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线】57-60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19 11:03 已读8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走线】41-44 作者:还珠洞主 〖走线虐心〗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19 11:00
  第五十七章 墨西哥城

  韩冬是被一股油烟味呛醒的。

  客厅里的人造革沙发短,两条腿搭在扶手外面,膝盖窝被扶手硌出一道沟。韩冬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上那台吊扇,扇叶上糊着一层灰,转得慢,一圈一圈的。右手掌心一跳一跳地疼,缠在上面的那条布是宋知夏T恤上撕下来的,灰色的布洇成了黑红色,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肉上。

  沙发边上的地上立着一瓶碘伏,一卷纱布,是谁放的,韩冬心里清楚。

  厨房那边传来铁勺磕锅沿的声音,“当”的一下,又是一下。客厅门口的塑料珠门帘晃着,珠子碰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韩冬坐起来,脑袋里嗡的一声。昨天下午到今天天快亮,在河下游那个桥底下坐了一整夜,水泥墩子上的凉气钻进骨头缝里,这会儿腰也是僵的,脖子也是僵的。许一舟陪着他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他从桥底下拽起来,一路扶着走回来。许一舟的眼镜腿上的胶布松了,一边走一边用手扶。

  天井里有人说话。宋知夏的重庆话,许一舟的四川话,两个人在收拾什么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这个也要带?”

  “带嘛,万一用得到。”

  “你那个眼镜,再缠两圈,路上掉了我不得给你找。”

  韩冬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布条底下的口子是在河堤上砸椅子的时候划的,椅子腿断开的那一截茬口白生生的,划进去,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当时没觉得疼,走出去老远才觉得疼。

  乔安不在客厅,前台后面也没人。登记簿合着,台灯关着,桌上压的那块玻璃底下塞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卡片,换钱的,修手机的,租车的,还有一张白底的,左上角一条蓝色的海豚。

  韩冬看着那条海豚看了一会儿。那是阿龙的名片,推销坐船的那个人。那天乔安当着阿龙的面把他的名片撕了,扔进门口的铁皮垃圾桶,最后半截海豚尾巴还是她用手指头拨进去的。阿芬玻璃底下这张,是阿龙另外留的。

  塑料珠门帘哗啦一响,陈国栋从厨房里出来了。

  陈国栋身上系着阿芬那条沾面粉的围裙,手里拿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本子里夹着几张粉红色的薄纸。陈国栋在客厅门口站住了,看着沙发上的韩冬。

  两个男人隔着一个客厅,谁也没先开口。

  韩冬的手撑在沙发上,撑在那道裂开的口子边上,人造革底下的黄海绵露出来,被他按下去一个坑。

  陈国栋走过来,把小本子翻开,抽出一张粉红色的纸,递到韩冬跟前。

  “下午三点的车,到墨西哥城。”陈国栋说,“票我昨天买的。”

  韩冬没接。

  那张纸在陈国栋手指头中间捏着,薄薄的,上面印着西班牙文,印着日期,三月二十三号,最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HAN DONG,是卖票的人照着护照写的拼音。

  “多少钱?”韩冬问。

  “你先用,到了再说。”

  “我问你多少钱。”

  “到了再说。”陈国栋的上海话压着,说得很慢,“路上还要被人要钱,你身上那点,留着路上用。”

  韩冬从裤腰里摸出那卷钱。拘留站发还的,二百六,乔安数的四百,回来只剩下二百六。钱攥在左手里往前一递,陈国栋没接,手也没缩回去,那张粉红色的车票还在他手指头中间捏着。

  客厅里静下来。天井里宋知夏和许一舟也不说话了,塑料袋不响了。

  韩冬把攥着钱的左手放下去,伸出右手。缠着布条的右手。手伸到一半,抖起来了,韩冬自己也看见了,手指头在抖,布条上那块黑红色的血迹也跟着抖。使劲攥了一下拳,再张开,还是抖。

  陈国栋把车票放进他手心里,松开手指,转身回了厨房。塑料珠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一阵才停。

  韩冬低头看手里那张车票。纸是热的,被陈国栋捏了半天,捏出了汗,捏软了。

  * * *

  中午阿芬煮了一锅面,说是送行的。

  六个人围着天井那两张折叠桌吃面,花塑料布上的烟头黑圈还在原来的地方。陈国栋没上桌,在厨房里刷锅,刷完锅又擦灶台,擦完灶台又把阿芬的刀一把一把磨了。阿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磨,说:“陈师傅,你走了,我这个灶又要冷了。”

  陈国栋说:“刀磨好了,侬切菜省力。”

  苏曼坐在桌子最那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起来,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乔安坐在宋知夏旁边,左脸颧骨上那块青紫变成了黄绿色,边上一圈发黄,她没遮,吃面的时候那半边脸鼓起来,又瘪下去。

  韩冬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乔安的票是她自己前天下午跟宋知夏一起去车站买的,钱是她爸转过来的那一万里剩下的。许一舟和宋知夏的票也是自己买的,宋知夏在车站跟卖票的人比划了半天,比划下来一点零头。只有他那一张,是陈国栋买的。

  面是鸡蛋面,阿芬手擀的,宽,汤里飘着葱花。韩冬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又拿起来,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带葱花喝干净。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乔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吃完饭各自上楼收拾东西。韩冬没东西可收拾。那个包就在沙发边上,那件黑羽绒服在拘留站被扔进了另一个塑料袋,没还回来,包里只剩两件T恤,一条裤衩,一把牙刷,乔安给他买的那块柠檬香皂也没了。韩冬把包拎起来,轻得像空的。

  楼梯上有脚步声,乔安从楼上下来,走到前台后面,把桌上那块玻璃抬起一个角,从底下抽出那张白底的名片。

  乔安捏着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对折,再对折,撕开,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撕得很碎。那一把碎纸攥在手里,乔安,往门口那个铁皮垃圾桶那边看了一眼,阿芬刚把垃圾桶推出去等收垃圾的车,门口空着。乔安低头,把那一把碎纸塞进自己背包侧面的小兜里,拉上拉链。

  半截蓝色的海豚尾巴在她手指头缝里一闪就没了。

  乔安直起腰,看见沙发这边的韩冬,愣了一下,脸上那块黄绿色的青紫跟着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拎起背包出了门。

  阿芬在门口给每个人塞了一包东西,塑料袋装着,里面是六个煮鸡蛋,一卷卫生纸,一小包盐。阿芬说:“盐揣着,晕车了舔一口。车上别睡死,钱别放一个地方。”

  阿芬给到韩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手上那条布。

  “到了那边,找个药店,让人家给你缝两针。”阿芬说,“你这么大个子,手烂了,哪个老板要你。”

  韩冬接过塑料袋,说:“谢谢阿姨。”

  阿芬摆摆手,转身进去了,进去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那面墙。墙上毛笔写的九条规矩,最底下那行圆珠笔小字“不许哭”,还在。

  * * *

  车是一辆灰白色的大巴,侧面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成红褐色。车上的座位是蓝色的绒布面,坐垫中间被人坐出一个坑,扶手上的烟灰缸塞满了口香糖纸。

  陈国栋和苏曼坐在中间,乔安和宋知夏坐在他们后面两排,许一舟坐在韩冬旁边,最后一排,靠着厕所,厕所门关不严,一路上一股尿骚味。

  许一舟上车就睡了,脑袋一歪靠在窗玻璃上,眼镜滑到鼻尖上,那条缠着胶布的眼镜腿翘着。

  车往北开。

  第一天傍晚就停了一回。路边一排白灯,一根横杆拦着路,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上了车,一个站在前门,一个顺着过道往后走。车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发动机突突地响。

  韩冬的两只手抬起来了。

  韩冬没想抬,手自己就抬起来了,举到胸口那么高。韦拉克鲁斯那一夜,他也是这么举着,一直举到下了大巴,下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也没放下。

  许一舟醒了,眼镜推上去,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腕往下按了按。

  “冬哥。”许一舟小声说,“还没喊你。”

  韩冬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右手那条布条又湿了。

  穿制服的人走到车厢中间停住了,跟前排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说话。司机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卷钱,走过去塞给他。穿制服的人捏了捏那卷钱,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目光从一排一排的脸上扫过去,扫到最后一排,在韩冬脸上停了一下。

  韩冬没低头。

  穿制服的人转身下车了,横杆抬起来,大巴又开动了。司机拿着一个铁饭盒从前往后走,一排一排地伸到乘客跟前,嘴里说着什么。前排的人往饭盒里放钱,放比索,也有放美金的。

  陈国栋往饭盒里放了三份钱,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又转回去,跟司机说了一句什么,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后面。司机往后看了一眼,点点头。饭盒伸到许一舟跟前,许一舟弯腰从鞋里抠出两张,放进去,饭盒又挪到韩冬跟前,停了一下,没伸过来,接着往下一个人那里去了。

  韩冬攥着那几张钱的手僵在半空。

  “陈哥给过了。”许一舟说,“你那一份。”

  韩冬把钱塞回裤腰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第二天又停了两回,第三天停了一回。每一回都是横杆,白灯,穿制服的人上车,司机下去塞钱,铁饭盒从前往后传。每一回饭盒到了最后一排都停一下,不伸过来,接着往后走。

  韩冬后来不攥钱了。把手压在大腿底下,坐着,看窗外。

  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绿的,后来是黄的,再后来是灰的,路边的房子一溜一溜的,墙刷得红红绿绿,屋顶上竖着钢筋,钢筋上挂着塑料瓶子。有一回车停在一个加油站,一群小贩拥上来卖玉米饼,卖切好的芒果,芒果插在一根木签子上,撒着红色的辣椒面。宋知夏跟一个卖芒果的女人比划,比划下来三根,一根给了许一舟,一根给了乔安,一根她自己吃。

  乔安把芒果拿在手里,没吃,回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韩冬把脸转向窗外。

  第二天中午车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了半个钟头,让人下去上厕所。厕所是一排铁皮棚子,门口坐着一个收钱的老头,一人五个比索。韩冬上完厕所出来,看见陈国栋站在棚子背阴的地方抽烟,马牌,烟盒是在塔帕丘拉买的,压扁了。

  陈国栋看见他,把烟盒往他这边递了递,抖出一支。

  韩冬那包烟在韦拉克鲁斯被扔进了另一个塑料袋,没还回来,那包烟他从哈尔滨揣到墨西哥,一直没拆。韩冬看着陈国栋手里那支烟,没接,站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接过来了,没点,夹在耳朵后面。

  陈国栋把打火机也递过来。

  “不抽。”韩冬说。

  陈国栋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自己那支抽到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说:“上车吧,司机不等人的。”

  韩冬跟在他后面往车上走,看着他的后脑勺。陈国栋的寸头长长了,两鬓的白头发比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多了,左边额头靠近发际那道疤是粉红色的,三四厘米长,像一条小蚯蚓趴在那里。那支烟在韩冬耳朵后面夹了一路,夹到天黑,被他取下来,捏碎了,烟丝撒了一裤子。

  第四天夜里,车开过一段山路,弯多,车一晃一晃的,前面不知道谁吐了,一股酸味顺着过道飘过来。许一舟睡着了,脑袋往韩冬肩膀上歪,歪过来,又被车晃回去,又歪过来。韩冬用左手把他的脑袋扶正,扶了一回,许一舟又歪过来,他就不扶了,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让他靠着。

  许一舟的眼镜硌着他的肩膀。

  韩冬没睡。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粉红色的车票,借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看。三月二十三号。墨西哥城。HAN DONG。

  河堤上那个下午,乔安一句一句地说,说雨林里的卫生巾,说尼加拉瓜检查站她爸的钱,说洪都拉斯后院那口土灶,说天台上那间小屋。韩冬那时候坐在那把白塑料椅子上,椰子在手里,一口没喝,听着,脑袋里嗡嗡的,听进去一半,漏掉一半。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说“你别打断我,你让我说完”,那是结婚两年来乔安第一回让他别说话。

  后来他就砸了椅子。

  现在韩冬手里捏着这张车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陈国栋把车票往他手里一放、转身回厨房的那个背影。围裙带子在他后腰上系了一个结,结打歪了,一边长一边短。

  车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睛肿着。

  三月二十七号一大早,车进了墨西哥城。

  先是一片一片的房子,从山坡上一直铺下来,铺到看不见的地方,灰的,红的,蓝的,挤在一起。然后是高架桥,一座接一座,桥下面的车堵成一条长龙,喇叭按成一片。天是灰黄色的,太阳挂在半空,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宋知夏趴在窗户上看,说:“好大哦。比成都还大。”

  许一舟醒了,推了推眼镜,看了一会儿,说:“两千多万人。”

  “你又晓得了。”

  “我查过。”

  车站很大,人很多,广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嗡嗡地响,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陈国栋领着他们出站,打了两辆出租车,往老城区去。陈国栋在塔帕丘拉的时候就问过阿芬,阿芬给了一个地址,说是一个福建老乡以前住过的旅馆,老板是墨西哥人,便宜,不查东西,有厨房。

  旅馆在一条窄街里,街两边的楼都是老楼,墙皮剥落,阳台上的铁栏杆锈得发黑,一楼是卖五金的,卖布的,卖手机壳的。旅馆的门是一扇绿色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圣母像。进门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后院,水泥地,拉着几根晾衣绳,墙角一个洗衣池,一口大塑料水桶,几把塑料椅子。后院的墙不高,齐胸,墙那边是隔壁人家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柠檬树,树底下摆着两个花盆,花盆里种的是辣椒。

  旅馆老板是个秃顶的胖子,五十来岁,说一口快得听不清的西班牙语,乔安用英语跟他说了几句,他也说几句英语,两个人比划着把价钱讲定了。三间房,二楼,一间朝街一间朝后院一间朝天井,房钱一天一结,厨房在一楼,公用的,煤气自己买。

  韩冬和乔安分到朝后院的那间。屋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衣柜门关不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木头十字架。

  乔安把背包放在床上,看了一眼地上,说:“我去问问老板,有没有多的垫子。”

  韩冬说:“不用。”

  韩冬把自己的包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乔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韩冬看见她把那个侧兜的拉链摸了一下,没拉开。

  * * *

  下午乔安的手机响了,是她爸,转过来五千块钱,什么话也没留。

  乔安拿着手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韩冬坐在地上,看着她,想问一句,没问出口。

  四点多,陈国栋把人都叫到了后院。

  陈国栋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一支圆珠笔。苏曼靠在洗衣池边上,宋知夏和许一舟蹲在晾衣绳底下,乔安站在门口。韩冬最后一个下来,靠着墙站着,离陈国栋三四步远。

  “明天的事情,我先讲一讲。”陈国栋说,“乔安,侬爸转过来的那笔,要换成美金,侬跟小宋一道去,小宋会砍价,侬会讲英文。我问过老板了,前面那条街有换钱的,不要去银行,银行要护照,要排队。”

  乔安点了点头。

  “小许,侬去车站问车。去北边的车,哪天有,几点开,多少钱,到墨西卡利要几天。侬手机上会查,查好了,去车站当面再问一遍,网上讲的不作数。”

  许一舟推了推眼镜,说:“晓得了。”

  “曼曼跟我去买菜,买煤气。厨房我看过了,锅有,刀不行,我再磨磨。”陈国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又抬起头,“钱,各家管各家的。车票的事情,到了北边再一起算。”

  陈国栋合上本子,站起来,往门口走,走过韩冬身边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

  “韩冬,侬别乱跑。”

  后来韩冬想了很多回,那一拳是怎么出去的。

  陈国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还在本子上,脚已经往门口迈了一步。那个口气,跟他在阿芬家厨房里喊“走菜”是一个口气,跟他在雨林里喊“都跟上,别掉队”是一个口气,跟他把车票往他手心里一放说“你先用,到了再说”也是一个口气。

  那张车票还在他兜里,被汗浸软了,折出了印子。

  拳头打在陈国栋的左脸上,打在嘴角那里。陈国栋往旁边一歪,撞在晾衣绳上,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T恤被扯下来,掉在地上。

  院子里有人叫了一声,是宋知夏。

  陈国栋没倒。陈国栋扶住晾衣绳的铁杆子站稳了,转过身来,嘴角流着血,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额头上那道疤也红了。陈国栋一句话没说,扑过来,两只手抓住韩冬的T恤领口,往墙上一撞。

  韩冬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黑。

  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撞翻了一把塑料椅子,撞在洗衣池上,苏曼往旁边一闪,洗衣池上的一块肥皂掉进了下水口。陈国栋手上的劲大,厨子的手,十六岁就颠勺,攥着韩冬的领口不撒手,把他往地上压。韩冬比他高半个头,腰一拧,把陈国栋翻过来,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

  陈国栋用胳膊挡着脸,挡不住,挨了好几下,头上那道疤的地方挨了一下,他“嗯”地哼了一声,手一松。

  “你凭啥替我买票!”韩冬吼出来了,“谁让你买的!谁让你买的!”

  陈国栋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冲他喊:“侬要我哪能!侬要我看着侬留在那边!”

  “我留在哪儿关你屁事!”

  “冬哥!”

  许一舟从晾衣绳底下扑过来,从后面抱住韩冬的胳膊往后拽。韩冬胳膊往后一抡,拳头砸在许一舟脸上。

  许一舟的眼镜飞出去了。

  眼镜落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镜片碎了,一片碎成好几瓣,另一片裂成一张蜘蛛网,镜框从鼻梁那里断开,那条缠着胶布的腿弹出去老远,落在洗衣池底下。

  许一舟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鼻子在流血,眉毛上也划开了一道口子,是镜片划的,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水泥地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韩冬的拳头还举着,举在半空,手上那条布条散开了,掌心里的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宋知夏冲过来,一把推开韩冬,蹲下去扒许一舟的手:“你松开,你松开我看!”

  许一舟松开手。一脸的血,鼻子底下两道,眉毛上一道,眼睛眯着,看不清东西,伸着手往地上摸:“我眼镜……我眼镜呢……”

  宋知夏的声音变了调:“你还管你那个眼镜!”

  乔安从门口跑过来,蹲在许一舟另一边,捏住他的鼻梁,让他头往前低,不让他仰头:“别仰,往前低,血往前流,别咽。”她的声音很稳,手也稳,“小宋,去拿干净的毛巾,凉水打湿。”

  苏曼没动。苏曼靠在洗衣池边上,看着地上的陈国栋。

  陈国栋坐起来了,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把翻倒的塑料椅子,嘴角在流血,下巴上全是血,T恤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上一圈发紫的牙印。陈国栋的右手攥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打成这样,那个本子一直攥在他手里,封皮被攥皱了,边上沾了血。

  韩冬看着那个本子。

  陈国栋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用拇指把封皮上的血抹了一下,没抹掉,抹开了一片。

  “¡Ay, Dios mío!”

  墙那边有人叫了一声,韩冬听不懂,可那个调子他听得懂。齐胸高的矮墙那边,柠檬树底下,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个子矮,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围裙上印着红色的小花,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老头子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一顶草帽,手里拎着一个浇花的铁皮壶,壶嘴还在往下滴水。

  两个老人隔着那道矮墙,看着院子里一脸血的许一舟。

  老太太把锅铲往老头子手里一塞,从墙那边一道小铁门里钻过来,铁门吱呀一响。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说,说得又快又急,走到许一舟跟前蹲下来,捧住他的脸看,看完了站起来,回头冲韩冬说了一长串,手指头差点戳到韩冬鼻子上。

  韩冬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把举着的拳头放下来了。

  老头子没过来。老头子把锅铲和铁皮壶放在矮墙上,弯着腰从小铁门里钻过来,走到洗衣池底下,捡起那条缠着胶布的眼镜腿,又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镜片,捡在手心里,捡得很仔细,一块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碎片卡在水泥缝里,他用指甲抠出来了。

  老太太又冲陈国栋说了一长串,又冲苏曼说了一长串,最后冲宋知夏说话,拉着她的胳膊,往墙那边指,指一指许一舟,又指一指自己家,比划了一个往头上浇水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搓胳膊的动作。

  宋知夏听不懂,眼泪还挂在脸上,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举到老太太嘴边。

  “您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宋知夏说,“慢点。”

  老太太对着手机又说了一长串。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堆字,乱七八糟的,前言不搭后语,宋知夏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念出了其中一个词。

  “洗澡。”

  第五十八章 热水澡

  宋知夏醒的时候,许一舟已经坐在床边上了,背对着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副眼镜。

  眼镜是昨天夜里隔壁的老头子给缠的。鼻梁那里断开的地方,老头子拿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布,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缠了两层,缠得紧紧的,缠完了用大拇指把胶布边上抹平。左边的镜片碎了,碎成好几瓣,老头子把碎片一块一块抠掉了,只剩一个空框。右边的镜片裂成一张蜘蛛网,还嵌在框里。那条早先就断了、缠着白胶布的眼镜腿,老头子也给拆了,重新缠了一遍黑的。

  现在许一舟戴上了。一个空框,一片蜘蛛网,鼻梁上一坨黑胶布,眉毛上贴着一块白纱布,鼻子肿得比平时大一圈。

  宋知夏躺着看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一舟回过头来,那片蜘蛛网对着她:“笑啥子?”

  “没笑啥子。”宋知夏说,“你转过来,让老子好好看一下。”

  许一舟转过来了。宋知夏伸手摸他的脸,摸他鼻子边上那片肿,摸得很轻。

  “疼不?”

  “不疼。”

  “你骗鬼。”

  “有一点。”许一舟说,“看东西是花的,左边看不到,右边看得到,就是一道一道的。”

  宋知夏从床上坐起来,把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推正了。昨天下午那一幕她到现在想起来手心还是凉的,韩冬那一拳抡过来,许一舟往后一仰,眼镜飞出去,她只听见“啪”的一声,还以为是他的脑壳碎了。

  “以后哪个打架,你都莫去拉。”宋知夏说,“让他们打,打死一个算一个。”

  “那不行。”

  “咋个不行?”

  “陈哥说的,韩冬那个脾气,碰上事情,你拉住他。”许一舟说,“拉不住也要拉。”

  宋知夏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你个瓜娃子,他说啥子你就听啥子。”

  * * *

  上午宋知夏跟乔安去前面那条街换钱。

  换钱的地方是一个卖彩票的小铺子,柜台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牌子,写着今天的价。宋知夏把手机上的汇率给老板看,又把那张牌子指给老板看,比划了半天,又比划下来一点零头。乔安站在旁边,用英语跟老板说了两句,说完了自己先笑了,说:“我说的他一句都没听懂,你比划的他全懂了。”

  “比划是不分国家的嘛。”宋知夏把钱数了两遍,递给乔安,“乔安姐,你数一下。”

  乔安接过去,没数,塞进冲锋衣腋下的暗兜里。

  两个人往回走。街边有卖烤玉米的,玉米棒子上抹着白色的酱,撒着红辣椒面,乔安停下来看了一眼,没买。宋知夏买了两根,一根塞给她。

  “我请你。”宋知夏说,“昨天那个事情,你别往心里去。”

  “哪个事情?”

  “打架。”

  乔安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半天,才说:“不是因为我。”

  宋知夏看着她。

  “我听见了。”乔安说,“他喊的是车票。”

  宋知夏没接话,低头啃玉米。玉米很甜,酱是咸的,辣椒面辣得她舌头发麻。

  * * *

  下午三点,隔壁的老太太隔着那道矮墙喊人了。

  老太太叫卢佩,六十一岁,老头子叫拉斐尔,六十四岁。这是宋知夏昨天晚上用翻译软件问出来的,问了三遍才问清楚,翻译软件把“卢佩”翻成了“狼”,把“拉斐尔”翻成了一个画家的名字。卢佩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四十年,这栋房子是拉斐尔他爸留下来的,旅馆那栋楼以前也是一户人家,后来卖了。

  卢佩家的浴室在一楼,很小,蓝色的瓷砖,有好几块裂了,用白水泥补过。墙上挂着一个热水器,白色的铁皮罐子,拉斐尔拿一盒火柴,蹲在底下,划着一根,伸进去,“噗”的一声,罐子底下蹿起一圈蓝火苗。

  拉斐尔站起来,拧开水龙头,伸手试了试水,冲宋知夏点点头,说了一个词。

  宋知夏听懂了,热。

  卢佩比着手指头说,一个人十分钟,六个人,一个一个来。宋知夏让乔安先洗,乔安让苏曼先洗,苏曼说你们洗,我最后。最后是宋知夏先进去了,因为卢佩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推,嘴里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许一舟,大概的意思是你洗完了你男人洗,他的脸要洗。

  宋知夏关上门,脱衣服。

  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从塔帕丘拉到墨西哥城这四天,没洗过一回澡,车上那股尿骚味好像钻进了皮肤里,胳肢窝底下一股酸味,大腿根上黏糊糊的。小肚子左边那行小字,summer,被裤腰勒出了一道红印子,横着从字母中间穿过去。

  水是热的。

  是真的热,烫,浇在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过肩膀上那两道背带磨出来的印子,流过胸口,流过肚子,流到脚背上。宋知夏站在水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分钟,觉得浑身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松开了。

  上一回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阿芬家下午三点以后才有热水,热水也是温的,一个人冲十分钟,后面的人就是凉的。接收站那回是热的,那回她身上全是许一舟吐的东西。

  洗手池边上的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瓶洗发水,剩一半,一块用了一半的粉红色香皂,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白头发。架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块香皂,包装纸没拆,蓝白色的纸,上面印着一个男人的侧脸,还有一行西班牙文。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蒙着一层灰,灰底下的蓝色褪得发白。

  宋知夏看了一眼,没碰,拿起那块粉红色的香皂往身上搓。

  宋知夏洗了十分钟,一分钟都没多。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卢佩递给她一条毛巾,毛巾是旧的,洗得很软,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许一舟第二个进去。宋知夏在门口跟他说:“纱布莫打湿,脸莫冲,水开小点,眼镜摘了。”

  许一舟说:“摘了看不到。”

  “看不到你用摸的。”宋知夏说,“洗澡要看啥子,又不是看书。”

  卢佩在旁边听不懂,可她看着宋知夏数落许一舟的样子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后面是乔安,苏曼,陈国栋。韩冬没来。

  韩冬是后来来的。六点多,拉斐尔扛着一个煤气罐从外面回来,煤气罐是铁的,橙红色,拉斐尔扛得一步一歇,扛到小铁门口,韩冬从旅馆后院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从老头子肩膀上把煤气罐接过来,单手一提,扛进卢佩家的厨房,蹲下去,把管子接上,拧紧,拧完了站起来,冲拉斐尔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卢佩在后面喊他,喊了一串,指了指浴室。

  韩冬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许一舟坐在柠檬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戴着那副缠了黑胶布的眼镜,冲他抬了抬手。

  韩冬进去洗了。洗得最快,五分钟就出来了,头发上还在滴水。

  * * *

  卢佩煮了一大锅玉米汤。

  汤是白色的,里面是一颗一颗泡开了的大白玉米粒,比宋知夏见过的玉米粒大一倍,还有猪肉,炖得烂烂的,汤上浮着一层油。卢佩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碎的生菜丝,切薄的小萝卜片,切开的柠檬,一碟红色的辣椒粉,比划着说放进去,自己放,想放多少放多少。

  陈国栋站在卢佩家厨房门口,看着灶上那口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问乔安:“侬帮我问问伊,厨房借我用一下,好伐?我炒一个菜。”

  乔安用英语问了,卢佩听不懂英语,宋知夏用翻译软件又问了一遍。卢佩听明白了,高兴得一拍手,把陈国栋往厨房里推。

  陈国栋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痂,说话的时候扯着疼,一边脸是肿的,额头上那道疤边上又青了一块。陈国栋在卢佩的厨房里找到了西红柿,找到了鸡蛋,找到了一棵葱,没有糖,比划了半天,卢佩拿出一个铁罐子,里面是黄褐色的粗糖块,陈国栋拿刀背敲下来一小块。

  宋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陈国栋打鸡蛋,一只手拿两个,在碗边上一磕,两个蛋同时裂开,蛋清蛋黄掉进碗里,蛋壳还在手里。卢佩在旁边“哦”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番茄炒蛋端上桌,红的黄的,冒着热气,葱花撒在上面。

  拉斐尔吃了两碗。

  拉斐尔先是盛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浇在上面,拌一拌,吃完了,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陈国栋,又盛了一碗。卢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了一句什么,拉斐尔不理她,低着头吃,吃得嘴边上全是红汤。

  陈国栋看着拉斐尔吃,没动筷子,嘴角那块痂动了一下,笑了。

  韩冬坐在桌子最边上,喝了两碗玉米汤,一口番茄炒蛋都没夹。

  吃完饭,卢佩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子,从小到大。抱在怀里的,骑在拉斐尔肩膀上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的。后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瘦,黑,笑起来跟拉斐尔一模一样,站在一辆大卡车前面,站在一个雪地里,站在一栋很高的楼底下,楼顶上插着一面星条旗。

  卢佩一张一张地翻给他们看,翻到一张就翻过来,给他们看背面。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是卢佩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年份,月份,日子。

  宋知夏凑过去看。二〇一五,二〇一六,二〇一八,二〇一九。最后一张,是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一个厨房里,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背后写着,二〇二一。

  陈国栋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过去了,拿得离眼睛很近,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厨房很大,不锈钢的台面一溜排开,灶眼上蹿着火,年轻男人身后挂着一排锅,锅底朝外,擦得锃亮。

  “后厨。”陈国栋说,“大饭店的后厨。”

  苏曼坐在他旁边,往那张照片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国栋,没说话。陈国栋把照片还给卢佩,双手递过去的。

  “芝加哥。”卢佩说。这个词不用翻译。

  卢佩又说了一长串,宋知夏举着手机,翻译软件跳出来一行字:我的儿子去芝加哥十年了,他没有回来过。

  拉斐尔站起来,把碗收走了,在水池那边洗碗,背对着他们,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卢佩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铁皮盒子里,收得很慢,收到最后一张,那个穿厨师服的,她用拇指在照片上擦了擦,擦的是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你们,”卢佩用手指头点了点桌子边上的六个人,又指了指北边,说了一个词,“芝加哥?”

  没有人说话。

  许一舟用手机打了一行字,翻成西班牙文,给卢佩看。宋知夏凑过去看那一行中文:我们去洛杉矶,去纽约,还不知道。

  卢佩看完,点了点头,合上铁皮盒子。

  天黑了,六个人从小铁门钻回旅馆后院。宋知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卢佩给她的那条毛巾,走到半路想起来没还,又折回去。

  卢佩在厨房里擦灶台,宋知夏把毛巾递给她,卢佩摆摆手,不要,又把毛巾推回她怀里,说了一句什么,拍了拍她的胳膊。

  宋知夏抱着毛巾,往浴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灯关着,架子最上面一层那块香皂还在那里,蓝白色的纸包着,在暗处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卢佩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也看了一眼那块香皂,又转回来,接着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擦完了把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宋知夏说:“谢谢。”说的是中文。

  卢佩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旅馆的房间朝着天井,窗户外面是对面那栋楼的墙,墙上爬着一根水管,一根电线,电线上挂着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塑料拖鞋。屋里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灯罩是红色的塑料,开了灯,满屋子都是红的。

  许一舟坐在床边上,把那副眼镜摘下来,对着台灯看。那片蜘蛛网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空着的那个框里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

  宋知夏把门插上,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看着他。

  许一舟身上是卢佩家的香皂味,粉红色那块,有一股玫瑰的香气,甜得发腻,宋知夏身上也是这个味。两个人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吹干了,软软的,不扎人。外面不知道哪家在放音乐,手风琴拉得一颤一颤的,男人的嗓子拖得很长。屋里不冷,也不热,台灯底下暖烘烘的。

  宋知夏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眼镜拿过来,给他戴上了。

  “戴着。”宋知夏说,“今天你看清楚点。”

  “看啥子?”

  宋知夏没回答,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了。

  T恤里面什么也没穿,两只奶子从T恤底下弹出来,又圆又挺,乳头是褐色的,被屋里的凉气一激,慢慢地缩起来。宋知夏把T恤往许一舟脸上一扔,T恤挂在他那副眼镜上,挂在那坨黑胶布上。

  许一舟把T恤扒拉下来,眼镜歪了,宋知夏伸手给他推正。

  “看清楚了没得?”

  “右边看清楚了。”许一舟说,“左边是空的。”

  宋知夏笑出了声,笑得奶子一颤一颤的。跨上床,两条腿分开,跪在许一舟大腿两边,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捧得很小心,大拇指避开他鼻子边上那片肿,避开眉毛上那块纱布。

  “哪里不疼?”宋知夏问。

  “嘴巴不疼。”

  宋知夏就亲他的嘴巴。

  亲得很轻,嘴唇贴上去,不咬,不吸,就是贴着,贴一会儿,离开一点,再贴上去。许一舟的嘴唇是干的,裂了一道小口子,宋知夏用舌尖在那道口子上舔了舔,舔湿了,又贴上去。许一舟的手放在她光着的后背上,手心是热的,从后背摸到腰窝,在那两个小坑里停住,大拇指一边一个,按进去。

  宋知夏的腰塌了一下。

  许一舟的舌头伸过来了。宋知夏张开嘴,让他进来,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慢慢地搅,嘴里是牙膏的薄荷味。眼镜框硌着宋知夏的鼻梁,她往旁边偏了偏头,换了一个角度,接着亲。

  亲了很久,宋知夏退开一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今天香得很。”宋知夏说。

  “你也香。”

  “卢佩阿姨那块香皂。”宋知夏说,“我们两个现在是一个味道。”

  许一舟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深深地闻了一下,从脖子闻到锁骨,从锁骨闻到奶子。鼻子肿着,不敢碰,就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下蹭。蹭到左边那只奶子上,张嘴把乳头含进去了。

  “嗯……”

  宋知夏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是软的,洗过了,蓬松的。许一舟含着她的乳头,舌尖绕着乳晕转了一圈,转回来,舌面压在乳头上,往上一舔,又含住,嘬了一下。宋知夏的乳头在他嘴里硬起来,硬成一颗小石子,许一舟用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宋知夏的腰往前一挺,奶子整个压在他脸上,压到了他的鼻子。

  许一舟“嘶”了一声。

  “哎呀!”宋知夏赶紧往后缩,“压到了?压到了?”

  “没得事。”许一舟捂着鼻子,眼泪都疼出来了,那片蜘蛛网后面的眼睛眯着,又笑,“你那个奶子,是凶器。”

  宋知夏笑得趴在他肩膀上,笑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许一舟也笑,笑完了把她往床上一放,让她躺平,自己趴下去,换了一边,含住她右边的乳头。这回宋知夏不敢乱动了,两只手抓着床单,任他舔,任他嘬,乳头被他嘬得湿亮湿亮的,红台灯照着,红得发紫。

  许一舟的手往下摸,摸到她的裤腰,往下一扯,宋知夏抬起屁股,让他把运动裤连着内裤一起扯下来,扯到膝盖,她自己两条腿一蹬,蹬到床底下去了。

  宋知夏光溜溜地躺在那里,两条大腿结实,腿根上的肉软软的,阴毛不多,卷卷的,底下那道屄缝已经湿了,两片阴唇微微张着,红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许一舟跪在她两腿中间,低头看,眼镜往下滑,他推上去,又滑下来。

  “你看啥子嘛。”宋知夏的脸红了。

  “你叫我看清楚的。”

  宋知夏抬脚在他胸口上踢了一下,没用劲。许一舟抓住她的脚踝,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亲得宋知夏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又顺着小腿往上亲,亲过膝盖,亲到大腿内侧,在最软的那块肉上咬了一口。

  “许一舟!”

  许一舟没理她,脸埋下去了。

  许一舟的舌头贴上来,从屄口舔到阴蒂,一下舔到头,舌面是平的,软的,热的。宋知夏“啊”的一声叫出来,两条腿一下子夹住了他的脑袋,又赶紧松开,怕夹着他的眼镜,怕夹着他的鼻子。

  许一舟的鼻子不能碰,他把脸侧过来一点,用嘴去够,舌尖抵住阴蒂,左右拨,拨一下,停一下,再拨。宋知夏的阴蒂敏感,被他拨了十几下,屁股就开始往上抬,往他嘴上送,屄里的水一股一股往外淌,淌在他的下巴上,淌到床单上,舔起来咕叽咕叽地响。

  “舟舟……舟舟你好会舔……你这个嘴巴,今天不疼了是吧……”

  许一舟嘬住她的阴蒂,嘬了一下。

  “哎哟……慢点……慢点嘛……不慢,不慢,就这样……”

  许一舟的一根手指头伸进去了,细长的手指,伸到第二个指节,往上一勾,勾住里面那块粗糙的肉,一边勾一边用舌头舔阴蒂。宋知夏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弓,屄里的肉裹着他的手指头一缩一缩的。

  “好了好了……不要了……你上来……你上来嘛……”宋知夏伸手扯他的头发,“老子要你,不要你的手。”

  许一舟抬起头,下巴上全是她的水,眼镜歪到一边,那片蜘蛛网斜着。宋知夏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笑了,笑着伸手把他拽上来,翻了个身,把他压在底下,骑上去。

  许一舟还穿着裤子。宋知夏骑在他大腿上,把他的运动裤往下拽,拽到大腿根,他的鸡巴弹出来,硬邦邦地翘着,往左边弯,包皮已经退下去了,龟头红红的,马眼上挂着一滴清亮的水。

  宋知夏握住,撸了两下,撸得许一舟哼了一声。宋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鸡巴,说:“你这个,也瘦了。”

  “鸡巴哪个会瘦。”

  “你摸起来瘦了嘛。”宋知夏又撸了一下,大拇指在龟头上抹了一圈,把那滴水抹开,“以前一把握不完,现在握得完了。”

  “你乱说。”

  “我就乱说。”

  宋知夏抬起屁股,握着他的鸡巴,用龟头在自己屄缝上蹭,从上蹭到下,蹭过阴蒂,蹭到屄口,又蹭上去。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蹭得宋知夏自己先哼起来,蹭得许一舟两只手抓住她的大腿,往下按。

  “你莫急。”宋知夏说,“今天不急。”

  许一舟就不按了。

  宋知夏对准了,慢慢坐下去。龟头先挤进去,屄口被撑开,裹住,往下吞,吞到一半,她停住,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一直坐到底,屁股贴在他大腿根上,两个人的阴毛贴在一起。

  许一舟的鸡巴往左弯,坐进去以后,龟头顶着她左边那面墙,顶得宋知夏腰一酸。

  “嗯……”宋知夏仰起头,闭着眼睛,“好满……”

  许一舟躺在底下看着她。红台灯照着她,照着她一对奶子,照着她汗湿的肚皮,照着小肚子左边那行小字,summer,那道裤腰勒出的红印子已经消了。许一舟看不清,右边一道一道的,左边是空的,就伸手去摸,摸她的奶子,摸她的腰,摸那行小字。

  宋知夏开始动了。

  慢慢地抬起来,抬到龟头卡在屄口,再慢慢地坐下去,坐到底,屁股前后磨一圈,再抬起来。每坐下去一回,屄里就“咕叽”一声,水被挤出来,顺着他的鸡巴往下流,流到他的蛋上,流到床单上。铁架子床跟着她一起晃,床头磕在墙上,“咚”,“咚”,一下一下的。

  “床在响。”许一舟说。

  “让它响。”宋知夏说,“今天又没得人敲门。”

  外面那个手风琴还在拉,男人还在唱,唱得拖腔拖调的。宋知夏骑在他身上,跟着那个调子坐,坐着坐着坐快了,奶子上下颠,乳头在台灯底下甩出两道影子。许一舟抓住她的屁股,托着她,往上顶,顶得又深又重,龟头一下一下撞在最里头。

  “舟舟……舟舟……就那里……再顶……再顶一下……”

  许一舟往上顶。

  “对……就这样……你个瓜娃子,平时咋个不这样顶……”宋知夏喘着骂他,骂一句坐一下,“你顶嘛……顶烂算了……老子今天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是给你顶的……”

  许一舟被她骂得脸通红,红台灯底下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指头掐进她屁股肉里了,掐出几个白印子,往上顶得一下比一下狠,顶得铁架子床“咚咚咚”地连着撞墙。宋知夏被他顶得说不成整句了,张着嘴,只剩下“嗯”“啊”,一声叠着一声。

  宋知夏的手伸到下面,按住自己的阴蒂,揉,揉得很快。宋知夏的屄一下子夹紧了,夹得许一舟倒吸一口凉气,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屁股还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坐得越来越乱。

  “我要来了……我要来了……舟舟……你莫停……莫停……”

  许一舟没停,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顶,一下,一下,一下。

  宋知夏来了,一口咬住许一舟的肩膀,没咬下去,就是含着,嘴里“嗯嗯嗯”地哼,哼得一声比一声高,屄里的肉一抽一抽地缩,缩得又紧又急,裹着他的鸡巴往里吸。两条大腿在发抖,抖了好半天,抖完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屄里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许一舟没忍住。宋知夏的屄还在跳,跳一下,裹一下,他闷哼一声,腰往上一挺,射在她里面,射了好几股,烫烫的,射得他大腿都绷直了。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着气,汗把两个人的肚皮粘在一起。

  许一舟的眼镜被挤歪了,歪在额头上,那坨黑胶布硌着宋知夏的耳朵。宋知夏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很小心,镜片朝上。

  “还看得清不?”宋知夏问。

  “看不清了。”许一舟说,“看不清也晓得是你。”

  宋知夏在他胸口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许一舟的鸡巴在她里面慢慢地软下来,滑出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跟着流出来,流在他肚子上。宋知夏没起来,就那么趴着,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许一舟。”

  “嗯。”

  “今天啥子都没得。”宋知夏说,“没得人哭,没得人吵,没得人敲门,没得人被抓走。就洗了个澡。”

  许一舟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从后颈摸到腰窝。

  “我们就是想做了,就做了。”宋知夏说,“好久没得这样了。”

  许一舟没说话,手在她腰窝里停住,大拇指按着那个小坑。

  两个人身上的玫瑰味被汗冲淡了,又被汗捂出来,一屋子都是那个甜腻腻的香皂味。外面的手风琴停了,男人不唱了,有人在街上喊了一声,又安静了。

  宋知夏在他身上睡着了。许一舟没动,让她压着,压到半夜,胳膊麻了,也没动。

  * * *

  第二天一早,宋知夏是被许一舟推醒的。

  许一舟已经戴上了眼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脸凑得很近,右边那片蜘蛛网几乎贴在屏幕上。

  “夏夏。”许一舟的声音有点不对,“你看一下这个。”

  宋知夏揉着眼睛凑过去。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新闻推送,一行字,她只看清了两个词。

  瓦哈卡。中国。

  第五十九章 七女一男

  许一舟把那条新闻点开的时候,天刚亮,窗户外面对面那栋楼的墙还是灰的。

  推送是一个中文新闻客户端发的,标题很短,瓦哈卡海边发现多具遗体,疑为中国籍偷渡者。点进去,正文也很短,三四段,说墨西哥瓦哈卡州的海滩上发现了八具遗体,当地检方正在调查,说死者可能是从恰帕斯州海边出发的,说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许一舟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宋知夏。宋知夏看了一遍,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下床穿裤子。

  许一舟坐在床上,眼镜贴着屏幕,换了一个客户端搜,又换了一个,又打开浏览器,用英文搜,用西班牙文搜,西班牙文是他从翻译软件里一个词一个词复制过来的,瓦哈卡,海滩,遗体,中国人。

  搜出来的东西一条比一条多,一条和一条对不上。

  有的说八个人,有的说船上一共二十几个人,有的说三十几个,有的说有人游上了岸。有的说是早上发现的,有的说是前一天傍晚。有的说船是从塔帕丘拉附近的海边出发的,有的说是从更南边。翻船的原因,有的说是风浪,有的说是船太小人太多,有的说是夜里撞上了什么东西。没有一条说清楚那条船是几点出的海。

  许一舟把阿芬家那天晚上阿龙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想。阿龙说两个晚上,夜里走,白天在岸边歇着,到了瓦哈卡上岸就有车接。阿龙说船上有救生衣,有面包有水有香蕉。阿龙说这礼拜还有一条船。那是三月四号。

  许一舟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三月四号,阿龙,这礼拜。又写了一行:三月二十八号前后,出海。又写了一行:二十三个人,照片上。

  写完了他盯着那三行看,看了很久,把第三行删掉了。阿龙手机里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是哪一条船,船上那二十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一样也不知道。那张照片上那些人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橘红色的救生衣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许一舟拿着手机,从床上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窗户边上,窗户边上信号好一点。许一舟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表,左边一列写消息来源,中间一列写人数,右边一列写时间,一条一条往里填,填完了看,看完了删掉一行,又加上一行。

  宋知夏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他脚边上,说:“你先吃。”

  许一舟说:“等一下。”

  “等你个铲铲。”

  许一舟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中午宋知夏又端了一碗面进来,早上那碗粥还在他脚边上,结了一层皮。

  下午他找到了一张图。一个西班牙文的新闻网站,配了一张海滩的照片,照片上是灰色的沙子,灰色的海,远处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拉着一条黄色的警戒带。照片最前面,离镜头很近的地方,沙子上扔着一只鞋。

  是一只女式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散着,鞋帮上沾着沙子,鞋尖朝着海。

  许一舟把那张图放大,放大,再放大,放到那只鞋占满了整个屏幕,那片蜘蛛网一样的镜片后面,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夜里十二点多,宋知夏醒了一回,看见许一舟还坐在窗户边上,手机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照着他鼻梁上那坨黑胶布。

  “许一舟。”宋知夏说,“你查出来了又咋个嘛?”

  许一舟没回头。

  “去年那条,我也查过。”许一舟说,“去年那条也是瓦哈卡。我跟你们说过的。”

  “我晓得你说过。”

  “我说过的。”许一舟又说了一遍,把手机扣在腿上,屋里黑了。

  宋知夏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腿上那个手机拿起来,揣进自己的裤兜里。许一舟伸手去够,宋知夏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

  “明天还你。”宋知夏说,“今天晚上你给老子睡觉。”

  许一舟没再够。宋知夏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到床上,按着他躺下,自己躺在外边,一条腿压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许一舟在黑地里说:“夏夏,要是那天我们没投票……”

  “没得要是。”宋知夏说,“睡觉。”

  第二天早上宋知夏把手机还给他了。许一舟一开机,又是一串推送。

  这回说法统一了一点。八具遗体,七名女性,一名男性,都是中国人。有一条说船上还有别的人,被救上来了,有一条说还有人没找到。许一舟把“七名女性,一名男性”这一行字复制下来,粘进备忘录里那张表的最上面,单独一行。

  七个女的。

  许一舟抬头看了一眼宋知夏。宋知夏蹲在地上,往一个塑料袋里装脏衣服,准备拿去后院洗,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一截脖子露在外面,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宋知夏感觉到他在看她,回过头:“看啥子?”

  许一舟把手机扣在床上,说:“没看啥子。我去帮你洗。”

  “你洗个铲铲,你那个眼镜,泡沫溅上去你更看不到了。”

  许一舟还是跟着下去了,蹲在洗衣池边上,宋知夏搓一件,他拧一件,拧完了往绳子上搭。搭到第五件,他把那件T恤抖开,抖了好几下,搭上去,用夹子夹好,站在那里没动。

  * * *

  早上苏曼下楼的时候,一楼那个公用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厨房很窄,一张油腻的木头桌子,四把椅子,一个双眼的煤气灶,灶上一口铝锅,锅里煮着粥。陈国栋站在灶前,搅粥,背对着门。宋知夏坐在桌子边上,乔安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曼一进门就觉出来了,屋里不对。

  “怎么了?”苏曼问。

  宋知夏把手机推过来。苏曼低头看,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推回去了,拉开椅子坐下。

  “船上的?”苏曼问。

  “嗯。”宋知夏说,“说是从塔帕丘拉那边走的。”

  苏曼想起了阿龙。花衬衫,金链子,白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手机里那张照片,蓝白色的木船,船头画着一只眼睛,二十几个人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冲着镜头比剪刀手。阿龙说两个晚上就到瓦哈卡,比坐车便宜一半,快两天。那天夜里在阿芬家的天井里,陈国栋算了账,说坐车是坐船的两倍,韩冬说男人怕什么水。

  苏曼那天说的是“算了,坐车吧”。

  “幸亏没坐船。”苏曼说。

  这句话说出来,厨房里静了。

  陈国栋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乔安抬起头看着苏曼,脸上那块黄绿色的青紫在灶上那盏灯底下发暗。宋知夏没抬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抠一块干了的饭粒。

  苏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厨房里打了一个转,落下来。

  苏曼看见了那张照片,宋知夏手机上,许一舟半夜发到群里的,沙滩上那只白色的鞋。

  胃里一下子翻上来了。

  苏曼捂着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撞开厨房门,冲进走廊尽头那个厕所,跪在马桶前面,吐了。早上什么也没吃,吐出来的是黄水,苦的,酸的,从喉咙一直烧到鼻子里,吐完了还在干呕,呕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苏曼跪在马桶前面,手扶着马桶边,马桶边上一圈黄渍,她没松手。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敲门。

  苏曼知道是谁的脚步。陈国栋走路,后脚跟先着地,重。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走了。

  苏曼又跪了一会儿,等胃里不翻了,扶着马桶边站起来,膝盖上那块在铁梯上磕破的痂又扯开了,一跳一跳地疼。苏曼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捧着凉水往脸上泼,泼了好几把,泼得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洗手池上面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块。苏曼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挂着一点黄水。苏曼拿手背把嘴角擦了。

  那天晚上投完票,她从乔安身边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怕水,我没敢说”。乔安没回她。

  刚才那句“幸亏没坐船”,是她当着乔安的面说的。

  苏曼把水龙头拧紧了,站在镜子前面,没动。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唰、唰”的,蹭到厕所门口停了一下,又蹭远了。

  * * *

  陈国栋没回厨房。

  陈国栋从走廊走到后院,站在晾衣绳底下,看着隔壁卢佩家那棵柠檬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柠檬,一个黄的,黄的那个快掉了。

  那天在雨林那条河边,老马拉着绳子过河,走在他前面,水到胸口。老马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喊的是阜阳话,水声太大没听清,再回头的时候,绳子上那条胳膊一下子没了。他们沿着河找了一个钟头,宋知夏在下游一个浅滩上找到一只鞋,军绿色的胶鞋,鞋带系着死结。

  那只鞋现在拴在他背包的挂环上,在楼上,他睡的那张床底下。

  然后是阿龙。阿龙那张名片是白的,左上角一条蓝色的海豚。那天晚上他算完账,跟大家说坐船便宜。第一个说坐船便宜的人,就是陈国栋自己。韩乔最紧,那时候陈国栋是这么想的,船票省下来的那一半,够韩乔在墨西哥城多住半个月。脑子里转的都是钱。

  是乔安说的不坐。

  陈国栋站在晾衣绳底下,抽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掐了,揣进兜里。

  后来他上了一趟楼。陈国栋睡的那张床底下塞着他的背包,背包挂环上拴着那只军绿色的胶鞋。陈国栋蹲下去,把背包拖出来,那只鞋晃了一下,鞋底的泥早就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鞋带上那个死结是他在苏恰特河对岸重新打的,打的是老马那样的结,绕两圈,穿过去,拽紧。陈国栋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结还是紧的,没松。

  老马说过,他出来是为了还人家的建材钱,还完了就回阜阳,回去开个小卖部,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巴拿马那个中文告示底下,蹲着啃一个玉米饼,啃得满嘴都是渣。

  陈国栋把背包塞回床底下,推进去,推到最里面。

  陈国栋回到厨房。宋知夏和乔安还坐在那里,苏曼的椅子倒在地上,没人扶。陈国栋把椅子扶起来,塞回桌子底下,走到灶前,关了火,把那锅粥端下来。

  粥熬过了,底下糊了一层。

  陈国栋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猪肉,拿出两个土豆,一把青椒,一块姜,放在案板上。刀是旅馆的,钝,他昨天磨过一回,今天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磨刀石,蘸了水,蹲在地上磨。

  “陈哥。”乔安叫他。

  陈国栋没应,低着头磨刀。磨刀石“嚓、嚓”地响,一下一下的,很匀。

  磨完了刀,陈国栋站起来,切肉。肉切成丝,土豆切成丝,青椒切成丝,姜切成末。陈国栋切得很快,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切完一样拨到一边,再切一样。

  那天中午他做了四个菜,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炒饭。旅馆里另外住着的两个洪都拉斯小伙子闻着味过来,站在门口看,陈国栋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炒饭。

  陈国栋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他又熬了一锅白粥,什么也没放,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陈国栋盛了三碗。一碗端上二楼,放在他和苏曼那间屋的床头柜上,苏曼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没回头。一碗端到朝后院那间门口,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碗上扣了一个盘子。还有一碗,他端到楼梯拐角,坐在台阶上,自己喝了。

  过了半个钟头他再上楼,门口那只碗没了,盘子叠在门边上,碗是空的,洗过了,倒扣在盘子上。

  * * *

  宋知夏吃了两碗。

  青椒肉丝是辣的,陈国栋没放多少辣椒,可是青椒自己辣,辣得宋知夏额头上冒汗。宋知夏吃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灶边上,又盛了一碗,盛得满满的,土豆丝堆了半碗。

  桌子边上没人动筷子。许一舟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眼睛还在手机上。乔安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苏曼漱了口回来,坐着,脸是白的,端着一杯水,一口一口地抿。韩冬没下来。

  宋知夏坐回去,接着吃。

  “你还吃得下?”苏曼看着她,声音哑着。

  宋知夏嚼着一口土豆丝,咽下去,说:“吃得下。”

  “你不怕?”

  “怕。”宋知夏又夹了一筷子肉丝,“吃饱了才有力气怕。”

  苏曼看着她,看了很久,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宋知夏吃完了第二碗,把碗筷收了,拿到水池边上洗。洗着洗着,她手里的碗停住了。水龙头开着,水冲在她手背上,冲了好一会儿。

  那天在长江游船上她吐了一路。宋知夏跟许一舟说过,她晕船,她不坐船。投票那天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坐的就是宋知夏,嘴上说的是晕船。

  宋知夏把那个碗洗了三遍,放进碗架里。

  下午许一舟去了一趟车站,问去北边的车。宋知夏不放心,跟着去了。许一舟的眼镜看东西一道一道的,过马路的时候她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死紧,红灯绿灯都是她看。车站里人多,卖票的窗口排了长队,许一舟排到了,拿着手机上查好的那一页给窗口里的女人看,女人看了一眼,摇摇头,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从窗口里推出来。

  许一舟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半天,跟宋知夏说:“三号有车,往北,一直到墨西卡利,要坐差不多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宋知夏说,“坐车。”

  “坐车。”

  宋知夏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拿过来,叠好,揣进自己兜里,拉着他往外走,走到车站门口,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卖椰子的男人推着车从他们跟前过去,车上的椰子堆成一座小山。宋知夏停下来,买了一个,让人家用刀砍开一个口,插上吸管,塞到许一舟手里。

  “喝。”宋知夏说,“喝完了回去吃饭。”

  第二天上午,她姐姐宋知秋转过来三千块钱,后面跟着一条语音,四十几秒。宋知夏没点开,回了一个字:收到。手机搁下又拿起来,又发了一条:姐,我们坐的车,没坐船。

  宋知秋回了一个哭的表情,又回了一句:你吃饭没得?

  宋知夏回:吃了,吃了两碗。

  * * *

  韩冬是三十号晚上给他妈打的电话。

  人坐在旅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户外面是那条窄街,街上有人在卖烤肉,炭火的烟顺着墙往上飘,飘进窗户里。手机上有许一舟发到群里的那条新闻,有那张照片,沙滩上那只白色的鞋,他看了一眼就关了。

  韩冬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好几回,找出他妈的微信,点了视频,又挂了,改成语音。

  哈尔滨这时候是早上八点多。

  电话响了很久,响到韩冬以为没人接了,那边接起来了。

  “喂?冬子?”是他妈,哈尔滨话,嗓门大,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冬子,是你不?”

  “妈,是我。”

  “哎呀妈呀,你咋给我打电话了?”那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咋了?出啥事了?钱不够了?”

  “没事儿。”韩冬说,“没出事儿。”

  “那你咋打电话呢?你从来不给我打电话,都是我给你打。”

  韩冬没说话。窗户外面那个烤肉摊子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烟又飘进来一股。

  “妈。”韩冬说,“你吃饭了没?”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吃了啊,吃了。”他妈说,“熬的小米粥,就着咸菜,昨天剩的半个馒头热了热。你呢?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米饭,土豆丝,肉丝。”

  “那挺好,那挺好。”他妈说,“那边有大米饭啊?”

  “有。”

  “那就好。”他妈说,“你多吃点,你那么大个子,吃少了扛不住。”

  “嗯。”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电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是天气预报,一个女人在说哈尔滨今天最高气温零上三度,最低零下九度。

  “妈,暖气停了没?”

  “还没呢,四月份才停。”他妈说,“你走了以后,热力公司来人了,说你那个热费,我给交上了。屋里现在热乎着呢。”

  韩冬攥着手机,手指头攥白了。

  “冬子?”

  “嗯。”

  “你那边是不是有啥事?你别瞒着妈。”

  “没有。”韩冬说,“就是想问问你吃饭没。”

  “吃了,吃了,我天天吃,你放心。”他妈的声音又高起来,“你跟乔安好好的,别跟人干仗,到了那边,好好干活,挣着钱了妈也不要,你们俩自己留着。”

  “嗯。”

  “那我挂了啊,你那边是晚上吧?早点睡。”

  “妈。”

  “咋了?”

  韩冬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事儿。”韩冬说,“你挂吧。”

  电话挂了。韩冬坐在窗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了,又被他按亮,按亮了又黑了。

  韩冬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屁股兜里摸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皮子磨得发白,边上开了线,是他在哈尔滨开工作室那年买的,那时候里面塞满了会员卡和名片。现在里面没有卡了,钱也不在里面,钱在裤腰里,在鞋垫底下,陈国栋教的,分开放。

  钱包最里面那一层,夹着一张一寸的照片。

  是他妈的照片,证件照,蓝底,他妈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烫过,卷卷的,抿着嘴,眼睛瞪得很大,一看就是照相馆的人喊了一句“看这里”。这张照片是他妈去年办退休证剩下的,他走的那天,他妈从抽屉里翻出来塞给他,说你拿着,想妈了就看看,看完了好好干活。

  韩冬用大拇指在照片上蹭了蹭,照片的边已经磨毛了。韩冬把钱包合上,塞回屁股兜里。

  身后走廊里有脚步声,是乔安,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韩冬没回头。乔安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韩冬在窗台上一直坐到烤肉摊收了。摊主把炭火用一盆水浇灭,“刺啦”一声,冒起一大股白烟,顺着墙往上爬,爬进窗户,呛得他咳了两声。街上没人了,路灯底下一只黄狗在舔地上的油。

  韩冬想起他妈说的那个热费。走之前跟热力公司吵了一架,说去年屋里不到十八度,凭什么交钱,热力公司就把家里的暖气限了,屋里冷得哈气都是白的。走的那天,他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送到楼底下,韩冬还说,妈,那个热费你别交,交了就是认怂。

  那个热费,老太太交了,一直没跟儿子提。

  韩冬从窗台上下来,腿坐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 * *

  乔安是三十一号夜里起来的。

  这三天她一直没看那条新闻。宋知夏把手机推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只看了标题,看了“瓦哈卡”三个字,就把眼睛挪开了。许一舟往群里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

  手机这三天一直扣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扣得严严实实的。

  乔安她妈这三天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她没点开,只看得见通知栏上那几个字,安安,安安,你看新闻了没有,安安你回妈一句话。第二天傍晚她给她妈回了四个字,我们没事,打完了就把手机扣回去了,扣回枕头底下。

  白天她照常干活。去前街买水,帮卢佩把晾干的床单收下来叠好,用英语跟旅馆老板说房钱的事。宋知夏跟她说话,她就答,许一舟跟她说三号的车,她就点头。陈国栋做的饭,她吃了几口,吃不下,就把碗推到一边。

  只有一回,三十号下午,卢佩家的电视开着,开得很大声,隔着那道矮墙都听得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念新闻,念着念着念出来一个词,瓦哈卡。乔安在后院晾衣服,手里一件韩冬的T恤正往绳子上搭,搭到一半,停住了。

  乔安把那件T恤搭好,夹子夹上,转身进了屋,在床边上坐了很久。

  半夜两点多,屋里很黑。韩冬睡在地上,背对着床,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外面那条街上偶尔有摩托车开过去,“突突突”的,开远了。

  乔安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背包,摸到侧面那个小兜,拉开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黑地里很响,“嗞啦”一下。地上韩冬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接上了,还是那么重,一下一下的。乔安没动,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呼吸匀了,才把手伸进去。

  里面是一把碎纸。

  乔安把那把碎纸攥在手里,光着脚,轻轻地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厕所,进去,插上门,打开灯。

  碎纸摊在手心里,白的,有的碎片上有字,阿龙的名字,电话号码的几个数字,一个福清的地名。有一片上是蓝色的,是那条海豚,海豚的头,嘴是笑的。

  乔安捏起一片,扔进马桶里。

  碎纸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洇湿了,往下沉。

  乔安又捏起一片,扔进去。又一片。乔安扔得很慢,一片一片的,扔一片,看着它漂一会儿,沉下去,再扔下一片。扔到最后一片,是那个海豚的头,蓝色的,嘴笑着,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在阿芬家天井里,她说“我不坐船”的时候,手心里掐出了四个指甲印,有一个渗了血。

  乔安把海豚的头扔进去了。

  乔安按下冲水的按钮。马桶“哗”的一声,水打着旋往下走,那些碎纸跟着水转了一圈,两圈,被吸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几个泡。

  乔安站在马桶前面,看着那几个泡一个一个破掉,又按了一下冲水。

  第六十章 天台上的两个女人

  旅馆的天台是平的,水泥地,四周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绿的,棕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天台一角搭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几个空油漆桶。另一角拉着晾衣绳,绳子上挂着旅馆的床单,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苏曼是上来晾衣服的。

  四月一号,早上九点多,太阳已经很毒了。苏曼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往绳子上搭。自己的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条内裤,陈国栋的两件汗衫。汗衫领口发黄,洗了好几遍也洗不白,有一件领口被韩冬那天扯开了一道口子,她用旅馆老板借的针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很丑。

  晾完了,苏曼没下去,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是陈国栋的马牌,早上从床头柜上拿的,抽出一支,点上,靠在矮墙上抽。苏曼不怎么抽烟,上一回抽是在售楼处,开盘那天卖了十一套,跟同事在楼梯间里抽了一支,呛得直咳嗽。

  楼梯口的铁门响了一声。

  乔安上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也是衣服。乔安看见苏曼,在门口停住了,停了一下,没退回去,端着盆走过来,走到晾衣绳另一头,一件一件往上搭。

  两个女人隔着一绳子的床单,谁也没说话。

  风一吹,床单鼓起来,把两个人隔开,风一停,床单瘪下去,两个人又看得见对方了。乔安搭的是韩冬的T恤,灰的,后背上一块黄汗渍,她把汗渍那面朝里翻过去,再搭上去。

  “你也给他这么晾?”苏曼问。

  乔安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汗渍朝里。”苏曼说,“我刚才也是这么晾的。”

  乔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苏曼那边绳子上陈国栋的汗衫,领口发黄的那面朝里,缝得歪歪扭扭的那道口子朝外。

  乔安没说话,把那件T恤夹好了。

  太阳照在乔安脸上,左边颧骨上那块青紫已经褪成黄的了,边上一圈发青,中间一块淡淡的黄,像一个没熟透的杏子。半个月了,还没褪干净。

  苏曼看着那块黄。

  “还疼吗?”苏曼问。

  “不疼了。”乔安说,“按着有一点。”

  “我那天打完你,手抖了一天。”

  乔安看着她。

  “我不是跟你道歉。”苏曼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手抖了一天。”

  乔安低下头,从盆里又拿出一件衣服,是她自己的那件白T恤,接收站发的,大一号。乔安把T恤抖开,抻平,搭在绳子上,夹上夹子,夹子是塑料的,被太阳晒脆了,一捏,“咔”地断了。

  乔安捏着那半截夹子,笑了一下,很短。

  “我知道。”乔安说,“我看见了。你下梯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苏曼把烟掐了,烟头摁在矮墙上,摁灭了,捏在手里没扔。

  “过来坐会儿。”苏曼说。

  两个人坐在铁皮棚子底下那两个空油漆桶上。油漆桶是铁的,晒得发烫,乔安垫了一件湿衣服。苏曼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伸过去,摊开。

  是一支口红。

  金色的壳子,壳子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铜色。苏曼拧开盖子,往上一旋,旋出来的那一截只剩下指甲盖那么一点,斜着,削得很薄,贴着管壁。颜色是正红色的,在棚子底下的阴影里发暗。

  这支口红是她前年生日自己给自己买的,在南京西路的商场里。出门的时候她在包里放了两支,一支在伊斯坦布尔机场的厕所里掉进了马桶,这是剩下的这支。

  一路上她涂了好几回。在基多涂过,在帕索卡诺阿斯那家黄漆小旅馆里涂过,在塔帕丘拉阿芬家那个掉水银的镜子前面涂过。每涂一回,那一截就短一点。

  “给你。”苏曼说。

  乔安没接,看着那支口红,又看着苏曼。

  “你那天被我打的地方,还青着。”苏曼说,“涂点别的地方,别人就不看脸了。”

  乔安看了那支口红很久,伸手接过去了。

  乔安把口红拿在手里,旋了旋,那一截已经旋到头了,再旋也出不来了。乔安拿口红在嘴唇上蹭了一下,蹭不上,那一截太短了,口红壳子的边先碰到了嘴唇。

  乔安把口红放下,伸出小拇指,在那一截红色上抠了一下,抠下来一点,抹在下嘴唇上,又抠一下,抹在上嘴唇上,抿了抿。指尖上沾了一层红,她在手背上擦了擦,擦出一道红印子。

  苏曼看着她抠。乔安抠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的,抠完了把盖子盖上,攥在手心里。

  乔安的嘴唇红了。脸是白的,左边颧骨上一块黄,嘴唇是红的,红得很正。

  “好看。”苏曼说。

  乔安抿着嘴笑了。笑的时候那块黄跟着往上提,可是人看着她,第一眼看的是嘴。

  “曼姐。”乔安说,“你想要什么?”

  苏曼愣了一下。

  “到了那边。”乔安说,“你想要什么?”

  苏曼张了张嘴,想说话。这辈子很少有人这么问她。售楼处的经理问过她,你今年想冲多少业绩,她说了一个数,那个数她后来冲到了。她妈问过她,你几时回来看看,她说再看。陈国栋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陈国栋问的都是你吃了没有,你冷不冷。

  韩冬也没问过。韩冬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可是韩冬想要的东西写在他脸上,用不着问。

  “我不知道。”苏曼说。

  乔安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呢?”苏曼反过来问她,“你想要什么?”

  乔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口红,金色的壳子,磨掉了漆的地方是铜色的。乔安用拇指在壳子上蹭了蹭。

  “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决定。”乔安说。

  天台上起了一阵风,绳子上的床单一下子全鼓起来了,“啪啪”地响,韩冬那件灰T恤和陈国栋那件缝坏了领口的汗衫挨在一起,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又分开。

  苏曼看着那两件衣服,没说话。

  烟快抽完了,苏曼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上,往下看。下面那条窄街上,卖布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匹红布,红布底下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你跟他,”苏曼背对着乔安说,“到了那边,还过吗?”

  “你说哪个他?”

  苏曼回过头来。

  乔安坐在油漆桶上,嘴唇是红的,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苏曼笑出声了,笑了好几下,笑得眼角都湿了。

  “你现在说话,比我还厉害。”苏曼说。

  “跟你学的。”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天台上笑,笑得楼下卖布那个打瞌睡的老头抬起头来往上看了一眼。

  * * *

  下午苏曼一直在屋里。

  陈国栋在厨房做晚饭,许一舟和宋知夏去车站买三号的票,韩冬不知道去了哪里。苏曼坐在床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摊在床单上。

  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几包卫生巾,一面背面贴着售楼处贴纸的小镜子,一卷卫生纸,里面包着那支验孕棒,一条线。

  最底下是那条护腰。黑色的,魔术贴的,背面缝着几根骨条,是基多那个集市上韩冬给她买的,比划着说曼姐腰细。从雨林进去那天她一直勒着,后来在雨林里那棵树底下推开他,夜里她一点一点把魔术贴撕开,没出声,卷起来塞进背包最底下。

  苏曼拿起那条护腰,看了看,又放下了。

  两个人的证件不在她包里。出发前在宝山家里,陈国栋找出一个装冻饺子的透明封口袋,把两个人的证件全装在里面,一路上这个塑料袋一直在陈国栋的背包里,贴着后背放的。今天下午陈国栋下楼之前,把背包放在床脚,拉链没拉严,塑料袋露出来一个角。

  苏曼把塑料袋抽出来,拿在手里,隔着塑料看里面那两本护照。暗红色的封皮,叠在一起,一本压着一本。

  苏曼没打开,把塑料袋塞回陈国栋的背包里,塞回原来的地方,露出来的那个角也照原样露着。

  晚饭是在一楼那个公用厨房里吃的。陈国栋做了红烧土豆,炒了一个圆白菜,买了一只烤鸡,烤鸡是街口那家铺子的,用锡纸包着,拿回来还是烫的,陈国栋拿刀剁成块,码在盘子里。

  乔安下来的时候,嘴唇还是红的。

  宋知夏第一个看见,筷子停在半空,“哟”了一声,看了苏曼一眼,又看了乔安一眼,没往下说,低头啃鸡腿。许一舟的眼镜看不清,什么也没发现。

  韩冬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进门看了乔安一眼,眼睛在她嘴唇上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

  陈国栋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边转过身来,也看见了。陈国栋的眼睛从乔安的嘴唇上移开,移到苏曼脸上。苏曼正低头夹土豆,没抬头,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支口红,陈国栋认得。前年她生日那天,她从商场回来,在玄关的镜子前面涂了一回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陈国栋那天在看手机上供应商的催款单,抬头看了一眼,说好看,又低下头去了。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宋知夏一个人在说话,说车票买好了,三号早上七点的车。说着说着学了一句许一舟在车站跟人打招呼的那声“嗨”,学得很像,乔安笑了,红嘴唇一咧,露出一排白牙。

  韩冬没笑,放下碗,起身出去了。

  * * *

  夜里十一点多,苏曼从厕所洗完回来,屋里的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照在床上。

  陈国栋躺在床的外侧,平躺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从塔帕丘拉那天夜里到现在,两个人一直睡一张床,各睡各的一边,中间空着一道缝,谁也不越过去。苏曼睡里边,陈国栋睡外边,陈国栋总是等她先躺下,自己再躺,躺下了就不动。

  苏曼站在床边,看着他。

  陈国栋的嘴角那块痂掉了,留下一块粉红色的新肉。额头上那道疤边上的青还没褪,在路灯底下发暗。胸口一起一伏的,T恤领口那道口子是她下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在锁骨那里鼓起来一个小疙瘩,压在乔安留下的那圈牙印上。那圈牙印已经淡了,淡成一圈浅浅的褐色。

  “国栋。”苏曼叫他。

  陈国栋转过头来,看着她。

  苏曼没说话,把身上那件大T恤从头上脱下来了。

  T恤底下她什么也没穿。两只奶子坠下来,又大又沉,往两边微微分开,乳晕是深褐色的,有铜钱那么大,乳头粗粗的,在路灯底下立着。腰上一圈软肉,肚脐眼往下,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勒出一道红印。

  陈国栋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苏曼把短裤也褪下去了,连着内裤一起,踩在脚底下,跨出来。路上没修过的阴毛长长了,乱蓬蓬的一大片,原先修成的那个倒三角早就看不出形状了,往两边大腿根上漫开。

  苏曼就这么光着身子站在床边上,让他看。

  在上海那几年,她换衣服都是在卫生间里换的,关上门换。后来分房睡,她连睡衣都是在书房里换的。在路上做的那几回,在基多,在塔帕丘拉,屋里都是黑的,黑得看不见脸,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别人。

  苏曼爬上床,跨坐在陈国栋的肚子上。

  陈国栋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落下去,悬在她腰边上。

  “你摸。”苏曼说。

  陈国栋的手落在她腰上了。那双手厚,掌心里全是老茧,手背上一片一片的油星烫出来的白疤,贴在她腰上那圈软肉上,慢慢地往上摸,摸过肋骨,托住她一只奶子。苏曼的奶子沉,压在他手心里,他五根手指头张开,托着,大拇指在乳晕边上慢慢地画圈。

  苏曼低头看着他。

  陈国栋在看她的奶子,看得很专心,像他在后厨看锅里的油温。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陈国栋愣住了。

  “你看什么?”陈国栋问,上海话,声音发哑。

  “看你。”苏曼说。

  陈国栋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上来,红到耳朵根,额头上那道疤也红了。三十二岁的男人,结婚七年,被自己老婆看得脸红了。陈国栋想把眼睛挪开,挪了一下,又挪回来了。

  苏曼俯下身去亲他。

  苏曼亲他的时候没闭眼。陈国栋的脸离得很近,近得看得清他眼角的细纹,看得清他鼻翼上一颗黑痣,看得清他嘴角那块粉红色的新肉。苏曼避开那块新肉,从另一边亲上去,舌头伸进他嘴里,他嘴里有一股马牌烟的味道,还有晚饭红烧土豆的酱油味。

  陈国栋闭上眼睛了。

  “你睁开。”苏曼贴着他的嘴说。

  陈国栋睁开眼睛。

  两个人睁着眼睛接吻。舌头缠着舌头,慢慢地吸,慢慢地搅,谁都没闭眼。陈国栋的眼睛起初躲闪,躲了几回,躲不开,就不躲了,看着她。苏曼从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影子,头发散着。

  苏曼从他嘴上离开,往下亲。亲他的下巴,胡茬扎嘴,亲他的喉结,喉结在她嘴唇底下滚了一下。苏曼把他的T恤往上推,推到胸口,亲他锁骨上那个缝歪了的小疙瘩,亲他胸口,亲他那圈啤酒肚。陈国栋的肚子软,一亲就往里缩,缩得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伸手想把T恤拉下来盖住。

  苏曼按住他的手。

  “别盖。”苏曼说,“我要看。”

  苏曼拉起他的右手,举到眼前看。小臂上一片一片的旧疤,白的,亮的,有的圆,有的长,是十六岁进后厨开始,油锅里溅出来的油星一点一点烫出来的。七年了,她知道他胳膊上有疤,可她从来没数过。苏曼低头,嘴唇贴在那些疤上,一个一个地亲过去,从手腕亲到胳膊肘。

  陈国栋的胳膊在她嘴底下发抖。

  “这个是哪年的?”苏曼指着胳膊肘边上最大的那一块。

  “十九岁。”陈国栋的嗓子是哑的,“炸猪排,锅翻了。”

  苏曼在那块疤上亲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陈国栋也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

  苏曼伸手往下摸,隔着短裤摸到了他的鸡巴。已经硬了,硬邦邦地顶着裤裆,粗,短,龟头的形状隔着布料都摸得出来,圆鼓鼓的一大团。

  苏曼把他的短裤往下扯,扯到大腿根,陈国栋的鸡巴弹出来,打在她手背上。

  苏曼低头看。

  七年了,苏曼头一回在灯底下这么看他的鸡巴。棒身粗,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绕着往上爬,龟头大,紫红色的,比棒身还粗一圈,马眼那里已经湿了,亮晶晶的。苏曼握住,一只手握不拢,手指头够不着手指头。

  “侬看啥?”陈国栋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哑了。

  “看你。”苏曼又说了一遍。

  苏曼握着他撸了两下,龟头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马眼里又冒出一滴水,她用拇指抹开,抹在整个龟头上,抹得亮亮的。陈国栋的肚子一下子收紧了,那圈啤酒肚往里吸,吸出一道褶子。

  “曼曼。”陈国栋撑着坐起来一点,伸手扶住她的腰,“侬躺下来,我先……”

  苏曼知道他想干什么。陈国栋喜欢舔,喜欢慢,喜欢先把她弄舒服。塔帕丘拉那天夜里他就是这么舔她的,舔得她拿手背堵着嘴。

  苏曼躺下了。躺在床中间,两条腿分开,头枕着枕头,眼睛看着他。

  陈国栋跪在她两腿中间,低下头去,低到一半,抬起眼睛看她。

  苏曼看着他。

  陈国栋就这么看着她,低下头,舌头贴上来了。舌面是平的,宽的,从屄口往上舔,一直舔到阴蒂上,舔得很慢,慢得她能数清楚他舌头上的每一粒疙瘩。屄里的水一下子就出来了,苏曼水多,一股一股往外淌,陈国栋舔一下,就“啧”的一声,舔一下,又“啧”的一声。

  苏曼咬住了嘴唇,没闭眼,低头看着他。陈国栋的寸头埋在她两腿中间,两鬓的白头发在路灯底下发亮,额头上那道疤抵着她大腿内侧,凉凉的,硬硬的。陈国栋舔着舔着抬起眼睛来看她,看见她在看他,耳朵又红了,可他没停,舌尖找到阴蒂,绕着打圈,绕一圈,往上一挑,再绕一圈。

  “嗯……”苏曼的嗓子是哑的,低低的,从喉咙底下出来,“国栋……”

  陈国栋的嘴唇包住了她的阴蒂,嘬了一下。

  苏曼的腰往上一弹,大腿夹住了他的脑袋。苏曼没闭眼,眼睛瞪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低下来看他,看他的嘴在她屄上动,看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咽她的水。

  陈国栋伸进来两根手指,粗,带着茧子,往上一勾,勾在里面那块软肉上,一边勾一边嘬阴蒂。苏曼的屁股在床上扭起来,床单被她攥成一团。

  “国栋……国栋……可以了……”苏曼伸手去拉他,“你上来……你上来,我要看着你……”

  陈国栋抬起头,嘴边上、下巴上全是她的水,在路灯底下亮着。陈国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擦了,爬上来,撑在她身体上方。

  苏曼没让他压。苏曼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倒,让他平躺,自己又跨了上去。

  苏曼喜欢在上面,这一条陈国栋七年前就清楚。

  苏曼握住他的鸡巴,扶正,对着自己的屄口,龟头抵上去,那么大一团,抵在屄口上,撑开,她往下一坐,龟头挤进去了,屄口被撑得发胀,发酸。

  苏曼停住,喘了一口气,看着陈国栋。

  陈国栋也看着她。陈国栋的两只手扶在她胯骨上,没往下按,就扶着。

  苏曼往下坐,一寸一寸地坐,粗粗的棒身撑开她,青筋刮着她里面的肉,一直坐到底,坐到她的屁股贴住他的大腿根,他的阴毛扎着她的屄。

  “嗯……”苏曼仰起脖子,又低下来,眼睛还是睁着,“好胀……”

  陈国栋“嘶”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掐进了她胯骨上的肉里。

  苏曼开始动。先是前后磨,屁股贴着他,往前送,往后拖,让他的鸡巴在里面搅,搅得屄里“咕叽咕叽”地响,水顺着他的鸡巴往下淌,淌到他的蛋上,淌到床单上。苏曼的奶子跟着晃,沉甸甸的两团,一下一下地甩,乳头在路灯底下划出两道影子。

  陈国栋伸手托住她的奶子,托着,揉着,拇指捻着她的乳头,捻得乳头硬成两颗枣核。

  苏曼看着他的脸。陈国栋在看她,眼睛没躲,从她的脸看到她的奶子,看到她的肚子,看到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又看回她的脸。陈国栋额头上冒出汗来了,汗顺着那道疤往下流,流到眉毛里。

  苏曼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汗抹掉了。

  陈国栋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拇指含进嘴里。

  苏曼的屄一下子夹紧了。

  陈国栋嘬着她的拇指,舌头在她指肚上绕,一边绕一边往上挺了一下腰。苏曼“啊”了一声,屄里被他那一下顶得往上一窜,水“噗”地挤出来一股。苏曼把拇指从他嘴里抽出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撑稳了,低头看下面。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成一片,他的阴毛被她的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着,粗短的鸡巴插在她屄里,只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根,她一抬屁股,那截根就长出来一点,亮晶晶的,裹着一层白沫。

  苏曼开始上下坐了。抬起来,抬到龟头卡在屄口,那么大一团卡在那里,撑着,然后一下子坐下去,坐到底,“啪”的一声,她的屁股砸在他大腿上。再抬起来,再坐下去。“啪”,“啪”,“啪”,床板跟着吱呀吱呀地响,床头磕在墙上。

  “曼曼……曼曼……”陈国栋叫她,一声比一声低。

  “你看着我。”苏曼喘着说,“国栋,你看着我……”

  陈国栋看着她。

  苏曼越坐越快,越坐越重,嗓子里的声音压不住了,低低的,哑哑的,“嗯……嗯……啊……”,一声一声往外冒。屋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味道,出了汗以后发甜,甜得发腻,混着屄里的骚味。陈国栋坐起来了,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脸埋在她的奶子中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帮着她往下砸。

  两个人抱在一起,面对着面,额头抵着额头。苏曼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一拳远。

  “你在想谁?”陈国栋忽然问。

  “你。”苏曼说,“我看着的,是你。”

  陈国栋的眼睛红了。

  陈国栋抱着她,往上顶,一下一下地顶,顶得又深又狠,那么粗的鸡巴一下一下地捅到最里头,龟头碾在她最深的那块肉上。苏曼抱着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屄里的肉开始发紧,一阵一阵地缩。

  “国栋……我要来了……我要来了……”

  “来。”陈国栋说,“我看着侬。”

  苏曼来了。

  苏曼没闭眼。高潮冲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陈国栋,嘴张着,喉咙里出来一声又低又长的哑叫,叫得整个人都在抖。屄里的肉死死地裹住他的鸡巴,一下一下地往里绞,绞得陈国栋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大股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涌出来,烫烫的,浇了他一大腿。

  苏曼抖了很久,抖得停不下来,一直看着他。

  陈国栋还硬着,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

  “别在里面。”苏曼喘着说,眼睛还是看着他。

  陈国栋点点头,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抬起来,鸡巴从屄里滑出来,带出一股水,“啵”的一声。陈国栋握住自己,撸了两下,三下,闷哼着射了,一股一股地射在她小肚子上,射在她肚脐眼边上那圈软肉上,烫烫的,顺着肚皮往下流,流进她乱蓬蓬的阴毛里。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额头还抵在一起。

  苏曼一直睁着眼睛。从她脱下那件T恤开始,到现在,她一回都没闭过。苏曼的眼睛酸了,涩了,流出眼泪来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她还是睁着。

  陈国栋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了。

  苏曼趴下来,趴在他胸口上,脸侧着,还是看着他。小肚子上那摊精液被两个人的肚皮一挤,糊开了,黏糊糊的。陈国栋从床头摸过他那件T恤,伸到两个人中间,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擦她的肚子,擦她的阴毛,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T恤团起来扔到床底下。

  苏曼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画他锁骨上那圈淡了的牙印,画过去,没停。

  “你的心跳得好快。”苏曼说。

  “侬压着的。”

  苏曼笑了一下,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抬着眼睛看他。陈国栋低着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一只摩托车从楼下开过去,又安静了。

  苏曼从他身上下来了。

  苏曼光着身子下了床,走到床脚,蹲下去,把陈国栋的背包拉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把那个透明的塑料袋抽出来。

  陈国栋撑着胳膊坐起来,看着她。

  苏曼蹲在地上,打开塑料袋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地上。两本护照,暗红色的封皮。两张身份证的复印件。结婚证的复印件。陈国栋的驾照。两张银行卡。房产证的复印件,叠成四折。

  苏曼翻开一本护照,看了看照片,是她的,合上,放在左边。又翻开一本,是陈国栋的,照片上的陈国栋还没有那道疤,寸头,两鬓还是黑的,合上,放在右边。身份证复印件,她的放左边,他的放右边。银行卡,她把自己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卡面是蓝色的,卡号那一排凸起的数字摸起来硌手,这张卡里有四万一,冻着,一分也取不出来,她把它放在左边那本护照上面。

  结婚证的复印件,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塑料袋里。房产证复印件,也放回塑料袋里。

  苏曼把右边那一摞,陈国栋的护照,身份证复印件,驾照,银行卡,一样一样装回塑料袋,封好口,塞回陈国栋的背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拉过自己的背包,打开最里面那个夹层,把左边那一摞,她的护照,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她那张冻住的银行卡,放进去,拉上拉链。

  拉链拉到头,“嗞”的一声。

  整个过程陈国栋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床上,光着身子,看着她装。

  苏曼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照着她半边身子,肚子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

  “到了美国,”苏曼说,“分开过。”

  陈国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陈国栋说。

  苏曼爬回床上,躺在里边,面朝墙。陈国栋没躺下,坐了一会儿,把那件团在床底下的T恤捡起来,又放下,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短裤穿上,下了床。

  苏曼没回头,听着他走到窗户底下那张小桌子边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台灯拧到最暗,屋里亮起来一小团黄光。

  圆珠笔在纸上划,“沙沙”的,划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划。

  苏曼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过去。陈国栋背对着她坐着,光着膀子,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是她刚才掐的。陈国栋低着头,在那一页纸的正中间,用尺子比着,划了一道竖线,从上划到下,划得很直。

  竖线左边写着一个字,右边写着一个字。离得远,看不清,可苏曼知道写的是什么。

  左边是她,右边是他。

  陈国栋一笔一笔地往下写。经营贷,一百三十八万,担保。信用卡。网贷。房子。表哥。小葛。供应商。陈国栋写一行,停一下,把计算器按一按,再写一行。

  那一夜他一直没睡。苏曼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每一回睁开眼,都看见那一小团黄光,看见他光着的后背,看见圆珠笔在纸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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