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拖下车 车是早上六点开的。 天还没亮透,车站那排铁皮顶棚底下的灯泡还亮着,照着一地的烟头和压扁的塑料瓶。韩冬拎着包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盏路灯底下,乔安站着,宋知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招手。陈国栋没来,他五点要给阿芬熬粥。苏曼也没来。 车是旧的,蓝座套,座套上有一块一块的油印子,窗帘是褪了色的橘黄。许一舟坐靠窗,韩冬坐过道,腿伸不开,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车上坐满了,大部分是本地人,抱着孩子的,拎着鸡笼的,还有几个跟他们一样背着户外包的,脸是黑的,鞋是烂的,看见他们,互相看一眼,谁都不说话。 车开出塔帕丘拉,天才亮起来。 外头是平的,平得望不到头,一片一片的香蕉地,一片一片的甘蔗地,偶尔一个小镇,一排矮房子,房子门口坐着戴草帽的老头,看着车过去。太阳一出来就毒,晒在车窗上,晒得玻璃发烫,空调呼呼地吹,吹出来的风是温的。 许一舟一直看着窗外。左边肩膀上那块牙印结了痂,T恤领口一蹭就疼,他就把那边肩膀往下塌着坐,歪着身子。手腕上套着那根发圈,灰黄色的,松松地挂着,时不时用另一只手去摸一下,摸一下又放开。 “疼不?”韩冬问。 “啥子?” 韩冬朝他肩膀努了努嘴。 许一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不疼。” 韩冬咧嘴笑了一下,没再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天夜里他在楼梯上站到一点多,回屋的时候乔安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很匀,可是睡没睡着,他听得出来。在她旁边躺下,没碰她,到天亮也没睡着。 背包侧兜里那包烟还在,没拆。 上午十点多,车在一个小镇的加油站停了一刻钟。韩冬下去撒尿,回来的时候许一舟还坐在窗边,手机举着,屏幕上是那张截图,宋知夏骂他的那一句。看见韩冬上来,许一舟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韩冬坐下,看了他一眼。 “小许,”韩冬说,“你跟小宋吵成那样,还跟我走?” “不是吵。”许一舟说。 “那是啥?” 许一舟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冬哥,你给夏夏发过微信?” 韩冬的眼皮跳了一下。 “发过。”韩冬说,“加油站那回,我嘴欠,跟她开了个玩笑,她骂我,我就发了一句,让她别往心里去。” “就一句?” “两句。”韩冬说,“后头还有一句,让她别跟你瞎说,啥事儿没有。她回我一句,让我滚。” 许一舟看着他,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眨了两下,没说话。 韩冬说的是实话,可是只说了一半。第二句里那个“别跟别人瞎说”,说的是谁,他自己清楚,宋知夏也清楚,许一舟不清楚。脸扭开了,看着窗外的甘蔗地,甘蔗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一片一片地往后倒。 “小许,”韩冬说,“我跟你媳妇儿,啥事儿没有。真的。” “我晓得。”许一舟说。 许一舟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说完了,手在腿上那部手机的背面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中午过了一个检查站。 路边几个铁桶,一根横杆,两个穿制服的站在横杆边上,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挎着枪。车停下来,司机下去了,跟拿本子的那个说了几句话,从兜里掏出个什么,塞过去,回来了,横杆就抬起来了。车上没人被叫下去。韩冬看着窗外那两个制服往后退,退成两个小黑点,一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这就过了?” “过了一个。”许一舟说,“阿龙说有七八个。” 下午又过了两个,都是这样,司机下去,司机上来,横杆抬起来。车上的人越来越松了,抱孩子的那个女人睡着了,孩子在她怀里也睡着了,鸡笼里的鸡不叫了。韩冬拿零钱买了路边小贩递上来的两个玉米饼,一人一个,许一舟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嘴里发苦。 “你又烧了?” “没有。”许一舟说,“就是累。” 韩冬伸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下,烫不烫也摸不出来,自己的手也是烫的,被太阳晒的。 天黑了。车开上了山,路是弯的,一个弯接一个弯,车灯照出去,照见路边的树,树后面黑黢黢的。车里的灯关了,只有仪表盘亮着一点绿光,还有前面不知道谁的手机屏幕,亮一下,灭一下。 许一舟靠着窗户睡着了。韩冬睡不着,盯着那块挡风玻璃,玻璃外头是车灯照出来的一截路,路的尽头是黑的。 快十一点的时候,车慢下来了。 前面有灯。一排白的,亮得刺眼,照得半边天都是白的。车越开越慢,慢得跟走路一样,最后停住了。前面还停着两辆大巴,一辆卡车,路边停着几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字,蓝的,绿的,韩冬一个字都不认识,可是那个颜色他认得。 车里的人一下子全醒了。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后排有人在说话,说得很快,很急,有人站起来往窗外看,有人在翻包。前面那两个背户外包的男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伸进裤裆里,掏出一卷东西,塞进座位缝里。 “小许。”韩冬推了推许一舟。 许一舟醒了,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那一排白灯,脸一下子白了。 “移民局。”许一舟说,声音很轻。 车门“嗤”地一声开了。 上来两个人,深色制服,胸口印着一个标志,一个拿手电,一个拿着一个夹子。拿手电的那个站在车门口,手电从第一排照过去,照一张脸,停一下,再照下一张。拿夹子的跟在后面,说着西班牙语,说一句,伸一下手。 前面的本地人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那个人看一眼,递回来,往后走。 手电照到了那两个背户外包的男人脸上。 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伸手。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西班牙语,说得结结巴巴。拿手电的那个往后一摆头。 两个男人站起来了,拎着包,低着头,往车门那边走。 手电往后照,照过一排,又一排,照到了韩冬脸上。 光直直地照进眼睛里,照得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韩冬眯着眼,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一只手伸过来,摊开,等着。 没动。 护照在包里,可是护照上没有那张纸。许一舟说过,没有墨西哥给的那张纸,往北走就是非法的。 那只手还摊着。 手电的光从他脸上挪开了一点,挪到胸口上。韩冬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年轻的,三十来岁,嘴唇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人又说了一遍那句话,手往车门那边一指。 韩冬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耳朵里都是响声。 想起尼加拉瓜那一夜。那个方脸矮个子拿手电屁股戳他的胸口,戳了一下,两下,第三下他就拨开了那只胳膊,推了一把。然后是拉枪栓的声音,然后就跪在地上了,手被反绑着,塑料扎带勒进腕子里,勒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乔安从那间平房里出来,眼睛是红的,红得跟兔子一样,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裂口上结着血痂。跟那个两撇胡子的老制服说了一夜,说到四点多,韩冬在隔壁听着,听见她一遍一遍地说sorry。 乔安的那双眼睛。 韩冬慢慢地站起来了。 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手掌摊开,冲着前面,冲着那只手电。举得那么高,高得胳膊肘都伸直了,T恤的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肚皮。 拿手电的那个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上。 车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走。”韩冬对许一舟说,嗓子是干的,“小许,走。” 许一舟也站起来了。没举手,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摸着手腕上的发圈,攥着,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两个人往车门那边走,一个跟着一个。韩冬的手一直举着,举得肩膀发酸,发麻,也没放下来。下车门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晃了一下,还是没放下手。 车门外头,白灯底下,站着一排人。 都是从车上拖下来的,从前面那两辆大巴上,从那辆卡车上,二三十个,男的女的,都背着包,脸被白灯照得发青。有黑人,有说西班牙语的,有两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孩子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穿制服的过来,冲韩冬说了一句,往下摆了摆手。 韩冬这才把手放下来。胳膊放下来的时候,肩膀里“咔”的一声,酸得他咧了一下嘴。 那辆大巴的车门关上了,“嗤”的一声。车开走了,开得很慢,车尾两盏红灯一点一点地远了,拐过一个弯,没了。车上还有他们的座位,座位底下还有许一舟吃剩的半个玉米饼。 * * * 他们被装进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里没有座位,两排铁板凳,面对面,十几个人挤在里头,膝盖顶着膝盖。车门从外头锁上了,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外头。车开了很久,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转弯的时候所有人往一边倒,倒在一起,又直起来。 许一舟坐在韩冬对面,膝盖顶着他的膝盖。 车里没有灯,看不见许一舟的脸,只觉得到那两个膝盖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停不下来。 “冷?” “嗯。” 车里不冷。车里又闷又热,十几个人的汗味,脚臭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一股尿骚味。可是许一舟的膝盖在抖。 韩冬伸手过去,摸到他的手,攥住了。手是烫的。 “你烧了。” 许一舟没说话。 韩冬攥着那只手,攥了一路。 * * * 拘留站是一个大院子,围着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亮着几盏大灯,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车开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哐”的一声,震得韩冬耳朵里嗡嗡的。 下了车,排队,进一栋平房。 平房里是一间大屋,一张长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穿着跟车上那两个一样的制服,一个女的,两个男的。头顶上的日光灯一根亮着一根不亮,亮着的那根嗡嗡地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过去。 走到桌子跟前,把包放上去,打开,那个女的伸手进去翻,翻出手机,翻出钱,翻出药,翻出一个奶瓶,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旁边那个男的拿着一沓单子,在单子上写,写完了,把手机和钱装进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贴一张纸,纸上写一个号,往身后一个铁柜子里一扔。 轮到韩冬了。 包放在桌子上。那个女的拉开拉链,手伸进去,翻。翻出换洗衣服,翻出那件哈尔滨万达打折买的黑羽绒服,翻出牙刷,翻出那块用了一半的营地柠檬香皂,翻出那包没拆的烟。 那个女的拿着那包烟看了看,放在了一边。 “Money.”那个男的说,冲他伸手。 韩冬看了一眼许一舟。许一舟排在他后面,站着,摇摇晃晃的。 韩冬弯下腰,把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抠出一卷钱。又把裤腰翻开,从裤腰里头缝的那个暗兜里掏出一卷。又从兜里掏出一卷。陈国栋教的,分开放,被人要的时候掏身上那一份。可是这里什么都要。 三卷钱,放在桌子上。 那个男的把三卷钱的橡皮筋都扯开,摊开,开始数。 数得很快,手指头在钱上一张一张地拨,嘴里念着西班牙语的数,韩冬听不懂,只听得出是数。数完一遍,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手指头在钱堆里拨来拨去,拨了好一会儿,拨出几张,放在一边,又拨回去,又拨出来。 韩冬盯着那只手。 看不清。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只手在钱上动,动得太快,有几张钱被手掌压着,压在桌面上,是压着还是怎么了,他看不出来。 数完了。那个男的把钱拢在一起,装进塑料袋,在单子上写了一个数,写完了,把单子转过来,推到韩冬面前,用笔点了点,又点了点单子底下一条横线。 韩冬低头看那张单子。 单子是西班牙语,一个字也看不懂。那个数看得懂,是阿拉伯数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很潦草,最后那个零拉了一个长尾巴。 二百六。 韩冬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记得的是四百。走之前乔安在灯底下数给他的,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数完了分成三卷,鞋里一卷,裤腰里一卷,兜里一卷,用橡皮筋捆好,塞到他手里。路上一分都没花,玉米饼是用零钱买的,比索,硬币。 “不对。”韩冬说。 那个男的抬头看着他。 “不对。”韩冬用手指头点着那个数,“Four……four hundred。” 四根手指头伸出来,举到那个男的眼前。 那个男的看着这四根手指头,脸上没有表情。说了一句西班牙语,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完了,用笔又点了点单子底下那条横线。 旁边那个女的也抬起头来看他了。屋子门口站着的两个穿制服的,也往这边看了。其中一个把手搭在了腰上。 韩冬的拳头攥起来了。 攥得指甲掐进手心里,手背上那几块在雨林里结了痂、后来又抠破的地方,被他攥得绷开了,渗出一点血。看着那个男的,那个男的也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跟车上拿手电那个一样。 “冬哥。” 许一舟在他背后,声音很轻,烧得发哑。 “冬哥,签嘛。” 韩冬没回头。 “签了,”许一舟说,“签了还能拿回来一点。不签,啥子都没得。” 韩冬看着那张单子,看着那个拉了长尾巴的零。 想起乔安数钱的那双手,手背上全是裂口,伊斯坦布尔买的那支护手霜早就用完了,苏曼给过她一支,她没要。 拳头松开了。 韩冬接过那个男的递过来的笔,在那条横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韩”字的那一竖拉得太长,戳到了单子底下的空白里。 单子收回去了,装钱的塑料袋贴上号,扔进身后的铁柜子。那包没拆的烟,那个女的拿起来看了看,也扔进了另一个塑料袋。 “Phone.” 韩冬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锁屏是哈尔滨中央大街雪地里的婚纱照,屏幕上那道裂缝从乔安的脸上斜着划过去。那个女的拿起来,看都没看,装进塑料袋,贴了号,扔进柜子。 轮到许一舟。许一舟把包放上去,扶着桌子边,站不太稳,那个女的翻他的包,翻出一板退烧药,剩两粒,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也装进了塑料袋。许一舟张了张嘴,想要回来,那个女的已经扔进柜子里了。数钱的那个男的数许一舟那几卷钱,也数了两遍,写了一个数,许一舟看着那个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签了。 铁柜子的门关上了。 关上以后,又排了一回队。一个一个地站到墙边上,墙上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标着高矮。一个穿制服的举着一个小相机,冲他们的脸一按,“咔”的一声,闪光灯白得刺眼。拍完照,按手印,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按在一块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亮着红光。韩冬的手指头上全是茧,按了两回,那个机器“嘀嘀”地叫,叫得那个制服皱眉头,抓着他的手往玻璃板上使劲压,压了第三回,才不叫了。 许一舟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按不住,那个制服攥着他的手腕,攥在那根发圈上面,按完一根,按下一根。 * * * 他们被领进一间屋子。 屋子是长条的,水泥墙,水泥地,靠墙一排铁架子床,上下铺,铺上是光板,没有床垫,有的铺上扔着一条灰毯子,薄得跟纸一样。屋顶上一台空调,开得很大,呼呼地吹,吹出来的风冷得刺骨头。屋里已经有二三十个人了,躺着的,坐着的,靠着墙的,说的是西班牙语,说的是韩冬听不懂的话,有几个黑人,有几个看着像印度人,裹着头巾。 没有一个人说中文。 韩冬在靠门的那张下铺上坐下了,许一舟在他旁边坐下,坐下就躺倒了,蜷着,抱着胳膊,牙齿“咯咯咯”地打颤。 “冷……冬哥……好冷……” 韩冬站起来,在屋里找毯子。一张上铺上扔着一条灰毯子,没人用,他伸手去拿,铺底下一个黑人男人坐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句什么。韩冬指了指许一舟,又指了指毯子,比划了一下打颤的样子。 那个黑人男人看了一眼许一舟,没说话,躺回去了。 毯子盖在许一舟身上,薄的,盖上去跟没盖一样,许一舟还在抖。韩冬又把自己身上的T恤脱下来,盖在他胸口上,自己光着膀子坐在铁床边上,空调的冷风吹在背上,吹在那片雪花上,吹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半夜有人送饭进来了。 一个穿制服的推着一辆小车,车上一个塑料筐,筐里是一个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每人一个,扔过来的,接住了就有,接不住掉在地上,自己去捡。韩冬接了两个,一个自己的,一个许一舟的。 打开,是一块面包,夹着一片薄薄的火腿,火腿薄得透光,还有一小盒果汁,盒子上印着一个笑脸橙子。 韩冬三口就把面包吃完了,肚子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许一舟那份拆开,撕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吃一口。” 许一舟摇头。 “吃一口,小许。” 许一舟张开嘴,含住了那一小块,嚼了半天,咽下去了。韩冬又撕了一块,他又摇头。吸管插上,凑到他嘴边,他吸了两口,就不吸了,闭着眼睛,嘴唇是干的,裂着口子。 韩冬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面包,面包边已经硬了。用保鲜膜包好了,塞在许一舟头边的光板上,留着。 对面那张铺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瘦,黑,二十出头,穿一件印着委内瑞拉国旗的T恤,国旗已经洗得发白了。一直在看韩冬,看了半天,往这边挪了挪,指了指韩冬的胳膊,指着那片雪花,说了一句什么。 韩冬听不懂,摇头。 年轻人又指了指自己,说:“Venezuela.”指了指韩冬,挑了挑眉毛。 “China.”韩冬说。 “China!”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又指了指那片雪花,做了一个打拳的动作,“Boxeo?” 韩冬看着他打拳的样子,也笑了一下,做了一个举杠铃的动作,两只手往上一推。年轻人点点头,竖了一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躺着的许一舟,做了一个摸脑门的动作,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了一长串,韩冬一句也没听懂。 最后,年轻人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颗糖,用透明的纸包着,纸皱巴巴的,糖是红的。 韩冬看着那颗糖,没接。 年轻人把糖往前递了递,又指了指许一舟。 韩冬接过来了,说了一句“谢谢”,是中文。年轻人听不懂,可是好像听懂了,摆摆手,挪回自己的铺上去了。 韩冬把糖纸剥开,把那颗红糖塞进许一舟嘴里。许一舟含着,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含着糖的那边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屋里的灯一直没关。 韩冬靠着铁床的柱子坐着,坐了一夜。没有手机,不知道几点了,只能看着门上那扇小窗户,窗户外头是走廊,走廊里的灯也一直亮着,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想乔安,想她现在是睡了还是没睡,知不知道他被关进来了。 谁都不知道。 昨天夜里,乔安站在门里,说了一个“不”字。 二〇三那扇门缝里,苏曼说的是“这是墨西哥”。 在两扇关着的门中间站了一个多钟头,手里攥着一包烟,烟现在在那个铁柜子里,跟他的钱,跟他的手机,跟手机上乔安那张被裂缝划过去的脸,一起锁着。 又想起他妈。出门那天早上,他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拎着一兜冻饺子,站在楼道口,把一块蓝白格子的手绢塞进他手里,手绢里包着三万块钱,打了个死结,结是她用牙咬紧的。老太太前头掉了一颗牙,咬的时候用的是旁边那颗。 “冬子,”他妈说,“到了那边,别跟人干仗。” 韩冬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手背上那几块痂又破了,是刚才在桌子前面攥拳攥破的,血已经干了,黑的,一小点一小点的。看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这双手举起来了,举得高高的,一直没放下来。 许一舟在他背后翻了个身,嘴里在念叨什么,念的是四川话,含糊不清的,韩冬只听清了一个“夏”字。 * * * 天亮是看出来的。门上那扇小窗户外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从黑的变成了灰的。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制服的,拿着一个本子,站在门口点名。点的是名字,用西班牙语念,念得七扭八歪的,念一个,有人举一下手。念到一半,念了一个韩冬听不出来是什么的音,念了两遍,没人举手。那个制服低头看了看本子,抬头往屋里扫了一眼,扫到韩冬脸上,又念了一遍。 “Han……Dong?” 韩冬举起手。 那个制服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勾,接着往下念。又念了一个,“Xu……”后面那个字念不出来了,许一舟躺在铺上,抬起一只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了。 许一舟的烧没退。醒了一回,挣扎着坐起来,靠在铁床的柱子上,眼镜歪着,眼睛是红的,脸是红的,嘴唇是白的。 一个穿制服的从门口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许一舟看见他,一下子站起来了。站得太急,眼前一黑,晃了一下,韩冬一把扶住他。许一舟推开那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扒着门上那扇小窗户,冲外面喊。 “Excuse me……sir……excuse me!” 那个穿制服的停下来,回过头,隔着那扇小窗户看着他。 许一舟用英语说了一串,说得很快,说得结结巴巴,嗓子是哑的,韩冬只听出来一个“phone”,一个“call”,一个“please”。说完了,扒着窗户,喘着气,等着。 那个穿制服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根。 那根手指头在窗户外头晃了晃,人转身走了。 第五十章 冻结 三月十二号傍晚,宋知夏的手机响了。 苏曼那时候坐在天井里,坐在宋知夏的美甲摊旁边,看她给那个温州小媳妇补指甲。补的是左手中指,前天刚做的裸粉,干活磕掉了一块,宋知夏拿锉刀把边上锉平,正要上色,桌角的手机就震起来了,震得那瓶甲油在毛巾上跳。 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前面是加号,五十二。 宋知夏看着那个号码,手里的刷子停住了,甲油从刷子尖上滴下来一滴,滴在毛巾上,红的。 “接嘛。”温州小媳妇说。 宋知夏把刷子插回瓶子里,拿起手机,按了接听,放在耳朵边上。 “喂?” 苏曼看着她的脸。宋知夏的脸一开始是绷着的,绷得嘴唇都抿紧了,然后一下子松了,松得整张脸都塌下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许一舟!”宋知夏喊出来,喊得天井里所有的人都抬头,“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说!”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宋知夏听着,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脑袋低下去,低到快碰着桌子了。苏曼听不见那头说的是什么,只听得见一点声音,嗡嗡的,很远,很哑。 “好多天?”宋知夏说,“十天?然后呢?……送回哪儿?……你莫哭,你哭啥子,你给我说清楚……” 楼梯上有人跑下来,是乔安。跑得很急,拖鞋在台阶上打滑,扶着栏杆才没摔,跑到天井里,站在宋知夏旁边,两只手攥着,看着宋知夏手里那部手机,嘴唇张着。 “他呢?”乔安问,声音是抖的,“冬子呢?” 宋知夏抬头看了乔安一眼,对着手机说:“冬哥呢?……他在不在你旁边?” 那头说了一句。 “他在旁边。”宋知夏对乔安说,“他说他没事,让你莫担心。” 乔安的手松开了,又攥上了。 “你烧没烧?”宋知夏对着手机问,“你给我说实话……你烧了是不是?……药呢?……收了?收了你咋个办?……”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过来一个别的声音,说的是西班牙语,很冲。 “喂?许一舟?喂?” 宋知夏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上那个号码没了,通话结束了,一分五十三秒。 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咋样?”乔安问。 宋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平了。 “韦拉克鲁斯。”宋知夏说,“昨天晚上,车在路上被拦下来,没得证件的全部拉下去了,他们两个在里头。关在一个拘留站,说要关十天左右。然后可能送回南边。他说就让打一次电话,他打给我了。” 天井里没人说话。那个温州小媳妇的手还搁在毛巾上,手指头张着,那块磕掉的指甲还没补。 “十天。”乔安说。 “左右。”宋知夏说,“他说的左右。” 乔安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楼梯那边走。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没上去,就那么扶着。 阿芬从厨房里出来了,手上沾着面粉,看了看宋知夏,又看了看乔安的背。 “韦拉克鲁斯那边,”阿芬说,“去年也有人被关过。十天,半个月,都有。关完了拉回塔帕丘拉,扔在车站。人没事的。” “人没事的。”阿芬又说了一遍。 宋知夏拿起刷子,蘸了甲油,捏起温州小媳妇的那根中指,接着补。手很稳,一下,两下,刷子从指甲根刷到指甲尖,一点都没刷出来。补完了,吹了吹,说:“好了,莫碰水,半个钟头。” 温州小媳妇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毛巾上,走了。 宋知夏低着头收拾桌子,收拾着收拾着,手停住了。 苏曼伸手过去,按在她的手背上。 * * * 剩下四个人,开始省钱。 韩冬和许一舟走的那天,阿芬就把房间重新分了。三楼那间小屋,许宋那间,都收回去,乔安和宋知夏搬进了三楼的女生间,四张床,一张床一晚十块,另外两张床上睡着河南那户人家的大女儿和一个独自往北走的江西姑娘。苏曼还住二〇三,陈国栋还睡天台那间小屋,二〇三的房钱照旧打对折。 陈国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中午两个菜,晚上一锅面。宋知夏在天井里摆摊,从早上摆到天黑,来一个做一个。乔安在阿芬的前台帮忙,接电话,登记,收钱,有说英语的客人来,就她去说。阿芬给她管两顿饭,不另收,说好了以后再算钱。 苏曼什么都没干。 每天躺在二〇三那张床上,脸朝着墙,躺到中午,起来吃两口饭,又躺下。陈国栋端饭上来过两回,放在床头柜上,她没吃,凉了,他又端下去了。 身上还是没来。 从三月一号数到三月十二号,日历上那个小红点后面,又多了十一个格子。手机日历关了,不再数了,可是闭上眼睛,那些格子还在,一格一格地排着,排到墙上,排到天花板上。 验孕棒她买过两回。 头一回是三月二号,那个粉白色的小纸盒,塞在背包最底下,压在护腰底下,压了六天。三月八号早上,陈国栋上了天台以后的第二天,她一个人拿着它进了厕所,拆开,手抖得握不住,那根东西从她手里滑下去,掉进了马桶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蹲在马桶边上,看着水底下那一截白的,看了很久,按了冲水键。 第二回是昨天,三月十二号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那个药店,还是那个长辫子的姑娘,还是那个粉白色的小纸盒。姑娘看了她一眼,这一回什么都没让她翻译,直接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小纸盒现在就在她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没睡。躺着,想着韦拉克鲁斯,想着一个她连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拘留站,想着韩冬现在是躺着还是坐着,冷不冷,有没有吃的。想着想着,她想起三月十号夜里,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跟他说“这是墨西哥”,说“你明天路上小心”。门关上以后,她在门后面站了很久,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走上楼梯,走到三楼,停了很久,才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上。 手放在小肚子上。 要是有了,那是谁的?不敢往下想,想了一半,按下去了,又冒出来,又按下去。 * * * 三月十三号早上,宋知夏来敲她的门。 “苏姐。”宋知夏站在门口,头发湿的,刚冲了凉,手里拿着毛巾,“你这几天,是不是那个……” 苏曼看着她。 宋知夏没往下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走廊里没人,陈国栋在楼下熬粥,熬粥的米香从楼梯口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我陪你。”宋知夏说。 厕所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小屋,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洗手池上面一面圆镜子,镜子边上的漆掉了一圈。宋知夏进来,回手把门插上,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 苏曼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 “你转过去。”苏曼说。 宋知夏翻了个白眼,转过去了,脸对着门板。 苏曼把裤子褪下去,手是抖的,跟上回一样抖,抖得那根验孕棒在她手里晃。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把它攥紧了,攥着,没让它掉。 尿出来了。热的,打在她的手指上,打在那根验孕棒上。 把它拿出来,盖上盖子,平放在洗手池边上,自己坐回马桶盖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好了。”苏曼说。 宋知夏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洗手池边上那根东西,又看了一眼苏曼,没说话,在她旁边蹲下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 两个人都看着那根东西。 厕所里很安静,安静得听得见楼下熬粥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响,听得见天井里阿芬在骂一只猫,听得见不知道哪个房间的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河南话,说什么“钱到了没有”。 “要好久?”宋知夏问。 “盒子上写三分钟。” “三分钟到了没得?” “没有。” 洗手池的水龙头又滴了一滴。 “苏姐,”宋知夏说,“要是有了,你咋个办?” 苏曼没回答。眼睛看着洗手池边上那根白的,那个小小的窗口,窗口里那一道颜色慢慢地洇上来,是粉的,洇成一条线。 一条。 苏曼盯着那个窗口,等着第二条。窗口里那一道粉线清清楚楚的,它旁边那个地方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等着,等了很久,久得宋知夏站起来了,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蹲回来了。 “一条。”宋知夏说。 苏曼没说话。 “一条是没得。”宋知夏说,“我在成都店里,有个小妹用过,一条是没得,两条才是有。” “我知道。”苏曼说。 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苏曼以为自己会哭。从三月一号到今天,她每天晚上脸朝着墙,想的都是两条的事:去找阿芬问这边哪里能做掉,或者去天台上跟陈国栋说,或者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要是一条会怎么样,她没想过。 现在是一条。 人坐着,什么都没有。没有哭,没有松一口气,没有想笑。小肚子还是那样坠着,身上还是没来,那根东西摆在洗手池边上,白的,一条粉线,干干净净的。看着它,就跟看着一块肥皂一样。 “苏姐?” “嗯。” “你还好不?” “好。”苏曼说。 宋知夏看着她,拖鞋在瓷砖上挪了一下。站起来,从洗手池边上拿起那根验孕棒,扯了一截卫生纸,包起来,包了两层,递给她。 苏曼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起来,把它扔进了马桶旁边那个塑料垃圾桶里。 宋知夏把门插销拉开,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说到了墨西哥就断,断了没有?” 苏曼看着她。 “断了。”苏曼说。 宋知夏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是阿芬放在前台那个玻璃罐子里的,薄荷的,用绿纸包着,搁在洗手池边上,搁在刚才放验孕棒的那个地方。 “吃了嘛。”宋知夏说,“嘴里有点味道。” 把门带上了。 苏曼一个人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站着站着,她弯下腰,把手伸进那个垃圾桶里,把那团卫生纸捡了出来,剥开,看了一眼。 一条线。 又把卫生纸包回去,包好,揣进了裤兜。回到二〇三,蹲下来,把背包拉过来,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最底下,碰到那条护腰。那团卫生纸放下去,放在护腰底下,压住了。 * * * 三月十四号早上,苏曼下了楼。 天才蒙蒙亮,天井里没人,厨房里亮着灯。苏曼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陈国栋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系着阿芬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腰后面打了一个结,打得很紧,勒进他腰上那圈肉里。灶上那口大铝锅冒着热气,他拿一把长柄勺子在锅里慢慢地搅,搅一圈,停一停,再搅一圈。 苏曼想起宝山。想起长江西路那家店的后厨,十二个灶眼,抽油烟机轰轰地响,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帽子,站在最中间那个灶台前面,颠着锅喊“走菜”。那时候去店里找他,站在后厨门口,他回头看见她,冲她扬一下下巴,接着颠锅。 现在他站在一个福建女人的厨房里,系着别人的围裙,熬一锅二十几口人喝的白粥,换一间房的半价。 陈国栋回过头来,看见了她,手里的勺子停了。 “醒了?”陈国栋说,“粥还要二十分钟。” “我不饿。”苏曼说,“我下来走走。” 陈国栋看着她,点了点头,转回去接着搅粥。苏曼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灶台边上那个小本子,摊开着,压在一个盐罐子底下,本子上是他的字,一行一行的,最底下一行是今天的日期,后面写着一个数,一千零几十。 看着那个数。一千零几十,四个人,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少天,不知道韩冬和许一舟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往北还要走多远。这个数是他的,是他记的,是他管的,花一分他记一分,她要用一分,得找他要。 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想了一夜,想的是那张卡。那张卡在她手机里,四万一千多,一路上她一分都没动过,只在接收站替许宋付过一回车票。那是她自己的,补偿金瞒下来的,首饰卖的,大学毕业以后一点一点存的。想换一点出来,换成美金,攥在自己手里,放在背包最底下,放在护腰旁边,谁都不知道。 就想攥着。攥在手里,夜里摸一摸,就够了。 * * * 三月十五号上午,苏曼下楼找阿芬换钱。 阿芬坐在前台后面,算盘和计算器摆在一起,乔安坐在她旁边,在一本登记簿上抄名字。苏曼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压低了声音。 “阿芬姐,我想换一点美金。” 阿芬抬头看她:“你家陈师傅不是有吗?” “我自己的。”苏曼说,“我转三千块人民币给你,你按你的价给我。” 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调出收款码,转过来对着她。 苏曼掏出手机,扫了码,输了三千,选了那张卡,就是她一路藏着的那张,上海办的,绑在她自己的微信上,陈国栋不知道的那张。输了密码。 屏幕转了一圈,转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支付失败。银行卡状态异常,请联系发卡行。” 苏曼看着那一行字,又点了一遍。又转了一圈,又是那一行字。 “咋了?”阿芬问。 “没事。”苏曼说,“信号不好。” 拿着手机走到天井里,站在铁皮棚子底下,打开那张卡的银行软件。软件登进去了,首页上那个余额还在,四万一千多,一个数都没少。可是余额底下多了一行红字,字很小,她把屏幕放大了看。 “账户状态:司法冻结。” 苏曼站在铁皮棚子底下,太阳从棚子的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地照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照得那一行红字一闪一闪。 点开那一行红字,跳出来一个页面,页面上写着冻结的日期,冻结的机关,冻结的金额。日期是三月十三号。机关是上海一个区的人民法院。金额是四万一千多,就是那个余额,一分不差。 三月十三号。 三月十三号早上,她坐在二楼厕所的马桶盖上,看着那根验孕棒上的一条线。 苏曼找到了钱律师的微信。上一次跟他说话,还是在上海,十二月,她问他自己要不要去开庭,钱律师说不用,说陈先生去就行。苏曼按住语音键,按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钱律师,我是苏曼。我的卡被冻了,写的是司法冻结,上海的法院。您能不能给我回个电话。” 手一松,那条语音发出去了,二十三秒。 钱律师的电话是二十分钟以后打过来的。 上海那边是深夜,钱律师的声音很哑,像是刚被吵醒,可是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说是银行申请的诉讼财产保全,判决生效之前,银行怕他们转移财产,申请法院先把名下的账户冻住,保证以后执行的时候有钱。又说陈先生名下那张卡也冻了,冻的是八千多,跟她这张一起。冻结期限一般是一年。 “我是保证人,”苏曼说,“所以我的卡也……” “对,连带保证人,你名下的财产也在保全范围里。”钱律师说,“这个我二月份就跟陈先生讲过了,判决出来那天我就讲了,我讲苏曼那边你也要跟她讲清楚,她名下的账户也可能被冻。他没跟你讲?” 苏曼拿着手机,没说话。 “苏曼?” “他跟我讲了。”苏曼说,“他讲,应该冻不到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这个话我没讲过。”钱律师说。 苏曼没说话。 “苏曼,你们现在在哪里?”钱律师问,“陈先生的电话我打了几回,打不通。你们是不是不在上海?” “在外地。”苏曼说。 “在外地。”钱律师重复了一遍,叹了一口气,“我不问了。你跟陈先生讲,判决书已经寄到家里了,后面的事情,银行那边会一步一步走,你们心里要有数。房子……房子那边,也要有数。” “我知道了。”苏曼说,“谢谢钱律师。这么晚吵醒您。” “没事。”钱律师说,“苏曼,你自己保重。” 苏曼挂了电话。 站在铁皮棚子底下,站了很久。宋知夏在旁边的摊上给人做指甲,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前台那边,阿芬和乔安都在看她,乔安手里的笔停在登记簿上。 苏曼转身上楼了。经过前台的时候,乔安站起来,叫了一声“曼姐”,手里的圆珠笔还捏着。苏曼没停。 一楼,二楼,二〇三门口没停,接着往上,三楼,三楼那个女生间门口没停,走到铁梯子底下,扶着栏杆,往上爬。铁梯子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攥在手里烫手心,她攥着,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得很快,拖鞋在铁梯子上打滑,滑了一回,膝盖磕在梯子上,她没停。 * * * 天台上晒满了床单。陈国栋在那间小屋门口坐着,坐在一块砖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表哥,”陈国栋说,“那就这么讲定了,明天直接转给阿芬,一万,我把她的微信发给你……对……卡冻了,我的卡也冻了……” 抬头,看见了苏曼。 苏曼站在铁梯子口上,喘着气,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渗着血。 陈国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表哥我等下打给你”,把电话挂了,站起来了。 “你的卡也冻了。”苏曼说。 陈国栋看着她,没说话。 “钱律师二月份就跟你讲了。”苏曼说,“判决出来那天就讲了。他让你跟我讲清楚,我的账户也可能被冻。你跟我讲的是什么?” “苏曼……” “你跟我讲的是什么?” 陈国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讲应该冻不到我。”苏曼说,“你讲判决还没生效,你讲你别担心这个。我就没担心。我天天躺在床上,我什么都没担心。” “我是怕你……” “你怕我什么?你怕我什么?!” 苏曼的声音一下子高上去了,高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高得四周楼顶上晾衣服的人都往这边看。往前走,一把推开挡在中间的一条床单,床单是湿的,甩在她脸上,她扯下来,扔在地上。 “七年了,陈国栋,”苏曼说,“七年了,你什么事都是做完了才告诉我。开第二家店,你签完合同才告诉我。借那一百五十万,你让我签字,你说是走个手续。走线,你把群都加好了才告诉我。四十三条的单子,你列好了,让我打勾。现在判了,你过了两个礼拜才告诉我,你还只告诉我一半!” “我是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什么?不想让我难过?不想让我担心?”苏曼说,“我是保证人!判的是我!冻的是我的卡!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陈国栋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脸是红的,红到了脖子根,额头上那道疤也红了。 忽然开口了,声音也冲起来。 “你那张卡,”陈国栋说,“你那张卡里本来也没什么钱。冻就冻了。我卡里八千块,我都没讲什么。表哥明天就转一万过来,房钱饭钱都够,你急什么?你那张卡里有什么,值得你这么……” “我卡里有……” 苏曼的话卡在了那里。 “四万一”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到了舌头尖上,到了牙齿后面。嘴张着,那三个字就在那里,只要一出声,它就出去了。 没出声。 苏曼看着陈国栋。陈国栋也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那三个字后面,还连着别的。连着那四万六的补偿金,她跟他说的两万。连着那八万的网贷。连着接收站小卖部那块布帘后面,她替许宋付的那一百二。连着帕索卡诺阿斯后院那间洗衣房,那扇蓝木门,那个锈插销。连着三月二号下午那间浴室,那扇木门,那个铁搭扣。连着三月十三号早上,厕所里那根验孕棒上的一条线,那条线现在就压在她背包最底下,压在那条护腰底下。 一个字说出去,后面的就全跟着出去了。 苏曼的嘴慢慢地闭上了。 “你卡里有什么?”陈国栋问。 苏曼没回答。站在天台上,站在那条被她扯下来扔在地上的湿床单旁边,两只手攥着,攥得指甲掐进手心里。膝盖上那块磕破的地方,血流下来,流到小腿上,她也没管。 “你讲啊。”陈国栋说,“你卡里有什么?” “没什么。”苏曼说。 “没什么你急成这样?” “我急的是你骗我!”苏曼喊出来,“我急的是你又骗我!你骗你爸,你骗你妈,你骗了一路,你连我也骗!” “我讲了又怎么样?”陈国栋的声音也上去了,“我讲了,你在这里,钱在上海,你能怎么样?你能飞回去把卡解开?你能去法院跟人家讲道理?我讲了,就是多一个人睡不着觉!我一个人睡不着就够了!” “那是我的事!”苏曼说,“睡不睡得着,是我的事!” 脸一下子白了。 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那间小屋的木板门上,木板一歪,底下抵着的砖头被撞开了一块,木板“咣当”一声倒下去,倒在小屋门口,露出里头那张铺着旧被子的床垫。 “我没骗你。”陈国栋说,声音哑了,“我是……我是不晓得怎么讲……” “你不晓得怎么讲,”苏曼说,“你就讲一半?” 铁梯子那边,“咚咚咚”地响了。 是阿芬,从铁梯子上爬上来,爬到一半,探出头来,头发乱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冲着他们喊。 “陈师傅!陈太太!”阿芬喊,“你们两个吵什么吵?整条街都听见了!楼下客人都在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阿芬爬上来,站在铁梯子口上,看看陈国栋,看看苏曼,看看地上那条湿床单,看看那块倒下去的木板门。 “我这里有规矩的,”阿芬说,“十一点以后不许大声,白天也不许这么大声。你们夫妻两个,有什么话,关起门讲,不要让我的客人看笑话。” 阿芬弯腰把地上那条湿床单捡起来,抖了抖,抖掉上面的灰,重新搭回铁丝上,抻平了。 “陈太太,”阿芬说,“你膝盖流血了。”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小腿上那一道红的,已经流到脚脖子了。 没说话,转过身,往铁梯子那边走。 铁梯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乔安。乔安站在三楼铁梯子的第二级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那本登记簿,登记簿上夹着一支圆珠笔。仰着脸,脸是白的,白得跟墙一样,眼睛没看苏曼,越过苏曼的肩膀,看着天台上那间小屋,看着小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不知道在梯子口站了多久。 苏曼扶着栏杆往下走。乔安侧过身,登记簿还攥在手里,把铁梯子让开了一截,让得很慢。从空出来的那一级下去了,下了一级,两级,到了三楼的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乔安还站在铁梯子上,没上去,也没下来,攥着那本登记簿,攥得登记簿的边都卷起来了。 第五十一章 拘留站 许一舟是被人摇醒的。 摇他的是一只黑手,指甲盖是粉白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旧疤。许一舟睁开眼,眼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伸手往脑袋边上摸,摸到了眼镜,戴上,影子变成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里头是一件墨绿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牌子,站在铺边上,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杯,杯里是水。 “Fever?”女人问。 “Yes.”许一舟说。嗓子是哑的,一张嘴就疼,“Yes……I have fever. Two days.” 女人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片白药片,递到他手心里,又把塑料杯递给他,看着他吃下去。 “Thank you.”许一舟说,“Thank you very much.”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能不能听懂她说话。许一舟一样一样地答。女人听完了,回头冲门口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说了一句西班牙语,许一舟听出来里面有一个词,“inglés”,英语。 韩冬坐在对面那张铺上,光着膀子,肩膀上那片雪花冻得发青,两只手抱着胳膊,一直看着他们。女人走了,韩冬才开口。 “给你吃的啥?” “退烧的。”许一舟说,“应该是。” “应该是?” “上头的字我认不到。” 韩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搭在许一舟胸口上的那件T恤拿回去,抖了抖,套在自己身上。T恤是潮的,被许一舟的汗捂了一夜,一股馊味。韩冬套上了,打了一个哆嗦,咧了一下嘴。 “那就当是。”韩冬说。 那天是三月十三号。许一舟后来是靠韩冬墙上的道道记住日子的。韩冬在铺边那面墙上用指甲划,墙刷的是白灰,一划一道印子,划一道是一天,划完了把指甲缝里的白灰往裤腿上蹭。十二号那道是补的,十三号那道划得最深。 药是管用的。到了下午,许一舟的烧退下去一点,身上出了一层汗,汗干了,人就冷。屋里的空调对着门口那一排铺吹,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二三十个人,谁都不往门口那边睡,门口那两张铺空着,空着的铺上落着两条灰毯子,也没人去拿。 傍晚,那个女人又来了一趟,这回没穿白大褂,后头跟着一个人。是个印度人,三十来岁,裹着一块深蓝的头巾,胡子很密,眼睛很大,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胸口前面搓着。 女人指了指许一舟,冲那个印度人说了一句。印度人走过来,冲许一舟弯了一下腰。 印度人说的是英语,口音很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许一舟听了三遍才听明白。那人胸口疼,从车上下来那天就疼,夜里喘不上气,想见医生,跟他们说了好几回,他们听不懂。 许一舟扶着铁床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把他的话用英语重新说给那个女人听,说得慢,一句一句地说,说到“chest”的时候拿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女人听懂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冲那个印度人点了点头,说明天早上带他去医务室。 印度人握住许一舟的手,握得很紧,握了好一会儿,嘴里说了一串,许一舟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brother”。 门口那个穿制服的男人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完了,冲许一舟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 “Traductor.” 屋里有人笑了。对面铺上那个穿委内瑞拉国旗T恤的年轻人笑得最响,从铺上翻下来,跑过来拍许一舟的肩膀,一边拍一边喊:“Traductor!Traductor!” “他喊你啥?”韩冬问。 “翻译。”许一舟说,“好像是。” “啥玩意儿都好像是。”韩冬说,“翻译就翻译呗。” 从那天起,屋里的人都叫许一舟“翻译”。那个委内瑞拉年轻人叫路易斯,二十二岁,在加拉加斯修过摩托车,这是他用手比划加许一舟猜出来的。路易斯每回喊他,都把那个词拖得很长,喊完了冲韩冬挤眼睛,韩冬也跟着喊。 “翻译,”韩冬说,“问问他们,啥时候放咱。” “我问过了。” “咋说?” “说不晓得。” * * * 拘留站的日子是一样的。 早上六点,门开,点名,念到名字的举手。念许一舟的那个音,后来变成了“Su”,念韩冬的那个,变成了“Jan”,韩冬每回听见都要骂一句,骂完了还是举手。点完名发早饭,一块面包,一个小盒果汁,有时候是一勺豆子,装在一个白塑料碟子里,碟子是软的,一端就弯。中午是米饭和豆子,晚上是玉米饼。洗澡排队,一个人五分钟,水是凉的,从头顶上浇下来,浇得人直跳。上午有半个钟头放风,放到后头那个院子里,院子四面是墙,墙上是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被风刮上去的塑料袋,太阳从正头顶上晒下来,晒得地面发白。 放风的半个钟头是一天里最好的半个钟头,空调吹不着,晒得到太阳。韩冬每回都脱了T恤,光着膀子贴着墙站,背上的皮晒得发红,站一会儿就开始做俯卧撑,做一百个,数出声来,一、二、三,数的是中国话,路易斯在旁边跟着数,跟着数到十,后面的就跟不上了。 许一舟坐在墙根底下,看着他做。 第三天放风的时候出了事。院子角上有两个洪都拉斯人为了一块晒得着太阳的地方吵起来,一个推了一个,被推的那个往后一倒,正好倒在许一舟身上。许一舟被撞得往旁边一歪,脸磕在地上,眼镜飞出去了。 许一舟趴在地上摸。院子里一下子乱了,好几个人围过去拉架,好几双脚在他眼前踩来踩去。跟着传来“咔”的一声,很小,很脆。 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是韩冬。 韩冬一手拽着他,一手攥着那副眼镜,眼镜左边那条腿从铰链那儿断了,耷拉着,就剩一点塑料皮连着。韩冬看看眼镜,又抬头看那个洪都拉斯人。那个洪都拉斯人比他矮一个头,正被两个人拉着,还在冲另一个人喊。 韩冬把眼镜塞进许一舟手里,往那边走。 许一舟看不清,只看见一个大的影子从他身边过去,他伸手一抓,抓住了韩冬的胳膊,抓在那片雪花上。 “冬哥。” 韩冬没停,拖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冬哥!”许一舟两只手都抓上去了,脚后跟蹬着地,“陈哥说的,拉不住也要拉!” 韩冬停住了。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手搭在腰上,往这边看。 韩冬站在那儿,胳膊上的肉一跳一跳的,许一舟两只手攥着,攥得指头都白了。攥到指头发麻,那条胳膊才松下来。 “操。”韩冬说。 韩冬转过身,把许一舟手里那副眼镜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断口是斜的,对不上,一松手那条腿就耷拉下来。 路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跑开了,到自己铺上翻了翻,又跑回来,伸出左手。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胶布,是前几天在医务室抽血以后贴的,贴了好几层。路易斯把胶布一层一层地撕下来,撕下来一长条,撕得手腕上的汗毛都被扯起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把那条胶布递给韩冬。 韩冬把眼镜腿对上,用胶布缠,缠了一圈,歪了,扯下来再缠。韩冬的手指头粗,捏不住那么细的一截塑料,缠了三回,额头上都出汗了,最后缠成了一个白疙瘩,眼镜腿是斜着的,往外撇。 “戴上试试。” 许一舟戴上了。左边那条腿撇着,架在耳朵上一边高一边低,镜片是歪的,看出去整个院子都往一边斜。 “咋样?” “看得到了。”许一舟说,“斜的。” “斜的也是看得着。”韩冬说。说完了冲路易斯竖了一下大拇指,“谢了啊,哥们儿。” 路易斯听不懂,也竖了一下大拇指,冲许一舟喊:“Traductor!” 第四天洗澡的时候,许一舟排在韩冬后面。洗澡的地方是一排水龙头,从墙上伸出来,没有隔板,二三十个男人光着身子站成一排,水是凉的,从头顶上浇下来,浇在背上像有人拿冰块往脖子里塞。许一舟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怕再摔了,眼前就只剩一排白花花的影子。 水一浇下来,许一舟就想起那个电话。 一分五十三秒。打完了他才看到屏幕上的数,那个穿制服的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以前,他瞟了一眼。一分五十三秒里,他说了在哪儿,说了要关十天,说了冬哥在旁边,说了烧了,药被收了,剩下的时间全是宋知夏在那头喊,喊他名字,喊他莫哭,喊他说清楚。许一舟想跟她说一句别的,想说那张截图他看到了,想说他不该翻她手机,想说他手腕上还套着她的发圈,话到嘴边,那个穿制服的就在旁边用西班牙语吼了一嗓子,手伸过来了。 最后一句是宋知夏说的。 “你给我活到回来!” 许一舟站在水底下,把这句话在嘴里又念了一遍,念得没出声,水灌进嘴里,凉的,有一股铁锈味。 “到点了!”韩冬在后头拍他屁股,“五分钟!你洗个澡跟绣花一样。” 许一舟往旁边让开,摸着墙走到放衣服的地方,把眼镜戴上,世界一下子又斜了。 * * * 第五天夜里,屋里的灯关了。 关灯以后,屋里就剩门上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根亮的,一根不亮的,那根亮的照进来,在地上铺一个方块。屋里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铁床一翻身就响。空调还在吹,吹得那条灰毯子跟没盖一样。 许一舟睡的是下铺,韩冬睡上铺。前几天韩冬睡下铺,许一舟烧退了以后,韩冬说他个子大,上头憋屈,下头伸得开,许一舟说那你睡下头,韩冬说不行,你半夜起来尿尿,爬上爬下的,摔了我还得背你。 许一舟躺着,睁着眼,看着上铺的铁丝网床板。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垫子从网眼里鼓下来一点一点。 上铺的床板在抖。 一开始许一舟以为是韩冬在翻身,可是韩冬没翻身,床板就那么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很轻,抖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听见了一点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一抽一抽的,压得很低,压在毯子底下。 许一舟没出声。上铺的声音停了几息,又有了。 “冬哥。”许一舟小声叫了一句。 上铺不抖了。 许一舟等着。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远了。 “我没事儿。”韩冬说,声音是闷的,从毯子里出来的,“睡你的。” 许一舟没睡。从下铺坐起来,靠着铁床的柱子,两只手抱着膝盖。 上头又有声音了,这回没压住,抽了一下,抽得很响。 “我想我妈了。”韩冬说。 许一舟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着。 “我走那天,我妈给我包的饺子,冻的,让我拿着路上吃。那饺子在上海那个酒店就化了,一半都烂了。”韩冬说,“我妈还给了我三万块钱,用手绢包着,打了个死结,她牙不好,前头那颗掉了,就拿旁边那颗咬,咬了半天才咬紧。那三万块是她自己的棺材本儿,她跟我说是我舅给的。” “嗯。” “我欠了二十八万网贷,你知道不,二十八万。”韩冬说,“本钱就九万,剩下的全是利息,是服务费,是罚息,我自己都算不明白,我就知道一个月比一个月多。那帮人打电话打到我妈那儿,我妈接了,哭着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犯啥事儿了。我把手机摔了,摔了一道裂纹,现在还裂着呢,你看见了吧,屏幕上那一道。那手机让他们收了,我媳妇儿的照片在里头。” 韩冬说着说着就停了,停了好一会儿,许一舟听见他在上头擤鼻涕,擤在T恤上。 “在雨林里头,”韩冬说,“那帮抢劫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个拿枪的,枪口顶着我后脑勺,把我脑袋往泥里按。”韩冬说,“我那时候……我尿了。尿了一点儿,尿裤子里头了。” 许一舟抱着膝盖的手紧了一下。 “没人知道。”韩冬说,“后来过河,裤子湿了,谁也看不出来。我当时还骂人呢,骂那帮孙子,骂得可凶了,乔安都吓着了。其实我裤裆里是湿的。” 上铺的床板又抖起来,抖了一阵,停了。 “我寻思我是个爷们儿。”韩冬说,“我这辈子,打架没怂过,在体校跟比我高一级的干,被打得鼻子出血我也没怂。我寻思我是个爷们儿。” 许一舟坐在下铺,脑袋靠着铁柱子,柱子是凉的,凉气从后脑勺往脖子里钻。 “我那天也尿了。”许一舟说。 上铺没声了。 “不是那天。”许一舟说,“是后来,我发烧那天,拉肚子,拉在裤子里头了。宋知夏给我洗的,在溪边洗的。她一边洗一边骂我,骂得好凶,骂完了把裤子拧干,搭在她自己背包上晒。” 上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噗”地一声,韩冬笑了,笑得鼻子里冒泡。 “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许一舟说,“都是裤子。” 韩冬在上头笑,笑着笑着又抽了一下,骂了一句“操”,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好几声。 屋里有人被吵醒了,用西班牙语嘟囔了一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等着,等那个人又打起呼噜来,许一舟才开口。 “冬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许一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走廊里那根亮着的日光灯“嗞”了一声,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嫉妒你。”许一舟说。 上铺没动静。 “你看宋知夏的那个样子,我都看到的。”许一舟说,“从哥伦比亚就开始了,你跟她说话,你冲她笑,你给她发微信。我都看到的。我啥子都没说,我就翻她手机,我天天翻,翻到她骂我,翻到她把我绑起来,我还翻。她洗个澡的工夫我都要翻。” 许一舟说得很快,越说越快,说到后头嗓子又哑了。 “我怕她哪天就走了。”许一舟说,“我啥子都给不了她。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爸妈的养老钱,贷款还不上,她替我垫过月供,用她自己的信用卡。走线是她非要走的,路上我又生病,背包是你背的,车票钱是曼姐垫的。我就想,她跟着我图啥子。你比我高,比我壮,你会打架,你在她面前说话声音大。我就怕她哪天……” 许一舟没说完,就那么停在那儿了。 上铺的床板“吱”了一声,韩冬的脑袋从床边上探下来,倒着,头发往下耷拉着,在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里看着他。 “你瞅你那出息。”韩冬说。 许一舟也看着他。 “我撩她,”韩冬说,“是因为她从来不正眼看我。” 许一舟没说话。 “真的,你别不信。”韩冬说,“从上海那个酒店开始,她就没正眼看过我。我跟她说话,她翻白眼,我冲她笑,她骂我瓜娃子。我在健身房的时候,那些女的,哪个不是盯着我胳膊看?就她不看。我就是不服,我就是想让她看我一眼。就这么点事儿。她一眼都没看,你放心吧。” 韩冬的脑袋缩回去了,床板又响了一下。 许一舟坐在下铺,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抠着裤子上的一个线头。 “那条微信,”许一舟说,“你说的‘别跟别人瞎说’,别人是哪个?” 上铺半天没声。 许一舟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韩冬睡着了。 “苏曼。”韩冬说。 许一舟抠线头的手停住了。 韩冬在上铺躺着,声音是对着天花板说的,说得很慢,跟刚才不一样了,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基多那个集市说起,说他托了一下苏曼的腰。说到内科克利,除夕夜,旅馆后头那条巷子。说到哥斯达黎加边上那个洗衣房。说到加油站。说到塔帕丘拉,阿芬家那个浴室,最里头那间。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敲她门了。”韩冬说,“她开了一条缝,跟我说,这是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就断。她说她在危地马拉就跟小宋说过了。” “宋知夏晓得?” “我估摸着是晓得。”韩冬说,“那条微信,就是怕小宋跟你说。” 许一舟坐着不动。 “陈哥不知道。”韩冬说,“乔安也不知道。我媳妇儿……她那么好一个人,啥都替别人想,她要是知道了……” 韩冬没说下去,在上头翻了个身,背冲外了,许一舟看见上铺的垫子往另一边鼓了鼓。 许一舟靠着铁柱子坐着,坐了很久。门上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从地上那个方块慢慢挪到了对面那张铺的铺腿上。 许一舟把手腕抬起来,看手腕上那个发圈。发圈是灰黄的,起了毛,套在腕骨上,松松的,往下一垂就滑到手背上。用另一只手把它往上推了推,推到腕骨上头,卡住了。 “冬哥。” “嗯。” “你在健身房的时候,一节私教课多少钱?” 韩冬在上头愣了一下,“问这干啥?” “问一下。” “三百。”韩冬说,“最贵的时候三百八,那是疫情前。后来降到两百,还没人来。” “我们测试,一个月一万二。”许一舟说,“加班多的时候一万五,没有加班费,给的是调休,调休也休不了。” “一万二?”韩冬说,“那也不少了。” “成都房价,不多。” “哈尔滨房价不高,但是我们那儿也没人挣一万二。” 两个人就这么说下去了。说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三十度,韩冬说他小时候拿舌头舔铁栏杆,舌头粘上了,他妈拿热水浇下来的。许一舟说成都不下雪,下雪是新闻,上回下雪是二〇二一年,整个朋友圈都在发。说串串,说锅包肉,说哈尔滨红肠和成都的甜皮鸭哪个好吃,韩冬说红肠,许一舟说甜皮鸭,争了半天,谁也没吃过对方那个。说许一舟大学的时候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天亮,说韩冬在体校偷跑出去滑冰被教练罚跑二十圈。 说着说着,天快亮了,门上那扇小窗户外头的天从黑的变成了灰的。 许一舟后来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靠着那根铁柱子,脖子歪着。 * * * 第六天早上发面包的时候,韩冬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许一舟。 “你吃。” “你自己吃,你块头大。” “让你吃你就吃。”韩冬说,“你那烧刚退,瘦得跟个麻秆儿一样,回去小宋不得骂死我。” 许一舟接过来了。面包是那种保鲜膜包着的,夹着一片薄得透光的火腿,被韩冬掰得一边大一边小,大的那半给了他。许一舟拿着那半块面包,手腕上那个发圈滑下来,挂在手背上,灰黄的一圈,跟面包一个颜色。 许一舟咬了一口,嚼着,嚼了很久。 后面那几天,许一舟还是给人翻译。那个印度人从医务室回来,说医生给他看了,说是肋骨裂了一根,是在车上被人挤的,给了他止疼片。印度人回来以后又找了许一舟好几回,一回是问能不能打电话,一回是问他们会被送到哪儿去,一回什么也没问,就是坐在许一舟铺边上,用英语跟他说他老婆和两个女儿,说他的女儿一个学医,一个还在念书,他欠了中介一万多美元,他说的是“fifteen thousand”,许一舟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 第七天下午,两个穿制服的把许一舟和韩冬叫出去,叫到走廊尽头一间小屋里。小屋里一张铁桌子,两把塑料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亮,面前摊着一沓表格,表格上贴着他们刚进来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上的韩冬瞪着眼,许一舟的眼镜还是好的。 男人会说英语,说得比那个女人慢,一句话里夹着两三个西班牙语词。许一舟听一句,转过头给韩冬说一句。 问的是从哪个国家来,怎么进的墨西哥,在墨西哥待了多久,想去哪里。 “他问你想去哪儿。”许一舟说。 “你就说北边。”韩冬说,“说美国,那还用问?” “我说美国,他就不放我们了咋办?” 韩冬张着嘴,想了想,“那你说啥?” 许一舟转回去,用英语说他们想去墨西哥城找工作。眼镜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问,问他们想不想在墨西哥申请难民,要申请的话,得回南边去排队,回塔帕丘拉。 许一舟把这句话翻给韩冬,韩冬听完了,问:“排多久?” 许一舟问了。眼镜男人耸了一下肩膀,说了一个词,许一舟没听懂,男人又换成英语,说“months”,好几个月。 “不排。”韩冬说。 许一舟替他说了不排。眼镜男人又写了一行,然后把表格转过来,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在最底下签字。表格上全是西班牙语,许一舟看了半天,只认出来自己的名字,名字底下是护照号,护照号是对的。 “签不?”韩冬问。 “签嘛。”许一舟说,“签了才放人。” 韩冬拿起笔,又放下了,冲眼镜男人伸出四根手指头,“我的钱。Four hundred。他们给我写的二百六。” 许一舟把这句话也翻了,翻得很小心,说他的朋友带来四百,登记的时候写了二百六。眼镜男人听完,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韩冬伸着的那四根手指头,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平,说完了把笔往韩冬面前推了推。 “他说啥?” 许一舟没马上翻。 “他说啥你就说啥。” “他说,单子上写的是多少,就还你多少。” 韩冬的手指头在桌子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拿起笔签了。“韩”字那一竖还是拉得很长,拉到了表格的格子外头。 回到屋里,韩冬一屁股坐在铺上,坐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小许,那个事儿,你回去跟小宋说不?” 许一舟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事。 “我不说。”许一舟说,“那是你们的事。” “那你自己咋整?” “我自己?” “你天天翻她手机那个劲儿,”韩冬说,“回去还翻不?” 许一舟坐在下铺,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发圈,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晓得。”许一舟说。 韩冬还是在墙上划道道。划到第八道,墙上那一小片白灰都被他划花了。路易斯每天放风的时候教韩冬一个西班牙语的词,“agua”是水,“hambre”是饿,“amigo”是朋友。韩冬教路易斯说“哥们儿”,路易斯说成“各么”,说一回韩冬笑一回,笑完了拍着他的后脑勺纠正,纠正了五六天,路易斯说出来的还是“各么”。 第九天上午,放风回来,门口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拿着一张纸,站在门口念名字。念得跟每天早上点名不一样,念得慢,念一个停一下。 “Jan Dong.” 韩冬举手。 “Su Yi……Yi Zhou.” 许一舟举手。 念完了,一共念了十几个名字,路易斯也在里面,那个印度人不在。拿纸的那个说了一串西班牙语,说完了转身就走。 许一舟扶着铁床站起来,追到门口,扒着那扇小窗户,用英语喊住他,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那个穿制服的回过头,隔着窗户看着他,用英语说了一句,就一句,说得很慢,好让他听清楚。 “Tomorrow. Bus.” “Where?”许一舟问,“Where do we go?”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走了。 第五十二章 天亮之前 表哥的钱是三月十六号上午到的。 乔安坐在前台后面,前台是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塔帕丘拉的地图,地图上用圆珠笔圈了几个地方,车站、白楼、菜市场、药店,圈得最重的是那家药店。阿芬站在她旁边,拿着手机,手机上是一个红色的界面,界面中间一个数字,阿芬把手机举远了看,又拉近了看,嘴里念叨着汇率。 “一万块,”阿芬说,“陈师傅的表哥,人倒是爽快。” 阿芬弯腰把桌子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拖出来,盒盖上印着一个外国小孩抱着一只白狗,漆都磨掉了一半。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和比索,用皮筋分开捆着。阿芬数了一沓出来,放到一边,又数了一沓,数完了在那本硬皮账本上写了一行,写完了又从那沓钱里抽出几张,单独放在一边。 “这个是你的。”阿芬说。 乔安抬起头。 “下个礼拜的床钱,七天,七十。”阿芬说,“陈师傅讲的,从他那份里扣。他早上跟我讲的,讲完就去菜市场了,我还以为他跟你讲过了。” 乔安看着那几张钱,三张二十,一张十块,摆在桌角上,压在登记簿底下露出一截。 “他没跟我讲。”乔安说。 阿芬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把那几张钱往饼干盒里一塞,盒盖“啪”地扣上。 “那我就当没讲过。”阿芬说,“你们的事,我不管。” 中午天井里开饭,陈国栋端着一锅面从厨房出来,围着阿芬那条沾面粉的围裙,冲乔安点了一下头,跟每天一样。乔安也冲他点了一下头。宋知夏坐在美甲摊后面,嘴里叼着一根锉刀,看看陈国栋,看看乔安,把锉刀从嘴里拿下来,在指甲上锉了两下。 苏曼没下楼。陈国栋盛了一碗面,放在托盘上,端上楼,搁了几分钟又端下来,面一口没动,坨了。陈国栋把那碗面倒回锅里,拿铲子搅了搅。 乔安低头吃面。 宋知夏端着碗坐过来,坐在乔安旁边,吸溜了一口面,眼睛没看她,说:“阿芬上午在前台那个嗓门,整个天井都听到了。七十块,啥子七十块?” “床钱。”乔安说。 宋知夏“哦”了一声,又吸溜了一口,搁下筷子才说:“乔安姐,你脸上写的东西,比你嘴巴说的多。” 乔安没接话。 面是好吃的,西红柿炒得出了沙,鸡蛋是嫩的。乔安吃着,想起昨天中午站在那架铁梯子上,攥着登记簿,听见的那些话。苏曼说“你讲应该冻不到我”,苏曼说“你还只告诉我一半”。陈国栋说“你那张卡里本来也没什么钱”。 前天晚上,在天台上,陈国栋跟她说的是:“判决的事,说了。” 当时没往下问。 乔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去前台坐着。下午来了一对危地马拉的母女,乔安用英语跟那个女儿说了半天,那个女儿英语也不好,两个人比划着,比划到最后,乔安在登记簿上写了两个名字。写完了,乔安把登记簿合上,转过身,看着阿芬。 “阿芬姐,”乔安说,“那七十块,你给我吧。” 阿芬正在剥蒜,蒜皮粘在指头上,抬起头。 “你给我,我自己给他。”乔安说,“他的钱,你别扣了。我的床钱我自己交。” 阿芬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上的蒜皮在围裙上蹭了蹭,弯腰把饼干盒拖出来,打开,把那三张二十一张十块数出来,递给她。 “你们这些人,”阿芬说,“一个一个的,脾气都犟。” 乔安接过钱,对折,塞进裤兜里。 * * * 晚上十点多,乔安上了天台。 乔安是从三楼那间四个人的女生宿舍出来的。宋知夏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背冲着她,那个江西姑娘戴着耳机在看手机,河南人家的大女儿已经睡着了。乔安推门的时候,宋知夏没回头,说了一句:“楼梯滑,你踩稳了。” 铁梯子还是烫的,白天晒了一天,到夜里也没凉透。乔安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每一级都踩实了。 天台上晾着阿芬家的床单,一排一排的,夜里没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有一家在放音乐,鼓点咚咚的,一阵一阵的。陈国栋坐在水塔底下那块砖头上,背靠着水塔,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小屋那块木板门斜靠在门框上,底下没有砖头抵着,昨天被撞倒以后,砖头就滚在一边,没人去捡。 陈国栋看见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块地方。 乔安没坐。 乔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钱,拉过他的一只手,把钱塞进他手心里,又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过来,让他攥住。 陈国栋低头看手里的钱,看了好一会儿。 “阿芬讲的?” “阿芬讲的。”乔安说,“陈哥,我的床钱,我自己交。” “我晓得侬手里紧。”陈国栋说,“韩冬身上那四百带走了,侬手里还剩多少,我心里有数。就七十块,侬不要……” “我不是怕欠你。”乔安说。 陈国栋抬头看她。 乔安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攥着。远处那家的鼓点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你对我,跟对曼姐,是一个样的。”乔安说,“什么都替人定好了,定好了再通知。床钱是这样,判决的事也是这样。你跟我说,判决的事说了。你只说了一半。” 陈国栋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额头上那道疤也跟着红了。 “昨天我在梯子上,”乔安说,“我都听见了。” 陈国栋站起来了,站得太猛,手机从腿上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陈国栋没去捡,就那么站着,比她高半个头,喘着气,攥着那几张钱。 “我替侬定?”陈国栋说,声音一下子高了,“侬自己定过什么事?船是大家定的,走是韩冬定的,留下来,也是他叫侬留的!” 话说出来了,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陈国栋张着嘴,那句话还挂在嘴边上,收不回去。乔安看着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嘴唇抿着,抿得发白。风把一条床单吹起来,从两个人中间扫过去,又落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国栋说,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乔安,我……” “你是这个意思。”乔安说,“你说得对。” 陈国栋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过来,想去拉她的手。 乔安往后退了一步。 “陈哥,”乔安说,“你不能一跟她吵完,就来找我。” 那只手停在半空里,停了一会儿,收回去了。陈国栋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幕磕裂了一个角,他用拇指在那个角上抹了抹。 “我没有……”陈国栋说,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乔安没走。站在水泥地上,看着他。看着他攥着那七十块钱,攥得指关节发白,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粉红的疤,看着他围裙没摘,围裙上沾着面粉和一点西红柿汁。 乔安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雨林里那个晚上,她撕了自己的T恤给他包头,他一夜握着她的手,每个钟头她叫醒他一回,问他叫什么。想起阿龙那天,她说“我不坐船”,所有人都看着她,他说“那就大家说”。想起她这一辈子,从航校到航司,从航司到直播间,从大连到哈尔滨,每一步都是别人说完了,她点头。 乔安走过去,在他刚才坐的那块砖头旁边坐下了。 陈国栋站着没动。 “你坐。”乔安说。 陈国栋坐下了,隔着一拳。 两个人坐着,谁都不说话。远处那家的鼓点又停了,这回没再响。 “今天,”乔安说,“是我来找你的。” 陈国栋转过头看她。 乔安伸手,把他攥着钱的那只手掰开,把那几张钱拿出来,叠好,塞进他围裙的口袋里,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按住。 “我说了算。”乔安说。 * * * 乔安站起来,拉着他进了小屋。 木板门一推就倒,“咣当”拍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屋里还是那股樟脑丸和水泥的味道,地上铺着那张旧床垫,床垫上是阿芬那床蓝底白花的旧被子。纸板挡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是对面楼顶上的灯,斜着照进来,照在被子上一道白。 乔安把陈国栋推在床垫上,推得他一屁股坐下去,后背撞在墙上。 陈国栋仰着脸看她。乔安站在他面前,伸手解他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她够不着,弯下腰,两条胳膊绕到他背后去解,胸口压在他脸上。解开了,围裙扯下来,扔在一边,口袋里那几张钱撒出来,落在被子上。 “乔安……” “你别说话。” 乔安跨坐上去,坐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他。亲得很重,跟前几天在天台上那回不一样,那回是慢的,这回她先咬住了他的下嘴唇,咬得他“嘶”了一声,舌头就伸进去了。陈国栋嘴里是烟味,是那种印着一匹马的本地烟,还有晚上那锅面的西红柿味。乔安的舌头在他嘴里搅,搅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搂她的腰。 乔安把那两只手抓住了,按回床垫上。 “我说了,我来。” 陈国栋的手就不动了,摊在床垫上,手心朝上,颠勺磨出来的黄茧子在那道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乔安把他的T恤往上推,推过头顶扯下来。陈国栋的肚子露出来,一圈软肉,这一路瘦下去了一些,还剩一圈。乔安的手掌按在他胸口上,按着那两块厚实的胸肌,往下摸,摸过肚子,摸到裤腰。陈国栋的肚皮在她手底下一收一收的。 乔安低头亲他的脖子,亲他的喉结,亲到锁骨的时候张嘴咬了一口。上回在这里,他亲她锁骨,只抿不咬,怕留印子。这回她咬了,咬得不轻,咬完了舌头在牙印上舔了舔,舔得陈国栋喉咙里滚出一声。 “疼不疼?”乔安问。 陈国栋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肚子上那圈肉一颤。 “侬学我。” “你问了我一晚上,”乔安说,“今天轮到我问。” 乔安从他身上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解他的裤子。裤子是那条灰色的运动裤,抽绳系得死,她解了两下解不开,干脆攥着裤腰往下扯,连内裤一起扯到膝盖。 陈国栋的鸡巴已经半硬了,粗粗短短地歪在大腿根上,龟头紫红,有李子那么大,包皮褪到了冠沟底下。乔安看着它,看着它在那道光里一跳一跳地往上抬,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 上回他说“它自己”,两个人都笑了。 这回乔安没笑。伸手握住它,一只手握不拢,粗得她的指头尖碰不到指头肚。握住了,慢慢往下撸,把包皮撸到底,龟头整个露出来,亮的,马眼渗出一点清水。拇指按在马眼上,抹开,在龟头上转了一圈。 陈国栋的腰往上一挺。 “别动。” 陈国栋就不动了,两只手攥着身子底下的旧被子,攥出两团褶子。 乔安低下头,含住了龟头。龟头太大,她得把嘴张到最大才含得进去,嘴角撑得发酸。舌头在底下顶着,顶着系带,慢慢地舔。陈国栋的大腿在她两边绷紧了,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乔安含着不动,抬眼看他,看见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脖子上那根筋绷着,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发亮。 乔安把嘴松开,直起身子,脱自己的衣服。 T恤从头上扯下来,里面是那件灰色的运动内衣,从接收站发的,大一号,洗了很多回,松了。乔安把它也扯下来,扔在那几张钱上面。两个乳房露出来,小小的,挺着,乳头是粉的,被夜风一吹,已经立起来了,硬成两颗小疙瘩。 陈国栋看着她,眼睛都直了,伸手过来。 乔安抓住他的手,这回没按回去,拉着它放在自己的乳房上。 “就这样,”乔安说,“我让你摸,你再摸。” 陈国栋的手掌又厚又糙,捂住她一整只乳房,茧子刮在乳头上,刮得乔安浑身一抖,屄里一下子就热了,热得往外冒水。陈国栋的拇指在乳头上慢慢地碾,碾一圈,乔安的腰就塌一下。 “嘴。”乔安说。 陈国栋抬眼看她,没听懂。 “用嘴。”乔安说,把那只乳房往他脸上送了送,“我让你用嘴。” 陈国栋张嘴含住了。含得很深,把乳晕一起含进去,舌头压着乳头,一下一下地往上舔。乔安的乳头本来就碰不得,被他这么一舔,她“嗯”地哼出来,手指头插进他的寸头里,插着,没往下按,就那么抓着。陈国栋舔完一边,抬头看她,等着。乔安把另一只送过去。陈国栋就换过去,这回嘬了一下,嘬得乳头在他嘴里一跳,乔安的屁股在他大腿上往前一拱,湿漉漉的屄缝隔着一层空气蹭到他的鸡巴,蹭得他嘴里一松,乳头“啵”地滑出来,粉的变成了红的,亮着一层口水。 “可以了。”乔安说。 陈国栋就停了,嘴唇上还湿着,仰着脸看她,等她下一句。 乔安站起来,把运动裤和内裤一起褪下去,踢到一边。下面那层毛茬又长长了一点,扎扎的,屄缝已经湿了,大腿根上都是滑的。 乔安重新跨上去,跪在他两边,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往下伸,扶住他的鸡巴,用龟头在自己屄缝上蹭。从下往上蹭,蹭过屄口,蹭到阴蒂,龟头一碰到阴蒂,乔安的腿就软了一下,差点跪不住。再往下蹭,蹭回屄口,龟头抵在屄口上,被她的水泡得滑溜溜的。 陈国栋喘着气,眼睛盯着两个人中间那一截,盯着她的手扶着他,盯着他的龟头陷进她的屄口里一点,又滑出来。 “乔安……” “你说,”乔安说,“你最怕什么?” 陈国栋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乔安往下坐了一点。龟头挤进去了,挤开屄口,撑得她“嗯”了一声,就停住了,只吃进去一个龟头,夹着它,不往下坐了。 “你说,”乔安又问了一遍,“你最怕什么?” 陈国栋的腰往上一顶,想往里进。 乔安一下子抬起屁股,龟头从屄里滑出来,“啵”地一声,湿淋淋地拍在他自己肚子上。 “我说了,我说了算。” 陈国栋躺在那里,满头大汗,喘得胸口一起一伏,鸡巴硬得翘着,龟头上全是她的水。 “怕没钱。”陈国栋说。 乔安没动。 “怕还不上。”陈国栋说,“怕房子被拍掉。” 乔安还是没动,就那么跪在他上面,扶着他的鸡巴,龟头抵着屄口,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不对。”乔安说。 陈国栋闭上了眼睛。纸板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额头上的汗,汗顺着那道疤往下流,流进眉毛里。 过了很久。 “我怕回去。”陈国栋说,眼睛没睁开,“怕回国。怕见我爸。” 乔安往下坐了。 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坐,粗短的鸡巴一点一点地撑开她,撑得屄里满满的,胀得发酸,每往下坐一截,乔安就停一下,喘一口气,等那股胀劲儿过去,再坐一截。坐到底的时候,两个人的耻骨贴在一起,他那撮硬毛扎在她刚长出来的毛茬上,龟头顶在最里头,顶得乔安仰起头,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爸讲,学门手艺,到哪里都饿不死。”陈国栋说,眼睛睁开了,看着她,“他逢人就讲,阿拉国栋是老板。他屋里沙发扶手破了,盖个钩针垫子,他不舍得换,讲儿子开店要钱。” 乔安开始动了。 前后磨,屁股贴着他的胯,不往上抬,就那么前后磨,磨得鸡巴在她屄里转,龟头在最里头刮来刮去。床垫底下的木托盘“咯吱咯吱”地响。 “我怕他问我。”陈国栋说,喘着气,一句一句地往外挤,“怕他问我,国栋,侬到底在哪里。怕他看见我,看见我这副样子……” 乔安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看着他。 “你会回去的。”乔安说,“你会见他的。” 陈国栋的眼睛红了。 乔安伸手把他从墙上拉起来,拉得他坐直了,背靠着墙,她还坐在他身上,两条腿盘到他背后,盘在墙和他的腰中间。这么一坐,鸡巴往里又进去一截,进得乔安“啊”了一声,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两个人脸贴着脸,鼻尖碰着鼻尖,谁都没动。乔安感觉得到他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她的屄就跟着缩一下,缩一下,他就喘一口。 “陈哥,”乔安说,“你看着我。” 陈国栋看着她。 乔安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搭在那两块被太阳晒脱了皮的肩膀上,开始往上抬,抬得很慢,抬到一半停住,再慢慢地坐下去。抬一下,坐一下,每一下都看着他。陈国栋的手扶在她腰上,扶着那截细腰,没使劲,随着她抬,随着她落,手心里全是汗。 “快一点,”陈国栋说,“乔安,快一点……” “不。”乔安说。 乔安停住了,坐在最底下,屄里狠狠地夹了他一下。 陈国栋整个人往前一冲,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喉咙里一声闷哼,牙齿咬在她的肩头上,没咬下去,就那么叼着。 “我说快,才快。”乔安在他耳朵边上说。 陈国栋埋在她肩膀上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寸头扎在她脖子上,扎得痒。 乔安亲他的耳朵,含住耳垂,含着,屁股又开始动,这回是前后磨,磨得他的耻骨碾在她阴蒂上,碾一下,她就往他耳朵里喘一口气。磨了一阵,乔安的大腿开始发抖,屄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自己停下来了,喘着气,等那股劲儿往下落一落。 “你等我一下,”乔安说,“我还不想到。” 陈国栋抱着她,没动。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插着,在那张旧床垫上坐着,汗从两个人贴着的胸口中间往下流,流到肚子上,黏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乔安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倒回床垫上。 乔安亲他,亲他发红的眼睛,亲他的疤,一边亲一边往上抬屁股,抬到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一下坐下去,坐得“啪”的一声,坐得他闷哼一声。再抬起来,再坐下去。这回快了,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屄里的水被粗鸡巴挤出来,顺着棒身往下流,流到他的蛋上,流到被子上,“咕叽咕叽”地响。 陈国栋的手攥着被子,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摸我。”乔安说。 陈国栋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两只手掌托住她的屁股,托着,没使劲,随着她起起落落。乔安的屁股白,他一托就是两个红手印。 乔安直起腰,一只手往后撑在他膝盖上,仰着身子坐,这么一仰,龟头正好顶在屄里前壁那块粗糙的软肉上,顶一下,乔安就“啊”一声。自己找着那个角度,一下一下地往前壁上撞,撞得两个小乳房上下晃,晃得乳头在夜风里发凉。 “陈哥……你那个手……” 陈国栋把右手从她屁股上挪过来,拇指按在她阴蒂上。 “轻一点……就这样……就这样别动……” 陈国栋的拇指就不动了,按在阴蒂上,让她自己往上蹭。乔安前后磨着,阴蒂在他拇指肚上碾,屄里吞着他的鸡巴,两头一起,热从小肚子底下一层一层地往上漫。乔安闭上眼睛,咬着嘴唇,腰越磨越快,磨得木托盘“咯吱咯吱”响成一片,磨得那块木板门躺在地上跟着震。 “陈哥……陈哥……” “我在。” 乔安的屄猛地一缩,缩得死紧,夹得陈国栋整个人往上一弓。乔安的腰往后折过去,脑袋往后仰,嘴张着,出来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声音,压都压不住,大腿夹着他的胯一抖一抖地抽,屄里一阵一阵地绞,绞着他的鸡巴,绞一下,乔安就跟着抖一下。陈国栋的拇指还按在她阴蒂上,没动,一直按着,按到她抖完了,往前一趴,趴在他胸口上。 乔安趴着喘气,屄里还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就把他夹一下。 陈国栋喘得比她还厉害,鸡巴还硬着,硬硬地插在她身体里。 乔安趴在他胸口上,等那阵抖过去,等屄里不跳了,才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现在你动。” 陈国栋愣了一下。 “你动,”乔安说,“我让你动的。” 陈国栋的手托住她的屁股,往上顶了一下。顶得很轻,像是怕她反悔。乔安“嗯”了一声,没说停。陈国栋又顶了一下,重了一点,又一下,鸡巴在她刚高潮过、软得一塌糊涂的屄里抽送,抽出来一截,再顶进去,每顶一下,屄口就“咕”地挤出一股水来,顺着他的蛋往下淌。乔安趴着,脸贴在他脖子上,被他顶得一耸一耸的,嘴里跟着出声,一声一声,又细又哑。 “乔安……”陈国栋喘着,“侬里头……好烫……” “你快一点,”乔安说,“现在可以快了。” 陈国栋就快了。托着她,腰一下一下地往上撞,撞得木托盘“咯吱咯吱”乱响,撞得两个人贴着的肚皮“啪啪”地拍,撞得乔安的乳头在他胸口上蹭来蹭去,蹭得她又哼起来。 “我要……”陈国栋说,“乔安,我要出来了……” 乔安撑起身子,往上一抬,鸡巴从屄里滑出来,湿淋淋的,一翘一翘地拍在他肚子上,龟头紫得发黑。乔安握住它,握着自己的水,往下撸,撸一下,陈国栋就哼一声,撸了没几下,他的腰往上一挺,射了,一股一股地射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射到了胸口,烫的,白的,在那道光里亮晶晶的。 乔安握着它,一直握到它不跳了,慢慢软下去。精液从她指头缝里流出来,流到他的毛里,乔安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用他那件T恤给他擦,擦肚子,擦胸口,擦到他软下去的鸡巴上,他一抖。 “侬也会问‘疼不疼’。”陈国栋说,嗓子是哑的。 “我刚才问了一回。”乔安说,“你没答。” “不疼。”陈国栋说,“一点都不疼。” 乔安把那件T恤扔到一边,笑了一下,这回嘴角是提起来的。 陈国栋躺着,胸口一起一伏,看着屋顶。石棉瓦的缝里还是能看见那颗星,跟上回一样,一颗。 乔安在他旁边躺下来,脸贴着他的胳膊。 “乔安。” “嗯。” “刚才那句话,”陈国栋说,“船,韩冬,那句话……” “你说的是对的。”乔安说,“所以我今天自己上来了。” 陈国栋转过头,看着她。乔安的脸贴在他胳膊上,眼睛闭着,左脸那个酒窝陷下去一点,没在笑,就是陷着。 “侬下去吧,”陈国栋说,“天亮了,人家看见……” “我歇一会儿。”乔安说,“就歇一会儿。” * * * 乔安是被一声响惊醒的。 “咣当。” 是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塑料盆,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乔安睁开眼,屋里是灰的,纸板缝里那道灯光没了,换成了天光,蒙蒙的。乔安身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被子底下什么都没穿,陈国栋躺在她旁边,一条胳膊还压在她腰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块木板门昨天夜里就倒在地上,门框里空着,空着的门框里站着苏曼。苏曼穿着那件大T恤,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是青的,脚边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子翻了,里面洗好的衣服撒了一地,拧过的,湿的,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汗衫,汗衫的领口洗得发黄,是陈国栋的。 陈国栋也醒了,一下子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 “曼……” 苏曼没看他。 苏曼看着乔安,看着她从被子里露出来的光肩膀,看着被子上那件灰色的运动内衣,看着扔在旁边的那条围裙,看着围裙底下撒出来的那几张钱。 乔安坐起来,拿被子挡着胸口。 苏曼走进来了。走得不快,踩过那块倒在地上的木板门,踩过那件湿汗衫,一直走到床垫跟前,弯下腰,抬手,一个耳光甩在乔安脸上。 “啪。” 乔安的脸被打得歪过去,头发甩到了另一边。左脸一下子就麻了,麻完了是烫的,烫得像贴了一块烙铁。 陈国栋从床垫上站起来,光着身子,伸手要去拉苏曼。 “你别碰我。”苏曼说。 陈国栋的手停住了。 苏曼站着,手还举着,在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抖,喘着气,眼睛瞪着乔安,眼睛是红的,红得发亮,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乔安捂着脸,没有还手,也没有哭。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苏曼。 苏曼转过身,往门口走。 “苏曼姐。”乔安说,“你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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