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青春如盛夏,我的童年似春花】(1-7) 作者:是蛋糕呀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1-19 11:29 已读50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她们的青春如盛夏,我的童年似春花】(1-7)

作者:是蛋糕呀

标签:#治愈 #剧情 #恋爱 #甜文 #适合男生 #适合女生 #姐妹花 #无绿 #全处全收(QCQS)

  第1章 初见那年的盛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林晚舟才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

  “六点二十。”他哑着嗓子念出来,又把自己摔回枕头里。

  窗外蝉鸣已经连成一片,早得不像话。这是他回老家过暑假的第一个清晨,昨晚赶了六个小时高铁,末了还坐了叔叔的破面包车在乡道上颠了快一个钟头,骨头到现在都是散的。

  楼下有动静。锅铲磕在铁锅上的脆响,混着两个女孩子压着嗓子的笑声,穿过隔音不算好的楼板,一起挤进林晚舟耳朵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趿着拖鞋走到窗边。

  晨光里,奶奶家的小院被露水打得发亮。葡萄架下,两个穿着围裙的身影背对着他,一个踮脚去够灶台上方的调料架,另一个伸手拦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被前一个笑着拍开了。

  “……是沈家那俩姑娘吧。”林晚舟嘟囔了一句。

  他这次回来前,没少听奶奶电话里念叨,说隔壁沈家搬回来住了,两个闺女,大的安静,小的热闹,都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林晚舟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在晨光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大概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无聊。

  他拿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下楼。

  厨房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往灶上添柴,另一个短发的守在锅边,拿锅铲小心地拨弄着锅里的荷包蛋。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回了头。

  林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短发女孩。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猫。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格子围裙,却硬是穿出几分旁人没有的鲜活劲儿来。她看见林晚舟,愣住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笑了出来。

  “早啊。”她说,“你就是林奶奶家的小舟哥吧?我叫沈今夏。”

  她说“小舟哥”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轻轻一挑,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

  林晚舟张了张嘴,还没应声,扎马尾的那个已经转过身来。

  她比沈今夏高小半个头,头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她望着林晚舟,目光安静,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出现,又像是才刚注意到他。

  “我是沈岁安。”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今夏的姐姐。”

  林晚舟的目光在沈岁安脸上停了两秒。

  她没笑,可眉眼是暖的。那种暖不声张,像清晨打在你手背上的第一缕太阳。

  “林晚舟。”他介绍完自己,才发觉嗓子有点干,“你们怎么在我奶奶家做饭?”

  “奶奶早上腿有点不舒服,今夏说她会做饭,就拉着我过来了。”沈岁安把锅铲往沈今夏手里递了递,“结果她连油温都掌握不好。”

  “我那是舍不得放油!”沈今夏不服气地瞪了姐姐一眼,转头又冲林晚舟笑,“小舟哥,你等着吃就行了,我做饭可好吃了。”

  林晚舟看了眼锅里那个已经焦了一半的荷包蛋,把“好吃”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卷起袖子走进去:“我来吧,你们俩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谁是客人了?”沈今夏抢先道,“我们以后是要常来的,是吧姐?”

  沈岁安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林晚舟卷到手肘的袖口上移开。

  最终是林晚舟掌勺,沈今夏负责递调料,沈岁安站在门边,偶尔帮一把手。

  三个人把一顿早餐做得兵荒马乱。煎糊的蛋被沈今夏笑嘻嘻地塞进自己碗里,好的那个推给了林晚舟,说自己弟弟也得让着——她管林晚舟叫小舟哥,又管他叫弟弟,乱得很。

  “你到底是想当姐姐还是想当妹妹?”林晚舟好笑地看着她。

  沈今夏认真想了两秒,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想让我当什么,我就当什么。”

  少女的气息带着股薄荷牙膏的凉意,扑在林晚舟耳畔。他耳根倏地一热,偏过头去。

  隔着餐桌,沈岁安正安静地喝粥,眼睛低垂着,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可林晚舟分明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那天之后,三人几乎天天见面。

  原因简单得可笑——林晚舟是回来给奶奶养老的。他父母在国外工作,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索性把高三毕业这个最长的暑假,整个都塞给了这座南方小城。

  而沈家姐妹住在隔壁,几乎等于住在林晚舟的世界里。

  沈岁安大他一岁,刚考完大学,据说成绩好得能挑学校。沈今夏和他同岁,开学升高三,成天咋咋呼呼,说要考去姐姐的学校。

  林晚舟很快摸清了两人的作息。

  清晨,沈岁安会在天井里晨读,声音低低的,念英语或者古文。林晚舟好几次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看见她侧脸被晨光描出金边,念到某句时忽然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先别开脸。

  “看够了?”她有一次甚至直接开口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上来。

  林晚舟噎了一下,干笑:“没、没看你,看鸟。”

  “哦。”沈岁安点点头,重新低头看书,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而沈今夏,则是另一种存在。

  她像夏天的风,来得热烈又直接。会在林晚舟午睡时掀他薄被让他起来吃西瓜,会拉着他去河边钓虾,会在他被蚊子咬了一腿包时,蹲下来给他涂风油精,然后仰起脸笑着问他:“舒服吗?”

  她的手指很软,沾着风油精的凉意,一下一下点在他小腿上。

  林晚舟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喉咙发痒,别过头去:“我自己来。”

  “你害羞啦?”沈今夏不依不饶,偏凑过去看他的脸,“小舟哥,你脸红了哎。”

  “天太热了。”林晚舟梗着脖子。

  “是吗?”沈今夏笑眯眯地,忽然踮起脚,把沾了风油精的手指按在他耳垂上,“那这里也帮你凉一凉。”

  林晚舟几乎是从河边跳起来的。

  身后是沈今夏清脆的笑声,一声接一声,混在蝉鸣里。

  真正让三人关系产生微妙变化的,是七月末的一场雷雨。

  那天傍晚,天黑得猝不及防。林晚舟帮奶奶收了衣服,正要进屋,就听见隔壁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压低的争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客厅地上一地的水渍,一个玻璃杯碎在脚边。沈岁安站在楼梯口,背挺得笔直,对面是她父亲,脸色铁青。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沈叔叔声音带着火气,“我让你填省内的学校,你倒好,填到北边去了!”

  “我已经成年了,爸。”沈岁安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后果我自己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啪”的一声,是沈岁安把一摞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林晚舟身上。

  那一眼里,林晚舟读出了太多东西。倔强、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被人看见的难堪。

  “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沈叔叔这才发现林晚舟,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发作,只丢下一句“你再想想”,转身上了楼。

  沈岁安站在原地没动。林晚舟走过去,蹲下身,一点一点捡起地上的碎玻璃。

  “别捡了,会割到手。”她蹲下来,想拦住他。

  林晚舟躲开她的手:“你先去客厅坐着吧,这里我来。”

  沈岁安没走,就这么蹲着看他。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哑:“林晚舟,你有没有过……很想远远地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

  林晚舟抬头看她。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窗沿、门外的石阶上,噼里啪啦。暮色四合,屋里没有开灯,沈岁安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有。”林晚舟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逃不掉的是人,不是地方。”林晚舟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捡进手心,“但想逃的时候,别一个人硬撑。”

  沈岁安静静看了他很久。

  “林晚舟,”她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是林晚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不设防的笑意,“你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嘴笨得让人安心。”

  林晚舟想说什么,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雨声铺天盖地。沈岁安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他捧着碎玻璃的手背上,很轻地握了握:“小心点,别割到手了。”

  她的掌心是凉的。

  可林晚舟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岁安没有回家。

  她坐在林晚舟家屋檐下,看了很久的雨。沈今夏也跑了过来,说是找姐姐,顺便来蹭林奶奶的晚饭。三个人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雨,吃奶奶煮的糖水。

  沈今夏不知从哪儿翻出三根冰棍,一人一根,吃得嘴唇发亮。

  “姐,”她忽然凑到沈岁安耳边,小声问,“爸又凶你了?”

  沈岁安没有回话,只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你别怕。”沈今夏把脑袋往姐姐肩上一靠,又伸脚踢了踢林晚舟的小腿,“小舟哥,你以后要跟我一起保护我姐,听到没有?”

  “听到了。”林晚舟失笑道。

  “要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林晚舟被她的执拗逗乐了,伸出手指。沈今夏的小指勾上来,温热的一小截,缠着他的手指,用力晃了晃,然后得意地笑。

  另一边的沈岁安没参与这场幼稚的约定,只支着下巴看雨。可林晚舟的余光里,她分明也在笑。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放了晴,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洗过的味道。林晚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下楼一看,是沈今夏。

  她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T恤,下面只穿了条运动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

  “小舟哥!走,去山上看日出——昨晚下了雨,今天肯定有云海!”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湿漉漉、亮晶晶。

  “现在?”林晚舟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你姐姐呢?”

  “她不去,她要睡懒觉。”沈今夏撇撇嘴,“就咱俩,快走快走。”

  林晚舟被她拉着一路往山上走。山路湿滑,沈今夏走得急,几次差点摔跤,都靠林晚舟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很小,抓着他的手腕时,用力的节奏都透着兴奋。

  到了半山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沈今夏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你看!”

  林晚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云海翻涌在群山之间,朝阳从云层里一点一点挣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好看吗?”沈今夏转过头问他,眉眼被晨光映得柔和。

  “好看。”林晚舟说。

  他看的是云海,也是云海前的她。

  沈今夏像是察觉了什么,慢慢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像盛着两汪碎金,亮得林晚舟移不开眼。

  “小舟哥,”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暑假过完,你就要走了吧?”

  林晚舟一怔。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要去很远很远的大学。”沈今夏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开学才高三……还有一年呢。”

  她仰起脸,冲他笑,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可林晚舟却听出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一年后,”她说,“我会去找你的。”

  林晚舟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晨风拂过,掀起她湿发的发梢,带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扑进他鼻腔。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座山上,停在云海翻涌的清晨,停在她仰起脸说“我会去找你”的瞬间,该多好。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

  沈今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件让林晚舟彻底愣住的事……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带着晨露的花瓣擦过皮肤。

  “一言为定。”她退开一步,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还强撑着笑,“这是……盖章。”

  林晚舟站在原地,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山风呼啸而过,卷着她的笑和他的心跳,一起被吹散在漫天的晨光里。

  而山脚下,谁也没有注意到,沈岁安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望着山腰的方向,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她的目光很静,像这雨后的清晨一样静。

  第2章 发烧

  八月一号这天,蝉声比往年更密。

  林晚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奶奶去镇上赶集,临走前把家里钥匙塞给他,说“晚点你沈叔叔家要是没人,别忘了帮你奶奶我浇花”。

  他答应了。

  结果浇花浇到一半,天又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可雨偏偏憋着不肯下。林晚舟把水瓢往井台上一搁,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沈家姐妹的人影。

  平日里这个点,沈今夏早该来踹他家门了。

  他走到沈家门口,门半掩着。院子里静得反常,晾衣绳上的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着,被风一吹,扑扑作响。

  “今夏?”林晚舟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岁安姐?”

  还是没人。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推门进去。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他上了楼,二楼是沈家姐妹的卧室。靠楼梯口那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林晚舟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沈今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林晚舟。”他顿了顿,“你姐呢?一天没看见你们。”

  门开了。

  沈今夏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却一点血色也没有。她身上裹着条薄毯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我姐发高烧了。”她声音打着颤,“三十九度八,吃药也不退……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林晚舟心一沉,侧身挤进屋。

  屋里窗帘拉得严实,闷热得像蒸笼。沈岁安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整个人缩成一团,却还在发抖。她的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眉头蹙得死紧,额上全是汗水,几缕头发黏在颊边和脖颈上。

  林晚舟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怎么不开窗通风?”他压低声音,语气不重,但带着点急促,“你爸呢?”

  “他……昨天又出去了,没回来。”沈今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愿意多说。

  林晚舟明白了。他没再多问,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推开半扇窗。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沈岁安似乎好受了一点,紧蹙的眉松了松。

  “去端盆凉水,拿两条毛巾。”林晚舟对沈今夏说,“要凉的,别烫手。”

  沈今夏应了一声,小跑着下楼去了。

  林晚舟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他盯着沈岁安看了几秒——她烧得这么厉害,却连一声都没哼哼过,只是蜷着,像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得厉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手指擦过她滚烫的皮肤,沈岁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林……晚舟?”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眼神涣散,好半天才对上焦。

  “是我。”他轻声说,“你发烧了,我在。”

  沈岁安看着他,目光雾蒙蒙的,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你……别靠太近。”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会……传染。”

  “我又不是纸糊的。”林晚舟没动,只是嘴上回道。

  沈岁安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撑不住了,又沉沉合上。

  沈今夏端着水盆回来,盆里浮着两块拧得半干的毛巾。林晚舟接过来,把其中一条叠好,敷在沈岁安额头上。凉意激得她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舒服又像是难耐的呻吟。

  那声音很小,却让林晚舟动作停下了一二。

  “小舟哥……”沈今夏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姐会不会有事啊?我们……要不要送医院?”

  “先物理降温看看。”林晚舟用另一条湿毛巾,小心地擦着沈岁安脖子上、手腕上的汗,“把体温降下来就没事了。别慌。”

  他说“别慌”,其实自己也没底。可看着沈今夏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只能把这份“没事”说得格外笃定。

  沈岁安的体温反复了几次,时好时坏。

  到傍晚,天彻底黑了,雨也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下得又急又大,砸得瓦片噼啪作响。林晚舟让沈今夏先去睡会儿,说这里有他盯着。沈今夏不肯,最后实在撑不住,靠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迷糊了过去,毯子滑到腰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沈岁安还睡着,脸上的潮红退了些,转为一种病态的、恹恹的白。

  林晚舟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毛巾。

  沈岁安是在半夜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林晚舟的手——那只手正按在她的手腕上,替她量着脉搏,指腹贴着她皮肤,温热而干燥。

  “你……”她哑着嗓子,声音比白天好了一点,“一直在这儿?”

  林晚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先把水喝了,出了很多汗。”

  沈岁安没接,只是偏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林晚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我干什么,喝水。”

  “林晚舟。”她叫他的全名,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填北边的学校吗?”

  林晚舟一怔,摇头。

  “因为这座城市太小了。”沈岁安慢慢地说,目光从林晚舟脸上移开,落到天花板上,“小到,一个人的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不想那样。”

  雨声在窗外响成一片,她的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落在心口上。

  “可是,”她话一停,极轻极轻地微笑了一番,“我才发现,这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说“这里有什么”。

  可林晚舟仿佛听懂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撞进胸腔里,又热又满,涨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岁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点。她的睡衣因为出汗,领口已经湿透了,紧紧贴着锁骨和胸口,透出里面薄薄的内衣轮廓。林晚舟的目光无意间落上去,又烫到似的挪开。

  “你别动。”他按住她的肩,“我在,你躺着。”

  他的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隔着一层汗湿的薄棉衫,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她皮肤上滚烫的、属于病中的温度。

  沈岁安没再动。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晚舟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那动作很慢,带着病中的无力,却异常坚定。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林晚舟整个人僵住了。

  “就一会儿。”沈岁安闭着眼睛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握一会儿就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林晚舟也没有问。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盖过窗外的雨。沈岁安的手很烫,汗津津的,软得像没有骨头。他僵硬地反握住她,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拢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安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她睡着了,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林晚舟就这么坐着,一整夜,一动没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沈今夏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目光先是落在姐姐脸上,见气色好了些,松了口气。随即,她的视线往下,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林晚舟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沈岁安明明睡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不肯放手。

  沈今夏的目光定在那儿,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到林晚舟膝盖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姐姐。

  “你一夜没睡吧。”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舟抬头看她。

  沈今夏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你手都凉了。”

  说完,她转身出了房间。

  林晚舟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沈岁安的烧是在第二天中午彻底退下的。

  她醒来的时候,林晚舟已经在厨房熬了一锅白粥,配着两碟小菜。沈今夏端着粥碗上楼,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姐姐,动作又轻又稳,半点看不出昨晚那个红着眼圈手足无措的女孩。

  林晚舟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暖意。

  沈岁安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便又躺下。她精神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白,眉眼却重新活泛起来。

  “林晚舟。”她靠在床头,忽然叫他,“你过来一下。”

  林晚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岁安看着他,眼里有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地落在那里:“昨晚,谢谢你。”

  “就一句谢谢?”林晚舟挑眉。

  “那你还想怎样?”沈岁安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病后的虚弱,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从容。

  林晚舟看着她,忽然恶作剧地笑了笑:“怎么也得两声谢谢吧。”

  “幼稚。”沈岁安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这一幕,恰好被端着第二碗粥进来的沈今夏撞个正着。

  沈今夏的脚步在门口停住。

  她的目光在姐姐微红的耳根上停了停,又移到林晚舟脸上。林晚舟被她看得一凛,正想说点什么,沈今夏却先开口了。

  “小舟哥,”她笑吟吟地走进来,把粥往床头柜上一放,“你过来,我也要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林晚舟愣了。

  “谢谢你照顾我姐啊。”沈今夏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她当着沈岁安的面,踮起脚,在林晚舟脸上亲了一口。

  很快,很轻,和那次在山顶一样。

  “这是替我姐谢谢你。”她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故意放得很娇气。

  林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躺在床上的沈岁安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别开了眼。

  屋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住了。

  只有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那天晚上,林晚舟是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的。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沈岁安滚烫的手心,一会儿是沈今夏踮起脚凑近的那张脸。

  两个女孩,一个安静地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一个光明正大地在他脸上盖下唇印。

  而他,居然在同一个夜晚,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睡不着觉。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早就停了。一轮很亮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整个小院照得发白。风从半掩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和一点不知名的花香。

  林晚舟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想: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沈家的二楼,那盏床头小灯还亮着。

  沈岁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退烧后,从睡衣领口里摸出来的、昨晚林晚舟落在那儿的一方手帕。

  她低着头,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一下一下地,抚平手帕角落上那个被汗浸皱了的、小小的“舟”字。

  而隔壁房间,沈今夏趴在窗台上,望着月亮,也望着林家那扇黑着灯的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出了神。

  夜很长。

  夏天的风,吹过了三个各怀心事的人。

  第3章 蝉鸣与河

  沈岁安的病好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如果“从前”也算得上“从前”的话。

  林晚舟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那天晚上的手握、那天清晨的亲吻,像两粒不起眼的石子,投进三个人之间原本平静的水面。涟漪已经荡开,谁也没有提,但谁都能感觉到。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沈今夏。

  八月上旬的某个午后,她抱着半个冰镇西瓜,用木勺挖着,一路小跑到林晚舟家的葡萄架下。林晚舟正躺在竹躺椅上看书,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书往脸上一扣,装睡。

  “小舟哥,别装啦。”沈今夏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木勺在西瓜瓤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我知道你没睡。”

  林晚舟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无奈地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装睡的时候,手指头会抽一下。”沈今夏得意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观察好久了。”

  林晚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观察我干什么。”

  “好奇呗。”沈今夏把满满一勺西瓜递到他嘴边,也不管他要不要,直接塞过去,“张嘴。”

  林晚舟被动地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沈今夏“哎”了一声,想也没想,伸手就用拇指去擦他下巴上的汁水。

  那根手指温热,擦过他下巴的过程只有短短半秒,却让两个人都顿住了。

  沈今夏像是才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手,耳根升起一片可疑的红。她低下头,用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西瓜,装作若无其事:“脏死了。”

  “谁让你塞那么快。”林晚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空气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蝉鸣和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

  “小舟哥,”沈今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低着头,没看他,“那天……我亲你,你是不是吓到了?”

  林晚舟没想到她会主动提,怔了一下。

  “没有。”他说。

  “真的?”沈今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要看穿他。

  “真的。”林晚舟看着她,一字一句,“没有吓到。”

  沈今夏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开心,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门框上,两条腿伸直了晃啊晃。

  “那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

  林晚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可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问出口。

  ——你亲我,到底是因为“替我姐谢谢你”,还是因为别的?

  话没出口,天先替他解了围。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来得又急又猛,把葡萄叶打得噼啪直响。沈今夏“呀”地叫了一声,抱着西瓜就要往屋里冲。

  林晚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葡萄架最密的地方躲雨。

  “跑什么,这儿淋不到。”他说。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葡萄架下,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今夏被他拽得半个身子都贴了过来,头刚好到他胸口。她怀里还抱着那半个西瓜,冰冰凉凉地抵在两人之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葡萄叶的边缘滴下来,在林晚舟的脚边汇成一道小小的水线,又顺着地势,流进院子外的沟渠里。

  “雨下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晚舟说。

  “嗯。”沈今夏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动。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把西瓜放在地上,转过身,正面朝着林晚舟。她的眼睛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湿气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林晚舟。”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小舟哥,而是喊了全名。

  林晚舟心口猛地一跳。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沈今夏仰起脸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那天在山顶,亲你,不是替我姐。是我自己想亲的。”

  雨声轰隆,却盖不住她这句话落在林晚舟心里的分量。

  他看着她,呼吸都忘了。

  “那为什么……那天在姐房间,你说是替我姐?”林晚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今夏低下头,玩着自己湿漉漉的发梢,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因为……我怕我姐不高兴。也怕你,觉得我轻浮。”

  她抬头,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林晚舟,我一点都不轻浮。我是……我是真的……”

  她没说完,因为林晚舟伸出了手。

  他抬起手,很慢、很轻地,把她额前那缕湿发别到了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含羞草,一碰就要蜷起来。

  “我知道。”林晚舟低声说。

  雨还在下。

  沈今夏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水光终于盛不住了,滑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知道就好。”她吸了吸鼻子,却笑了,“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可好看了。比我们学校所有男生加在一起都好看。”

  林晚舟被她这么直白的话弄得脸都热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只对你说。”沈今夏仰着脸,理直气壮,“别人我才不稀罕说。”

  林晚舟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像是终于被什么拨动了,发出嗡嗡的、持续不断的颤。

  那天之后,沈今夏对林晚舟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又近了几分。

  她不再掩饰什么。买冰棍要分他一口,走路要勾他的胳膊,看电视要占他身边的位子,连翻他作业本都会故意把脸凑得近近的,就为了看他耳根发红的样子。

  林晚舟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而沈岁安,始终是另一副光景。

  她像没事人一样,照旧晨读,照旧在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帮奶奶择菜。只是林晚舟渐渐发现,沈岁安看他的次数,变多了。

  好几次,他无意间回头,总能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也不躲,眼神错开之前,会先在他脸上停那么半秒,像是一场无声的、只有她能开始的告别。

  林晚舟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

  直到有一回。

  奶奶家后院的井坏了,出不了水。林晚舟拎着水桶,绕到屋后那口老井去提水。沈岁安正好在天井边收衣服,见他吃力,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

  “我帮你。”她说。

  “不用,我一个人行。”林晚舟咬着牙,把满满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绳子勒得他掌心发烫。

  沈岁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了他那根被绳子磨红的绳段上,稳稳地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力。

  两个人的手挨得很近。她的手指长而凉,覆在他的手背上时,带着一点刚洗过衣物的皂角香。

  林晚舟怔了怔,抬头看她。

  沈岁安却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口井,像是全神贯注在手里的绳子上。可她的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你、你那天晚上守着我的时候,”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没有……”

  她没说完。

  林晚舟的心提了起来。

  “有没有什么?”他问。

  沈岁安咬了咬下唇,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她的眼神很干净,又很深,像这口老井望不到底的井水。

  “有没有……想亲我。”她说完了。

  林晚舟手的绳子一下子脱了力,水桶“嘭”地砸回井底,溅起的水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响。

  他看着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沈岁安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风吹过来,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有。”林晚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岁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她垂下眼,很久很久,才重新抬起眼,轻声道:“那……你现在还想吗?”

  午后的阳光很烈,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井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桶跌回井底的水。

  林晚舟看着她,喉咙紧得发疼。他想说想,很想,从那个雨夜、从她握着他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可话到嘴边,他却只是伸手,很轻地,抚了一下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沈岁安的眼眶一瞬间有些发红,却笑了。

  “顾好你自己吧。”林晚舟低声道,“等你病完全好了,再说。”

  沈岁安别开脸,耳根那抹红终于爬到了脸颊。她“嗯”了一声,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那天傍晚,沈今夏哼着歌从学校补课回来,正看见林晚舟和沈岁安一前一后从后院走出来。姐姐走在前面,低着头,耳根的红还没褪尽;林晚舟走在后面,拎着那只重新打满的水桶,眼神飘忽。

  沈今夏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走近。

  “你们俩……干嘛去了?”她问,语气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可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子。

  “提水。”沈岁安答,声音平静。

  “哦。”沈今夏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那天晚饭后,沈今夏没像往常一样赖在林晚舟身边。她早早回了家,说是要复习。

  林晚舟看着她家亮起的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里,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沈岁安那句“有没有想亲我”、沈今夏那句“我是真的”,在他脑子里轮流回响,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干脆坐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沈家二楼的那两扇窗,一扇亮着,一扇黑着。亮着的那扇,是沈岁安的房间;黑着的那扇,是沈今夏的。

  林晚舟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忽然,黑着的那扇窗里,透出了一点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紧接着,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晚舟拿起来一看,是沈今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晚舟,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怎么办。」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在按键上,久久没有回复。

  隔着十几米的夜色,那点手机的微光,和他的手机一样,亮了很久,很久。

  而隔壁的隔壁,沈岁安房间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蝉鸣,在八月的夜里,响了一整晚。

  第4章 河畔

  林晚舟到底没回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眼装睡。可“有点喜欢你”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整夜烙在胸口,疼得他翻来覆去。

  第二天天没亮透,林晚舟被砸门声吵醒。

  开门,沈今夏站在门外,碎花短裙,草帽压到眉梢,眼睛亮得跟偷了星星似的。她一把拽住林晚舟的手腕:“小舟哥,赶集去,镇上今天有庙会!”

  她绝口不提那条消息,跟个没事人一样。可林晚舟清楚,她的手指正贴着他手腕的脉搏,一直在抖。

  “你姐呢?”

  “补觉。”沈今夏眼珠一转,凑近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就咱俩,不好吗?”

  热气喷在林晚舟耳廓上,他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回屋换了衣裳。

  庙会热闹得过分。糖画、面人、套圈,人挤人。沈今夏像条撒欢的鱼,钻东钻西,末了才停在套圈摊子前,竹圈全扔飞了,气得她直跺脚。林晚舟接过一个,随手一抛,竹圈稳稳套中最里头的陶瓷小猪。

  “哇——小舟哥你好厉害!”沈今夏抱着小猪尖叫,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摇晃。

  逛到晌午,日头毒了。沈今夏拉着他绕过田埂,说去河边凉快。果然,林晚舟一抬眼就见一条清溪,水不深,清得能望到底,两岸野花开得泼辣,蝉鸣从头顶树荫里漏下来。

  沈今夏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河水,舒服地“嗯”了一声。两人先打水仗,笑声荡满河面。闹着闹着,沈今夏脚底一滑,身子往后一仰。

  “当心!”

  林晚舟一把把她扯回来。沈今夏整个人砸进他怀里,草帽飞了,顺水漂走。少女香软的身子整个贴上来,心跳透过薄薄的碎花裙,一记一记撞进他胸膛里。

  她抬起头,鼻尖几乎抵着他的下巴。

  “林晚舟。”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发嗲,“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了,你看到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回我?”

  林晚舟喉咙发紧。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沈今夏仰着脸,眼里的水光越来越重。

  林晚舟没回答,低头就吻了上去。

  沈今夏僵了半秒,随即踮起脚,热切地迎上来。两副嘴唇磕在一起,又磕,牙齿几次磕出轻响,谁都不肯先放。她的舌头被他卷住,吮得浑身发软,从鼻腔里溢出一串细碎的呜咽。

  林晚舟一手扣着她后脑,一手掐着她的腰,把这个吻搅得又深又狠。等他回过神,沈今夏整个人已经被他抱着,跌进了河边半人高的野草里。碎花裙被撩到腰际,两条光洁的腿敞着,挂在他腰侧。

  “林晚舟……你要干什么……”沈今夏仰在草坡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又湿又亮,嘴里问着,手却还缠在他脖子上,半点不松。

  “干你。”林晚舟哑着嗓子说。

  沈今夏的脸“腾”地红透了,想骂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林晚舟的手从她裙摆下探进去,隔着胸罩揉上她的乳房。那对奶子又软又挺,满满的,一手都抓不过来。他隔着布料揉了几下,索性把胸罩往上一推,两团白嫩的肉一下子弹出来,顶端两粒粉红的乳头在风里立了起来。

  他低头,张嘴含住一颗。

  “啊——!”沈今夏叫了出来,身子弓成一张弓。那声音又尖又短,甜得发腻。林晚舟含着她那粒乳头又吸又咬,舌尖绕着它打转,一只手揉着她另一只奶,指腹在乳头上又捏又搓。沈今夏被弄得直往上顶,两条腿越夹越紧,嘴里的呻吟一声软过一声。

  “别……林晚舟……别咬了……嗯……好、好奇怪……”

  她嘴里说着别,两条腿却夹着林晚舟的腰不肯松,腰身一个劲儿地往他嘴里送。她的身体诚实得要命,内裤早湿透了,粘腻腻地贴在阴户上,淫水把布料浸得发亮。

  林晚舟一把扯下她的内裤。沈今夏羞得两腿乱蹬,被他一手按住膝盖,强硬地分开。午后的光泼下来,把她那处照得清清楚楚。阴毛稀疏,两片粉嫩的阴唇微微张开,中间的肉缝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晶晶亮地泛着水光。

  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那粒早就凸起来的阴蒂上。

  “啊——!”沈今夏整个人像过了电,腰高高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两条腿猛地夹紧林晚舟的手,可那股快感还是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得她连叫都叫不完整,“不要……太、太刺激了……要到了……要到了林晚舟……”

  她一头扎进林晚舟肩窝,牙齿咬着他的皮肉,身子一阵阵地痉挛,一股温热的淫水喷出来,浇了他满手。

  沈今夏瘫在草上,眼神都散了,眼泪糊了一脸,像滩被太阳晒化的水。

  林晚舟亲了亲她发烫的唇,低声问:“还要吗?”

  沈今夏喘了半天才找回魂。她抬眼看他,眼里又媚又软,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裤扣,指尖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要你。”她小声说,隔着裤子捏住他那根硬挺的东西,声音发颤,却坚定得很,“林晚舟,我要你进来。”

  林晚舟自己伸手解了裤子。那根东西早硬得发疼,一弹出来,又粗又烫,龟头上翘,怒涨着,一跳一跳地,抵在她湿滑的阴唇上蹭。

  沈今夏倒吸一口气,没敢低头看,只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身下送。

  “会疼。”林晚舟用龟头抵着那个窄小的穴口,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怕。”沈今夏亲他的下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是第一次,林晚舟,我把第一次给你。你轻一点,对我温柔点。”

  林晚舟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腰下一沉,那根粗硬的鸡巴挤开她两片阴唇,对准那个滑腻的穴口,狠狠捅了进去。

  “啊——!”

  沈今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叫,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撕开,指甲抠进林晚舟后背,抓出几道血痕。那根鸡巴一寸寸破开她又窄又嫩的阴道,挤进从来没被进过的深处。她疼得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两条腿哆嗦着,不知是想逃,还是想留。

  “好疼……林晚舟……好疼……我要裂开了……”她哭得语无伦次,身子抖成筛糠。

  林晚舟整根插到底,停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只一遍遍亲她的脸、她的泪、她的唇,手温柔地揉着她的腰,替她缓解那一阵撕裂的痛。

  “全进去了。”他贴着今夏耳边,细声说。

  沈今夏抽噎着,攥紧了他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撕扯的疼痛才慢慢退下去,换成一种又胀又满的感觉,把她的阴道撑得发麻。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腰,就这一下,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你……动一动。”沈今夏别过脸,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但腰却诚实地往上一迎。

  林晚舟憋到极限,缓缓抽动起来。

  里面绞得死紧,又湿又烫,阴道内壁的嫩肉一圈圈裹着他的鸡巴,每抽一下都费尽力气,爽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沈今夏起初还咬着唇忍痛,渐渐地,痛里长出了别的滋味,一种酥麻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快活。

  “啊……嗯……林晚舟……好奇怪……里面好麻……”她的呻吟又响起来,一声软过一声,甜得跟浸了蜜一样。

  林晚舟放开力道,狠狠地往里撞。沈今夏被顶得一下一下往草上耸,两条腿被他扛上肩,穴口大敞,鸡巴进出间带出的淫水,把两人交合的地方弄得水声啧啧,混着蝉鸣,又响又羞人。她那两团奶子随着节奏乱颤,两粒乳头在风里抖成一片。

  “慢点……林晚舟你慢点……太深了……顶到子宫了……啊、啊——!”

  她的求饶哪里拦得住林晚舟。他掐着她细软的腰,发了狠地往里顶,每一下都整根捅到最深处,龟头碾过她里头的嫩肉,顶得沈今夏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只剩破碎的哭喊。

  “不要了……林晚舟……要坏了……下面要被你操坏了……啊、啊……”

  沈今夏的腿死死缠着他的腰,脚趾蜷成一团,身子一阵阵地往上弓。林晚舟能感觉到,她阴道里头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像要把他的精液都榨出来。

  “射在里面,好不好?”林晚舟粗喘着问。

  “嗯……射进来……林晚舟……全都射进来……射进来……”沈今夏早没了神志,只知道勾着他,哭喊着让他填满自己。

  林晚舟最后发了狠,几十下又深又重的撞击下来,沈今夏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痉挛起来,阴道绞得死紧,喷出一大股热液。林晚舟闷哼一声,也到了极限,鸡巴深深顶进最里头,把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全射进她的子宫。

  他压在她身上,喘了许久。

  沈今夏被操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还搭在他腰上,阴户又红又肿,白浊的精液混着她的淫水,一点点从被操开的穴口里淌出来,流到野草上。

  林晚舟撑起身,拨开她汗湿的乱发,亲了亲她发烫的脸。

  沈今夏睁眼,眼神涣散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软又倦,却亮过正午的太阳。

  “林晚舟,”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有点’。”

  “我知道。”林晚舟道,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从你第一眼冲我笑,我就躲不掉了。”

  两人在野草里又温存了许久,才起身收拾。沈今夏走路都发软,腿间又酸又胀,下身像被填满过一样,每走一步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异样。她嗔怪地捶了他一下:“都怪你。”眼睛却笑着,藏都藏不住的甜。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沈今夏忽然伸手,悄悄勾住了林晚舟的小指,又勾紧了他的整只手。

  “林晚舟,”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回去之后,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林晚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八月的天光,也盛着一个女孩全部的勇敢。他反手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握紧。

  “算。”他说。

  沈今夏“咯咯”笑出声,整个人都快飘起来,蹦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眼里的欢喜亮得晃眼。

  林晚舟看着她,心里却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昨晚,那扇黑着灯的窗,那点手机的微光,还有一墙之隔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沉默。

  他甩了甩头,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而河对岸半人高的芦苇丛后,一个人影站了很久。

  沈岁安。

  她望着河对岸交叠、又分开的两个人,望着自己的妹妹,望着林晚舟,从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

  风很大,吹得芦苇沙沙响,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

  她手里,还攥着一捧野花——是林晚舟今天出门,路过她窗下时,随手递的。

  花茎被攥得稀烂。

  沈岁安低下头,看着那捧已经碎掉的花,又抬起头,望向对岸。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很静,静得让人发冷。

  过了很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一个人走回了家。

  蝉声,响彻了这个滚烫的盛夏。

  第5章 花茎

  沈岁安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斜了,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她绕过田埂,绕过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最后在自家院门前站定。

  手里的花已经彻底碎了,花瓣黏在掌心,花茎断成几截,扎进她指腹的皮肉里,隐隐发疼。

  沈岁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她把那捧碎花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推门进去。

  家里很静。父亲还没回来,客厅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夕阳从半掩的木门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屑照得发亮。沈岁安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冲掉花瓣,也冲掉那点被花茎刺出的血珠。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林晚舟和沈今夏是傍晚才回的家。

  沈今夏一路都黏着他,到了岔路口还不肯松手,非要他送到她家门口。林晚舟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送到。他站在沈家门口,目送沈今夏蹦跳着进了门,才转身往自家走。

  路过沈家院墙时,他鬼使神差地往二楼的窗看了一眼。

  沈岁安的房间亮着灯。

  灯亮着,但窗帘却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林晚舟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从白天就压着的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想起今天出门时,路过沈岁安窗下,顺手采了把野花递上去——她当时接过花,没说话,只笑了那么一下。

  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舟摇了摇头,回了家。

  晚饭是沈今夏送来的。

  她端着一盘奶奶腌的酱菜,兴冲冲地跑到林家,说是“今天得谢谢小舟哥陪我去赶集”。林晚舟看着她那张写满雀跃的脸,又看看她走路时还微微发软的腿,心里又热又涩,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腿还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今夏脸一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心虚地往门口瞟:“你小点声!奶奶还在院里呢!”

  “奶奶耳背。”林晚舟回道。

  “那也不行!”沈今夏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压低声音,“今天……今天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下次、下次不许那么凶了。”

  “还有下次?”林晚舟挑眉。

  沈今夏的脸更红了,眼波横过来,又羞又恼,最后也绷不住,笑出声来。往他肩上一靠,小声说:“林晚舟,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今天在河边,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

  林晚舟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沈今夏走后,夜彻底静了下来。

  林晚舟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河边的疯狂、沈今夏滚烫的呻吟、她红着眼说“我把第一次给你”……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怎么都散不去。

  可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沈岁安。

  那盏亮着却紧闭窗帘的灯,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沈家二楼的灯光,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翻到沈岁安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过去一句话:

  「岁安,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跳得飞快。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动了一下。沈岁安回:

  「没有。有事?」

  林晚舟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白天的事,我想跟你说。」

  这次,沈岁安回得更快,快到像早就等着这句: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林晚舟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这句话,那种说不清的不安终于变成了一种明确的、往下坠的恐慌。

  「你看到了,对吗?」他发过去。

  沈岁安没有回。

  林晚舟又发:

  「岁安,我不是要瞒你。今天的事,是我和今夏之间……我知道你也许看到了。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不想你一个人乱想。」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沈岁安的名字,再也没有跳出来。

  林晚舟盯着屏幕,坐到半夜。

  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月亮很高,冷冷地照着两个院子。

  第二天一早,林晚舟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沈今夏。

  “林晚舟!你快来!我姐不见了!”电话那头的沈今夏声音发颤,带哭腔,“她昨晚收拾了东西,今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房间门开着,行李都不在了!她是不是……她是不是走了啊?!”

  林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套上衣服就往沈家跑。

  沈今夏站在姐姐房间门口,急得直掉眼泪。林晚舟冲进去,看见沈岁安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摞书,码得平平的。

  唯独,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笔迹清秀而用力:

  “林晚舟”。

  林晚舟的手有点抖。他拆开信,里面掉出一把东西。

  是一截一截、碎掉的花茎。干瘪的,被压得扁扁的,花瓣已经褪了颜色。

  旁边是沈岁安的字,只写了几行:

  > 我原本以为,这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 原来有过的,也会被别人拿走。

  >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看了。

  > 你们要幸福。

  > ——沈岁安

  林晚舟的手僵在半空,那几截碎花茎掉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沈今夏凑过来看,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是我姐……她看到了是不是?她看到我们了!”沈今夏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在河边……”

  她的手攥紧了林晚舟的袖子,哭得喘不上气:“她去哪儿了?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啊?她连省都没出过啊!”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昨晚跟我说,她和今夏之间……不是,她昨晚在线回我消息了。她没拉黑我。”林晚舟飞快地翻出手机,“定位,我们现在就定位她的手机。”

  可沈岁安的手机,显示已关机。

  林晚舟的心,此时彻底沉了下去。

  沈岁安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林晚舟只想了半分钟,就锁定了那个地方——山。

  那天的山顶,是沈岁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他看见她眼里藏不住的滚烫。

  三人第一次看云海的地方。

  林晚舟带着沈今夏,一路狂奔上山。

  山路很长,沈今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脚上的凉鞋跑丢了一只,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上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姐、姐”。

  林晚舟心里急得发疯,可也只能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追。

  终于,快到山顶时,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岁安背对着他们,站在山崖边的观景台上,一身素白的裙子,长发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她身边,放着一个旧旧的行李袋。

  她正望着远方的云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吹了很久的像。

  “姐——!”沈今夏哭喊着扑了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她,整个人都栽进她怀里,“姐你不要走!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林晚舟也冲了上来,站在几步之外,胸口感觉快炸开了,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岁安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泪,平静得可怕。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跑上来的样子,真傻啊!”她说。

  “你才傻!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还带着行李,你要吓死我吗!”沈今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得更紧了,仿佛生怕一松手姐姐就不见了。

  沈岁安伸手,慢慢地,回抱住了妹妹。

  林晚舟站在风口,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姐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可紧接着,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上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在沈岁安面前站定。

  “岁安。”林晚舟叫着她。

  沈岁安抬眼看她。风里,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静。

  “你恨我吗?”林晚舟问。

  沈岁安看了他很久。

  “不恨。”她说,“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要散。可林晚舟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喜欢今夏。”沈岁安继续说,声音平稳得过分,“今夏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们在一起,我……我该高兴的。”

  她说“该高兴”,可眼里的泪,却始终含着,最终还是没扛住。

  一滴。两滴。

  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沈今夏抬起头,看见姐姐的眼泪,整个人都慌了,语无伦次:“姐,你别哭,你别哭啊!我、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沈岁安伸手擦掉脸上的泪,冲妹妹笑了一下,“今夏,姐没怪你。姐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出来透透气。行李是……是我准备去外婆家几天的,不是要离开。你们想哪儿去了。”

  林晚舟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沈岁安连人带行李,都揽进了怀里。

  三人在山顶上,站成了这世间最别扭、也最滚烫的姿势。

  沈岁安靠在他怀里,僵住了。

  沈今夏也愣住了。

  “别走了。”林晚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山风都吹不散的执拗,“哪儿都别去。留下。”

  沈岁安僵在他怀里,眼泪再也绷不住,汹涌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林晚舟的胸口,洇湿了他的衣襟。那种无声的、决堤的哭泣,比沈今夏的嚎啕更让人心碎。

  “林晚舟,你混蛋。”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你明明知道,你跟今夏好了,你还要来抱我。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办。”

  林晚舟抱着她,一点都没有松手。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走。你和今夏,我谁都不能没有。”

  这句话落在风里,落在两个人耳边,掀起了更大的、无解的浪。

  沈今夏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和林晚舟抱在一起,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也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定。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在抖,却出奇地坚定。

  沈岁安从林晚舟怀里抬起头,看向妹妹。

  沈今夏走过去,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又把林晚舟的手也拉过来,三人的手叠在一起,在八月的山顶上,被风吹得发红。

  “我不管了。”沈今夏说,眼里还噙着泪,却亮得惊人,“我不要你走。我也不要装作没看见你喜欢他。”

  她的目光在姐姐和林晚舟之间转了一圈,一字一顿:

  “我们三个,就……这样,好不好?”

  林晚舟怔住了。

  沈岁安也怔住了。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岁安的白裙猎猎作响,把三个人的头发、衣角、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卷上了半空之中。

  山下的云海翻涌如涛。

  沈今夏拉着两人的手,握得更紧,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三个,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只叠在一起的手,谁也没有先松开。

  蝉鸣从山下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替这三个年轻人,数着这个夏天还剩多少天。

  而有些话,有些答案,其实早就在风里了。

  第6章 后山的夜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的背后,天边最后那点金红色也一点点暗下去,像被谁慢慢抽走了光的线头。林晚舟走在最前面,沈今夏扶着沈岁安走在中间,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在暮色里。

  沈岁安的情绪已经稳了下来,眼泪已经流干了,但眼睛却还是红的,可整个人却已经重新透出那股安静的劲儿。她背着那个旧行李袋,坚持要自己走,没让林晚舟接手。

  倒是沈今夏,一路死死挽着姐姐的胳膊,像怕她再跑掉似的,半点不肯松开。

  走到半山腰,天彻底黑透了。

  山中本就凉,入了夜更甚。三人原本是奔着“找姐姐”冲上山的,这会儿身上都没几件衣裳。林晚舟走在前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沈岁安微微发白的脸。

  “这黑灯瞎火的,现在下山太危险了。”他说,“半山腰好像有个护林员歇脚的木屋,先过去凑合一晚吧,天亮了再回。”

  沈今夏连忙点头:“对对对,姐,先歇一晚,别走了。”

  沈岁安没有回话,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林晚舟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木屋在一条小岔路尽头,破是破了点,好歹有门有窗,挡得住夜里的山风。林晚舟推门进去,摸索着找到半截蜡烛,点着了,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里有张落了灰的木板床,一床旧棉絮,一条瘸了腿的长凳。林晚舟把棉絮抖了抖,摊在木板床上,又把长凳拖到门口,用脚垫住那条断腿。

  “你们俩睡床,我坐这儿守门。”他说。

  “那怎么行!”沈今夏第一个不乐意,“山里晚上这么冷,你坐门口会冻坏的。”

  林晚舟笑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姑娘睡地上。”

  沈今夏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手:“一起睡!这床够宽的,让姐姐睡中间,我们俩一人一边,挤一挤就暖和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起来,连忙摆摆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是……”

  越描越黑。沈今夏闭上嘴,懊恼地瞪了林晚舟一眼。

  林晚舟忍住笑,看向沈岁安。

  沈岁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正低头清理着床上的灰。听见沈今夏的话,她手上动作停顿了,却没抬头,只轻声说了句:“随你。”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最终,三个人还是挤到了一张床上。

  沈岁安睡在中间,林晚舟睡在外侧,沈今夏睡在里侧。那床旧棉絮勉强盖过了三个人的身子,却盖不住那股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山风。

  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清晰起来。

  林晚舟仰面躺着,盯着黑洞洞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一切还压在心头,沈今夏那句“我们三个,一起”、沈岁安那句“你让我怎么办”,像两股绳子,在他心里绞成一团。

  过了很久,身侧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沈岁安。

  她侧躺着,背对着林晚舟,肩膀极细微地颤科着,却在努力不发出声音。林晚舟的心一下揪紧了。

  他想也没想,伸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肩上。

  “岁安。”林晚舟唤她名字,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岁安的肩僵住了。

  “睡不着?”林晚舟问。

  沈岁安没回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说说话吧。”林晚舟侧过身,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晚发烧,我会守你一整夜吗?”

  沈岁安没有动,但林晚舟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住了一下。

  “因为那天傍晚,我看见你跟你爸吵架。”林晚舟慢慢地说,“你背挺得那么直,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地上全是碎玻璃。可你回头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问我‘你怎么来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活得比谁都骄傲,也比谁都累。她不该一个人硬撑着。”

  沈岁安的抽泣声停了。

  黑暗中,她的身体一点点转了过来,面朝着林晚舟。眼睛适应了黑暗,林晚舟看见她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星子,亮得惊人。

  “所以你就守了我一夜?”她哑着嗓子问。

  “所以我就守了你一夜。”林晚舟说。

  沈岁安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极轻极轻的笑:“林晚舟,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些话,我这一趟,走不掉了。”

  林晚舟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手指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停在颊边。

  “那就不要走了。”他说。

  沈岁安没说话,只把脸,轻轻倚进了他的掌心。

  那里面,盛着这个世界上最让她舍不得离开的温度。

  两个人就这样躺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沈岁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林晚舟却还睁着眼,心里那团绞着的绳,松了一些,又缠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床的最里侧,沈今夏一直醒着。

  她背对着两人,睁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听了很久。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枕角的旧棉絮。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绷得死紧。

  她不是吃醋。

  她是在替姐姐高兴,也替自己难过。

  ——高兴的是,姐姐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难过的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三个人里,还算什么。

  沈今夏闭上眼睛,把这份说不清的情绪,死死压回了心底。

  后半夜,起了风。

  山风从破窗的缝里灌进来,吹得蜡烛早就熄灭了。林晚舟是被冷醒的,一摸身侧,沈岁安不知什么时候蜷成了小小一团,牙关轻轻打着颤。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人揽了过来。

  沈岁安迷迷糊糊的,也没抗拒,就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在他胸口,像只找暖的猫。林晚舟把自己这边被子的大半都掖到她身上,用体温焐着她。

  怀里的人渐渐不抖了,呼吸绵长起来。

  林晚舟松了口气,刚要阖眼,却听见里侧传来沈今夏一声极轻的喷嚏。

  他这才想起,沈今夏那边是靠墙的,最冷。

  林晚舟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越过沈岁安,轻轻握住了沈今夏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刚触到他,猛地一抖。

  “冷吗?”林晚舟压低声音问。

  沈今夏没出声。

  林晚舟握紧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过了好一会儿,沈今夏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反扣住了他的手。

  他就这样,一手抱着沈岁安,一手牵着沈今夏。

  三个人,在破木屋的一张旧床上,度过了一个荒唐又安静的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舟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帮两个女孩掖好被子,推门出去。山里的清晨清冷,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松针的味道。他走到不远处的水潭边,捧了把水洗了脸,脑子清醒过来。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他蹲在水潭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种既甜又乱的感觉,越发清晰。

  等他回到木屋,两个女孩已经起来了。

  沈今夏正帮沈岁安梳头。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姐姐的长发,一圈圈盘起来。清晨的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这对姐妹身上,像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沈今夏回头,冲林晚舟笑了笑:“早啊,小舟哥。”

  她的眼睛有点肿,可笑得依然没心没肺。

  林晚舟心里一疼,朝她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早。”

  沈今夏不仅没躲,反而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

  沈岁安安静地坐着,任由妹妹摆弄她的头发,唇角挂着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一刻,林晚舟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不用急着说。有些人,其实早就已经在等了。

  三人一起下了山。

  回到家,天已大亮。奶奶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三人回来,嘴里念叨着“大清早的不见人影”,却忙不迭地去热早饭。

  沈岁安先回了趟家。父亲还是没回来,屋里冷清清的。沈今夏跟进去,看着姐姐沉默地收拾那个根本没拆开的行李袋,终于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她。

  “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昨晚你俩说话,我听见了。”沈今夏把脸贴在姐姐背上,小声说,“你……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林晚舟?”

  沈岁安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今夏,姐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是真的,想和姐一起……陪着他吗?”沈岁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今夏愣住了一会。

  她没说话,只是把姐姐抱得更紧了。

  “姐,我从小就知道,你喜欢的东西,从来都让着我。”沈今夏的声音开始发颤,“好吃的,好看的,你全都让我先挑。可这一次,我不想再要你让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用力地笑了一下:“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三个一起。我不许你再一个人跑掉,不许你再一个人哭。”

  沈岁安转过身,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着。

  她伸手,把沈今夏紧紧抱进了怀里。

  姐妹俩在清晨的屋子里,抱头痛哭了一场,又哭又笑,像要把这些天所有憋着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而一墙之隔,林晚舟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听着隔壁那隐隐约约的哭声,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蝉又开始叫了。

  他想,这个夏天,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

  午饭过后,沈今夏溜过来,把林晚舟拽到了葡萄架下。

  她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林晚舟,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林晚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你想不想,让姐姐……也做你的人?”沈今夏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林晚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胡说什么!”他低声呵斥,脸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我没胡说。”沈今夏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我姐喜欢你,你喜欢我姐,对不对?我看得出来。我也不是傻子。”

  林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否认。

  沈今夏见他默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破釜沉舟的狠劲:“那就别让我们俩,有人躲着哭了。林晚舟,你负责一点,好不好?”

  林晚舟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今夏却已经笑着跑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葡萄架下,脑袋嗡嗡作响。

  风穿过葡萄叶,沙沙地响。

  林晚舟望着她的背影,又望了望沈家二楼那扇亮起的窗,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冲动。

  有些罪,他怕是躲不掉了。

  第7章 先说喜欢的那个人

  沈岁安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林晚舟的,她自己后来回想,其实记得并不清楚。

  非要说一个起点,大概是那个清晨。

  那天她其实紧张得要命。父亲头天晚上摔了杯子,吼着“这个家迟早被你们拖垮”,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沈岁安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起了,拉着一向爱赖床的沈今夏,去了隔壁林奶奶家。

  说是帮忙做早饭,其实是想躲开那个空荡荡、全是火药味的家。

  也没想到会撞见他。

  林晚舟站在晨光里,卷着袖子,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我来吧,你们俩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着的,语气是有点冲的,可那双手却很稳。他三下五除二就把焦掉的荷包蛋拨到自己碗里,把唯一像样的那个,推给了沈今夏。

  沈今夏没有客气,笑嘻嘻吃完了。

  而沈岁安站在门边,看着他被油锅溅了几滴油在手背、却只是甩了甩没吭声的样子,心里忽然触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滴雨落进深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正让她记住林晚舟的,是更早之前。

  那是他回老家之前的事了,她甚至都没真正见过他这个人。林奶奶隔三差五地在村口说,她孙子要回来了,考上了好学校,人又高又白净,念书念得好。沈岁安有一回替奶奶去送自己家做的腌菜,撞见林奶奶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少年,声音听不真切。林奶奶对着手机,一句一句地叮嘱:“晚舟啊,回来就好好歇着,别总熬夜……钱够不够花?奶奶给你攒着呢……”

  老太太眼睛都笑眯了,挂断电话还对着天井自言自语:“这孩子,就爱逞强,报喜不报忧。”

  沈岁安在一旁听着,没出声。

  那一刻她忽然想——这个叫“林晚舟”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林奶奶这么挂念。

  后来,他回来了。

  比她想象中更高,也更沉默。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不躲不闪,也不带任何讨好的意思。

  沈岁安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让人安心。

  可安心归安心,她本没打算怎样。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要离开这座小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父亲的霸道、母亲的早逝、这个家散不散、妹妹的未来……她背了太多东西,背着背着,就习惯了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近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飞不动了。

  所以那天晨读,林晚舟趴在窗台看她,她其实是心慌的。

  那种慌,不是被冒犯,而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的目光。甚至,她开始每天早上,下意识地挑那个能被晨光看清的位置站,念那句古文也会莫名地放慢语速,好让他多看自已两眼。

  有一回,她念到《项脊轩志》里那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念完,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林晚舟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躲。

  “看够了?”她面上平静,问他。

  “没、没看你,看鸟。”林晚舟干笑,耳根却红了一路。

  沈岁安低下头,重新看书,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连说谎都这么笨。

  真正让她动了心,是那个发烧的雨夜。

  她烧得迷迷糊糊,意识浮浮沉沉。一会儿是父亲摔杯子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模糊的、已经记不清的脸。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就这么一个人烧过去,都没人知道。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自已的名字。

  “岁安。”

  是林晚舟。

  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守在床边,一脸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发烧了,我在。”他说。

  就这六个字。

  沈岁安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会被人在乎的。是有人愿意半夜不睡,守在她床边,替她擦汗、量脉搏、一遍一遍换毛巾的。

  她握他的手,说“就握一会儿”。那不是什么病糊涂了的选择,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去抓住什么。

  可醒来之后,她看到的是妹妹通红的眼睛,看到的是一起被熬出来的这顿饭。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让她安心的人,妹妹也喜欢。

  沈岁安不傻。沈今夏看林晚舟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所以她把那点心思,死死按了下去。

  可按下去了,并不代表没有了。

  它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那条雨天涨水的老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真正击垮她、让她承认这心思压不住的,是那把手帕。

  那天林晚舟走后,沈岁安在自己的被子里,摸到了那方手帕。白色的,洗得发软,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舟”字。那是他守夜时,替她擦汗落下的。

  她握着那方手帕,闻着上面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半宿。

  她哭,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完了。

  她喜欢上林晚舟了。

  不是少年心性的好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那种——看见他,就什么都不怕了;想到他,就哪儿都不想去了——的喜欢。

  可她不能说。

  因为妹妹先喜欢了。

  因为她是姐姐。

  所以那天,在井边,她才会鼓起毕生的勇气,问出那句“有没有想亲我”。

  那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的、破釜沉舟的试探了。

  她想着,如果他说“有”,她就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克制,全都抛弃。

  可他说的是:

  “想。但不是现在。等你病完全好了,再说。”

  沈岁安听懂了。

  他接住了自己的心意,却守住了底线。他心疼自己,所以哪怕想要,也不愿意趁她虚弱的时候占她便宜。

  那一刻,沈岁安既庆幸,又绝望。

  庆幸的是,自己没看错人。

  绝望的是,她更放不下了。

  后来,她看见了河边的那一幕。

  她看见自己的妹妹,和那个她爱着的少年,在河边的野草里,交缠在一起。看见沈今夏仰起脸,笑得那么甜,那么满足。

  沈岁安站在芦苇丛后,手里的花茎,一截一截,被攥进了掌心。

  她没怪任何人。

  她只怪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个先开口的人。

  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晚舟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看她,认真地说:“岁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岁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忍不住看你的吗?”林晚舟说。

  沈岁安怔了一下,摇头。

  “就是那天,你念《项脊轩志》。”林晚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我其实没看鸟。我看的就是你。你念到‘亭亭如盖矣’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你后面的太阳还亮呢。”

  沈岁安的脸,红了个透。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岁安。”林晚舟走回来,站到她面前,声音低而坚定,“不是你晚了一步,是我太笨了。今天,换我先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沈岁安,我喜欢你。从你问我想不想亲你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山风骤起,吹乱了沈岁安的脸。

  她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笑得泪水横流,却字字清晰:

  “林晚舟,你这次,倒是没有说谎。”

  那天从山上下来,沈岁安终究没有去外婆家,也没有再提“离开”两个字。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林晚舟,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夏天留住的,从来不只是蝉鸣、云海和一场场来去匆匆的雨。

  还有两个女孩,和他这个,逃不掉的少年。

  而这,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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