“公子也知道,小姐自幼痴迷星象,以往晴夜总要备齐图卷笔墨去后山观星,一守便是一整宿。可这两个月来,小姐一次也没去过后山。”

  “非但如此……上月中旬,小姐关起门来在屋里烧书,只是刚点燃,小姐不知为何又疯似的扑上去,赤手把火扑灭了……”

  海桑负在身后的手倏然收紧,“烧的是什么书?”

  小灵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抬手往上指了指,“奴婢们大字不识几个……但隐约记得图谱上的图样,大抵……全与老天爷有关。”

  第48章 但见梨花

  巴陵郊外,临河小酒肆。

  已过三更,堂内客散,只余角落一桌残席。夜风自半敞的木格窗灌入,吹得案上那盏油灯明灭不定。

  柜台后的掌柜掩口打了个哈欠,斜眼瞥向角落,暗暗叹了口气。那张桌旁歪坐着三个人,早喝得烂醉如泥,还在喝。

  “掌柜的……添酒!”

  “再打两角!不醉不归!”

  两个汉子赤着膀子抱碗号啕,细数半生落魄。

  第三人早撑不住,脸贴在油腻的案面上,两手死死护着空碗,鼾声沉重。

  一人抹了把鼻涕眼泪,忽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对座那位姑娘,

  “小娘子……瞧你生得这般齐整,年纪轻轻的,何苦同咱们两个泥腿子在这儿借酒浇愁?”

  对面的海桐晃晃悠悠撑起脑袋,垂着眼,只怔怔瞧着粗瓷碗里的残酒。

  她迟钝地晃了晃脑袋,又仰脖咽下半口酒,拍了拍额角,眼底一片茫然,“……我啊?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好!忘了干净!”汉子借着酒意拊掌大笑,泪流满面,“醉了没烦恼!来,小娘子,干了这碗,敬这见鬼的世道!”

  “……干。”

  海桐抬了抬发颤的手腕。

  眼前灯火摇曳重叠,像沉在水底的碎金。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出沧山、又怎么漫无目的地游荡到这间河畔酒肆的。

  只隐约记得,正午时分,山上那口古井压得她透不过气,她只想逃,走得越远越好。

  三只粗瓷碗眼看便要碰在一处——

  “铮!!”

  一道雪亮的剑锋破空而来,横截而入!

  剑刃止于两寸之间,堪堪停在那两个汉子的咽喉前。凌厉的剑气激得皮肉瞬间泛起鸡皮疙瘩。

  “哎呀!”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剑锋之后,立着一名年轻剑客。他隐在暗影中,眸光森寒,像刚从幽冥深处走出来的修罗。

  海桐眼底涣散,手腕悬在半空,犹自呆愣愣地擎着空碗。

  掌柜连滚带爬奔过来,面如土色:“这位爷!大侠!误会……全是误会啊!这二位是邻村的脚夫,因日子难挨才同桌拼酒,绝无半分歹意!是那位姑娘自己寻座坐下的,小的全看在眼里!”

  两个醉汉筛糠般磕头:“少侠饶命!当真是这位姑娘张罗拼桌的!”

  海桑垂眸扫过海桐通红的面颊,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滚。”

  “是……小的这就滚!”两人抱头鼠窜,跌撞着逃出夜幕。

  海桑拂袍坐下。

  女子伏在案头,半张脸埋在袖弯里,气息粗重微喘。

  海桑抿紧嘴唇,沉黑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他探手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晃了晃,“起来。随我回去。”

  海桐被推得身形微歪,鼻尖轻蹙,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呢喃,仍是不动。

  海桑眉头深锁,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向上提拉。

  海桐这才吃力地掀起眼帘,眼波浮荡,神思游离,厌烦地甩开他的手,

  “你谁啊……吵死人了……”

  海桑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去扣她的臂膀,海桐拧着身子往后缩,口齿不清地嘟囔:“凶什么凶……你当你是谁……信不信我——”

  话音未落,她面色骤变,身躯猛地前倾,扶着桌腿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胆汁混着残酒呕了满地,整个人痉挛战栗,几乎要跌进污秽里。

  海桑抢步上前将她捞入怀中。

  触手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她的额温烫得惊人,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浑身滚烫。

  海桑一手扣住她的后颈,稳住她乱晃的身形,抬眸看向早已吓呆的掌柜,“最近的医馆在哪?”

  “出、出巷口往左……三十步……再往右……”

  沉甸甸的锦囊重重砸在柜台上,碎银溅出几粒。

  海桑将人横抱而起:“带路。”

  ……

  常安堂外,门板被掌柜拍得震天响。

  小伙计披着单衫骂骂咧咧拉开门缝:“催命呢!什么时辰了,大夫不用睡——”

  话音生生卡在嗓子里。

  阶前青年怀中抱着个神志不清的姑娘,一袭黑氅裹满杀伐之气,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泛着冷光。

  “家姐突发高热。劳烦大夫施针,某必有重谢。”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忙不迭侧身让开:“快……快进!我去唤师父!”

  海桑将海桐安置在诊台前的竹椅上。

  她坐不稳,身子软绵绵地朝一侧倾倒。

  海桑撩袍并肩落座,展臂揽住她的肩头,任由她将滚烫的前额抵在自己胸前。

  药香弥漫,海桐微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海桑的下颌。她吃力地睁着醉眼,像是在竭力辨认眼前之人是谁。

  颤巍巍的手指微扬,指尖不经意擦过海桑冰凉的面颊。

  触碰的瞬间,她像被烫着一般倏地缩手,眼底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小桑?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海桑背脊微微绷紧,并未应声。

  海桐确认了来人,扯住他胸前的衣襟,眼圈通红:“你何时回来的……怎的都不来寻我……”

  不等答复,她思绪又是一散,手腕无力滑落,低头摆弄起自己指节上的薄茧。

  旁侧择药的小学徒频频探头张望,海桑侧目,眼锋一扫。学徒打了个寒战,缩着脖子溜进里间。

  白发老大夫提着药箱疾步入内,翻眼皮、诊脉象,片刻后沉吟道:“宿醉受寒,寒邪引动了体内郁气。老夫先开一剂定风温经的汤药,快扶去后堂软榻歇息。”

  海桑依言将她横抱入内,半倚在榻头。

  伙计端来温热的解酒汤,海桑接了粗瓷碗,单臂托住她的后颈,将碗沿缓缓送至唇边。

  海桐被药味苦得皱了皱眉,咽了两口便侧头推拒。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她惨白的嘴角淌下一线,海桑动作微顿,将瓷碗搁在案头,翻出素帕轻柔地擦拭她下巴上的水渍。

  海桐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小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海桑垂眸,长睫在眼下覆出一片深影:“没有。”

  海桐似未听闻,眼角滑下一行清泪,断断续续地抽噎,“当年……若不是我……我要去杭州……若不是我的马儿,阿娘……就不会……小桑,对不起……”

  海桑不说话,只是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你去了秦川……好远好远……我给你写了那许多信……每一封,都是认认真真写的……你为何一封都不回我?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看都未曾看过……”

  海桑静默良久,抬指拭去她腮边的湿痕,

  “我回了。”

  “骗人……你几时回过……”

  “今年开春,我们不是见过了么?”

  海桐迷茫地动了动脑袋,“……开春?”

  海桑凝视着她被高热烧灼的眼瞳,“你在信上说,春天的沧山漫山遍野开着梨花,一片雪白。你还说,若是能共我一同登高赏春,便好了。”

  海桐蹙着眉,在混沌的梦境深处苦苦追寻着那一季残雪与梨花,许久,才喃喃道:“梨花……是啊……那,你见到了么?”

  海桑的手掌覆在她微颤的眼皮上,替她掩去昏黄的光线。

  “见到了。”

  海桐轻轻“嗯”了一声。

  枕席间,一滴眼泪悄然洇入粗布,晕开一小片暗痕。

  海桑倚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安睡的面容。

  夜色褪尽,窗纸外渐渐透出灰白的晨光,远方城镇的晨雾里,一声长长的鸡鸣打破了沉寂。

  第49章 阿湘

  翌日清晨,海桐被一股浓烈的药味呛醒。

  苦涩直冲鼻腔,一路烧到喉咙深处。

  她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一根旧房梁。身下是粗硬的木板床,洗得褪色的棉被覆在胸口,被角已磨出了毛边。

  她盯着那根房梁怔忡良久,猛地撑臂欲起,

  太阳穴两侧却如同被钉入两根钝钉,剧痛逼得她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床上。

  “醒了便莫乱动。”

  海桐偏过脸。

  床沿矮凳上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垂眸打量着她。

  “……周老伯。”常安堂的周老伯,巴陵镇最好的大夫。

  周老伯将一只粗瓷大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桐丫头,这是醒酒散瘀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海桐撑着酸软的腰身坐起,端碗抿了一口。苦汁漫过舌根,逼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她咽下苦涩,轻声问:“我……怎会到了老伯这里?”

  “昨夜你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是个年轻后生抱你过来的。”周老伯淡淡道,“生得峭拔,面色却冷。在床前守了你一整夜,我问他名姓,半个字也不肯吐露。天色刚白,人便走了。”

  海桐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僵。

  “是你那弟弟吧?老夫观你二人眉宇相似,生得极像。”

  海桐不说话,她垂下眼帘,仰头将碗底残存的药汁大口饮尽,苦意顺着喉管一路烧进心底。

  周老伯见状亦未深究,起身走到贴墙的黑漆药柜前,拉开铜环挑拣药材。

  他背对着矮榻,叹息道:“昨夜你吐得胆汁都空了,灌什么药皆留不住。老夫只得由着你自个儿扛这一夜。吐干净了,酒意散透了,这碗苦汤才能救你一命。”

  他将一把枯干的黄连掷入生铁药碾中,铁轮转动,发出干涩沉闷的碾磨声。

  “老沈他……唉。”

  铁轮骤停,周老伯低低叹气。

  海桐手指收紧,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深处,肩胛轻微战栗起来。

  “人没了,还留下阿湘这么个可怜的娃娃。丫头,就当为了那孩子,振作起来吧。”

  “阿湘……”海桐像是被这名字生生刺穿了心口,“老伯,阿湘近来……可好?”

  周老伯复又推起铁碾,“前些日子我顺道去瞧过她一趟。还是老样子,整日孤零零坐在门槛上,怀里死死抱着师父留下来的那领旧毯子,不肯说话。问她冷不冷,摇头。问她饿不饿,亦是摇头。后来我也不再问了,便在台阶上陪着她坐。坐了小半个时辰,她忽然自个儿往里挪了半寸,替老夫让出了半边门槛。”

  老人转过身,浑浊的双眼定定看着她,“那孩子同你一般无二,有苦全往肚里咽。若得了空,去瞧瞧她吧。”

  “……好。”

  ……

  走出常安堂门槛的一瞬,刺目的秋阳破云而下,晃得海桐眼底疼。

  街面上人声鼎沸。

  挑担的脚夫、叫卖时蔬的农妇擦肩而过,无人在意这个素袍凌乱的年轻女子。

  她在街沿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秋风,按紧腰间长剑,快步朝镇西老街行去。

  穿过正街,拐入窄巷,路过巷口那家烟熏火燎的老面馆时,海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了。

  大灶台的锅盖掀开,浓白的热气裹挟着猪油与滚葱的焦香,在窄巷里翻滚不散。

  她立在石阶下,恍惚望向棚内那几张油腻的方桌。

  从前有一回,师父领到了俸禄,欢天喜地拉上海桐与阿湘挤进面馆。

  三人方一落座,老头儿便豪气十足地一拍案板:“小二!拣最贵的厚切肉面连上三大碗,多浇红油重落葱花!”

  待粗碗搁下,老头儿自个儿不动筷,只眼巴巴盯着两个姑娘。

  先问阿湘:“闺女,这面合不合胃口?”阿湘摇头。

  老头儿又扭头看海桐。

  海桐亦抿着唇悄悄摇头。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一把将竹筷拍在桌上,扯开大嗓门嚷嚷:

  “伙计!干啥呢!老子难得带两个妮儿吃顿荤腥,这面都坨成面糊了!你自己尝尝,这叫人怎么下嘴?!”

  海桐尴尬得不行,至今记得店小二那副手足无措的惶恐,还有老板娘端着陈醋好言安抚的忙乱。

  彼时阿湘难得破颜,嘴角极清浅地弯了一弯。

  就为那一抹笑影,师父在书房里得意地念叨了整整三天。

  案板前揉面的老板娘抬头撞见海桐的视线,神情微怔。

  海桐敛去眸底水汽,向她微微颔首,转身没入巷弄深处。

  ……

  镇西尽头,是一处低矮破败的泥瓦小院。

  院门上的桃符早已被雨水剥蚀成惨白,虚掩的柴扉被海桐轻轻推开,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中那株师父亲手所栽的老枣树,落尽了枯叶。树下一把朽烂的藤椅空着,椅背上原本搭着的那领旧毯子,却不见了踪迹。

  西厢书房门大敞。桌案上昔日的杂记书稿早已被官差查抄一空,唯余一盏落满尘埃的枯油灯,与半截凝固的残烛。

  “阿湘?”海桐轻唤了一声。

  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回音。

  她转步跨入正屋,灶膛冰冷。

  正中方桌上摆着一只残破的豁口粗碗,碗里扣着半块早已风干坚硬的麦面干馍。

  海桐心头泛起一丝疑窦。她折回庭院,在冰凉的青石阶上默默坐下。

  或许阿湘只是去了附近的药铺,或是去河边浣衣,等等便会归来。

  可她这一坐,便坐到了傍晚。

  残阳顺着光秃秃的枣树枝桠寸寸西坠,暮霭如墨般悄然吞没了庭院。

  凉风穿堂而过,冷得彻骨,而海桐心头那根弦不知何时拉紧了,已绷到极处。

  阿湘天生痴傻迟钝,自师父遇害后,海桐数次欲接她入沧海山庄避祸,少女皆抱着师父的遗物拼死抗拒。

  大半年里,她连院门都不曾踏出半步,绝无可能无故外出数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透。

  海桐霍然起身,快步跨出柴扉。

  正巧邻舍的黄婶背着一捆柴火自巷口蹒跚走过。

  “黄婶!”海桐疾步上前截住她,“可曾瞧见阿湘往何处去了?”

  黄婶一怔,借着昏暗的天光认出海桐,脸上的皱纹顿时拧成一团,目光躲闪:

  “骆姑娘……阿湘她……已整整两天没回屋了。”

  海桐只觉耳底轰然炸开一声闷雷。

  “两天?!”

  “老妇只当是你遣人接走了……”黄婶攥紧柴绳,声音发虚,“前儿个午后她出了门便没见影儿,我原想着除了你,她断不会跟旁人走……”

  海桐再听不进半句。

  她转身狂奔而出,夜风灌满衣袍,寒意直逼肺腑。

  可奔至青石街口,她却猛地刹住脚步,茫然四顾——巴陵镇四通八达,她甚至不知该往何处迈出第一步。

  强迫自己咽下喉头的腥甜,她疾步冲回窄巷,一把按住黄婶的肩头:

  “黄婶!阿湘出院门那天,巷口可停过生人的车马?!”

  黄婶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有、有的!那天晌午巷口停过一辆黑漆布篷马车,赶车的汉子面相极凶……后头车帘里下来个妇人,穿戴得极体面,金钗罗裙的。她在门槛前同阿湘说了两句,阿湘便乖乖跟着她上了车……老妇还当是山庄里的贵人……”

  衣着体面的妇人,毫无防备地登车。

  阿湘虽痴,却绝不近生人,除非……被骗了!

  海桐周身血液瞬间凉透。

  她下意识朝正北方向沧海山庄的山头迈出半步,却又生生钉在了原地。

  脑海里猛然闪回师父入狱的那一夜。

  她亦是这般仓皇跪倒在正厅青砖上,连磕了数十个响头,求父亲骆雁霜出面保下师父。

  而高座上的父亲甚至未曾走下台阶,唯有平淡冰冷的一句:“朝廷严令,山庄绝不涉案。桐儿,莫要惹火烧身。”

  她跪到双膝麻木失去知觉,直至暮色沉尽,父亲亦未曾动摇半分。最后是她自己撑着石阶爬了起来,拍净尘土,走出了山庄正门。

  自那一日起,她发誓此生再不求父亲半个字。

  寒风凛冽,割面如刀。

  海桐收回望向沧山的视线,决然转身,扎入巴陵镇。

  第50章 魔窟

  这天下午,海桑一行从骆雁霜手里接下了他们回荆湖后的头一桩试炼。

  任务并不复杂:赶往添东镇,端掉一处私运火药的地下据点。

  这次买家非宋民,因此,他们在拔除暗巢、拿下主事的同时,绝不可让一星火药落入番民之手。

  骆雁霜将赤绫封口的卷轴递到海桑手上,神情沉静:“添东镇那一带鱼龙混杂,风气妖邪。行事要沉得住气,多加小心。”

  海桑应声收下。

  步入走廊与师弟师妹们一起,挑开系带细看,卷轴上勾画着添东镇郊一处废宅的地势。

  墨迹方干,图卷边缘却留着几道用指甲反复划过的旧痕。

  有人此前反反复复摩挲过这幅图,带着焦灼。

  当夜商定好策应细节。晚膳过后,海桑回房路过议事堂,恰见里头灯还亮着。

  骆雁霜立在堂中,手中步光剑正顺着雪白的棉布缓缓滑过。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笑了笑:“桑儿,过来。”

  海桑步入堂中行礼。

  骆雁霜长身而起,走向庭院,“回庄这些日子,为父还没看看你在秦川学到了什么。”他手腕一沉,步光剑斜指地面,“拔剑。”

  海桑步入庭院,拔剑出鞘。

  剑尖微抬的刹那,骆雁霜身上的温和敛得干干净净。目光也变了,再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是剑客看剑客的目光。

  “铮!”

  没有任何试探,骆雁霜一剑直取中门。

  海桑横剑格挡,两刃相撞,沉浑的暗劲逆冲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退了半步。

  骆雁霜连刺三招,一剑快过一剑,剑芒织成密网,硬生生将海桑逼至墙角。

  剑气擦着耳尖掠过,海桑借势翻身,自肋下疾刺而出,虚实连变三个方位。

  然而骆雁霜手上那柄利剑如铁壁横江,一封、一挑,尽数封死。

  剑脊稳稳停在海桑喉前三寸。

  海桑反手挽了个剑花,从容归鞘,“我输了。”

  骆雁霜收剑,粗粝的大手拍在海桑肩头:“好!招法沉稳,临危不乱。看来太白这十年风雪,你没有白熬。”

  他凝视着少年深邃的眉眼,眼中满是欣赏,“去歇息吧。明日的差事,莫要叫为父失望。”

  海桑退入暗处,低头看右手,虎口通红。

  骆雁霜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翌日午后,添东镇。

  海桑与三名同门换作寻常短褐,探查至未时三刻,终于锁定了城郊樟树林。

  巨木参天,一座发黑的废宅隐在荆棘深处。同门各依方位埋伏。

  日头西斜,一道黑衣短打的身影鬼鬼祟祟摸进院门,随即将门闩死。海桑吹了三声短促鸟哨示意同门警戒,自己则无声滑入院中。

  外屋蛛网丛生,桌面却只积着一层薄灰。海桑以剑尖轻点地面,至内室中段,一块青砖在敲击下回音空洞。

  移开暗板,一道逼仄陡峭的石阶通向地底。

  潮湿酸腐的阴风扑面而来。按以往经验,探得入口便该退回地面,可石阶深处漏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嘴发出的窒息抽泣。

  海桑压住剑柄,无声下潜。

  越深越冷。

  石壁不断渗水,地道里弥漫着发酵的酸臭,其间还夹着一股劣质线香残余的甜腻,黏在喉管里,令人作呕。

  转过两道弯,石壁两侧出现闭锁的石室。

  火把在铁箍里噼啪作响,照得水洼泛出血红。

  粗暴的皮肉撞击声自通道尽头半掩的木门内传出。

  “啪!啪!”

  伴着污秽的喘息与笑骂,毫无节奏,只是单纯的摧残。

  海桑经过透气的石缝时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缝隙。

  屋内炭火极旺,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尿臊与腥膻腐败的气息。

  一个女子通体赤裸地跪趴在泥地上,双腕被麻绳绑死在背后,前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揪住她的头发往后硬拽,将她的脖颈折成濒断的弧度,挺动肥腻的腰腹,往她撑裂的嘴里猛捅。

  女子被顶得直翻眼白,喉管凸起,干呕全被堵死在嗓子眼里,混着血丝的口水顺着下颌淌下。

  女子身后还蹲着另一个赤膊汉子,将她双腿掰到极限,野蛮地往她早已撕裂外翻、淌着暗血的阴户里猛凿。

  每一次撞击,先前灌入的白浊便混着血沫四处飞溅,女子身下失禁般地淌出黄水,在剧痛中猛烈抽搐。

  海桑收回视线,紧抿着唇,胃里一阵痉挛。

  脑海中猛地闪过什么,杀意几乎破胸而出,好在理智浇灭了冲动。他记下两人的脸,转身借着暗处潜向更深处。

  脚下踩碎了一只泡烂发黑的绣花鞋。地道岔口前,海桑刚要前行,脚步骤停。

  暗处有人。

  呼吸轻匀,每一步落足都卡在水滴声的间隙。

  不会是贼寇,那些人脚步粗重,带着随意的响动。来人是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一个和他一样,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人。

  海桑身形缩入岩壁凹处,屏住呼吸。

  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贴壁摸来。经过身前的刹那,海桑猛起,铁钳般扣死来人手腕,未出鞘的长剑横卡其人咽喉!

  来人浑身一僵,硬是没出声。

  远处晃过昏黄火光,照亮了兜帽下的半张脸。

  海桑察觉那人的呼吸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黑暗里。

  地道里微弱的光线从远处折射过来,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他看见黑色斗篷的兜帽下,一张熟悉的脸,一双在火光映衬下明亮的眼睛。

  他猛地将剑撤回,退后半步,心头一跳,一时间甚至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你?”

  海桐眼底戒备尽褪,迅速竖指抵唇,拉着他闪进一处堆放破筐的死角。

  等巡逻脚步远去,海桐推下兜帽,额角带着薄汗,呼吸微乱,眼神却极为冷静。

  海桑打量着她身上的黑色斗篷,“你跟踪我?”

  “什么?”

  “我前脚接了差事出庄,你后脚就跟进添东镇的贼窝。”海桑逼近半步,“你在庄里安了人盯我?”

  “少犯疑心病!”海桐觉得无语,低声斥道:“我根本不知你接了什么差事。这破宅子我昨天就摸到了外围,何须跟你?”

  海桑冷笑,“还来了两日?海桐,你连剑都快握不稳了,进这种淫窟贼窝做什么?送死么?”

  海桐被刺痛,攥紧拳头,“我能不能握稳剑,无需你说。我来救人,救我的妹妹。”

  “妹妹?”海桑想起卷轴边缘的旧痕与骆雁霜的眼神,眸色更沉,“你何时多了一个妹妹,什么妹妹值得你不要命?”

  海桐紧张地说:“她是我师父的养女,阿湘。几天前,她在巴陵镇西巷被人拐走,卖到了这里。多拖一个时辰,她就多受一份罪。我等不及调人,只能自己摸进来。”

  师父,养女。

  海桑这些日子隐约知道,海桐少时拜了个巴陵镇上的小吏为师,那小吏从开封贬谪而来,几个月前犯了重罪已被处死,海桐大抵是因为此人,这段时间才萎靡不振。

  “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想救人?”海桑神情冰冷,“方才石室里女人的下场你没见着?落到他们手里,连怎么死都由不得你。”

  “我没打算送死。”

  海桐迎上他的视线,放缓语气,“这地下暗道错综复杂,你初来乍到根本辨不清方向。而我摸了两天,摸清了大半的暗防和路线。”

  海桑不说话,只凝视着她。

  海桐指向东侧暗巷:“关人的死牢在那个方向,路最复杂,防守最严。我进不去,但阿湘在里面。”

  她转过头,眼底裂开一线罕见的脆弱,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我有法子把钥匙和路线套出来。这样,我带路避开哨卡,你出剑救人……小桑,我需要你。”

  海桑胸口一热,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定定看着海桐泛红的双眼,喉结微动。半晌,侧过脸去,语调也是硬邦邦的,“先说好。若不是顺路端这贼窝,我才懒得管你这些闲事。”

  他利落地将长剑压回腰侧,从她身侧擦过。

  海桐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你答应了?”

  “带路。”海桑头也不回,身形隐在暗道湿冷的石壁阴影里。

  第51章 残红

  二人沿着主道又潜行了一段。

  地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里的潮腐与甜腻的脂粉气越发浓重。

  海桐忽然在一处分岔口前刹住脚步,侧耳细听片刻,压低嗓音:“前面就是他们的巡防区域了,巡逻换防很是密集,不能再走主道。”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指了指侧前方一扇半掩的石门:“那间石室是空的,我白日探过路,确认过。你藏在里面等我。”

  海桑眉心微蹙:“那你呢?”

  海桐语速极快:“我找到了能带路的人。负责给死牢送饭的小头目,叫顾老三。好色贪杯,警惕性极差。我摸清了他的底细,每逢交接,他巡完外圈必会独自折回这间偏室歇脚。”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斜对面的另一间石室:“我有法子将他拿下,逼他带我去牢房。你藏在那里别动,待我得手,你再暗中跟上。”

  海桑的视线自她清丽的面颊缓缓下移,最后定在她有些发抖的手上:“什么法子?”

  海桐眼神微闪,避开了他的审视,“你藏好便是,半炷香后我自会出来寻你。”

  “若半炷香你出不来呢?”

  “若是过了半炷香内里全无动静,你再进来。”海桐不欲多言,转身欲行。

  海桑手臂微抬,扣住了她的手腕。

  “海桐,”他嗓音低沉,目光咄咄逼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海桐挣动了一下,未果,索性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我有我的办法,你在这儿等着就是!”

  两道视线在昏暗中交缠。良久,海桐借着巧劲硬生生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闪进了那间石室。

  门扇合拢,隔绝了一切视线。

  海桑将背部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暗道里水滴啪嗒作响,一下接着一下,撞得他胸口那股无名火愈烧愈烈。

  他慢慢收拢方才攥过她手腕的手指,掌心还残留着那抹温度。

  顾老三骂骂咧咧地扣着裤腰带,踩着满地污水往自己的石室走。

  巡了半日地道,骨头都酸了,偏生今日分给他的,是个姿色平平,哭闹不休的破烂货。

  他顾老三平生就好贞洁烈女那一口,就爱瞧着她们在他胯下被折腾得哭爹喊娘,生不如死的惨样。

  一想到今晚那个形同死尸的女人,他连解裤头的兴致都败了大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浮油,一脚踹开虚掩的石门。

  屋内油灯昏黄,榻上的被褥被凌乱地翻开。顾老三刚要张嘴啐骂,眼角余光冷不防扫向屏风后头——

  那架水红色的薄纱屏风后,影影绰绰间,正静静立着一道曼妙身姿。

  顾老三愣了愣,浑身的邪火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哪个骚蹄子躲在那儿?滚出来伺候爷!”

  随即,屏风后荡出一声娇软的叹息,酥得他骨头缝都麻了,

  “郎君急什么……奴家正更衣呢。”

  顾老三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胯下那物登时立了起来。

  他在这地下据点混了数年,玩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哪一个不是被绳索绑着,按在泥地里生撕硬拽?

  何时听过这等裹着蜜糖般,勾魂摄魄的软语?

  他咽了口唾沫,拔腿绕过屏风。

  下一刻,顾老三的双脚如同被钉死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灯影摇曳,那里头的女子薄施脂粉,眉眼含情。

  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妃色罗裙。

  再往下,雪白滑腻的酥胸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腰肢上系着一条艳红色的丝绦,仿佛只要轻轻一挑,满室春色便要倾泻而出。

  顾老三眼珠子瞬间充血,呼吸粗重。

  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般尤物?干干净净、嫩生生的一块美玉,光是那股钻入鼻腔的体香,就足以把人的三魂七魄全给勾走。

  女子款步上前,柔若无骨的手腕搭上他满是汗酸味的肩,眼波流转,“郎君……”

  “哎!哎……我的心肝宝贝儿!”

  顾老三脑子里哪还剩半点警惕,一把掐住女子那截凝脂般的腕,粗黑的手死命摩挲着滑腻的皮肉,急不可耐地将大脑袋往她颈窝里拱,狠命深嗅了一大口,“香……真他娘的香!哪来的天仙?老子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他一边急躁地啃噬着女子的手背与手腕,另一只脏手顺着她的腰线恶狠狠往下摸索,指头勾住了那根红色腰带。

  女子面上的笑意愈发娇媚。

  她顺势往后半仰,拉开一段极暧昧的距离,将修长脆弱的颈彻底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奴家初来乍到,骨头脆得很……郎君可得轻着些。”

  “轻!小骚娘们儿,老子今后一定把你当心肝肉疼!绝不叫旁的畜生沾你半分……”

  顾老三淫笑着,借着蛮力一把将她推向石榻,涎水顺着嘴角淌落,猛地掀开衣袍就要往上压!

  就在他满是污垢的嘴即将贴上她时,女子忽地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

  “当真?”

  “当——”

  “真”字还未出口,女子手指微微一翻,指尖蓄满的药粉化作一缕轻烟,扑入顾老三敞开的口鼻之中!

  同时,她屈膝狠狠一顶,两指如电,重重点在顾老三腰后大穴!

  “呃——!”

  顾老三的笑容生生僵在脸上。

  剧烈的麻痹感从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想吼,喉管却像被滚烫的蜡油生生浇满。

  他想动,骨头却软成一摊烂泥,直挺挺朝一侧栽了下去。

  “扑通!”

  沉闷的一声重响,人砸在泥地上。顾老三瞪裂了眼眶,眼珠暴突,充血的视线里,方才还柔弱温顺的美人已轻巧地翻身下榻。

  海桐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拭被他亲过的手腕,擦得皮肉一片通红,她嫌恶地啐了一声:“恶心下作的脏东西。”

  她快步转回屏风另一面,迅速扯下那身妃色罗裙,换回深色利落的劲装。又匆匆揩去唇边的胭脂。

  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海桐眸光骤寒,迅速拔出短匕贴在门缝处。刚欲出手,沉重的石门已被一股沉稳的内劲悄然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门槛,反手扣合门闩。

  海桑走了进来。

  幽暗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面部轮廓。进门的第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海桐身上。

  衣领微皱,她唇角的胭脂并未彻底擦净,还残留着一抹扎眼的残红。

  海桑呼吸一滞,周身气息陡然冷了下来。

  海桐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强撑着镇定,将匕首插回腰间:“得手了。此人已被我拿下,嘴里下了毒,容不得他不听话。”

  海桐往顾老三身上踹了一脚,蹲下身,强硬地捏开他的下巴,将一颗暗红丸药塞进他齿缝,又赏他一耳光,“听好了,这是定朱丹,天下剧毒之一。半个时辰内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七窍流血而死。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带路。”

  顾老三闭上眼装死不理。

  海桐正想再赏他一耳光,海桑无声走近,抬了抬手,示意海桐退开。

  海桑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右手在昏光下缓缓张开,自上而下,沉沉覆在了顾老三那张满是横肉的油腻脸庞上。

  顾老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覆在脸上的手冰冷如铁,仿佛来自阴司的索命鬼手。

  紧接着,那只手开始缓缓收紧。

  鼻梁、颧骨、眼眶边缘,在五指蛮横的压迫下,一点一点向内凹陷。

  “牢房路线。”海桑开口,不带半分温度。

  顾老三拼命摇头,冷汗混着泥灰狂淌,喉咙里挤出变调的痛苦呜咽:“呜……呜呜!”

  海桑眼神森寒,泛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五指寸寸发力,指节泛出青白——

  “咯吱……咔嚓……”

  第52章 你凭什么

  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在石室炸开。

  顾老三的面骨正一点点扭曲变形,眼珠暴突欲裂,几乎要挤爆眼眶,整张脸像个快要被捏爆的西瓜。

  海桐看得心惊肉跳,急声喊道:“海桑!他中了我的迷罗香开不了口!你快松手,他骨头要被你捏碎了!”

  海桑没有松手。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如同两把冰刀。

  “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子’?”

  海桐被他刺得一僵,避开目光,强自辩解:“我没事!就让他抓了一下手腕,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救人,这点牺牲算什么?”

  海桑手上的力道又深了一分。顾老三面骨再度发出渗人的裂响,整个人剧烈痉挛,涎水与眼泪糊了满脸。

  “算什么?”海桑冷笑,“我听闻这些年你荒废武艺,不学无术。在巴陵镇拜了个不会武功的小吏为师。我原本以为,那罪囚多少有些过人的能耐。”

  他松开捏着顾老三面骨的手,直起身,俯视着海桐,

  “原来为人师者,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未曾教过你。他教给你的,就是在男人面前扒开衣裳,作践自己的身子去换人一命?”

  海桐心神一晃,确认海桑说了什么后,全身上下都在冒火,她盯着海桑,比气愤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骆海桑,不准侮辱我师父!”

  “我说错了?一个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人,教你什么?教你如何把自己——”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动。

  海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整个石室仿佛瞬间坠入冰窖,唯有地上的顾老三还在虚弱地抽搐。

  海桑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半边面庞上,五道鲜红的指痕缓缓浮现,火辣辣地烧灼。

  海桐眼眶通红,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整个人愤怒到极处。

  “你凭什么侮辱我师父?!”

  “你见过他吗?你跟他相处过一天吗?你知道他怎么待我的?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他!”

  海桑冷硬地转过头,眼眸深处的温度在刹那间熄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死灰。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宁愿让这种肮脏下流的恶徒近身,也不肯向他多求助半句。

  更不明白为什么在她心里,一个死囚、一个病弱的孤女,甚至随随便便一个外人,分量都远远超过他这个血脉相连的至亲。

  “滚出去!”海桐捏紧拳头,咬牙说道:“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海桑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压了压腰侧的剑柄,神情重新变回了素日里的样子。

  “你若执意寻死。”少年嗓音冰冷,“随你。”

  石门开合,冷风灌入。

  海桑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阴暗狭长的甬道,脚步声迅速远去,归于死寂。

  海桐站在原地,手还僵硬地握着拳,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血印正往外渗血。良久,她才闭了闭眼,逼回眼中湿意,蹲下身去。

  地上,顾老三半张脸已被方才那记蛮力压得肿胀变形,眼珠充血,正满身冷汗、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这个狠绝的女子。

  海桐抽出匕首,冰凉的刃口贴上顾老三颈侧:“别装死了,带我去牢房。敢耍心眼儿,我立刻割了你的脑袋!”

  顾老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眨眼。

  海桐点了他背部穴道,解去部分麻痹,匕首尖死死顶在他后腰,押着这个恶徒,迈入通往死牢的回廊。

  另一边,甬道风口处。

  脸颊上的掌印依然火辣灼烫,海桑靠在湿壁上闭目数息,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一片森然。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江湖走私。

  沧海山庄的情报很准,卖家是这帮盘踞添东镇的地痞恶霸,买家是北面的辽人。

  按他们的原定计划,师弟师妹在地表林间布控,他潜入地底核查火药数量与撤离暗道,待戌时辽人车马一到,便里应外合人赃俱获。

  可当他循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越往深处潜行,情况就越是不对劲。

  转过一处幽暗的拐角,海桑身形骤止,贴紧石壁。

  前方赫然是一间深凿的大地窖。木门半掩着,门外守着的不是寻常地痞,而是两个穿着粗布短褐,腰悬窄背弯刀的辽国武士。

  海桑眸光微敛。

  外邦买家的人,竟然早就下到了地库里?

  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数百斤火药,辽人绝不会贸然在地表一手交钱一手提货。他们必然要提前派懂火器的军士下来验货、封蜡防潮。

  下一刻,门缝里传出的低沉交谈。

  那是极为纯正的契丹语。海桑在秦川边境时与不少辽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语言十分熟悉。

  “……火药都验过了,成色极佳,张二娘那帮蠢货正急着往上搬。将军的马队戌时三刻便到,到时候等货物运上车,咱们便从后头点火。”

  “大人,这下头还有十几间屋子,几十号女人和贼人……”

  “这帮地头蛇算什么东西?留着他们,就是给宋军留活口把柄。将军说了,省下后面的尾款,顺手把这处烂地窖炸平。人死绝了,官府就算来查,也只会当成这群土匪自己倒腾火药走了火,遭了天谴,查不到咱们。”

  那人冷笑一声,又道:“震天雷已经楔进石梁里了。这地窖本就是私挖的土洞,只要石梁一碎,顶上的泥石全得砸下来,尤其是最里头那处关女人的死牢……”

  海桑浑身一震,这群辽狗从一开始就打算黑吃黑、灭口走人。

  而海桐……海桐正押着顾老三往牢房方向走。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右手弹出腰间长剑,下一瞬,脚步已无声停在两个辽国武士身后。

  剑芒化作一道寒弧。

  “噗嗤!”

  两道血箭自他们喉间狂喷而出。

  海桑撞破虚掩的木门,室内那名尚在案前折叠纸绳的辽人甚至来不及拔刀,咽喉便被玄铁剑鞘生生击碎,瘫倒在地。

  案几下方,一根细长的浸油药捻正顺着地缝一路延伸,卡在支撑整间地窖最粗的那根大石柱缝隙里。

  地面上,隐约传来马蹄踏碎落叶的急促震响。

  戌时快到了,辽人的接应马队正在靠近。

  海桑一剑将那截药捻削断,但他很清楚,地面一旦交接,辽人只要在上面扔下一支火把引燃院里的火药,火势与气浪倒灌地底,这根被动过手脚的承重石梁便会轰然碎掉。

  他长剑归鞘,逆着昏暗狭窄的地道,朝地牢方向飞速掠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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