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53-56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9 11:02 已读8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走线】41-44 作者:还珠洞主 〖走线虐心〗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9 11:00
  第五十三章 耳光之后

  苏曼下铁梯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右手抖得最厉害,扇过人的那只。手心还是麻的,麻里头还有烫,烫得她攥不住栏杆,攥了两回都打滑,只好用左手扶着,一级一级地往下挪。铁梯子凉了一夜,到这会儿是凉的,凉得脚底板发紧。膝盖上那块前天磕破的地方结了痂,一弯腿就扯着疼。

  下到三楼,下到二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盏,二〇三的门关着。苏曼没进去,接着往下走。去哪儿,苏曼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往下走。

  楼梯拐角那面墙上贴着阿芬的规矩,毛笔竖着写的九条,第一回来的时候宋知夏念过,念一条笑一条。苏曼从它跟前过去,眼睛扫到最底下,扫到那行圆珠笔的小字,“不许哭”,字是歪的,“哭”字那一点点得特别重,把纸都戳破了。

  苏曼在那张纸跟前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干的。

  接着往下走,下到一楼,下到天井里。

  天井里已经有人了。

  宋知夏坐在铁皮棚底下那张折叠桌边上,穿着一件大T恤,光着两条腿,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袋后头,面前摆着那个透明的工具盒,盒盖开着,她正拿一块砂纸在磨一把指甲刀。阿芬家的猫从厨房门口溜过去,看了她们一眼,钻进了门帘底下。

  苏曼从楼梯上下来,宋知夏抬起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苏曼往浴室那边走,走了两步,宋知夏站起来了,把砂纸往桌上一扔,几步走过来,挡在她前面。

  “你打她了?”

  苏曼没说话。

  “我在楼上都听到了,”宋知夏说,“那一巴掌,响得跟放炮一样。”

  “你让开。”

  宋知夏没让。仰着脸看着苏曼,比苏曼矮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下巴是往前戳的。

  “你打她,”宋知夏说,“你自己呢?”

  苏曼看着她。天刚亮,天井上头那一块天是灰白的,铁皮棚底下还暗着,宋知夏的脸一半在暗里,一半在亮里。

  “你闭嘴。”苏曼说。

  “我不闭。”宋知夏说,“曼姐,我闭了一路了。”

  苏曼抬手,想把她拨开。宋知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攥的正是右手,那只扇过人的、还在抖的手。宋知夏的手指头上有磨出来的薄茧,攥得很紧,攥得苏曼的腕骨都疼了。

  “我除夕夜就看见了。”宋知夏说。

  苏曼的手不抖了。

  “内科克利,旅馆后门那个巷子。”宋知夏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听得见,“我出去找老马那个打火机,找到巷子口,看见你们两个靠在墙上。巷子口有个罐头盒,是我踢倒的。他说是猫,说了两遍。不是猫,是我。”

  苏曼站在那儿,嘴唇张着。

  除夕夜。旅馆后门。那面水泥墙。韩冬的手在她裙子里头。巷子口“哐当”一声,什么东西倒了,滚了两圈。韩冬说“猫”,又说了一遍“猫”。苏曼当时手抖了一路,抖到回房,抖到在被子里头,陈国栋在老马屋里还没回来。

  后来那么多天,她一直以为是猫。

  “我回去,许一舟问我看到啥子了,”宋知夏说,“我说看到一只猫。”

  宋知夏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我谁都没说,”宋知夏说,“许一舟我都没说。他在拘留站,我都没说。”

  苏曼站着,腕子上被攥过的地方一圈白印子,白印子慢慢地红回来。

  “那你现在说这个,”苏曼说,嗓子是干的,“是什么意思?”

  “没得意思。”宋知夏说,“就是你那一巴掌,打得太响了。”

  苏曼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晓得许一舟为啥子翻我手机不?”宋知夏说,“他翻的是韩冬给我发的那两条。一条说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一条说别跟许一舟瞎说,也别跟别人瞎说,啥事儿没有。别跟别人瞎说,别人是哪个?是你。”

  宋知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高了又压下去,压得发哑。

  “他以为是我跟韩冬有啥子。他翻了一路,翻到危地马拉,翻到这儿,翻到他走的那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我把截图发给他,上头两条我裁了,就留了我骂韩冬那一句。我为啥子要裁?因为上头那两条一给他看,他就要问,问别人是哪个。”

  宋知夏说到这儿,停住了,嘴唇抖了一下。

  “我替你背了一路的锅,曼姐。”宋知夏说,“他现在关在韦拉克鲁斯,烧没烧退我都不晓得。”

  苏曼的手垂下来了。站在铁皮棚底下,看着宋知夏,看着她盘头发的那根筷子,看着她光着的两条腿上被蚊子咬的包,看着她手指头上被洗甲水泡得脱了皮的指肚。

  “小宋……”

  “你莫跟我说对不起。”宋知夏说,“你跟我说没得用。”

  宋知夏转过身,走回折叠桌边上,坐下,拿起那块砂纸,接着磨那把指甲刀,磨得“沙沙”响,磨得很用力。

  * * *

  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得木头楼梯一声一声地响。苏曼知道是谁,这么下楼的人,这栋楼里只有一个。

  乔安从楼梯上下来了。

  乔安穿好了衣服,还是那件大一号的白T恤,领口歪着,头发拢在耳朵后头,左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颧骨上能看出四道手指头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有一道肿起来了。

  乔安走到天井里,站在离苏曼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宋知夏看看乔安,看看苏曼,往旁边挪开了,挪回她那张折叠桌边上,没坐,站着。

  苏曼看着乔安,看着她脸上那四道印子。

  那是她的手。

  乔安的眼睛是干的,没哭过的样子,嘴唇抿着,看着苏曼,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曼姐,”乔安说,“你和韩冬的事,我二月就知道了。”

  苏曼的脑袋“嗡”了一下。

  “巴拿马那趟夜车,”乔安说,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的,跟她在前台用英语给人报房价一样平,“你们坐最后一排,他把羽绒服盖在你们两个身上。车窗外头是黑的,车窗是镜子,我从那道干净的印子里看见了。”

  苏曼站着不动。

  巴拿马。夜车。那件黑羽绒服。自己的手。车窗。

  那一路,苏曼一直以为乔安睡着了。

  “我没说。”乔安说,“我谁都没说。冬子不知道我知道。陈哥也不知道。”

  天井里很静,厨房门口那口大锅还没烧,灶是冷的。阿芬屋里传出来一声咳嗽,又没声了。

  “那你……”苏曼说,说不下去了。

  “我本来想等到了美国,”乔安说,“等到了美国,我跟他分开,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分开。我没想说出来。”

  乔安抬起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脸,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曼姐,你打我,我不还手。”乔安说,“可是你和韩冬那件事,我替你瞒了一个多月。你打我这一下,我认,那件事,你自己去认。”

  乔安说完了,转过身,往前台那边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哥还不知道。”乔安说,“这栋楼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了。”

  苏曼一下子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呢?”苏曼说,声音尖了,“你跟他,你跟陈国栋,你们两个,冬子就知道了?”

  乔安转过身来了。

  “不知道。”乔安说,“我跟陈哥的事,是我的事,我自己会跟冬子说。等他回来,我自己说。”

  苏曼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曼姐,你那一巴掌,打的是我跟陈哥的事。”乔安说,“这个我认。我不会说是你先对不起他。你跟韩冬,跟我跟陈哥,是两件事,我不拿一件去抵另一件。”

  乔安说完,冲宋知夏点了一下头,上楼了。脚步还是那样,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实了。

  宋知夏的砂纸停了一下,又“沙沙”地响起来。

  * * *

  苏曼回了二〇三。

  门关上,插上插销,屋里是黑的,窗帘拉着,窗帘是一块花布,从中间透进来一道白光。苏曼背靠着门站着,站了很久,站到两条腿发软,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地是水泥的,凉的。

  苏曼坐着,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宋知夏。除夕夜。一只猫。乔安。巴拿马。车窗。二月。原先以为只有她和韩冬两个人知道,后来知道了宋知夏知道,在危地马拉那个吊床边上,宋知夏说“你自己信吗”,那时候苏曼以为宋知夏是加油站那回才看见的。

  宋知夏看见的是除夕。

  乔安是二月。乔安替她瞒了一个多月,每天跟她一张桌子吃饭,喊她“曼姐”,在雨林里扶着她,在阿龙面前说“我不坐船”的时候她还跟乔安说了一句“谢谢你”。

  苏曼的手又开始抖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她爬过去拿起来,解锁,点开微信。韩冬的头像还在列表里,往下翻了好几屏才翻到,健身房里光膀子举铁那张,最后一条是三月十号晚上他发的,就两个字:“开门。”她没回。再往后,他就被拖下车了,手机被收了,什么都没有了。

  苏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去,往上翻,翻到陈国栋。陈国栋的头像是长江西路那家店的门头,红底白字,“陈记烧烤”,是开业那天拍的,门口摆着两排花篮。最后一条是三月四号,他发的,“晚上降温,被子盖好”。

  苏曼点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有话。”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又打:“你上来一下。”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也没再去按亮。

  屏幕暗了又亮,是她妈发来的一条语音,十一秒。苏曼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妈的芜湖话从听筒里出来,有点喘,像是刚爬完楼梯:“曼曼,你那边几点了?你弟家那个小的会叫人了,叫姑姑,叫得可清楚了。你几时回来看看啊?”

  苏曼听完了,又听了一遍,按住话筒键,按了两秒,松开了,什么都没录进去。

  苏曼爬起来,走到床边,把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伸到最底下。最底下是那条护腰,黑色的,叠成一个方块,护腰底下压着一团卫生纸。

  苏曼把那团卫生纸拿出来,坐在床边上,一层一层地剥开。

  剥了两层,里面是那根验孕棒。白色的塑料杆,一头是蓝色的帽子,中间一个小窗口,窗口里一条粉红色的线。只有一条。

  三月十三号早上,在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厕所里,宋知夏背对着她站在门口,她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这个小窗口,看了三分钟。宋知夏说“一条是没得”,她说“好”。扔了,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剥开看了一眼,包好,揣兜里,揣回来,压在护腰底下。

  月经到现在还没来。

  苏曼握着那根验孕棒,握在手心里,握得塑料杆都被手心焐热了。

  上午她去了一趟厕所,还是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插上门,脱了裤子看,内裤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坐到马桶上,拿手机翻日历,一月十几号那个小红点还在,从那天往后数,数到今天,数了两遍,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发滑。坐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是那个江西姑娘,问“有人吗”,她说“有”,起来冲了水,水是空冲的。

  回到二〇三,苏曼坐在床边上,一动不动,窗帘缝里那道白光从地上慢慢地挪,挪到了她的脚背上,脚背上那片红疹子还没退干净。

  楼下有动静了。是锅碗瓢盆的声音,是水龙头的声音,是菜刀在案板上剁的声音,剁得又快又匀,“笃笃笃笃”的。苏曼知道是谁在剁。

  七年了,她听得出他剁菜的声音。在长江西路那家店的后厨,十二个灶眼,她去送东西,站在后门口等他,他围着白围裙,戴着高帽子,剁葱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又快又匀。那时候他剁完了会抬头冲她笑一下,笑得一脸油汗。

  中午有人敲门,敲了两下。

  “曼曼。”是陈国栋,隔着门,声音压得很低,“饭放在门口了。”

  苏曼没动。

  “我……”陈国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在厨房。”

  脚步声走远了,下楼了。苏曼坐着,没去开门。

  下午天井里来了人,是宋知夏的客人,几个女人坐在美甲摊边上说话,说的是温州话,叽叽喳喳的,说着说着笑起来。苏曼听见宋知夏在笑,笑得跟没事一样,笑完了骂了一句“你个瓜婆娘”,几个女人又笑。

  三点多,阿芬上来了,敲门,敲得很响。

  “陈太太,开门。”

  苏曼开了一条缝。阿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粥,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中午陈国栋放在门口那碗面,阿芬一只手拎着,面早坨成一块了。

  “中午那碗冷了,我拿去喂猫。”阿芬说,“这碗是我煮的,不是他煮的,你吃。”

  苏曼没接。

  阿芬也不走,就那么端着,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看,看看苏曼的脸,看看她攥着的那只手。

  “我这里住过很多人。”阿芬说,“夫妻打架的,我见多了,打完了还要一起上车的,也见多了。”

  阿芬把碗往门缝里塞,塞得苏曼不得不伸手接住。粥是烫的,烫得她手指头一缩。

  “楼梯拐角那条规矩,你看见了吧?”阿芬说,“不许哭。我留着,是给哭的人看的。不哭的人,看了没用。”

  阿芬说完就下楼了,拖鞋拍着楼梯,一下一下的。

  苏曼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坐回床边,把粥搁在床头的小柜子上,没喝。荷包蛋的边是焦的,焦黄的一圈,跟陈国栋煎的不一样,他煎的边是白的。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台上有动静,“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是砖头碰水泥地的声音。苏曼走到窗户边上,把花布窗帘拨开一条缝往上看,看不见天台,只看得见对面楼顶上晾的衣服。

  那个声音响了好一阵,停一会儿,又响,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搬一下,挪一下。苏曼听出来了,是那块木板门。早上她踩着它进去的,它倒在地上,上面还有她的脚印。现在有人把它扶起来了,靠回门框上,拿砖头一块一块地抵住。

  砖头抵了两块,“咚,咚”,两声。

  苏曼放下窗帘,退回床边。

  苏曼躺下了,脸朝着墙,验孕棒攥在手里。

  宋知夏不会说,苏曼想。宋知夏瞒了一个多月了,宋知夏的嘴是毒,可是宋知夏不乱说。乔安也不会说,乔安说了,这件事她自己去认。

  那就没人会去说了。

  苏曼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水渍是黄的,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

  没人去说,陈国栋就一直不知道。陈国栋在天台上那间小屋里睡,苏曼在二〇三睡,到了墨西哥城,到了美国,他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早上那一巴掌,陈国栋是看见了的,光着身子站在那儿,他也是理亏的那一个。可以就这么不说,让他一个人觉得对不起她,觉得自己是那个犯了错的人。

  苏曼想到这里,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泡。

  天井里宋知夏的脸又回来了。宋知夏说“我闭了一路了”。

  还有乔安的脸,乔安脸上那四道印子,乔安说“这栋楼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了”。

  这栋楼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宋知夏知道,乔安知道,韩冬当然知道,许一舟在拘留站里,说不定韩冬也跟他说了,韩冬那张嘴。阿芬呢?阿芬那天在浴室门口,那个河南女人敲门说“十分钟了啊”,阿芬后来说不定也听人说了。

  全楼的人都知道,只有陈国栋不知道。

  到时候是谁去告诉他?是乔安?乔安说了她不说。是宋知夏?宋知夏一着急什么都说得出来。是韩冬?韩冬回来了,跟陈国栋吵起来,一嗓子喊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来。

  苏曼坐起来了。

  坐在床边上,攥着那根验孕棒,攥得指头都白了。

  苏曼这一辈子,什么都要面子。在售楼处带客户看样板间,从来都是自己开门,自己开灯,自己先说,说房子哪儿好,哪儿不好,不好的地方自己先说出来,客户就不会觉得被骗了。跟陈国栋结婚那年,她妈说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第一回去他家,进门苏曼就自己先说,阿姨,我是芜湖的,我爸是开货车的。

  不能让别人替她说。

  哪怕是最难看的说法。

  * * *

  晚饭是陈国栋做的,一锅面,跟每天一样。苏曼没下去吃,坐在二〇三的窗户边上,从花布窗帘缝里看着楼下天井里的人。宋知夏端着碗坐在美甲摊后面,乔安坐在前台旁边,低着头吃,两个人都没往这边看。陈国栋没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家吃,等大家吃完了,把碗一摞一摞地收回去。

  天黑了,天井里的人散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灯底下有水龙头的声音,有碗碰碗的声音。

  苏曼站起来,先去了天井里头那排浴室。最里间那扇带铁搭扣的木门开着,她没进去,在外头那个水泥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捧。

  洗手台上头是那面长条镜子,掉了水银的地方一块一块的黑点子。苏曼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起了皮,脸上的水往下滴,滴到T恤领口上。

  那天下午,这面镜子上全是雾,她伸手想擦,手指头离镜子还有一点,停住了,没擦。

  今天镜子上没雾。苏曼还是伸手抹了一把,把镜面上溅着的水珠子抹掉,抹出一道亮的,亮的那一道里,是她自己的眼睛。

  看了几秒,关了水龙头,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二〇三,把那根验孕棒从手心里拿出来,又用卫生纸包了一层,攥着,开门,下楼。

  走过前台的时候,乔安坐在那张旧书桌后面,台灯开着,在登记簿上写什么。苏曼走过去,又退回来,站在桌子前面。

  乔安抬起头。左脸上那四道印子到了晚上变成了青紫的,肿起来了一点。

  “他在哪儿?”苏曼问。

  乔安看着她,看了一眼她攥着的那只手。

  “厨房。”乔安说。

  苏曼点了一下头,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乔安合上登记簿的声音,台灯“咔哒”一声关了。

  楼梯上的灯是坏的,她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一楼,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的门帘是一串塑料珠子,她伸手拨开,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厨房里就他一个人。阿芬在客厅看那台没声音的电视,电视里一个墨西哥女人在哭,哭得满脸是泪,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国栋站在水池边上洗碗,背对着门,围着阿芬那条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那些油星烫出来的旧疤在灯底下一块一块的。灶台边上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压着一个盐罐,盐罐底下是他那个记账的本子,本子摊开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是他的,一笔一画的。

  陈国栋听见珠子响,回过头,看见她,手里那只碗停在水里。

  两个人看着对方。

  陈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了额头上那道疤,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手里那只碗慢慢地放回水池里,放得很轻,没出一点响。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曼曼……”

  苏曼没说话。

  走到那张小桌子边上,站住,把手里那团卫生纸放在桌上,放在他的记账本旁边,一层一层地剥开。剥了三层,露出里面那根白色的塑料杆,蓝色的帽子,小窗口里一条粉红色的线。

  陈国栋看着那根白塑料杆,没认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这个,”苏曼说,“我先说。”

  陈国栋抬起头看她。

  苏曼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攥着围在腰上的那件大T恤的下摆。厨房里那股味道往她鼻子里钻,是晚上那锅面的西红柿味,是灶上没擦干净的油味,是洗洁精的柠檬味。这些味道苏曼闻了七年,在宝山的家里,在长江西路的后厨,在他身上,他回家进门,脱了外套,一身都是这个味。

  “验孕棒。”苏曼说,“三月十三号早上验的。一条线,是没有。”

  陈国栋的嘴唇动了一下。

  “月经到今天还没来。”苏曼说,“推迟快一个月了。”

  厨房里很静,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水池里滴,滴在那只碗里,“嗒,嗒”。灯泡底下飞着两只小虫子,绕着灯泡转。

  “我跟韩冬,”苏曼说,嗓子在抖,她攥住桌子边,攥紧了,不让它抖,“从哥斯达黎加开始的。不对,更早,从基多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没有做。洗衣房是第一次。后来在加油站,后来在这里,楼下那个浴室。”

  陈国栋站着,一只手还搭在围裙上,没动。

  “小宋除夕夜就看见了。乔安二月就看见了。”苏曼说,“全楼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我不想让别人告诉你,我自己来说。”

  苏曼说完了,站着,等着。

  陈国栋还是没动。那只搭在围裙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攥住了围裙的一角,攥得围裙上那块面粉印子都皱了。陈国栋的脸先是红的,后来红慢慢地褪下去,褪得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只剩额头上那道疤,还是粉的。

  陈国栋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子边上,低下头,离那根验孕棒很近,近得像是要看清楚那条线到底是一条还是两条。没伸手去碰,就那么低着头看。

  苏曼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像是在念什么。后来她看清了,他念的是数,在数日子。

  陈国栋看着桌上那根验孕棒,看着那个小窗口,那条粉红色的线。看了很久,久到水龙头又滴了好几滴,久到灯底下那两只小虫子撞了一回灯泡,“嗒”的一声。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句。

  “谁的?”

  苏曼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苏曼说。

  第五十四章 国栋

  陈国栋把水龙头拧紧了。

  拧得很紧,拧到拧不动了还在使劲,水龙头的铁把手在他手心里“咯”地响了一声。那只碗还泡在水池里,碗底积着一层水,水上漂着一点油花。

  “上去讲。”陈国栋说。

  苏曼看着他。

  “阿芬在外头。”陈国栋说,“上去讲。”

  陈国栋把桌上那根验孕棒拿起来,拿得很小心,捏着那团卫生纸的边,没碰塑料杆,把卫生纸重新包好,包了三层,递给她。苏曼接过去,攥在手里。陈国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灶台边上,关了厨房的灯,拨开那串塑料珠子,让她先走。

  客厅里阿芬还坐在那张人造革沙发上,电视里那个墨西哥女人已经不哭了,在跟一个男人接吻。阿芬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二〇三。

  陈国栋好几天没进这间屋了。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苏曼的味道,汗味和她那瓶旅行装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床头小柜子上放着一碗粥,粥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皮,皮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边是焦的。

  陈国栋看着那个荷包蛋。

  “阿芬煮的。”苏曼说。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关上门,插上插销。

  * * *

  吵是从韩冬开始的。

  陈国栋问的,问得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听着发冷。问什么时候,苏曼说了,问在哪里,苏曼也说了。加油站是哪个加油站?苏曼说洪都拉斯山里那个,停车半个钟头吃饼那回,他坐在饭铺门口等车。浴室是哪天?苏曼说三月二号,你跟小许去白楼那天。

  陈国栋一样一样地问,苏曼一样一样地答。陈国栋问一句,心里就往下沉一截,沉到后来,人坐在床沿上,脚底下的水泥地都是软的。

  “侬欢喜伊?”

  苏曼坐在窗户边上那把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攥着那团卫生纸,看着他。

  “他要我。”苏曼说,“老陈,他看见我,眼睛是亮的。我站在他跟前,他就想要我。我多少年没被人这么要过了,你知道吗?”

  陈国栋没说话。

  陈国栋想起韩冬那张脸,那身肉,肩膀上那片雪花。想起在基多那个集市,韩冬走在苏曼后面,手往她腰上一托,他看见了,当时以为是人挤。想起洪都拉斯山坳里那个小镇,苏曼半夜在院子里搓那条冲锋裤,搓了很久,左裤腿搓得发白,第二天一早他把裤子从院墙这头挪到那头,挪到先见太阳的墙头上,想着让它早点干。

  苏曼那天看见了,什么都没说。陈国栋也什么都没问。

  “你呢?”苏曼说,声音一下子尖了,“乔安呢?你跟她,多久了?”

  陈国栋张了张嘴。

  “今天早上我都看见了。”苏曼说,“你们两个光着身子,躺在一床被子里。你别跟我说只有这一回。”

  “两回。”陈国栋说,“前一回是七号。”

  苏曼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在雨林里给我包头。”陈国栋说,“撕了自己的衣裳。一夜叫醒我七八回,问我叫什么,问我今天几号。曼曼,那天夜里,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我也在。”苏曼说,“那天夜里,我也在你旁边。我扶着你的头。”

  陈国栋看着她。

  苏曼说的是真的。那天夜里,苏曼是扶着他的头的,他记得,他记得有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托了很久,后来换了一只手。陈国栋一直以为那两只手都是乔安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开门,去厕所,拖鞋“啪嗒啪嗒”地过去,又“啪嗒啪嗒”地回来。

  后来吵到了账户。

  “钱律师二月就跟侬讲过的,是伐?”苏曼说,一开口就是上海话,学他的,学得咬牙切齿,“侬跟我讲,应该冻不到我。”

  “我是怕侬……”

  “你怕我什么?怕我睡不着?”苏曼站起来了,“老陈,你知不知道我卡里冻了多少?”

  陈国栋抬起头。

  “四万一。”苏曼说。

  陈国栋愣住了。

  “四万一千多。”苏曼说,“补偿金不是两万,是四万六。我跟你说两万,另外两万六我转到我自己卡上了,芜湖那张,大学时候办的。我卖了首饰,那条金链子,那对耳环,结婚的时候你妈给的那个镯子,卖了一万二。还有我原来存的四千。四万二,路上替小宋他们付了车票,剩四万一。”

  陈国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我想留着。”苏曼说,“我想着到了美国,万一,万一哪天你又什么都不跟我说,又替我定好了什么,我手里还有一笔钱,是我自己的。三月十五号我想从那张卡上换点美金,换一笔只归我的现金,攥在手里。转不出去。冻了。”

  “那张卡里……”陈国栋说,嗓子是哑的,“我讲侬卡里本来也没什么钱……”

  “对。你是这么讲的。”苏曼说,“你连我卡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你就替我定,冻得到冻不到。”

  陈国栋的手在膝盖上攥起来了。

  “还有。”苏曼说,“我还有八万网贷,三个APP,二〇二二年冬天开始的,拆东墙补西墙。你不知道。我那十二万的信用卡,是买衣服买包请客户,你也不知道。店里那十八万是我刷卡垫的房租,这个你知道,你记着,你跟我说过一回谢谢。”

  陈国栋看着她。

  “我们两个,”苏曼说,“谁都没说过实话。”

  陈国栋坐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四万一。”陈国栋说,“曼曼,侬晓得伐,在接收站,为了一百块钱,我跟孙哥掰扯了半天,讲到了地方就还。在尼加拉瓜,韩冬被人带走,我身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在这里,我给阿芬烧饭,烧一天,抵十块钱房钱。”

  苏曼没说话。

  “我还跟表哥讲,卡冻了,侬那张也冻了,叫他直接打给阿芬。”陈国栋说,“我讲‘侬那张也冻了’的时候,心里还想,冻就冻了,里头也没几个钱,冻了也好,省得侬操心。”

  陈国栋又笑了一下,这回没笑出声,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完了就垮下来。

  “那个,”陈国栋说,下巴朝苏曼手里那团卫生纸抬了抬,“要是有了,侬打算哪能?”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卫生纸,攥紧了。

  “我不知道。”苏曼说,“那天在厕所里,我坐在马桶盖上,一直想这个,想了三分钟,三分钟一到,就是一条线。我就没往下想。”

  “现在呢?”

  “现在月经还没来。”苏曼说,“我还是不知道。”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又问:“韩冬晓得伐?”

  “不知道。”苏曼说,“我没跟他说,我也不会跟他说。”

  “为什么?”

  “他知道了,有用吗?”苏曼说,“他在拘留站里,他回来了,他自己那摊子事都顾不过来。他兜里就剩几百块钱,他老婆……”

  苏曼停住了,后半句没说出来。

  陈国栋也没往下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块烫疤。

  “伊回来,”陈国栋说,“我不会去寻伊。”

  “你寻他做什么?”

  “我晓得。”陈国栋说,“我是讲给侬听的。我不会去寻伊。”

  陈国栋站起来了。

  “判决书寄到屋里了。”陈国栋说,“二十号开庭,我没去,缺席判的。经营贷一百三十八万,侬是连带的。房子那个,一起判的。判决生效,银行就申请执行,房子要拍。催收函我收到了,二月二十九号夜里,在天台上看的,附件第一行就是宝山那个门牌号,六〇一。我爸打电话来,讲银行打到屋里去了,我姆妈接的,接了就坐在沙发上,一句闲话也没讲。我没回。到今天我也没回。”

  陈国栋一口气说完了,站在屋子中间,喘着气,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发亮。

  苏曼看着他。

  “你早该说的。”苏曼说。

  “我晓得。”

  “你什么都是做完了才告诉我。”苏曼说,“第二家店,你开了才告诉我。一百五十万的经营贷,你拿回来让我签字,说是走个手续。走线,你把四十三条单子列好了让我打勾。”

  “侬也没问过我。”陈国栋说。

  声音不大,可是说出来了,说完了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问你?”苏曼说,“我问你,你说什么?你说店里挺好。你跟你爸也是这么说的,店里挺好,下礼拜带苏曼回来。我在卫生间门后头都听见了。”

  “那侬为什么搬到书房去?”陈国栋说。

  苏曼不说话了。

  “去年冬天,”陈国栋说,“侬搬到书房去了,一米二的床,空调还是坏的。侬讲我打呼噜,我打了七年呼噜,侬早不搬晚不搬,去年冬天搬。”

  “因为你不碰我。”苏曼说。

  陈国栋站着,脸一下子白了。

  “去年夏天,”苏曼说,“我想给你……我想用嘴,你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开了。你推我的时候,力气好大,推得我肩膀都疼。你一句话都没说,翻过身去睡了。”

  “我那时候硬不起来。”陈国栋说,“曼曼,我那时候硬不起来。店里每天亏钱,我一闭眼就是房租,就是工资,就是小葛问我要钱。侬用嘴,用嘴也没用,我怕侬看见我硬不起来……”

  “那你跟我说啊!”

  “我怎么讲?”陈国栋的声音一下子高上去了,“我讲我不行了?我讲我开了两家店,两家都要倒了,我连我老婆都碰不了?我怎么讲?”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站着,喘着气。

  楼下有人敲了两下天花板,“咚,咚”。

  谁都没去管。

  “七年了,”苏曼说,声音低下去了,“老陈,你记不记得,我们是谁先不理谁的?”

  陈国栋看着她,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陈国栋说。

  “我也不记得了。”苏曼说。

  * * *

  后来不知道几点了,窗帘缝里外头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那盏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黄光。两个人都吵哑了,苏曼坐在床头,陈国栋坐在床尾,中间隔着那床被子。

  苏曼说了一句什么,说的是乔安。说乔安在天台上,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坐上去。

  陈国栋站起来了。

  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陈国栋也说不清,站起来就过去了,抓住了苏曼的两只手腕,把她往床上一按。苏曼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那团卫生纸从她手里掉出来,滚到床底下去了。

  陈国栋压在她身上,攥着她两只手腕按在她脑袋两边,喘着粗气,看着她。

  苏曼也看着他。

  七年了,这是他第一回在吵架的时候对她硬起来。隔着两层裤子,他的鸡巴硬硬地顶在她大腿根上,顶得发烫。

  苏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曼的手腕在他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抬起头,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咬得很重,咬得陈国栋嘴里一股铁锈味,咬完了她的舌头就伸进来了,在他嘴里搅,搅得又凶又急。

  陈国栋喘着气往后撤了一点,看她。苏曼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上沾着他的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你压着我。”苏曼说,嗓子又低又哑,“不许松。”

  陈国栋又压下去了,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胸口一沉,“嗯”地出了一声。陈国栋亲她的脖子,亲她的耳朵根,牙齿咬住她的耳垂往外扯,扯得她偏过头去,脖子上那根筋绷得老高。苏曼在他底下扭,大腿往上抬,拿大腿根去蹭他裤裆里那一团硬,蹭一下,陈国栋就往下顶一下,隔着两层布,顶得她“哈”地吐出一口气。

  陈国栋松开了她的手腕。苏曼的两只手一下子就抓上来了,抓着他T恤的领口往下扯,扯得领口“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陈国栋把她那件大T恤往上掀,掀过胸口。苏曼底下没穿胸罩,两个奶子一下子露出来,又大又沉,往两边坠着,乳晕是深褐色的,有铜钱那么大,乳头又粗又硬,立着。陈国栋一只手抓上去,抓不住,奶肉从他指头缝里溢出来,他低下头,一口含住了左边那颗乳头,嘬得“啧”的一声。

  “老陈……”苏曼仰着脖子,嗓子是哑的,叫出来也是哑的,“老陈……”

  陈国栋没停。嘬完了左边嘬右边,牙齿磕在乳头上,磕得苏曼腰往上一挺,手指头插进他的寸头里,攥着,往下按。

  陈国栋顺着她往下亲,亲过肚子上那圈软肉,亲到肚脐,扯她的短裤。短裤是松紧腰的,一扯就下来了,连内裤一起扯到膝盖,又扯到脚脖子,苏曼自己蹬掉了。下面那片毛又黑又密,修过的倒三角这一路没修,长乱了,毛底下的屄已经湿了,屄缝张着,两片肥厚的阴唇上挂着水,在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里亮着。

  陈国栋趴下去,脸埋进那片毛里。

  舌头先找到的是屄口,从屄口往上舔,舔开两片阴唇,舌头陷进去,舔到阴蒂上,舌尖顶着那颗硬起来的小肉疙瘩,一下一下地拨。苏曼的水多,一舔就往外冒,流得他满嘴满下巴都是,又咸又腥,带着她身上那股发甜的汗味。

  苏曼的两条大腿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死紧,腰在床上扭,屁股往他脸上送。

  陈国栋两只手掰开她的大腿,掰得大大的,拇指扒开那两片肥厚的阴唇,扒开了,里头是粉红的,湿得发亮,屄口一张一合地往外吐水。陈国栋把整个嘴都贴上去,嘴唇包住阴蒂,往里嘬,嘬一下松一下,舌尖在嘬住的那一小块上来回地扫。

  苏曼的腰一下子挺起来,挺得离了床。

  “老陈……”苏曼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哪里学的……”

  陈国栋没答。上一回这么舔她,是在宝山那间主卧,黑灯瞎火的,舔得很慢,故意把她吊在边上,他自己软着,她脚背碰到他,推开他,说别在这种时候可怜我。那一回她没到。

  这一回他硬着,硬得发疼,顶在床单上。

  陈国栋把舌头压平了,从屄口一直舔到阴蒂,一遍,又一遍,舔得满嘴都是她的味道。七年了,他到今天才觉得这个味道是他老婆的味道,咸的,腥的,底下有一股甜。

  陈国栋把两根手指头插进去了,插得很深,指肚往上一勾,勾在里头那块粗糙的肉上,舌头还压在阴蒂上不停。苏曼一下子弓起来,屁股离了床,嘴里“啊”的一声,叫到一半,自己拿手背堵住了嘴,堵着也漏出来,一声一声的,又低又哑,从手背底下往外挤。

  屄里的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淌到他手心里,“咕叽咕叽”地响。陈国栋的手指头进出一下,苏曼的屄就嘬他一下,嘬得越来越紧。

  苏曼的大腿开始抖了。

  “别舔了……”苏曼喘着说,一把攥住他的头发往上拽,“上来……你上来……我要你……”

  陈国栋爬上去,扯下自己的裤子。鸡巴弹出来,硬得发紫,粗粗短短的,龟头胀得发亮,青筋一根一根地盘在棒身上。陈国栋扶着它,抵在苏曼的屄口上,屄口又湿又烫,龟头一碰,就被吸进去了一点。

  陈国栋往里一送,整根插了进去。

  “啊……”苏曼叫出来,低低的,哑哑的,从嗓子底下滚出来。

  苏曼的屄又软又热,水多,一插到底,“咕叽”一声,挤出来一股水,流到他的蛋上。陈国栋压着她,两只手撑在她身子两边,开始动,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顶得又深又重,顶得床板“吱呀吱呀”地响,顶得苏曼那两个大奶子在胸口上一颠一颠地晃。

  陈国栋低下头亲她,一边亲一边慢下来,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屄口,再慢慢地推进去。粗短的棒身把她的屄口撑得满满的,撑得两片阴唇往两边翻开,紧紧地箍着他,推进去一截,她就吸一口气,推到底,她就把那口气哼出来。

  “你今天……”苏曼喘着说,眼睛半睁着看他,“你今天好硬……”

  陈国栋没说话,又慢慢地抽出来,又慢慢地推进去,龟头在里头刮过那一圈一圈的软肉,刮得苏曼的小肚子一抽一抽地收。

  “别慢。”苏曼说,“老陈,你别跟我慢。”

  苏曼抱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到他腰上,脚后跟扣着他的屁股,往里压。

  “用力……”苏曼说,“老陈……你用力……”

  陈国栋用力了。把她两条腿从腰上扒下来,架在自己肩膀上,压下去,压得她膝盖都快碰到她自己的奶子了,屄口整个朝上翻开,他的鸡巴从上往下一插到底,插得苏曼两只脚在他耳朵边上一绷,脚趾头全蜷起来了。

  “就这样……”苏曼的声音碎了,“就这样……别停……”

  陈国栋压着她,压得她整个人陷在床垫里,腰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两个人的耻骨撞在一起,“啪啪”地响。苏曼在他底下哼,哼得越来越响,手指头掐在他后背上,指甲掐进肉里。

  隔壁有人在床上翻身,床板响了一声。

  陈国栋什么都顾不上了。七年了,没这么要过她。结婚头两年也没有,那时候天天在后厨,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偶尔做一回,也是轻轻的,慢慢的,怕弄疼她。原来要的是这个,要人压着,要人往死里撞,陈国栋到今天才看明白。

  苏曼的屄里一阵比一阵紧,水一阵比一阵多,每撞一下,屄口就“噗”地挤出一点白沫,糊在两个人的毛上。苏曼攥着身子底下的床单,攥得床单从床垫边上被扯起来一角,嘴张着,叫声从嗓子底下一声一声地滚出来,滚得越来越密。

  “老陈……我快……”

  苏曼忽然一翻身,把他推下去,推得他仰面躺倒,她跨上来了。

  苏曼骑在他身上,扶着他的鸡巴,一屁股坐下去,坐到底,两个人都“嗯”了一声。双手撑在他胸口上,苏曼开始往下坐,坐得又快又狠,两个大奶子在他眼前上下甩,乳头甩出两道褐色的影子。坐一下,屄里就绞他一下,绞得陈国栋咬着牙,两只手攥着她的腰,攥着那圈软肉。

  陈国栋把手挪上去,托住那两个甩着的奶子,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拇指碾着乳头。苏曼的一只手从他胸口上滑下来,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手指头按在自己阴蒂上,飞快地揉,揉得手腕都在抖。

  “曼曼……”

  苏曼没应他,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坐得床板“哐哐”地撞墙。屄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紧,水顺着他的鸡巴往下淌,淌湿了身子底下的床单。

  苏曼俯下身来,两只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嘴凑过来亲他,亲得又湿又乱,亲完了嘴,往下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子,屁股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往他鸡巴上套,套得“啪啪”响。

  亲到锁骨上,她停住了。

  陈国栋的左边锁骨上有一圈牙印。昨天夜里留下的,不深,可是一圈一圈的,看得清每一颗牙的印子,边上已经有点发紫了。

  苏曼的嘴唇就停在那圈牙印上头,停着,不动了。屁股也慢下来了,慢慢地套了两下,又套了一下。

  陈国栋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那圈牙印上,热的,一下,一下。

  苏曼抬起头,又直起了腰,坐回去,坐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接着往下坐,坐得比刚才还快,还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撞出去,屄里绞得死紧,手指头在阴蒂上揉得飞快,嘴里一声一声地哼,哼着哼着,哼声里带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带着哭腔。

  陈国栋往上看着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闭着的眼睛,照着她咬着的嘴唇。

  苏曼忽然停住了。

  坐在他身上,坐到最底下,他的鸡巴整根埋在她身体里,她一动不动。

  陈国栋喘着气,等她。

  苏曼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国栋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的,一点一点地涨上来,涨满了,没掉下来。

  苏曼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往起抬,抬得很慢,鸡巴一截一截地从她屄里滑出来,滑到最后一截,龟头“啵”的一声脱出来,湿淋淋地拍在他肚子上。

  苏曼从他身上下来了,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我做不下去。”苏曼说。

  陈国栋躺着,鸡巴还硬着,湿的,凉下来了。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

  * * *

  陈国栋没去碰她。

  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泡,听着她的呼吸。苏曼背对着他坐着,T恤还卡在胸口上面,没拉下来,后背光着,脊梁骨一节一节的,肩胛骨那儿有两个被床单压出来的红印子。

  鸡巴慢慢地软下去了。陈国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又拉过一角,想盖到她背上,伸到一半,停住了,把被子角放在她身后的床单上。

  过了很久,苏曼把T恤拉下来了,拉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盖住。

  “刚才,”苏曼说,没回头,“我闭着眼睛的时候,我脑子里是他。”

  陈国栋没出声。

  “后来我睁开眼睛,看见是你。”苏曼说,“我就想,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谁?”

  陈国栋张了张嘴。

  “你别说。”苏曼说,“我不想知道。”

  窗帘缝里的光变了,从黑的变成了灰的。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苏曼转过身来了。坐在床边上,转过半个身子,看着他,脸上是干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一块。

  “国栋。”苏曼说。

  陈国栋看着她。

  七年了,苏曼叫他“陈国栋”,客气的时候叫,生气的时候也叫,连名带姓。路上在那条木船上,她第一回叫了一声“老陈”,叫得他心里一热。苏曼从来没叫过他“国栋”。“国栋”是他爸叫的,他姆妈叫的,他们新村里看着他长大的老邻居叫的。

  “我们俩,”苏曼说,“都别再装了。”

  陈国栋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陈国栋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床底下全是灰,摸到一只拖鞋,摸到一个瓶盖,最后摸到了那团卫生纸,滚到了墙根上。陈国栋把它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没打开,放在床头小柜子上,放在那碗结了皮的凉粥旁边,摆正了。

  * * *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陈国栋爬起来,套上裤子,拉开插销,开了门。

  阿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两碗白粥,冒着热气,碗边上搁着两双筷子,一小碟咸菜,咸菜上撒了一点芝麻。阿芬穿着那条沾面粉的围裙,头发还没梳,眼睛底下也是青的。

  阿芬看看陈国栋,看看他身上那件撕开领口的T恤,又越过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苏曼坐在床边上,看见地上扔着的短裤。

  “昨晚上,”阿芬说,“整栋楼都听见了。”

  阿芬把托盘往陈国栋手里一塞。

  “吃点。”阿芬说,“今天早饭我自己熬,你不用下来了。”

  阿芬转身下楼了,拖鞋拍着楼梯,一下一下的。

  陈国栋端着那两碗粥站在门口,粥是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转过身,把托盘放在床头那个小柜子上,放在那碗结了皮的凉粥旁边。

  苏曼看着那两碗热粥,伸手端起一碗,捧在手里,没喝。

  陈国栋也端起一碗。两个人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各捧着一碗粥。

  “那你还走吗?”陈国栋问。

  苏曼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用筷子搅了一下,搅出一圈热气。

  “走。”苏曼说,“但不是跟你演夫妻。”

  第五十五章 第十天

  天井那面墙是宋知夏从阿芬那里要来的。

  “你要那面墙做啥子?”阿芬问。

  “记账。”宋知夏说。

  阿芬看了她半天,从前台抽屉里摸出半截粉笔,白的,被人捏得只剩一个指头长,扔给她。

  “写完了自己擦。”阿芬说。

  那面墙在铁皮棚底下,靠着浴室那排砖房,原来刷过白灰,白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宋知夏找了一块白灰还完整的地方,站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拿粉笔画格子。横着画了四栏,上面写名字,陈哥,曼姐,乔安姐,我。竖着写日子,十七号,十八号,十九号,往下留了几格空的。

  写完了,宋知夏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曼”字写得太大,挤到了“乔”字那栏。

  三月十九号,这栋楼里四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

  陈国栋早上五点起来熬粥,中午炒两个菜,晚上煮一锅面,做完了就上天台,那块木板门又被砖头抵上了,抵得严严实实。苏曼从十八号早上起就没出过二〇三,阿芬送上去的饭,吃了一半。乔安坐在前台,脸上那块青紫到了第三天,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一块茄子皮,她不遮,就那么顶着,给新来的客人登记,用英语报房价,客人看她的脸,她冲客人笑。

  宋知夏是唯一一个四个屋子都进的人。

  早上她去厨房拿馒头,陈国栋在灶前站着,背对着她,说:“小宋,侬帮我跟伊讲一声,表哥那一万,一半是伊的。”

  宋知夏拿着馒头上了二楼,敲开二〇三。苏曼坐在床上,头发洗过了,湿着,梳得整整齐齐的。

  “陈哥说,表哥那一万,一半是你的。”

  苏曼看着她,隔了几秒,说:“你跟他说,不用。”

  宋知夏又下楼,进厨房。“她说不用。”

  陈国栋在灶前站着,铁勺在锅里搅,搅了半天,说:“那侬跟伊讲,不用也是伊的。”

  “陈哥,”宋知夏说,“我又不是你们家的电话。”

  说完了,她还是上了楼,敲开二〇三,把那句话传了。苏曼听完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中午乔安在前台叫住她,递给她一张纸条,叫她拿给陈国栋。宋知夏没打开看,上天台,敲了敲那块木板,陈国栋挪开砖头,接过去,看了,看完了攥在手里,攥了半天,说“晓得了”。宋知夏下楼的时候,看见乔安在前台低着头写登记簿,写得很慢。

  宋知夏回到天井,拿粉笔在墙上写。

  十九号那一行,陈哥那栏写:房十,买菜(阿芬的)。曼姐那栏写:饭,吃了半碗。乔安姐那栏写:床十,饭四。宋知夏自己那栏写:床十,饭三,做了四个人,挣了,后面没写数,画了一个笑脸。

  阿芬过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说这个账记得一点都不准。

  傍晚,陈国栋从厨房出来,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看完了,从宋知夏的美甲摊上拿起那半截粉笔,在曼姐那栏“吃了半碗”后面,写了两个字:“明天。”写完了,把粉笔放回去,回厨房了。

  夜里乔安从前台下班,经过那面墙,停下来看。看完了,拿起粉笔,在陈哥那栏里,“房十”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七十,还了。”

  * * *

  二十号一大早,有人敲女生宿舍的门。

  敲得很轻,两下。宋知夏睡在靠门那张床上,一下子就醒了。拉开门,苏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大T恤,一只手捂着肚子,脸是白的。

  “小宋,”苏曼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那个?”

  宋知夏愣了一下,看着苏曼捂着肚子的那只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宋知夏回身从背包侧兜里摸出来一包,粉色的,接收站发的,拆过的,里面还剩四片,整包塞给了苏曼。

  苏曼攥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来了。”苏曼说。

  宋知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

  “去嘛。”宋知夏说,“我在门口等你。”

  苏曼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厕所。宋知夏靠在厕所门边上,光着脚,脚底板踩着凉的地砖,等着。里面有水声,有撕包装的声音,后来很久没声音了。宋知夏没敲门,就那么等着。

  苏曼出来了,眼睛是红的,脸上是干的。

  “你跟他说一声,”苏曼说,“就说,来了。”

  宋知夏点了一下头。

  那天早上宋知夏去厨房拿馒头,陈国栋在灶前站着,背对着她。

  “陈哥。”

  陈国栋回过头。

  “她让我跟你说,”宋知夏说,“来了。”

  陈国栋看着她,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铁勺停在锅里。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他的脸一下子松了,松得眉毛都往下耷拉,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点了点头,转回去,接着搅那锅粥。

  宋知夏拿了馒头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听见身后陈国栋把铁勺搁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那天晚上,苏曼下楼吃饭了。

  * * *

  二十一号下午,宋知夏到了车站。

  阿芬说的,被关的人关完了,移民局用大巴拉回塔帕丘拉,扔在车站。哪个车站,阿芬也说不准,说城南那个,大巴都停城南。宋知夏中午收了美甲摊,把那半截粉笔揣在兜里,一个人去了城南。

  城南车站比城东那个大,一排铁皮棚,棚底下停着十几辆大巴,进进出出的,排气管喷黑烟,喷得人直咳嗽。候车的地方是几排铁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背包的,抱孩子的,铺着纸壳躺在地上的。宋知夏找了一个能看见大巴进站口的地方,蹲着,蹲累了就站着,站累了又蹲下。

  每进来一辆大巴,宋知夏就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看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了一车没有,又蹲回去。

  下午三点,进来一辆白色的,车身上印着蓝绿色的字,下来二十几个人,有黑人,有裹头巾的,有抱着孩子的。宋知夏跑过去,在人堆里找,找了一圈,没有。

  天开始暗了。车站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的。宋知夏买了一瓶水,一口没喝,攥在手里。

  乔安来了。从车站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脸上那块茄子皮在黄灯底下更深了。

  “阿芬让我来的。”乔安说,“她说天黑了,你一个人不行。”

  两个人蹲在一起,谁都不说话,看着进站口。

  八点多,进来一辆。还是白的,比前两辆旧,车窗上贴着黑膜,停下来,门开了,人一个一个地往下走。

  宋知夏站起来了。

  第五个下来的是一个瘦高的人,背着一个包,背得歪歪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眼镜歪着,一条腿上缠着一个白疙瘩。下车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身子一歪,扶住了车门。

  宋知夏手里那瓶水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宋知夏跑过去,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没去捡,光着一只脚跑到那辆车跟前,跑到那个人跟前,站住了。

  许一舟瘦了一圈。脸颊陷下去了,下巴尖了,胡子长出来一层青茬,T恤挂在身上,晃荡晃荡的。那副眼镜左边那条腿用胶布缠着,缠得很丑,往外撇着,镜片也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许一舟看着她,嘴唇张开了,没说出话来。

  宋知夏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胸口上,“啪”的一声,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个瓜娃子……”宋知夏说,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你个瓜娃子……”

  第二巴掌没打下去,手停在半路上,攥住了他的T恤,把他往自己这边拽,拽到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上。许一舟身上一股味道,馊的,汗的,空调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消毒水味。

  许一舟抱住她了。抱得很紧,两条细胳膊箍着她,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韩冬是最后一个下车的。跳下来,站在车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又往远处看,看见了乔安。乔安站在铁椅子那边,没过来,看着他。

  韩冬咧嘴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挥了两下,手放下来了。

  许一舟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塞到宋知夏手里。

  “发还的。”许一舟说,“一百九。”

  “你走的时候是三百。”

  “他们写的就是这么多。”许一舟说,“冬哥的四百,写的二百六。”

  宋知夏攥着那个信封,攥了一会儿,塞回他兜里。

  “你拿着。”宋知夏说,“回去再说。”

  * * *

  阿芬看见他们进门,从前台后面站起来,看看许一舟,又看看韩冬,叹了一口气。

  “二楼那间还空着。”阿芬冲宋知夏说,“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住,不收钱。明天再说。”

  阿芬又看了一眼韩冬。

  “你,睡客厅沙发。”阿芬说,“沙发也不收钱。”

  许一舟去冲了个凉,冲了很久,超过了十分钟,阿芬在外头喊了一声,没人去管。冲完了回来,头发湿着,身上换了宋知夏给他找的一件干净T恤,是她的,小一号,箍在他身上,露出一截肚皮,肚皮上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屋里还是那张铁架床,床头一排铁栏杆,白漆掉了好几块。宋知夏坐在床边上,看着他走进来,关门,插上插销,站在门边上不动。

  “过来嘛。”宋知夏说。

  许一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窗外天井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河南话,说着说着笑起来。

  “夏夏,”许一舟说,“我晓得苏曼和韩冬的事了。”

  宋知夏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冬哥在里头跟我说的。”许一舟说,“第五天晚上。他啥子都说了,从基多说到这儿。”

  宋知夏没说话,看着自己的脚,脚上那只跑掉的拖鞋是乔安帮她捡回来的,鞋带断了一根。

  “你和他没事。”许一舟说,“我信你。”

  宋知夏转过头看他。

  许一舟也看着她,隔着那副歪了的眼镜,眼睛是红的,可是没躲。

  “除夕那天晚上,”宋知夏说,“我出去找打火机,我看见了。巷子口那个罐头盒,是我踢倒的。”

  许一舟没说话。

  “我回来跟你说,看见一只猫。”宋知夏说,“那是我骗你的。”

  “我晓得了。”许一舟说,“刚才晓得的。”

  “还有那个截图,”宋知夏说,“上头两条,我裁了。”

  “冬哥说了他发过啥子。”许一舟说,“我对得上。”

  宋知夏看着他,鼻子一酸,扭过头去了。

  “我替她瞒,你就翻我手机,”宋知夏说,“你翻一回,我就想骂你一回,骂完了,我还是不能跟你说。许一舟,你晓不晓得我憋得好难受……”

  许一舟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宋知夏愣了一下。

  许一舟从来没这么抱过她。三年了,都是她扑他,她拽他,她骑在他身上,她把他推倒,她绑他的手。许一舟抱她,都是她先抱了他,他才抱回来。

  这回是许一舟先伸的手。从她背后,两条胳膊绕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

  “夏夏。”许一舟在她耳朵边上叫了一声。

  许一舟把她T恤的领口往旁边拨开,露出一边肩膀。肩膀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是雨林里两个背包的背带磨出来的,磨破了,结了痂,痂掉了,留下这两道。许一舟的嘴唇贴上去,贴在那道印子上,从这头亲到那头,亲得很慢。

  宋知夏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她前胸背着他的包,后背背着自己的包,走了一整天,肩膀磨出血来,他烧得糊里糊涂,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许一舟亲完了这一边,又把领口往另一边拨,去亲另一道。

  宋知夏没动,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许一舟瘦了,胸口的骨头硌着她的背。

  许一舟的手在她肚子上,隔着T恤,慢慢地摸,摸过肚脐,摸到小腹左边,那行小字的地方,“summer”,隔着T恤,他的手指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描过去。

  宋知夏想转身。

  许一舟抱住她,没让她转。

  “这回我来。”许一舟说。

  宋知夏不动了。

  许一舟亲她的后颈,亲得很轻,嘴唇碰一下,离开,再碰一下。从后颈亲到耳朵后面,亲到耳垂,含住,含着,舌头在耳垂上慢慢地舔。宋知夏的脖子一下子缩起来,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舟舟……”

  许一舟的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了,贴着她的肚皮往上摸,摸过肋骨,摸到胸口。宋知夏没穿胸罩,一只乳房落进他手心里,圆的,挺的,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指头。许一舟没捏,就那么托着,拇指在乳头上慢慢地碾,碾一圈,停一下,再碾一圈。

  宋知夏的乳头在他拇指底下硬起来了。

  “舟舟……”

  宋知夏没再往下说。平时到这个时候,嘴里早就骚话一串了,骂他,逗他,叫他快点,叫他使劲。这回她张了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一舟把她的T恤从下往上脱掉了。宋知夏抬起胳膊,让他脱。T恤从头上扯下来,扔在床尾,她光着上身坐着,背对着他,后背上那两个深深的腰窝在台灯底下陷着两个小坑。

  许一舟低头亲那两个腰窝。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舌头在小坑里舔。宋知夏的腰一下子塌下去,嘴里“嗯”地出了一声。

  许一舟抱着她,侧着身子躺下来,让她也侧着躺,后背贴在他怀里,两个人像两只勺子一样叠在一起。床是窄的,铁架子“吱”了一声。

  许一舟的手往下伸,伸进她的短裤里,伸进内裤里。手指头摸到她的毛,短短的,软软的,再往下,摸到了屄缝,已经湿了,滑滑的。许一舟的手指头在屄缝上慢慢地划,从下往上划,划到阴蒂上,停住了,指肚贴着那一小颗,不动。

  宋知夏的屁股往后一拱,拱在他裤裆上,裤裆里硬硬地顶着她。

  许一舟把手抽出来了。宋知夏“嗯”了一声,不满意,扭头要骂他,他已经从她背后往下挪了,挪到床尾,跪在她身后。

  许一舟把她的短裤连内裤一起往下拉,拉到大腿根,拉得她的屁股整个露出来,圆圆的两瓣,被台灯照得发白。两只手扶着那两瓣屁股,往两边轻轻一分,低下头,舌头从后面舔上去。

  宋知夏一下子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舌头从屄口舔进去,舔得很慢,舔开两片湿透的阴唇,舌尖在屄口上打转,往里探一点,退出来,再探一点。宋知夏的屄口被他舔得一缩一缩的,往外冒水,冒到他的下巴上。许一舟的鼻尖抵着她的屁股,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最嫩的那块肉上,喷得她屁股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三年了,都是她骑在他脸上,压着他,叫他舔,叫他舔哪里,叫他停。这回她侧躺着,屁股撅在他脸跟前,看不见他,只感觉得到他的舌头,他自己找,找到哪里舔哪里。

  舌头往前够,够到了阴蒂,舌尖勾了一下。

  宋知夏的腿一蹬,蹬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当”的一声。

  “舟舟……”

  许一舟没停。舌尖一下一下地勾,勾得很轻,勾一下停一下,等她的腿不蹬了,再勾。宋知夏攥着枕头,攥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屁股往后送,往他嘴上送,送一下,他就退一点,不让她自己蹭上来。

  舔到她大腿根开始发抖,许一舟停了,爬回她身后,重新贴上去,抱住她。

  “舟舟……”

  “嗯。”

  许一舟的指肚开始动了。很慢,贴着阴蒂画圈,画一圈要好久,画得宋知夏的大腿一点一点地夹紧,夹住了他的手。宋知夏的屄里往外冒水,冒得他的手指头都湿了,画圈的时候有一点点“咕叽”的声音。

  宋知夏的手往后伸,想去摸他。

  许一舟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着,拉回来,放在她自己的肚子上,放在“summer”上面,用自己的手盖住。

  “你莫动。”许一舟说,“我来。”

  宋知夏咬住了嘴唇。

  三年了,这句话都是她说的。“莫动”,“我来”,“哪个让你动的”。现在是他说的,说得很轻,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许一舟把她的短裤和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膝盖,她自己蹬掉了。然后他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下去,鸡巴弹出来,硬得发烫,贴在她屁股缝里,细长的一根,往左歪着,龟头已经从包皮里褪出来了,湿漉漉地蹭着她。

  许一舟一只手抬起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搭在他的腿上,让她的屄从后面张开。另一只手扶着鸡巴,龟头在她屄缝上找,找了一下,没找着,滑过去了。又找,龟头抵在屄口上,抵住了。

  许一舟停住了。

  宋知夏等着。感觉到他抵在屄口,感觉到龟头在她屄口上一跳一跳的,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喘得很急。

  “夏夏。”

  “嗯。”

  许一舟往里推了。

  推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推,龟头挤开屄口进去了,细长的棒身跟着往里滑,往左歪着,蹭着她左边那面肉壁,一寸一寸地往里蹭。宋知夏张着嘴,没出声,喉咙里一口气憋着,憋到他整根插进去,耻骨贴在她屁股上,那口气才吐出来,吐得很长,很抖。

  许一舟插在里面,没动。

  许一舟伸手把眼镜摘下来了,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放得很小心,怕那条腿再断。摘了眼镜,他眼前的宋知夏就只剩一团影子,暖的,软的,贴在他怀里,一团头发蹭着他的鼻尖,头发上有阿芬家那块肥皂的味道。

  两个人侧躺着,叠在一起,他的胳膊从她身子底下穿过来,环住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肚子上,按着那行“summer”,他的鸡巴整根埋在她屄里,往左顶着。

  “你瘦了。”宋知夏说,声音是抖的,“你背上的骨头,硌到我了。”

  “嗯。”

  许一舟开始动了。

  慢。很慢。抽出来一点,抽出来一寸,再推进去。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底了停一停,再慢慢地抽。许一舟不快,也不急,宋知夏往后拱屁股想让他快点,他就按着她的小肚子,把她按住,还是那个速度,一下,一下。

  床“吱呀,吱呀”地响,响得很慢,隔好久才响一声。

  宋知夏的屄里一阵一阵地发软,软得化开了,水顺着他的鸡巴往外流,流到两个人贴着的大腿上,黏的,热的。许一舟每推进去一下,左边那面肉壁就被刮一下,刮得她小肚子里一抽,抽得脚趾头一蜷。

  “舟舟……”

  宋知夏叫他的名字。叫一声,他推一下。叫一声,他推一下。

  “快点嘛……”宋知夏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嗓子里带着哭腔,“舟舟,你快点嘛……”

  “不。”许一舟说。

  宋知夏愣住了。

  这个字,从来都是她说的。以前她骑在他身上,他求她快,她说“不”,他求她让他射,她说“忍到”。现在他贴着她的后脑勺,说了一个“不”,说得很轻,可是没商量。

  许一舟凑过去亲她扭过来的半边脸,亲她的嘴角,亲得歪歪的,够不着她的嘴。宋知夏把脸再扭过来一点,两个人的嘴碰上了,碰得很别扭,脖子都拧着,舌头勾在一起,亲得黏黏糊糊的,他底下还是那么慢,一下,一下,推到底,亲着嘴推到底,宋知夏在他嘴里“唔”了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嘴唇,没咬破,叼着,松开了。

  “你变了。”宋知夏说,喘着。

  “没得。”许一舟说,“就这一回。”

  许一舟的手从她小肚子上往下挪,挪到她腿中间,手指头找到阴蒂,贴着,跟着他推进去的节奏,推一下,揉一下。

  宋知夏的身子开始抖了。

  宋知夏伸手往后,摸到了他的屁股,攥住,攥得指甲掐进去,没往前拉,就那么攥着。许一舟还是那个速度,慢,稳,一下推到底,手指头在阴蒂上压一下,再一下推到底,再压一下。

  “舟舟……舟舟……”

  宋知夏的声音越叫越小,越叫越碎,后来就只剩一口一口的气,从嘴里往外喷,喷在枕头上。屄里绞紧了,一下一下地绞,绞着他往左歪的鸡巴。许一舟的呼吸也乱了,贴着她的后颈,一口一口地喘,可他还是没快,还是一下,一下。

  许一舟每一下推进去,都推得比上一下深一点点,推到最里头的时候,龟头抵着那块软软的肉,抵着不走,抵着磨一圈,再退出来。宋知夏被他磨得整个人往前缩,缩一点,他就跟上来一点,胳膊环着她的胸口把她捞回来,捞回他怀里,再推进去。手掌按着她的乳房,乳头夹在两根指头中间,跟着他的节奏轻轻地一夹,一松。

  宋知夏的小肚子里那团热一点一点地往上涨,涨得发胀,胀到肚脐,胀到胸口,胀得她喘不上气。想叫,想骂他,想说快点,张开嘴,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

  “舟舟……”

  “我在。”许一舟说。

  两个字贴着她的耳朵进去,进得她鼻子一酸,屄里猛地一缩。

  宋知夏到了。

  到得很安静。腰往后一弓,屁股死死地抵在他胯上,屄里一下子缩紧了,紧得要把他整根吞进去,大腿夹着他的手,夹得死紧。宋知夏没叫,张着嘴,叫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地往枕头上掉,掉在他环着她胸口的那条胳膊上。屄里一抽一抽地缩,缩了好久,缩一下,她就抖一下。

  许一舟抱着她,一动不动,等着她抖完。鸡巴还硬硬地插在她屄里,被她一下一下地绞,绞得他额头抵在她后脑勺上,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动。宋知夏抖一下,他就把她抱紧一点,抖一下,抱紧一点,抱到她不抖了,只剩下一口一口地喘,喘得后背一起一伏,贴着他的胸口。

  “你还没……”宋知夏喘着说。

  “等你。”许一舟说。

  等她慢慢地松下来了,他才又动了一下,就一下,推到最里头。

  “夏夏……”许一舟喘着说,“我要……”

  “嗯。”宋知夏说,“在里头。”

  许一舟抱紧了她,腰往前一顶,顶到最深,停在那里,整个人在她背后绷住了,喉咙里出来一声很低的声音,鸡巴在她屄里一跳一跳的,一股一股地射,烫的,射得她小肚子里一热,热得她又抖了一下。

  射完了,许一舟没拔出来,就那么插着,抱着她,脸埋在她后颈上,喘着。

  两个人身上全是汗。许一舟的汗从胸口流到她背上,她的汗从脖子流到枕头上,黏在一起,分不开。宋知夏屄里还一下一下地轻轻缩,缩一下,就把软下去一点的他夹一下,夹得他在她后颈上“嘶”地吸一口气。

  “你莫夹了。”许一舟说。

  “我没夹。”宋知夏说,“它自己。”

  许一舟在她后颈上笑了一下,笑得热气全喷在她脖子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躺着,谁也没说话。台灯的光照在墙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大的叠着一个小的。

  过了很久,许一舟的鸡巴软了,慢慢地从她屄里滑出来,一股热的东西跟着流出来,流到她大腿根上。宋知夏没去擦。

  “你刚才,”宋知夏说,嗓子是哑的,“你刚才那个,哪个教你的?”

  “没得哪个教。”许一舟说,“在里头想的。想了十天。”

  “你在拘留站,天天想这个?”

  “不是天天。”许一舟说,“冬哥哭的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晚上你。想你骑在我身上骂我,想你绑我的手,想你咬我肩膀。想到后来,我就想,我一回都没有自己抱过你。都是你来。我就想,回去了,我要抱你一回。”

  宋知夏没说话,把他环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贴着,脸上是湿的。

  宋知夏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得鼻子里冒出一个泡,她拿手背抹了。

  * * *

  后来许一舟坐起来了,把手腕抬起来,看着手腕上那个发圈。

  发圈还在。灰黄的,起了毛,比他走的时候更旧了,更松了,松松地挂在他的腕骨上,一抬手就往下滑。

  许一舟把它摘下来,递给宋知夏。

  “说好的,”许一舟说,“回来还你。”

  宋知夏看着那个发圈,看了很久。上面有雨林的泥,有那条河的水,有她的汗,现在又多了拘留站里那十天的味道。

  宋知夏接过来,抓住他的手,又把它套回了他的手腕上,往上推,推到腕骨上面,卡住了。

  “你戴着。”宋知夏说。

  许一舟看着手腕上的发圈,又看看她。

  “明天我就去问,”许一舟说,“问问墨西哥城那边有没有活儿。冬哥说,到了那边,工地上一天能挣……”

  “你闭嘴。”宋知夏说,“你今天晚上,给我好好睡觉。”

  许一舟闭嘴了,躺下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了还攥着她一只手。

  宋知夏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套上T恤,下床,开门,去厕所。

  走廊里的灯昏黄的,地砖凉凉的。宋知夏从厕所出来,经过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天井里黑着,铁皮棚底下那面墙上,她白天写的粉笔字在夜里白白的一片。墙底下坐着一个人,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光着膀子,肩膀上一片雪花。是韩冬。

  前台的台灯亮着,乔安坐在台灯后面,在写登记簿。

  韩冬坐着,看着前台那边,看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前台跟前,站住了。

  台灯的光照在乔安脸上,照着她左脸上那块茄子皮。

  “你脸怎么了?”韩冬问。

  第五十六章 我自己跟他说

  昨天夜里,乔安没答韩冬那句话。

  韩冬站在前台跟前,问她“你脸怎么了”,台灯照着她的左脸,照着那块茄子皮。乔安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脸,看着他光膀子上那片雪花,看着他手背上攥破了又结痂的口子,看了很久。

  “明天跟你说。”乔安说。

  韩冬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往下说,就点了点头,回到客厅那张人造革沙发上躺下了。沙发短,他腿长,两条小腿搭在扶手外头,扶手上那道裂口露出黄海绵,蹭着他的脚脖子。乔安在前台坐到一点多,听着他的呼噜一声一声地响起来,才关了台灯上楼。

  三月二十二号早上六点,乔安下楼的时候,苏曼已经坐在天井里了。

  苏曼坐在宋知夏那张美甲摊后面的塑料凳上,穿着那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揣在兜里。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了,头发梳过,扎起来了。看见乔安下来,苏曼站起来。

  “乔安。”

  乔安站住了。这是苏曼头一回叫她的名字。以前只叫“小乔”,或者什么都不叫。

  苏曼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左脸,眼睛往下一垂,又抬起来。

  “我去跟他说。”苏曼说,“韩冬那边,我去说。是我先……”

  “曼姐。”乔安说。

  苏曼停住了。

  “我自己跟他说。”乔安说。

  “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苏曼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是动手……”

  “他不会。”乔安说。

  苏曼看着她。

  “他要是动手,”乔安说,“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曼姐,你的事你自己认了,我的事我自己认。谁也别替谁。”

  苏曼的嘴唇抿起来了,抿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退开一步,让她过去。

  乔安走到客厅门口。韩冬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台没开的电视,电视屏幕黑着,照出他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冬子。”

  韩冬回过头。

  “出去走走。”乔安说,“去河边。”

  * * *

  从阿芬家到河边,走路要二十分钟。早上的街上人不多,卖面包的三轮车停在路口,车斗里的面包用白布盖着,冒着热气。一个女人蹲在门口刷锅,刷得“嚓嚓”响。几条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人过来,抬一下头,又趴下了。

  韩冬走在前面,乔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远。

  乔安看着他的后背。韩冬瘦了,T恤是宋知夏昨晚给许一舟找衣服时顺手扔给他的一件,灰的,旧的,后背上那块黄汗渍跟他原来那件一模一样,好像全世界男人的T恤后背上都有这么一块。

  一路上,乔安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从哪里说起,说到哪里停,哪一句先说,哪一句后说。过到一半,过乱了,她就不过了。

  在航司的时候,她们每回飞之前要背广播词,背紧急撤离的口令,一个字都不许错。乘务长说,真出了事,你脑子是空的,嘴得自己会说。

  乔安想,那就让嘴自己说吧。

  * * *

  塔帕丘拉有一条河,从城边上流过去,阿芬说叫什么河,乔安没记住。河不宽,水是浑的,黄绿色,河边上是一溜土坡,土坡上长着野草,野草里扔着塑料瓶和破鞋。河堤上有几棵大树,树底下有个卖椰子的老太太,推着一辆铁皮车,车上堆着青皮的椰子,车旁边摆着几把塑料椅子,红的,白的,蓝的,椅子腿上糊着泥。

  老太太看见他们走过来,冲他们笑,露出一嘴没剩几颗的牙,拍了拍椅子。

  乔安用英语说要两个椰子。老太太听不懂英语,乔安伸出两根手指头,老太太就懂了,从车上拿下两个椰子,用一把大砍刀“咔咔”两下削开顶,插上吸管,递过来。乔安给了钱,比索,阿芬给她换的零钱。

  韩冬接过椰子,没喝,捧着。

  两个人在两把塑料椅子上坐下了,一把红的,一把白的,对着河。河水慢慢地流,流过去一块泡沫板,泡沫板上站着一只白鸟,跟着泡沫板一起往下游漂。

  韩冬低头吸了一口椰子水,吸得很响,吸完了咂了咂嘴。

  “这玩意儿没啥味儿。”韩冬说,“在里头的时候,我天天想喝口甜的。路易斯那小子说,回头请我喝他们那儿的什么汽水,红的,我说行,到了美国你请。”

  乔安看着他。韩冬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跟他每回要挨骂之前一样,先把话说满,说得让人插不进嘴。

  韩冬说完了,自己也停住了,捧着那个椰子,不吸了。

  “说吧。”韩冬说,“你脸咋整的。”

  乔安把椰子放在脚边的草里。

  “曼姐打的。”乔安说。

  韩冬转过头来。

  “为什么打我,我从头说。”乔安说,“冬子,你别打断我,你让我说完。”

  韩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河。

  乔安开始说了。

  从雨林里说起。二月十四号那天,抢劫的人走了以后,陈国栋头上流着血,那时候还没有纱布,她拆了一包卫生巾当敷料,撕了自己的T恤下摆给他缠头。那天夜里,陈国栋发着烧,她坐在他旁边,每个钟头叫醒他一回,问他叫什么,问他今天几号。陈国栋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

  “那天晚上你在哪儿,我不怪你。”乔安说,“你那天晚上睡着了,你累了。我就是告诉你,那天晚上,是从那里开始的。”

  韩冬没出声。

  乔安接着说。

  说在哥斯达黎加那趟车上,坐了二十个钟头,陈国栋坐她旁边,把手机给她看,手机上是钱律师发来的消息,上海那边的案子判了,他没去,缺席判的。陈国栋跟她说,先别告诉苏曼,等到了再说。

  “我那时候问他,你跟她,一直是这样过日子的吗?”乔安说,“他没回答。我就知道了,他什么都不跟她说,什么都跟我说。我心里是高兴的。冬子,我那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韩冬的腮帮子又跳了一下。

  乔安说到尼加拉瓜那个检查站。说韩冬被带走那天夜里,她在那个平房外头跟一个留胡子的制服说了一夜,说到天亮,拿她爸的钱把他赎出来。那天夜里陈国栋头疼,在车上没下来。

  “我回头看了他三回。”乔安说,“我想让他下来,陪我站一会儿。他没下来。后来在洪都拉斯,我跟他说了,我说我回头看了你三回。”

  说到洪都拉斯山里那个小镇,后院有一口土灶,陈国栋炒了一锅辣椒炒蛋,喊了一声“走菜”,院子里的鸡都回头看他。吃完了饭,她在水池边上洗碗,他拿草木灰刷锅。

  “我跟他说,我恨他。”乔安说,“在雨林里,他把钱袋扔给那帮人,扔之前没问任何一个人。我恨他没问。我也谢谢他扔了。”

  乔安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先亲他的。”乔安说,“在水池边上。他两只手上全是草木灰,垂着,不敢碰我。是我先亲的。”

  韩冬手里的椰子又“咕”了一声。

  乔安没停,接着往下说。说到危地马拉那个旅馆,她在后院的洗衣池边上搓他的灰T恤,搓那块搓不掉的汗渍,宋知夏问她,她说“我知道”。说到过那条界河,她站在岸上不敢上筏子,是陈国栋蹲下来伸手,韩冬在筏子上喊“媳妇儿,没事儿,我在这儿呢”。

  “你喊的那一声,我听见了。”乔安说,“我是把手搭在他手里上去的。上去以后,你攥着我另一只手。”

  说到塔帕丘拉,说到二月二十九号夜里的天台。

  “那天晚上,他看了银行的催收函,房子要拍了。我上去了。”乔安说,“我们亲了。”

  韩冬手里那个椰子“咕”地响了一声,是他攥得太紧,椰子里的水从吸管里冒出来了。

  “三月七号,”乔安说,“陈哥搬到天台那间小屋去睡。那天晚上,我上去了。我跟他睡了。”

  河上那块泡沫板漂远了,那只白鸟飞起来,落在对岸一根木桩上。

  “三月十六号,”乔安说,“晚上我又上去了。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为了七十块钱床钱。吵完了,我没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我又跟他睡了。我们睡着了。天亮的时候,曼姐上天台晾衣服,看见了,她打了我一巴掌。”

  乔安说完了,停下来。

  “就这些。”乔安说。

  韩冬一动不动地坐着,捧着那个椰子,看着河。侧脸对着她,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一层,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还有一件。”乔安说。

  韩冬没动。

  “你和曼姐的事,我二月就知道了。”乔安说,“巴拿马那趟夜车,最后一排,你那件羽绒服。我从车窗上看见的。”

  韩冬的脑袋一下子转过来了。

  “我没说。”乔安说,“我一直没说。曼姐前天自己跟陈哥说了。现在陈哥知道,小宋知道,许一舟也知道。”

  韩冬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瞪得眼白都红了。

  “你早知道?”韩冬说。

  “我早知道。”

  “二月?”

  “二月。”

  “你知道……”韩冬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你知道你还……你还给我洗衣裳?你还给我掖毯子?我在检查站,你拿你爸的钱赎我?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乔安说。

  韩冬站起来了。

  韩冬站得太猛,那把白色的塑料椅子往后一倒,倒在草里。手里的椰子掉下去,滚到河坡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丛野草里,吸管还插着。

  韩冬站在那里,喘着气,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那些结痂的口子被攥裂了,渗出血来。看着乔安,乔安坐在那把红椅子上,没站起来,仰着脸看他,左脸上那块茄子皮对着他。

  乔安没躲。

  韩冬的拳头抬起来了,抬到一半,停在半空里,停着,抖着。

  乔安看着那只拳头。

  韩冬转过身,一把抓起地上那把白色的塑料椅子,举过头顶,狠狠地往地上砸。

  “咔嚓!”

  椅子砸在河堤的石头上,一条腿断了,椅背裂成了两半。韩冬又捡起来,又砸,砸了一下,又一下,砸得塑料片子四处乱飞,砸得卖椰子的老太太尖叫了一声,往车后面躲。最后一下砸下去,一块断茬划过他的手掌,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滴在那堆碎塑料上。

  韩冬扔下手里那半截椅背,站着,喘着,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滴。

  乔安站起来了,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韩冬说。

  乔安停住了。

  韩冬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沿着河堤往下游走,走得很快,越走越快,血从他手上滴下来,在河堤的土上滴了一路,一个点,一个点。

  乔安站在那堆碎塑料旁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一棵大树,看不见了。

  卖椰子的老太太从车后面探出头来,看看那堆碎椅子,看看乔安,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乔安从兜里掏出钱,掏出所有的比索,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她,摇了摇头,把钱推回来,推回来一半,留下一半。

  乔安在那把红椅子上又坐下了。

  坐了很久。河水还是那么流,对岸木桩上那只白鸟飞走了,又飞回来一只,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乔安弯腰把滚到河坡上那个椰子捡回来,吸管还插着,椰子水洒了一半,她捧着,没喝,放在红椅子旁边。

  地上那堆碎塑料,白的,大大小小的,有一片上沾着韩冬的血,已经干了,发黑。乔安蹲下去,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捡到一起,堆在树根底下。老太太在车后面看着她,后来拿了一把扫帚过来,把剩下的碎渣扫到一起,扫完了,冲她摆摆手,意思是让她走。

  乔安站起来,把那个椰子放回老太太的车上,往回走。

  * * *

  乔安回到阿芬家,许一舟和宋知夏正在天井里吃早饭。

  许一舟看见她一个人回来,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上。

  “冬哥呢?”

  “往下游走了。”乔安说,“手划破了,在流血。”

  许一舟把馒头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冲宋知夏喊了一句:“我去找他!”宋知夏站起来,张嘴要喊,许一舟已经跑出去了,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在他脸上一颠一颠的。

  宋知夏站在桌子边上,看看门口,看看乔安。

  “你说了?”

  “说了。”

  宋知夏没再问,坐下来,把许一舟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拿过来,掰开,又放下了。

  陈国栋从厨房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乔安。苏曼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

  乔安谁都没看,走到前台后面,坐下,翻开登记簿。登记簿上昨天那一页,她写的最后一行是那对危地马拉母女退房的时间,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拿起圆珠笔,在下一行写今天的日子,三月二十二号,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洇出一个蓝点子。

  “他没去找你。”乔安说,眼睛看着登记簿,“陈哥,他没去找你。”

  陈国栋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陈国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厨房。乔安听见他在里面剁东西,剁得很慢,一下,一下,跟平时不一样。

  * * *

  那一天很长。

  乔安一直坐在前台。备忘录她打开过一回,翻到“我们的”那一页,往下看,看到“尼加拉瓜,100”,括号里写着“爸”,看到“阿芬,20×4”,括号空着。乔安在最底下新起了一行,打了两个字:“河边”,后面什么都没写,括号也没打,就那么放着,锁了屏。

  来了一个洪都拉斯男人,问有没有床,乔安说有,给他登记。来了一个穿制服的送水的,乔安签了字。电话响了两回,一回是找阿芬的,一回打错了。

  中午陈国栋出去了一趟,手里拿着那个记账的本子,从前台前面过去,冲她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乔安也没问他去哪儿。

  阿芬中午给她端了一碗面,放在前台上,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了两口,说:“你们这几个人,到我这里三个礼拜,把我十年的戏都演完了。”说完了又说:“吃完。碗你自己洗。”

  下午宋知夏没摆摊,坐在天井那面粉笔墙底下,拿着那半截粉笔,在二十二号那一行写了几个字,又用手擦掉了,擦得手指头上全是白的。苏曼下楼来,在宋知夏旁边坐了一会儿,又上去了。

  天黑了。许一舟没回来,韩冬也没回来。

  乔安没开台灯,坐在黑着的前台后面。阿芬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台灯打开了,又进去了。

  十一点,阿芬来锁大门,锁到一半停住了,把门留了一条缝。

  “我不锁了。”阿芬说,“你在这儿看着。”

  乔安点了点头。

  半夜里,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很重,下到一楼,在天井里站住了。是陈国栋。陈国栋站在铁皮棚底下,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抽完了一根,又点一根。

  乔安在前台后面看着他。韩冬没过来,她也没过去。

  两点多,苏曼也下来了。走到前台跟前,苏曼把一瓶水放在桌上,放在乔安手边。

  “喝点。”苏曼说。

  乔安看着那瓶水,看了一会儿,拧开喝了一口。

  苏曼没走,在前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了。两个女人一个坐在台灯里,一个坐在台灯外头,谁都没说话。天井里,陈国栋的烟头还在一亮一亮的。

  过了很久,苏曼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乔安要侧过头才听得清。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苏曼说,“来敲过我的门。”

  乔安没动。

  “我开了一条缝,跟他说,这是墨西哥。我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苏曼说,“我在门后头站着,听见他上楼了,上到三楼,在楼梯上站了很久。”

  乔安看着台灯底下那本登记簿,登记簿上她自己写的字,一行一行的。

  “他也敲了我的门。”乔安说,“那天晚上。他说今儿晚上,咱俩。我说不。”

  苏曼转过头看她。

  “我插着插销,”乔安说,“我说完不,就背过身去了。他在门外站着,说他抽根烟就进来。我听着他在楼梯上站到一点多才进来,那包烟一直没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曼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从鼻子里出来一点声音,像笑,又不像。

  “两扇门。”苏曼说。

  “两扇门。”乔安说。

  天井里,陈国栋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后来乔安趴在登记簿上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脖子是酸的,身上多了一件衣服,是那件冲锋衣,苏曼的。苏曼不在凳子上了。天井里也没人了,地上留着一小堆烟头。

  门缝外面的天,从黑的变成了灰的。

  * * *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许一舟先进来,衣服上全是土,眼镜上那个胶布疙瘩松了,眼镜腿耷拉着,他拿一只手扶着。后面跟着韩冬。

  韩冬的右手上缠着一块布,是许一舟的T恤下摆撕下来的,宋知夏那件小一号的T恤,布上洇着一大块黑红。韩冬的脸是灰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肿着,低着头,从门口进来,从前台前面过去,没看乔安。

  乔安站起来了。

  韩冬没停。走进客厅,走到那张人造革沙发跟前,一头栽下去,脸埋在沙发靠背里,两条腿又搭在扶手外面,鞋都没脱。

  一句话都没说。

  没多久,沙发上传来呼噜声,很重,一声一声的。

  楼梯上有人下来了。陈国栋站在客厅门口,没往里走,隔着那张人造革沙发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看着他缠着布的那只手垂在沙发边上,布上那块黑红。

  陈国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碘伏,一卷纱布,是阿芬放在厨房柜子里的。陈国栋走进客厅,弯腰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沙发边的地上,放在韩冬那只手底下,放好了,直起身,出去了,上楼了,一句话都没说。

  许一舟站在前台前面,扶着眼镜,喘着气。

  “走到河下游一个桥底下,”许一舟说,嗓子是哑的,“坐了一下午。天黑了又往回走,走到半路又不走了,坐在路边上。我陪他坐着。他一句话都没说,一夜,就说了一句,说他饿了。我身上就剩几个比索,买了两个玉米饼,他吃了一个半。”

  乔安看着他。

  “他没去找陈哥。”许一舟说,“他走到半路上,往阿芬家这个方向看了好几回,没回来。”

  乔安点了点头。

  “谢谢你。”乔安说。

  “他手上那个口子,”许一舟说,“得缝。我跟他说了,他说不缝,说跟陈哥头上那个一样,长长就好了。我拿T恤给他缠的,缠得不好。”

  “我去拿药。”乔安说。

  “他睡着了。”许一舟说,“你让他睡。”

  乔安站着,看着客厅那个方向,沙发靠背挡着,只看得见两条搭在扶手外面的腿,鞋底子上全是土,裤腿上溅着几个黑红的点子。

  “乔安姐,”许一舟说,“他在桥底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饿了那句,是另一句。他让我别跟你说。”

  乔安看着他。

  许一舟扶着眼镜,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说了。”许一舟说,“他自己会说的。”

  许一舟摆了摆手,扶着眼镜上楼了,楼梯上传来宋知夏开门的声音,宋知夏骂了一句,骂得很轻,后面就没声音了。

  * * *

  天亮透了,乔安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浑的,黄绿色,慢慢地流。河堤上那几棵大树底下,卖椰子的老太太已经出摊了,铁皮车上堆着青皮的椰子,车旁边摆着几把塑料椅子,红的,白的,蓝的。

  乔安数了数,椅子还是那么多。

  那把白的摆在最边上。椅子腿上缠着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密,把断了的那条腿绑回去了。椅背上那道裂缝也用铁丝穿起来了,穿了好几道,铁丝头拧在一起,拧成一个个小疙瘩。椅子歪着,四条腿一条短,放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可是立着。

  老太太看见她,冲她笑,露出那一嘴没剩几颗的牙,拍了拍那把白椅子。

  乔安没坐。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老太太又拍了拍,说了一句西班牙语。乔安听不懂,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

  * * *

  回到阿芬家,天井里有了人。宋知夏在摆摊,许一舟坐在她旁边,给眼镜重新缠胶布,缠得歪歪扭扭的。苏曼坐在折叠桌边上,喝粥。韩冬还在沙发上睡,呼噜声从客厅里传出来。

  陈国栋在厨房里。

  乔安走到厨房门口,拨开那串塑料珠子。厨房里没人,陈国栋去后院倒泔水了,灶上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边那张小桌子上,盐罐压着他那个记账的本子,本子摊开着。

  本子里夹着几张粉红色的薄纸,露出一截。

  乔安走过去,没碰本子,低头看。是车票,长途大巴的车票,上面印着西班牙语,印着日期,三月二十三号,印着墨西哥城。车票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是卖票的人写的,拼音,歪歪扭扭的。

  CHEN GUODONG。SU MAN。

  第三张露出来的那一截上,写着两个词。

  HAN DONG。

  乔安站在那张小桌子跟前,看着那两个词。

  记账本上,昨天那一页,陈国栋的字一笔一画的,写着一行:车票,三张。

  后院传来泔水桶磕在地上的声音,“咣”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往厨房这边来了。

  乔安转身拨开那串塑料珠子,出了厨房。走到天井里,宋知夏抬头看她,许一舟手里的胶布缠到一半停住了,苏曼端着粥碗也抬起头。

  乔安谁都没看,走到前台后面坐下了。客厅里,韩冬的呼噜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很重,沙发边上那瓶碘伏没开过,还立在地上。

  陈国栋那天中午去买的票,回来时多买了一张,是韩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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