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21)作者:xrffduanhu1 第一百二十一章·三度疑兵纵敌骑,调虎入山难定计(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正月初一的天亮得晚。杨大眼醒来时,营地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几处火堆只剩下暗红的炭,有人蹲在旁边烤手,有人还裹着毡子睡。马也累了,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冲击敌阵边缘,两马交错,被一个契丹骑兵枪杆扫了一下,好在没伤到骨头。他提着刀在营里走了一圈,看看哨位,也看看人——作为军司马,以前兵站当小官时候躺平的待遇可是没有的。伤兵集中在背风的坡下,军医带着两个辅兵在换药,没人喊疼,只是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年轻骑兵腿上缠着布,坐在那里发呆,手里的干饼咬了一口就没再动。大家已经显出了疲态,歇息一晚体力或许能恢复些,状态却不全是能补回来的。作为军官如何确保部队的战力不衰确实是一门学问,杨大眼想到孙廷萧下发的小册子,准备仗打完之后再好好看几遍。 再往前走,几个骑兵围着一堆火在说话,声音不大,杨大眼却听得清楚。 「打了一整天,追也追不上,甩也甩不掉,这算怎么回事?」 「大帅亲自带队,以前哪回不是一冲就散?砍下来的脑袋能堆成京观。这回倒好,被人家撵着跑。」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杨大眼停下脚步,没有过去。心里有话,说出来比憋着好。 正要走,火堆那边又有人开口了。 「要我说,你们这么说可不对。」 说话的人蹲在火边,拿一根树枝拨着柴火。「契丹人这回派来的是什么兵?是他们压箱底的精锐,一人两三匹马,弓马比咱们只强不弱。这样的兵,按理说该是他们追着咱们打,咱们往哪儿跑他们就往哪儿堵。可昨天一整天,是谁定的路线?是咱们。大帅往东,他们跟着往东;大帅折向北,他们也只能折向北。他们是追了一天,可咱们想去的地方一个没耽误,步军那边完全不受敌骑兵的压力。你说这是谁牵着谁的鼻子走?」 旁边有人嘟囔:「那也没砍几个脑袋啊。」 「砍脑袋是迟早的事。」那人把树枝丢进火里,「人家精锐,咱们拖着他们,拖到他们人困马乏,拖到他们顾头顾不了尾,到那时候再砍,咱们自己可不用自损八百。现在着急冲上去,那是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大帅可不做这种买卖。你们学吧就!」 几个人笑了起来,那个咬了一口干饼的年轻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饼又塞进嘴里。 杨大眼听得有意思,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郭子那小子。前天夜里在前头带队探路的就是他,路找得准,回来报得也清楚。这小子原本是睢阳守城的兵,前些日子整军,训练拔尖,骑术长得快,才提到骑兵里做了小队长。杨大眼只知道他马骑得好,没想到嘴上也有些本事。 郭子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杨将军好!」 杨大眼摆摆手,让大家坐着,自己也在火边蹲下,伸手烤了烤。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他把大眼珠子看着郭子,「谁教你小子的,啊?」 郭子挠挠头:「没人教,就是自己琢磨的。昨天跑了一天,我也憋闷,后来一想,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杨大眼点点头。会打仗的兵不少,能把道理讲给弟兄们听、让人听了心里踏实的,不多。书吏那边正缺这样的人,等这一仗打完,得跟鹿长史提一提,能冲锋能带兵的武夫不难挑,懂道理的那种可不好找。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啊。」杨大眼对转向大家,「跟着咱们大将军混,那就是走对路了。」 周围几个骑兵见将军没摆架子,也都放松下来,凑近了些听。杨大眼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叹了口气:「不瞒你们说,俺以前一直都是最底层的汉军。上面到处是贪官污吏,谁会溜须拍马、谁家里有钱送礼,谁就能往上升。像俺这种脾气耿直的,哪怕有一身本事也用不上,处处受人压制。好不容易熬成个小队长,被发配到汴州附近,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守着个破兵站,连顿饱饭都混不上。要不是大将军来了,俺这辈子也就烂在那地方了。」 郭子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将军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他使的那些手段,可不是一般的武将会玩的。」 杨大眼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劲。他上下打量了郭子一眼,笑道:「哟,你小子还看得懂大将军的手段?来,跟俺说说,你看出啥名堂来了?」 郭子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跳跃的火苗,认真说道:「您看,我最早是跟着义和拳的赵三多大哥混。赵大哥是条好汉,对弟兄们也没得说,可后来他牺牲了。我又跟着张德成大哥进睢阳帮忙守城。这两位大哥,那都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半点不含糊。可他们打仗,全凭着一腔热血和勇气往前冲。这要是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还行,可如今是敌强我弱,咱们光靠着血勇硬拼,拼一个少一个,等把人拼光了,这事也就完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只有干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几个骑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郭子。 郭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咱们大将军不一样。大将军懂得让大家扎根进百姓之中,平日里帮百姓干活,教百姓道理,把老百姓心里的勇气也给鼓起来。这样一来,就算咱们这帮人哪天倒下了,只要根还在,百姓还会接着站出来抗敌,火种就灭不了。再说这行军打仗,既然敌强我弱,大将军就绝不让咱们白白去送死,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拉扯周旋,千方百计地保存咱们的有生力量。就像昨天这一仗,看着憋屈,实则是把咱们这帮家底给留住了,留着劲儿往后使。」 杨大眼蹲在火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只是觉得郭子嘴皮子利索,会宽慰人,能压住底下的牢骚,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一个从守备部队提上来的小队长,肚子里居然能琢磨出这么深的东西。 他盯着郭子看了半晌,抬手在郭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好小子,俺原以为你只是骑术练得快,没想到脑子比马跑得还快。咱们军里的书吏,天天跟大家伙儿讲的,也就是你说的这个理儿。你小子没读过几天书,倒把大将军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真有做书吏的底子。」 郭子被拍得身子一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军过奖了,我也是在睢阳那会儿听书吏们讲课,自己瞎捉摸出来的。」 杨大眼眼中一亮,拍着大腿说道:「哎,照你这么说,书吏们还真是大有用处。俺就说呢,咱们全军这一路跑路苦战,吃不好睡不好,放在以前的旧军里,早就跑得十亭只剩五亭了。可咱们队里就没几个开小差的,看来把书吏分在各个队伍里,这个事儿很关键。而且每次大将军下了军令,都让书吏去传达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为啥打、怎么打,事情讲得清清楚楚,底下的弟兄们心里明镜似的,干起活来都有劲儿。」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感慨:「你说天下这么多将军,带兵的法子五花八门,怎么偏偏就咱们大将军能想得到这一出呢?」 郭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咱们大将军这本事,那肯定是跟高人学过的。」 杨大眼也乐了:「嘿嘿,那倒也是。就是不知道是哪座仙山上的高人,能教出咱们大将军这样的徒弟来。」 郭子没接话,抬起手摸着脑袋,眼神有些飘忽:「我感觉,嗯……我感觉……」 他低着头,悠悠地思考着什么,眉头微蹙,仿佛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抓到了点什么,却又还没完全理清楚。火堆旁的其他几个骑兵也都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忽然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声音穿透清晨的寒气,传遍了整个驻地。 杨大眼脸色一正,方才那股闲聊的散漫劲儿瞬间收了起来。他甚至没用手撑地,单脚一蹬便从地上弹起,走到自己的战马旁,抓着马鬃直接跳上马背。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子和那几个骑兵,顺手提起了马鞍旁的铁刀,朗声道:「好小子们,不闲聊了,这是大将军下令起兵。赶紧收拾家伙,咱们今天接着干!」 火堆旁的骑兵们纷纷起身,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嘴里,用土埋了火堆,各自跑去解马缰。郭子也望了望远方,转身大步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正月初一清晨,契丹人马也已经拔营出发。经过昨日一整天的纠缠,本就奔袭几百里而来,没完全恢复状态的他们,气氛更是沉闷极了。 耶律休哥骑在马上,面色有些阴沉。皮室军自然不缺得力的哨骑,从天还没亮起,派往四处的探马便一拨接一拨地归来报信。昨日孙廷萧带着汉军骑兵与他反复接触,一沾即走,拉开了又贴上来,双方从汶口东北的平原一路向东打着转,绕了一大圈,此刻不知不觉间又靠近了奉符以南。 休哥昨日之所以愿意耐着性子跟孙廷萧在这片平原上浪费时间,是因为他心里笃定,东面肯定有援军会兜过来。按理说,早就部署在那个方向的建州部,还有最迟在腊月廿九晚上就该到达指定位置的鲜卑军,昨天听见动静就该合围过来了。只要那两支人马从东面一堵,孙廷萧这支骑兵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可等了一整天,东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他们人哪儿去了? 又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在休哥马前勒住缰绳,翻身禀报:「大王,奉符以东都探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友军的踪迹。」 休哥眉头微皱,还没等他发问,西北方向也奔来一名哨骑,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心烦:「报!泰山方向,汉军步兵主力已经全部隐没在山道之内,看行进的速度,恐怕今天就会向北进攻界首关。」 休哥勒住马缰,望了一眼北面灰蒙蒙的泰山轮廓。他不知道昨晚建州部和鲜卑军为了在狼虎谷围攻黄巢那支疑兵,足足折腾了大半夜,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直到今天一早才腾出手来重新向西赶路。 既然得不到东面友军的确切消息,休哥也不打算再指望他们了,汉军步兵才是大头,孙廷萧总不可能靠千余骑成什么大事。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西北,往长清道走。」休哥果断下令,调转了马头。他准备放弃在平原上转圈,直接进山,重新尾随进入长清道,去咬汉军步兵大队的后方。至于那个滑不留手的孙廷萧,既然这么喜欢在平原上兜圈子,那就让他自己玩儿蛋去吧! 「大帅,契丹狗往泰山方向去了,我们今天还继续……」 汉军行进的队伍里,杨大眼一夹马腹,拨马来到孙廷萧身边。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压着马速与孙廷萧并辔而行,将哨骑刚刚送回来的消息低声汇报过去。按照昨天一整天的打法,既然摸清了耶律休哥的动向,接下来就该派前锋上去粘着他们,冷不丁放几轮冷箭,等契丹人急了眼掉头来追,再引着这帮铁骑在平原上兜圈子。 孙廷萧听完汇报,今日却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多少波澜:「不用再像昨天那样吊着他们了。我们先远远尾随契丹军向西走一段,但耶律休哥既然改了主意不理咱们,接下来必然会从奉符以西北折,扎进长清道去追咱们的步兵大队。等他们进了山口,咱们就不再跟了——山道狭窄,两侧又是陡坡,骑兵进去根本展不开手脚,进去就只能硬打,没有周旋的余地。」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更西边的方向,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果决:「等契丹人一进山,我们就顺势一直向西,直接去冲击他们外围的包围线。西面那些地段虽然摆着的敌兵多,但胡人能打的精锐这几天都被调动起来围堵咱们,留在外围看守防线的,必然没有什么强兵,多半是些凑数的杂胡和签军。弟兄们昨天跟着我憋屈了一整天,肚子里都有火,今天就要放开手脚来打,见营就冲,多砍脑袋,多掠夺他们的粮草辎重,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杨大眼听得一怔。原本听到今天不用再憋着、可以放开手脚砍人,他心头还猛地热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紧。可转念把前后的局势一盘算,他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疑虑。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旁边的亲卫都拉开了些距离,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大帅,不是俺老杨怯战。只是咱们手头这点骑兵毕竟太少,昨天又折损困乏了一天,满打满算能冲阵的也就这么多。西面包围线上,敌人可是好几个营盘相连,足有几万兵马。就算他们不是契丹骑兵那样的精锐,可蚂蚁多了还咬死象呢,咱们一头撞上去,万一被他们缠住,脱身都难。」 说到这里,杨大眼眼睛瞪得溜大,语气里满是担忧:「再者说,咱们昨天拼死拼活在平原上跑断了马腿,为的不就是把耶律休哥这帮契丹狗引开吗?现在步兵大队正在山道里往界首关赶,前面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胡虏堵着,咱们今天要是撒手不管,任由这三千契丹铁骑顺着长清道钻进去,真让他们从屁股后面兜住了咱们的步兵主力,长史她们夹在山沟里前后受敌,那岂不是……」 话说到一半,杨大眼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偏过头看着孙廷萧的侧脸。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鹿清彤是大帅的心头肉,七千步卒更是没处再去抽调。要是步兵在长清道里出了个好歹,他们在西边砍再多的脑袋、抢再多的粮草,又有什么用? 孙廷萧听了杨大眼的担忧,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转头看了杨大眼一眼,耐心地说道:「邓艾在那边辅佐长史,你这老兄弟的本事,难道还不放心?再说,随步兵进山的那几位微山湖出身的统制官,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杰,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知道该怎么打。我相信他们。」 说到这里,孙廷萧望着前方的荒原,轻轻叹了口气:「前日和黄将军分兵的时候,我心里确实不该犹疑。事后我反复在想,这么大的一盘棋,万人的生死,不可能事事都由我自己去算准,也不可能所有的策略都由我亲自领兵去执行。有些担子,终究得放手交给弟兄们去挑。」 他顿了顿,马鞭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声音恢复了沉稳:「耶律休哥昨天被我们扰乱了步调,白白跑了一天。以他名将的心气,今日为了弥补昨日的疏漏,必然会急着赶回泰山,不顾一切地往长清道里钻。我本也不打算拖他到底,要的就是他今天再去,马队进山道,来不及追上咱们的人。」 杨大眼听得微怔,还没接话,孙廷萧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眼下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敌军在界首关方向派驻的那支兵马。如果守关的敌将只是按常理死守关卡,长史他们进退自如,倒还无妨;怕就怕那支敌军的主将是个狠角色,不肯死守,反而主动出关南下迎击。一旦他们主动出击,扰乱了长史他们在山中自由行动的步调,把步兵缠在半道上,那就真可能会造成契丹兵从后面追上来、前后夹击的险境。」 孙廷萧呼出一口白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但事已至此,山里的局势我鞭长莫及,如今我唯有相信大伙。至于咱们这支骑兵,今天要做的,就是在西边实打实地取得战果,把这第三次疑兵制造得当。」 「第三次?」 杨大眼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虽然表面上看着粗豪,骨子里却是粗中有细。听孙廷萧这么一提,他脑子里立刻飞快地默算起来:大军最初从建州部敌前脱离,随后在莱芜与黄巢分兵,让黄巢带人往东吸引大股追兵,那是第一次疑兵;昨日主力步兵趁机折入泰山山道,而大帅亲率他们这支骑兵在平原上现身,缠住契丹皮室军一整天,这是第二次疑兵。 如今到了正月初一,敌我双方的兵马仍然在这方圆百十里内缠在一起,汉军主力并没有真正脱出敌人的大包围网。而大帅口中的这「第三次疑兵」,分明是要趁着耶律休哥等各路敌军精锐一门心思往泰山里钻、被滞留在崎岖山道中的时候,他们在西面外围大闹一场,让敌人摸不清虚实,而汉军的步骑主力,却要借着这个机会金蝉脱壳,从包围网里重新脱出来会合。 想通了这一层,杨大眼心头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握着缰绳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骑兵的速度逐渐拉快起来,马蹄踏破荒原上的薄雪,扬起阵阵碎屑。巍峨的泰山就在队伍右手一侧,山影连绵,压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孙廷萧迎着风,余光向北望去。算起来,这已经是近几日来,他带着队伍第三次从奉符的地盘上路过了。看着那熟悉的山势轮廓,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异样的感慨,暗自默念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四…… 念头及此,他的嘴角半带无奈、半带兴奋地微微扬起,低声自语了一句:「或许该叫四过泰山?」 今日的雪再次停了下来,只是旷野上的风依然很紧,呼啸着吹散了笼罩在山原间的云雾。日头渐渐升高,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虽然没什么温度,却让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汉军骑兵在荒原上拉成一条长线,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尾随着前方的契丹皮室军。从外人看来,汉军像是人困马乏,怎么追也追不上;实则是孙廷萧故意压着马速,既让耶律休哥的探马能瞧见他们的影子,又绝不真正贴上去交手。 孙廷萧亲自当先引路,两支骑兵就这样一前一后向西北疾驰。一直跑到午前时分,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长清道的山口已经遥遥在望,双方终于在这里彻底分道扬镳。 耶律休哥连停都没停,带着三千契丹铁骑不顾疲惫,一头奔入了长清道。这条夹在群山之间的通道,是通过泰山西麓往济南方向前进的最佳路线。虽然汉军步兵大队早在一日前就已经进了山道,但耶律休哥心里并不担心汉军如今已经抢下了北面的界首关——因为他很清楚提前到位驻防界首关的友军是谁,他知道那个完颜娄室的本事。有娄室像钉子一样钉在前面,汉军步兵绝不可能轻易夺关而出,他现在追进去,正好赶上一场痛痛快快的掩杀。 看着契丹皮室军的旌旗彻底没入狭窄的山口,孙廷萧没有勒马,甚至没有多看那山口一眼。 正如他方才对杨大眼所说的那样,虽然他心里同样对山中的战局带着深深的忧虑,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无暇去多想了。孙廷萧马鞭往前一指,带着身后的汉军骑兵擦着泰山西麓的边缘,毫不停留地向西疾奔而去。 长清道的北段,山势愈发逼仄,两侧的山崖夹出一条狭窄的谷道。行军已经接近界首关的七千天汉步军,正踩着山道上的积雪全速向北推进。按照原先的计划,大军今日抵达界首关下后,便会立刻展开阵势,对这座卡住出山咽喉的雄关发起强攻。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驻守界首关的胡虏竟然没有缩在关墙后面等他们,而是选择了主动前出,在半道上提前与汉军交战。 行在最前面的汉军前锋毫无防备,迎头便撞上了一个女真猛安的突袭。这支女真兵马的战力实在强横,山道地形狭窄崎岖,本不适合马军展开队形、进行他们最擅长的骑兵冲锋;可这帮女真人极其果决,见地势不利于跑马,当即纷纷翻身下马,拎着重斧长矛直接结阵步战。 他们披着厚重的铁甲,三五成群互相掩护,迎着汉军的刀枪猛扑上来。只是一个照面,凶猛的攻势便冲散了汉军前锋的队列,山道前段顿时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路面的残雪。 负责领前锋的李逵见势不妙,提着两把板斧冲在最前头,带着亲兵奋力拼杀。女真人的长矛和冷箭不断往他身上招呼,李逵转眼间便身被数创,甲叶破碎,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也杀红了眼,咆哮着砍翻了几个冲得最前的女真甲士,拢住周围被打散的弟兄,带着大伙组织起一次反击,总算将这股女真前锋暂时逼退了数十步。 跟在后面的宋江见前头遇袭,又看出这股敌人实在难缠,不敢在狭窄的山道里恋战,连忙让人鸣金吹号,指挥各营交替掩护,迅速收拢被打散的前锋队伍向后退却。天汉步军全线调头,顺着来路往南撤出了一段距离,重新依托一处高坡立住阵脚。 「哎……娘的,差点折了。」 阵地后方,李逵被几个亲兵抬了下来,军医赶忙围上去剪开他的衣甲,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好在几处伤口虽然看着吓人,却都没伤着要害,性命无虞,只是流血过多,他躺在块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下是无力再提斧子去前面拼杀了。 而在北面的山道上,那个打退了汉军前锋的女真猛安并没有趁势急于追击,只是占住了前面的山口,慢条斯理地整顿队形。看他们那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显然这只是打头阵的一部,北面应当还有更多的后续兵马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见宋江把前锋撤了下来,张献忠也不含糊,当即抓过令箭,叫手下大将李定国、孙可旺各带一营精锐顶上去殿后掩护。这两支生力军一上来,立刻借着山道两侧的岩石和陡坡布下弓弩阵势,稳稳卡住了谷口。全军七千步卒这才得以脱离接触,井然有序地向南面一处相对宽阔安全的谷地后退。 大军在谷地中暂且扎下营盘,几位统制官和长史鹿清彤、行军司马邓艾很快聚到了一处背风的大石下合计军情。刚让人把李逵安顿好的宋江也匆匆赶来,众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轻松。 按照进山前定下的方略,步兵主力这一路向北,原本是要尽量做大攻打界首关的声势,好把外围更多的胡虏大军吸引进泰山里来。届时不管是借着地形伏击后续跟进的来敌,还是寻隙真把界首关给端了,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 可方才那一场遭遇战,前方那支女真军的战力确实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座的将领都是老于战阵的行家,刚才李逵那一仗大家看得真切,心里都已经了然:对面这帮女真甲士不仅单兵悍勇,配合更是老辣,显然是早就提前抵达了界首关,已经歇息修整得相当不错。刚才出手的仅仅是一个猛安的兵力,一旦等北面女真人的后续主力全部赶到,在这狭窄的山道里步兵硬撼步兵,就算天汉军在人数上占优,恐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甚至有被对方生生砸穿阵脚的危险。 更麻烦的是地形。原本大军若是能一路推到界首关下,那一带其实是古时的齐鲁故道,地势渐宽,往东西两侧延伸出去有不少好走的岔路。界首关的城墙年久失修,胡虏兵力再强也堵不死所有的山间路径,大军到了那里反而有腾挪的空间。可眼下被女真人迎头一堵,退回到了长清道的中段,两侧全是陡峭的山壁,根本没有那么多岔路可选。 要是就这么顺着原路再往南退回去,虽然听著有些落了脸面,却也能退回奉符以北的开阔山地,重新找到回旋的余地;可一旦原路退出去,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北上态势就彻底散了,更谈不上把外面的敌人引进泰山来。 念及此处,几位将领商议起来,难免有些意见不一。 宋江先叹了口气,拱手向众人说道:「诸位兄弟,刚才铁牛那一仗大家都瞧见了。不是咱们弟兄不用命,实在是前头的女真兵甲坚刃利,又占了以逸待劳的便宜。咱们现在卡在长清道中段,前面是硬茬子,两边是绝壁,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依宋某愚见,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趁着女真主力还没全压上来,咱们索性顺着原路再往南退一退。退一步虽说面上不好看,但总归能把七千弟兄带回有岔路的地方,重新寻觅战机。」 张献忠蹲在石头旁,手里捏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拉着,闻言摇了摇头:「宋兄这话嘛,稳妥是稳妥,可咱们这一退,大帅的布置可就全白费了。大帅这会儿正带着骑兵在平原上跟契丹人玩命周旋,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腾出进山的时间,好让咱们在这泰山里头做局吗?咱们要是被一个女真猛安就吓得原路缩回去,把长清道让出来,外头的敌人见咱们退了,还会傻乎乎地往山里钻?到时候胡虏在山外头合了围,咱们照样是死路一条。」 宋江苦笑道:「张兄弟,话虽如此,可不退又能如何?难不成拿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跟女真人的铁甲在窄道里硬耗?耗光了家底,一样没法向大帅交差。」 「硬耗自然不行,但退回原路也实在不甘心。」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自成皱着眉头插话道,「大帅临分兵前交代过,让咱们在山中见机行事,核心就是要牵制住北面和南面的敌军。咱们现在退回去,很有可能迎头撞上从南面追进来的契丹骑兵;可要是不退,停在这里也是等死。得想个既不退出泰山、又能避开女真人锋芒的法子。」 几位统制官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没红脸,说话也都客客气气的,但退与不退各有各的道理,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鹿清彤站在众人中间,听着几位将领的争执,心下也不由得有些着急。论官职,她这个长史理论上是这支步兵大队里地位最高的人,在座的统制官们也都敬重她,最后还得等她拿主意拍板。可她平日里管的是军政、钱粮和抚民的事务,行军打仗的具休排布并非她所长,面对眼下这种进退两难的险恶局势,她实在没办法在军事上给出太多建设性的意见。 她拢了拢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越过争执的宋江和张献忠,落在了旁边一直低头盯着地图、始终一言不发的邓艾身上。 鹿清彤的目光落在邓艾身上时,邓艾仍然蹲在地上观察着那张铺开的地形图。只见他伸手在图纸上的山脉褶皱间反复画动,顺着长清道东侧的几处绝壁和山涧比划着什么路线。他神色专注,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正在心里极力思忖推演着,可随着手指的移动,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似乎遇到的阻碍极大,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旁边的李自成此时也开了口,他按着腰间的刀柄,沉声说道:「宋统制求稳,张兄弟想保住大局,说得都有理。只是咱们现在卡在这长清道半截腰上,进又进不得,退又怕坏了事。得亏咱们刚才收得快,要是再晚半步,连这处落脚的谷地都占不住了!」 张献忠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叹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几个本事不够。要是大帅亲自在这儿,哪还用得着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大帅一句话,指哪儿咱们打哪儿就是了。他娘的,要不就跟女真狗厮杀到底得了!杀!」 宋江闻言也苦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正是因为大帅和黄将军分头在外给咱们引开强敌,咱们在这山里才更得小心谨慎,一步都不敢踏错啊。」 几位统制官各执一词,翻来覆去地权衡着利弊,谁也不敢轻易拍板担下这个干系。 就在这时,谷地南面的哨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军中斥候打探的戴宗一路疾奔而来,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到了大石下便沉声道:「长史,各位将军,大事不妙!」 众人的话音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戴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急声禀报:「我手下的探子刚刚从南山口方向传回消息,已经侦知有一大股契丹骑兵正顺着长清道南口全速往山里奔入!看他们的旗号和人数,正是昨日跟大帅交手的契丹皮室军。照他们这个行进速度,若是到了今天傍晚,估计就要追到咱们屁股后面,和北面的女真人前后夹击咱们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中俱是一凛,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如果说刚才还在争论退不退回原路,那么现在戴宗带来的这个消息,等于直接把南退的路也给堵死了。前有以逸待劳的女真猛安,后有三千契丹铁骑。到了这一步,局面变得更难决断——无论现在是向北硬闯界首关,还是转身向南反扑山口,两边都是提着脑袋搏命的苦战冲杀,可拿这七千步兵的家底去跟敌军精锐硬拼,显然不是孙廷萧需要他们做的事。 「等等……」宋江脸色骤变,声音都有些发颤,「契丹骑军昨天不是被大帅带骑兵引往东边去了吗?怎么会突然追进长清道来?大帅手下只有那么点骑兵,如今契丹人丢下大帅直奔咱们而来,大帅那边……怕不是没能缠住他们,已经在平原上兵败,甚至……甚至遭遇不测了?」 这话犹如平地里炸开的一记闷雷,在场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鹿清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心口剧烈地翻滚起来,瞬间六神无主。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冰冷的岩石才勉强站稳,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廷萧不仅是全军的主心骨,更是她最牵挂的爱郎,一想到他可能遭遇危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几位统制官的情绪也彻底激动起来。张献忠双目圆睁,一把揪住宋江的衣领吼道:「宋公明,你休要在这儿胡言乱语!大帅用兵如神,怎么会败给契丹狗!定是契丹人奸猾,绕开了大帅!要是大帅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现在就带人杀回南山口,把耶律休哥碎尸万段,给大帅报仇!」 「张兄,莫使性子!」李自成赶紧上前拉开张献忠,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也不信大帅会出事!可现在契丹人杀进来了是铁打的事实!咱们要是不赶紧拿个主意,等傍晚两头一堵,咱们全军覆没在这山沟里,就算大帅无恙,咱们拿什么脸去见他?」 「还能拿什么主意!往南杀出去,既能接应大帅,又能拼出一条血路!」 「往南遇到契丹人,他们一样是全甲精锐,一旦缠住,北边女真人压下来咱们死得更快!」 大石下一片嘈杂,几位大将红着眼圈七嘴八舌地争吵起来,焦虑、惊惧和悲愤交织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一直蹲在地上看地图的邓艾听到戴宗说契丹人钻进了长清道,手指却猛地顿在了图纸上。他把前后的局势一串,非但没有慌乱,原本紧锁的眉头反而一下子舒展开来,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连忙站起身,想要开口打断众人:「长……长史,诸……诸位将军,大帅定……定然无恙,艾……艾有一计……」 可这会儿众人情绪正激动,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邓艾本来就天生口吃,一着急话更说不利索,连着试了三次,声音全被淹没在争吵声里,硬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急得满脸通红,只能捏着图纸站在原地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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