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51-55 商战异能 作者:红粉佳人

送交者: 红粉佳人 [☆品衔R4☆] 于 2026-11-20 16:47 已读38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51章 诽谤令状

三月三十一日早上六点半,华记的铁闸拉起一半,邝志朗弯腰钻进去,从墙角搬出第一叠胶凳。阿兰姐在水吧后面煲奶茶,头也没抬,叫他先把靠窗那四张桌子抹了,再去后巷搬两箱鸡蛋。

他在这里做早市,六点半到十一点,收碗,斟茶,写单,按钟计人工,收工的时候阿兰姐从收银机里数现金给他,不给信封。第一天他把单上的“菠萝油”写成“菠萝包”,厨房多烘了一个,阿兰姐叫他自己吃掉,说吃了就记得。

外婆照常八点下来,坐靠墙那张桌子,看着他端盘过来,把奶茶放下,一个字都不讲,等他走开了才拿起杯子。第三天她终于讲了一句,说他斟茶斟得太满,客人端不起来,你爸以前也是这样。

第四天有个穿地盘背心的客人认出他,指着他说你不是电视上那个,那个看更的事。邝志朗说是。客人看了他一阵,说那你现在在这里斟茶,邝志朗又说是。客人没有再问,吃完多留了十块钱在桌上,压在茶杯底下。阿兰姐收桌的时候看见了,把那十块钱放进他的围裙口袋,说客人给的就拿着,不要推来推去,推来推去菠萝油都凉了。

前一晚Joey把蓝色账簿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阿朗收支。下面第一行是罚款五万,已付。第二行是华记早市,按钟。她拿计算机按了一阵,说他存款扣掉罚款,交房租交到八月,八月以后再算。

“铺里的数,你一分都不准出。”Joey说,“你的数,我替你记,不是替你管。”

“有什么分别?”

“管就是我说了算。”Joey说,把笔帽套上,“记就是你自己看。”

账簿最后一页那张读心计时表还是三行,第四行空着。下面那一行“三月十三日起不读,到复诊为止”没有划掉。三月十九日他去复诊,黎医生翻了急症室的两份纪录,问他这十天有没有再发作,他说没有。黎医生又提录像脑电图,住院二十四小时,他又说不做。黎医生没有劝,把下一次复诊排在四月十六日。

“到那天如果四个星期都没事,你可以自己出门。”黎医生说,“车还是不要开。”

他没有车,可是他点头。

十一点收工,他在后巷的水喉底下洗了手,换上衬衫,坐地铁去中环。

麦启文的律师行在毕打街一栋旧大厦的十五楼,会议室的窗对着另一栋大厦的外墙,看不见海。麦启文在门口等他,先讲了两句:苏太在里面,区小姐不在,也不知道今天这个会面,这一点他事前问过苏太,苏太说不必告诉她女儿。

苏绮华坐在长桌靠窗那一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比年初一短了,没有染,鬓角有一片白。她面前放着一张影印纸,是恒岳二〇一二年内线电话簿的第七页,8801那一行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底线。

“警察上星期让我看过两行。”苏绮华说,“二十点四十一分,二十点四十七分。他们不给我拿走,我看了两遍,把时间记在手背上,回到车上才抄下来。”

她的手指压着“行政总裁室(私人)”那几个字,压了很久,指甲边发白。麦启文去拿茶,没有人碰那杯茶。

“三月十三日晚上,我打给振邦。”苏绮华说,“我问他,老邝找耀廷什么事。耀廷那天下午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一直不说话,我以为是公司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邝志朗没有出声,看着桌上的电话簿影印本,没有看她的脸。

“第二天早上,耀廷在养和,振邦在病房外面等我。”苏绮华说,“他说老邝今晚会打给耀廷,耀廷不能接,叫我替他回一个电话,讲几句话。他把那几句话讲给我听,讲了两次,叫我不要写下来。”

“讲的是什么?”麦启文问。他问得很轻,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

“我会告诉警察。”苏绮华说,“研讯上也会讲。今天不讲第三次。”

她停在这里,伸手把那杯茶拿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我以为我在帮耀廷保护一个下属。”苏绮华说,“十五年,我一直这样以为。”

麦启文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要求召开股东特别大会的请求书,旁边夹着罢免两名董事的特别通知。苏绮华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了,签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了格子。年初一之后她撤回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签。

签完她问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

“那个总机小姐,”苏绮华说,“她现在怎样?”

“在鸭寮街开档,卖手机壳。”邝志朗说,“她不想上法庭。”

“我也不想。”苏绮华说,把笔还给麦启文,“警察说下星期二再录一次口供,冯督察,西九龙。麦律师陪我去。”

麦启文说是,在本子上记下日期。

邝志朗开口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好要怎样说。

“苏太,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看您。”

苏绮华抬头看他,眉头动了一下,显然没有听懂这个“这样”是哪样,过了两秒,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笔放下,等麦启文去复印的时候,才问了那句话。

“年初一那天,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以为是你。”

“你以为对了一半。”苏绮华说。

他想问是哪一半,没问。他说对不起,说他那天不应该那样走。苏绮华看着窗外那面墙,墙上有一排空调机,有一台在滴水,滴在下面一个铁架上。她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不接受,叫麦启文送邝先生出去。

电梯里麦启文跟他讲,请求书和特别通知明天送到恒岳,加上另外几位小股东,合计约百分之五点五,过了门槛。董事会收到要求之后二十一日内要发通告,开会日期不能拖到通告发出二十八日以后。

“欧阳凯会动。”麦启文说,“不一定动在我们身上。”

四月一日下午,恒岳的公司秘书回函,只有一句,确认收到。

同一天傍晚,恒岳发了一份公告,交代独立委员会收到署理主席的书面解释。欧阳凯在信里说,他作誓章时依据的是公司秘书部提供的罗振邦先生当年秘书的电子日程表打印本,他没有理由怀疑其准确性,对饭局改期一事并不知情,对誓章与文件不符深表遗憾。独立委员会表示会继续跟进,没有说怎样跟进。

晚上邝志朗在二楼柜台把这份公告念给Joey听。Joey在账簿“2012年3月14日”那一页翻到欧阳凯那一行,原来写着“依据日程表。知不知道,不知道”,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四月一日,他自己说不知道。写完她在“他自己说”下面画了一道线。

“画线是什么意思?”

“是他说的,不是我们查到的。”Joey说,“你以前听到的,我也是这样画。”

四月二日傍晚,骆以晴打来,第一句是:“我被告了。”

欧阳凯以个人名义,对骆以晴和她的周刊发出诽谤令状,针对的是春茗那篇报道里两处:一处是她在会上问他“是不是公司的事”,报道照录了这句话和他的回答;一处是原讼法庭那天之后的跟进稿,标题写“依据日程表”,下面一行小字写“署理主席的不在场说明被撤回”。令状说她暗示他知情并协助隐瞒,损害他的专业声誉。

“周刊的法律顾问叫我登一段更正。”骆以晴说,“我说更正什么,他自己在庭上撤回的。法律顾问说撤回和知情是两回事,我说我没有写他知情。他说你写的那个标题,读者会这样读。”

“你登不登?”

“不登。”骆以晴说,“我做了十四年,更正登过两次,两次都是我写错了人名。这次我没写错。今天律师问了我四个钟头来源,问到最后我连自己午饭吃了什么都要想一想才答得出。你来不来?”

他先发短讯给Joey,写骆以晴被欧阳凯告了,她叫他去北角。

Joey回得很快:“令状收到了?她现在要的是有人不怕。今晚铺里对数,你不用回来吃饭。”

晚上九点,北角那栋唐楼没有电梯,六楼,楼梯转角的灯坏了一盏。骆以晴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拿着一盒图钉。剪报墙正中多了一份文件,四个角都钉着,是那张令状,盖着高等法院的印。

“我刚钉上去。”骆以晴说,“钉歪了,懒得改。”

她把图钉盒扔在书桌上,没等他把门关好,就伸手扯他的领口,把他拉过来吻。吻得很用力,带着一点薄荷烟的味道,她一边吻一边往后退,退到剪报墙前面,背撞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撞得整面墙沙沙地响,有一张旧剪报从图钉上脱下来,飘到地上。

骆以晴自己解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就嫌慢,直接从头上脱掉。邝志朗把骆以晴的胸罩推上去,低头含住一边乳尖,含得很重,骆以晴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往下按。骆以晴的裙子被邝志朗推到腰上,内裤扯到一边,手指摸进去的时候,骆以晴的阴唇已经湿了,邝志朗用指腹把两片阴唇拨开,中指沿着那道缝来回地滑,滑到屄口,水沾满了指节。

骆以晴的腰往他手上送,送了两下,屄口一缩,把邝志朗的中指吞进去半截,里面又热又滑,嫩穴的肉从四面裹上来。邝志朗勾起手指往上按,按到那块微微粗糙的地方,骆以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背上的报纸被她蹭得哗啦一声,又掉下来两张。

“不用那么久。”骆以晴说,喘着,“我今天不想等。”

她伸手下去解邝志朗的皮带,解了两次没解开,皮带扣卡住了,她低头去看,看见自己的手在抖,骂了一句,干脆让他自己解。邝志朗把裤子褪到膝盖,骆以晴握住他的鸡巴,从棒根撸到龟头,拇指在马眼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点透明的水,握着不放。

邝志朗戴上套子,托起骆以晴的左腿,挂在自己手臂上,她背靠着剪报墙,踮着右脚,他扶着鸡巴,龟头顶在屄口,往上一送,整根挤进去。骆以晴的头往后一仰,后脑撞在墙上那份令状上,撞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理,两只手抓着邝志朗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每一下顶上去,墙上的报纸就跟着沙沙地抖,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很重,骆以晴的淫水顺着邝志朗的棒身往下淌,淌到阴囊上。

站了一阵,骆以晴的右腿开始发软,脚跟落下来又踮起,踮不稳。邝志朗抱着骆以晴的腰往后退,退到书桌前那张有轮子的办公椅,自己坐下去,把骆以晴拉到腿上。她跨坐上来,膝盖跪在椅子两边的扶手旁边,扶着鸡巴,对准,一口气坐到底。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到床边才停。骆以晴骂了一句,又坐下去,椅子又滑,滑到书桌那边去,她伸手抓住桌沿,才算稳住。

“这张椅子,”骆以晴说,“我坐了六年,第一次知道它会跑。”

她抓着桌沿开始骑,起落得又快又急,屁股撞在他大腿上,撞一下响一下,嫩穴把他整根吞进去又吐出来,带出来的水把椅垫弄湿了一片。邝志朗捧着骆以晴的两边乳房,拇指压着乳尖揉,她骑得更急,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自己的阴唇被棒身撑开,翻出来又卷进去,淫水在灯底下发亮,沿着他的鸡巴根部往下流。

骆以晴快到的时候,一只手松开桌沿,掐住邝志朗的后颈,掐得很紧,嘴里骂了一句粗口,骂得很清楚,然后整个人僵住,嫩穴一阵比一阵绞得厉害,屄口勒着他的棒根,一股热水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棒身淌出来,滴在椅垫上。骆以晴掐着邝志朗的后颈不放,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喘了好久,才松手。

“你吃了饭没有?”骆以晴忽然问,声音还是哑的。

“华记剩的两个菠萝油。”

“我冰箱里只有啤酒和一盒过期的豆腐。”骆以晴说,“等一下饿了你自己下楼买,我不陪你下六楼。”

邝志朗说好。骆以晴还坐在他身上,鸡巴还硬着插在她里面,她讲完这几句才发现,低头看了一眼,屄口还含着棒根,一圈淫水在他阴毛上亮着,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的时候里面跟着一缩。

邝志朗抱着骆以晴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滑开,撞到墙。他把她放到床上,床单上还摊着白天的几份报纸,被骆以晴的背压得沙沙地响。她伸手要去拿床头那包薄荷烟,邝志朗握住骆以晴的手腕,按回床上。

“你刚才说不想等。”邝志朗说,“现在轮到我。”

骆以晴看着邝志朗,没有挣开,把手腕放松了。

邝志朗没有马上进去。他跪到床尾,把骆以晴的两条腿分开,低头看她的阴户,阴毛修得很短,刚才在椅子上磨得乱了,两片阴唇红肿着微微张开,屄口还在往外渗水,顺着会阴流到床单上。他伸出舌头,从屄口往上舔,舔过阴唇的内侧,舔到阴蒂,用舌尖压住,绕着打圈。骆以晴的腰一下子弹起来,被他用手按回去。

“喂……”骆以晴说,“你这样我会……”

邝志朗没有停。他含住骆以晴的阴蒂吸,吸得很轻,舌尖在上面拨,拨几下,再整片舌面贴上去舔,舔得满嘴都是她的水,下巴湿了一片,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骆以晴的手抓着床单,抓起一张报纸揉成一团,两条腿夹着他的头,大腿内侧在他脸边发抖。她快到的时候,邝志朗停了,抬起头,用手背擦下巴。

骆以晴骂他,骂得断断续续,骂到一半自己把腿张开了。

邝志朗把骆以晴的两条腿推起来,压着她的膝盖窝,压到她的胸口,阴户整个朝上敞开,两片阴唇肿着,中间的屄口还在一张一合地往外渗水。他扶着鸡巴插回去,这一次插得很慢,进到底,停住,退出来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慢慢推进去。骆以晴想抬腰迎上来,被邝志朗压着膝盖窝动不了,只能张着嘴吸气。楼上的住户这时候拖了一下椅子,拖得很长,接着是一阵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骆以晴的眼睛往天花板看了一下,又看回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快一点……”骆以晴说。

邝志朗不快。他就那样慢慢地插,每一下都推到最深,龟头碾过嫩穴里最深那一处,碾得骆以晴的脚趾蜷起来又张开。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每抽出来一次就带出一点湿响,床单上的报纸被她屁股底下的水洇湿了,一个标题的油墨化开,印在她的大腿后面。

他射的时候拔了出来,扯掉套子,射在骆以晴的小腹上,有几道溅出去,落在床边那份答辩书草稿的页边上。骆以晴撑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小腹,又歪过头去看那页草稿,伸手捏起来,对着灯看。

“这张要重印了。”骆以晴说。

她把草稿放回去,拿纸巾擦了小腹,终于点了那支薄荷烟,抽了一口,又不想抽了,夹在手指上让它自己烧。烟灰掉下来,落在床单上,她用手指弹开,弹出一道灰印。

过了二十多分钟,烟烧到了尽头,她把烟蒂按在床头的茶杯盖里,翻过身,侧躺着,背对他,往后靠过来,屁股贴着他的小腹。

“再来。”骆以晴说,“这一次你慢慢来,我想睡着之前再来一次。”

邝志朗换了一个新的套子,从后面贴着骆以晴,抬起她上面那条腿,鸡巴从后面滑进去。她里面还很湿,进去的时候带出一点水声,很轻。骆以晴把脸埋进枕头,咬住枕头的一角,邝志朗的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摸到她的阴蒂,用指腹慢慢揉,揉一下,她的屄口就收一下,收得他差点停住。

邝志朗就这样侧着,慢慢地插,退到屄口,再整根推回嫩穴最深处,每一下推进去,骆以晴咬着的枕头角就扯紧一点。节奏一直是邝志朗定的,骆以晴没有再叫快,只是在枕头里哼,哼得断断续续,口水把枕头角湿了一小块。第二次到的时候,骆以晴整个人往后缩,膝盖收到胸前,把他夹得更深,嫩穴里接连地吸,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涌出来,流到床单上。她松开枕头角,喘了一口长气,伸手往后,摸到他的大腿,拍了两下。

邝志朗在她最后那几下收紧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没有动,贴在骆以晴背后,听她的呼吸慢慢变长。

骆以晴没有睡着。她躺了一阵,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

“你那天在春茗讲的那几句,”骆以晴说,“是写好的吧?”

“是。”

“哦。”

她没有说别的,起身去书桌那边,椅子还歪在墙角,她把它拉回来,坐下,翻出那叠答辩书草稿,抽出最后一页,拿回床上给他看。

那一页是一张表,左边一栏写着“事实”,下面是她用钢笔写的三行:维修单,日志,纸卷。右边一栏是“来源”,写着三个名字,有两个用黑笔涂掉了。最下面还有一行,左边空着,右边的标题是三个字:谁画的。

骆以晴拿起铅笔,在那个空格里画了一个问号,看了一阵,又用橡皮擦掉,擦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

第52章 清明山上

四月五日早上七点,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的特别巴士站已经排了两条长龙,外婆拄着伞站在队里,不肯坐的士,说清明坐的士上山的人都是不孝。邝志朗提着一袋香烛和一盒烧肉,排在她后面,前面一家人在吵谁忘了带打火机。

父亲的碑在半山一排的尾端,照片是二〇一〇年在华记门口拍的,穿着白恤衫,眯着眼,背后那块招牌的“记”字还没换。外婆用一块湿毛巾把照片擦了三遍,擦完把毛巾拧干,又擦碑上的字,擦到“邝国栋”的“栋”字,停下来,用指甲把字缝里的青苔抠出来。

“年初一那晚,你在急症室不说话。”外婆说,背对着他,手没停,“我坐在外面,想起你爸。”

邝志朗把香插好,没有接话。

“那几年他常常不说话。”外婆说,“吃饭不说,回家不说,问他他就摇头。你妈以为他不要她,搬回九龙城你外公那里住了两个月,后来你爸去接,接回来了,还是不说。”

她把碑抹干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扶着碑顶喘了一口气。

“有一次他去了医院。”外婆说,“二〇〇九年,秋天。他回来什么都没讲,把一张纸塞在我那个月饼铁盒里,跟电费单放在一起。我以为是电费单,留到现在。”

那个月饼铁盒外婆一直放在床底,里面是十几年的电费单、水费单、他小学的成绩表。下午他陪外婆回到家,外婆从铁盒最底下翻出那张纸,是一张急症室的收费收据,二〇〇九年十月十四日,伊利沙伯医院,病人姓名邝国栋,诊症时间晚上九点零五分,离开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下面一栏写着转介,后面是一个科别的英文缩写,墨水已经淡得看不清。

四月六日他打去医院查询,接电话的职员很有礼貌,说已故病人的医疗纪录,要由遗嘱执行人或遗产管理人申请,要附上遗产承办处发出的文件,二〇〇九年的纪录有没有保存,要收到正式申请才能查。他问儿子可不可以申请,职员说儿子也要先拿到遗产管理书。父亲没有遗嘱。钟律师在电话里说可以办,要向高等法院遗产承办处申请,几个月,父亲名下没什么遗产,手续不会复杂,可是快不了。

他把那张收据夹进那本蓝色簿子的最后一页,读心计时表的旁边。

清明那天中午,罗嘉雯发来短讯,说上环有一个很小的陶瓷展,最后一天,问他去不去,不谈她家里。他先打给Joey,Joey在铺里替一个熟客卸甲,用肩膀夹着手机听完,说:“看展可以。”停了一下,又说,“看完就回来,晚上我有事跟你讲。”

展场在上环一条斜街的旧唐楼地铺,以前是一间海味店,墙上还看得见拆掉货架留下的螺丝孔。十几张木桌,每张桌上放两三件茶碗、花器,下面压着手写的标签。罗嘉雯穿一件很旧的牛仔外套,耳骨上的银环少了两个,站在门口跟一个老先生讲话,看见他,招了一下手,没有走过来,先把那段话讲完。

那个老先生八十岁,是做这些陶器的人。罗嘉雯说她替他写标签写了七稿,第一稿写得太长,老先生说他的碗不需要那么多字;第二稿太短,老先生说你写得好像我的碗不值钱。

“你看这一张。”罗嘉雯指着一个灰青色的茶碗,标签上写着釉色的名字,“这个字我写错了,应该是另一个字。他看了,说不要改,写错的那个比较好听。”

她讲她为什么离开伦敦那间大馆,说在那里做了四年,四年都在替别人的展写新闻稿,写到第四年她发现自己可以闭着眼睛写,就辞了。她讲一个做了三年还没找到场地的展,是一批香港六七十年代工厂女工的工作服,场地方一听是工作服就说没人看。她讲得很快,讲到一半会停下来,去帮一个客人包装一件花器,包完回来接着讲,从来没有接错话头。

整个下午她没有提过她父亲,一次都没有。邝志朗站在那张放灰青色茶碗的桌子旁边,看着她蹲下去替老先生绑鞋带,第一次觉得她不是罗振邦的女儿,只是一个很喜欢自己这份工作、又找不到钱的人。

他没有读她。新规还没有定,他三月十三日起就一个都没有读过。

四点多,骆以晴发来一条短讯,没有前文:区咏芝一早去了区耀廷的墓,九点多就走了;苏绮华傍晚才到,司机阿成陪着。两个人没有碰面。他回了一个“知道”,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晚上九点,Joey关了铺,没有上四楼,叫他下来二楼,在工作台前坐下,自己坐对面,中间隔着一排甲油。

“潘伯要卖这间铺。”Joey说,“大厦要大维修,每户摊一笔,他太太又在养和住了一个月,他要套现。上次兆丰来收,他没卖。这次他先问我。”

“你要买?”

“我要买。”Joey说,“我自己做按揭,不要你的钱。代理我请利叔。”

邝志朗张嘴,Joey先说了。

“你现在没有牌,不准碰。连看一眼合约都不准。”Joey说,“你看了,人家会说你在做代理的事。”

她说得对,他也清楚,可是那一下还是像被人从门口推了出去。他坐着,手放在工作台上,碰倒了一瓶甲油,又扶起来。

“这是我的铺。”Joey说,“不是我们的。”

她讲完,把那瓶甲油拿过去,摆回原来的位置,标签朝外。邝志朗说好。他说好的时候声音有点干,自己听出来了,Joey也听出来了,没有理。

接下来几天,难处都在银行。商铺的按揭成数比住宅低,银行派人来估价,估出来的价比她和潘伯谈好的成交价低了二十多万,按估价做按揭,她要多付的首期就多了一截。银行又要她交三年的报税单和店里的流水,她翻出三年的收据,逐张抄进一张表,抄到凌晨两点。她把原本打算换新美甲台和重铺地板的装修预算砍掉一半,又打电话给在深圳的妹妹,借了一笔短期周转,说半年还。妹妹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那个男的要她买的,Joey说不是,是我自己要买的,你借不借。

四月八日,区域法院裁定罗嘉骏内幕交易罪成,押后判刑。电视新闻拍到他从法院出来,西装还是很贵的那种,低着头上车。

四月九日,北岸资产公开致函恒岳董事会,信很短,登在财经版的一角。北岸说独立委员会就署理主席誓章与文件不符一事所作的解释“不能令人满意”,要求董事会说明,公司近期是否存在任何未经披露的关联安排。北岸是持股最多的三家基金之一,以前每一次都投董事会。

邝志朗现在每天有一整个下午空着。他在四楼的小饭桌上开着手提电脑,查中央结算系统的持股纪录,恒岳那一页他每天看一次,看每一家券商、托管银行名下的数字。这些纪录谁都可以查,只是没有人每天去查。

清明后第三天,他看见一家很小的券商,鸿基证券。二月中以前,鸿基名下的恒岳股份只有几十万股,二月中开始,每个星期都在加,有时候加一百多万,有时候加三四百万,到四月初,比二月中多了约两千八百万股。

他把每个星期的数字抄下来,抄了两页纸。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异常:中央结算系统显示的是结算参与者名下的股份,鸿基证券可能替几百个客户持股,百分之五的披露线看的是实益拥有人,不是券商。也许是一个人的钱,也许是很多人的钱,也许只是一批散户刚好在两个月里都看好恒岳。他抄到第二页最后一行,发现第三个星期的数字抄错了一位,又翻回去改。

晚上他把那两页纸拿给Joey看。Joey在账簿上记了一行:鸿基证券,二月中起,约两千八百万股。后面写了三个字:未证实。

叶诗敏是四月六日深夜从新加坡回来的。她去了三天,最后一轮面试,见了区域合规主管和一个从伦敦视像进来的人。四月七日中午她打来,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说她在家等结果,等得快疯了,不想一个人等,也不想谈结果。

他下楼当面告诉Joey。Joey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银行那封估价信,用荧光笔在第三段划了好几道。

“她要走了?”Joey说。

“还没有结果。”

“那你去。”Joey说,“回来帮我看这一段,它讲什么估价基准,我看了五次都不知道它在讲什么。”

晚上八点,跑马地成和道那栋楼,七楼,门铃旁边的名牌还是空白。叶诗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梳子。

“你的头发太长了。”叶诗敏说,“你现在没有工作,外面剪个头要一百块,我替你剪。我以前替我弟剪了十年。”

她让他坐在厨房那张木椅上,拿一张旧床单从他脖子围下去,用衣夹在后颈夹住。厨房很小,灯是一根白色的光管,照得叶诗敏的脸有点青。叶诗敏先用水喷湿邝志朗的头发,喷得太多,水沿着邝志朗的后颈流进衣领,凉的,他缩了一下,叶诗敏说对不起,拿毛巾去擦,擦到一半又说你别动。

她剪得很认真,左边剪一点,退后一步看,右边剪一点,又退后一步看。碎头发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鼻尖上,有几根从床单的缝里钻进衣领,贴着邝志朗的背,痒得他忍不住扭了一下,叶诗敏手上的剪刀差点剪到他的耳朵。

“别扭。”

“痒。”

“忍着。”叶诗敏说,“我弟以前也说痒,忍了十年。”

剪到后面那一块,叶诗敏站到他面前,弯下腰,胸口就在他眼前,卫衣的领口垂下来,里面没有穿胸罩,邝志朗看得见叶诗敏的乳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晃,乳尖蹭着卫衣的布料,硬着。叶诗敏发现邝志朗在看,手上的剪刀停了,低头看他,看了一阵,把剪刀和梳子放在灶台上。

“还没剪完。”叶诗敏说。

“剪完再说?”

“剪完你身上全是头发。”叶诗敏说,“现在也全是头发。”

她解开衣夹,床单掉下去,碎头发撒了一地。叶诗敏跨坐到他腿上,木椅太矮,她的膝盖顶到椅背后面的墙,只能侧着身子坐,坐歪了,又挪,挪了两次都不对,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她“哎”了一声,捂着额头,邝志朗也捂着额头,两个人对着笑,笑完了她才低头吻他。

叶诗敏吻得很慢,舌头伸进来,一边吻一边把卫衣从头上脱掉,脱到一半卡住了,头还在卫衣里面,两只手举在半空,邝志朗替叶诗敏把卫衣扯下来,扯得她的头发全乱了,静电把几缕头发吸在她脸上。叶诗敏裸着上身坐在他腿上,乳房比他记得的更白,乳晕很浅,乳尖已经硬成两粒,邝志朗低头含住一边,舌头绕着乳晕舔,叶诗敏抱着他的头,喘了一声,又笑,说你嘴上有头发。

邝志朗把叶诗敏的运动裤和内裤一起褪下去,褪到膝盖,再也褪不下去,椅子太窄,她一条腿卡在他腿和椅子扶手中间。叶诗敏骂了一句,站起来,自己把裤子踢掉,光着身子站在厨房的光管底下,脚边是一地他的碎头发。叶诗敏的阴户整个露在白光底下,阴毛修成很窄的一条,两片阴唇合着,中间一道缝已经湿亮。

叶诗敏重新跨坐上来,这一次把腿从椅子扶手上面跨过去,两个人终于对上了。邝志朗扶着鸡巴,叶诗敏往下坐,龟头顶开屄口,滑进去半截,她停住,吸了一口气,抓着邝志朗的肩膀,再坐下去,坐到底。叶诗敏里面很湿很热,嫩穴紧紧地裹着他,她坐着不动,等自己适应,屄口隔一阵就收一下,收得他小腹发紧。

邝志朗没有催,两只手托着叶诗敏的屁股,掌心底下的肉被椅子边压出一道红印。叶诗敏开始动,动得不熟练,前后磨了几下又改成上下,上下坐了几下又觉得膝盖顶着墙,换回前后,每换一次,屄口就把邝志朗的棒身咬紧一点,咬得邝志朗吸气。她自己也察觉了,低头去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见他的鸡巴半截露在外面,湿得发亮,阴唇贴着棒身翻开,叶诗敏看了两秒,把脸埋到他肩上,说不要看。椅子跟着吱呀地响,她往前磨的时候椅子腿就在地砖上挪一点,挪到灶台边,叶诗敏的背撞上灶台,撞得那把剪刀掉到地上,哐地一声。两个人都停了,看着地上的剪刀,叶诗敏说算了,不剪了,就这样,你明天出门被人笑。

厨房地砖太硬,椅子太矮。邝志朗抱着叶诗敏站起来,鸡巴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带出一股淫水,滴在地砖上那堆碎头发里。邝志朗把她抱进睡房,放在床上,自己压上去。

叶诗敏的睡房比厨房还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一盏台灯,灯旁边叠着三本新加坡的旅游书,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压着一支笔。邝志朗把叶诗敏的两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肩上,扶着鸡巴从上面插回去,插得很深,叶诗敏的屁股离开床单,整个人被他折起来,膝盖贴着自己的胸口。

“太深……”叶诗敏说,“慢一点,志朗,慢……”

邝志朗慢下来,每一下推到嫩穴最深处,停一停,再慢慢退出来,退到龟头卡在屄口,阴唇被带得翻出来一点,湿淋淋地裹着棒身,再推进去,又被卷回去。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很响,叶诗敏的淫水被他抽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在床单上洇开一块。她伸手抓他的手臂,抓到满手他身上掉下来的碎头发,看了一眼,说你全身都是,我床上也是,今晚睡不了了。

邝志朗的节奏快起来,叶诗敏不再讲话,两只脚搭在他肩上,脚趾蜷着,蜷到发白。叶诗敏快到的时候,一只脚从他肩上滑下去,踢到床头柜,台灯晃了一下,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半圈,灯泡没有碎,光照着天花板的一角。叶诗敏顾不上,整个人往上拱,嫩穴里一阵紧过一阵地绞,一股热水从屄口涌出来,浇在他棒根上,她张着嘴,叫不出声,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到了以后,叶诗敏躺着喘,眼睛看着地上那盏还亮着的台灯,看了很久,说那盏灯是她搬进来那天买的,五年了,第一次掉下来。

邝志朗还硬着,在她里面没动。叶诗敏伸手下去,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摸了满手的水,又摸到邝志朗的阴囊,轻轻托着,说你还没有。

“不急。”

“我急。”叶诗敏说,“我这几天什么都急,就这一件可以急一下。”

邝志朗抽出来,跪在叶诗敏胸口两边,握着沾满她淫水的鸡巴撸,龟头对着她的乳房,叶诗敏抬手握住他,替他撸,撸得很慢,又很重,拇指压着系带来回地揉。他射在她胸口,射了好几下,有一道射到她的锁骨上,混着胸口上粘着的几根碎头发,往两边乳房中间流。

叶诗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用手指拨开一根头发,拨不开,头发被精液粘住了,叶诗敏又拨了一次,叹了一口气。

“我刚洗的澡。”叶诗敏说。

叶诗敏起来去浴室冲身,冲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换了一件干净的大T恤,钻进被子,背对着他躺下,往后靠,屁股贴着邝志朗的小腹。邝志朗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套子,叶诗敏听见撕包装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把上面那条腿抬起来一点。

邝志朗从后面贴着她,侧着进去,进得很慢。叶诗敏刚冲过身,阴唇外面还带着水汽,里面却还是热的,屄口一碰就湿了,把龟头吞进去,嫩穴一路裹着他往里吸。邝志朗的手从T恤下面伸进去,握住她一边乳房,指腹压着乳尖揉,下面慢慢地抽送,每一下送进去,叶诗敏的屁股就往后迎一下,迎得很轻,水声也很轻。

这一次谁也不急。叶诗敏侧躺着,眼睛半闭,过了一阵,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左边……左边那一块还没剪……鬓角……你右边比左边短……”

邝志朗停了一下,她伸手往后按住他的屁股,叫他别停。他就继续,叶诗敏还在讲,讲他后脑那一撮没修齐,讲明天要买一把新的剪刀,讲到一半话断了,屄口一下子收紧,嫩穴里接连地绞,绞着邝志朗的鸡巴往里吸,叶诗敏的腿在被子底下发抖,抖得被子都掀起来一角,淫水沿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流,流到邝志朗的大腿上。

邝志朗在她最后那几下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从后面抱着她,下巴压在她湿湿的头发上。

叶诗敏喘匀了,没有回头。

“我刚才讲了什么?”

“讲我的鬓角。”

“我讲出来了?”叶诗敏说,“我以为是在心里讲。”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摸了左边,又摸右边,说明天你来,我替你修平,不收钱。

四月十六日上午,黎医生复诊。四个星期,没有再发作。她问他这四个星期有没有哪一次说话变慢、找不到字、心里突然没有声音,他说没有,一次都没有。黎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说出门的限制可以放宽,自己出门可以,车还是不要开;录像脑电图她仍然建议做,他仍然说不做。

当晚在二楼,他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在“三月十三日起不读,到复诊为止”那一行下面,写了新的规矩。一天最多五分钟。每次不超过一分钟。读之前先在账簿写下读谁、为什么,告诉Joey,人不在身边就发短讯。事后照填计时表。不在马路上读,不在一个人的时候读。连续两天有读,第三天停。

Joey逐条看完,问他五分钟是怎样算出来的。他说三次失声之前,当天加起来是十五、十八、十六分钟,他取三分之一以下。

Joey拿过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床上没我同意不准听。是旧规,她重新写了一次,字写得比上面的都大。

他回到华记,外婆还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阿兰姐已经收店了,只留着她那一盏灯。外婆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打开,是恒岳的股票结单,四千股,户口名字是她,二〇一〇年邝国栋替她开的户。

“股东大会,我去不去?”外婆问。

“可以委托别人去投。”邝志朗说,“填一张表就可以。”

外婆把那张结单折回四折,放回口袋,拍了两下。

“我自己去。”外婆说,“你爸爸买的。”

第53章 她的规矩

四月十九日下午四点,恒岳在交易所网站上载了股东特别大会的通告和通函,五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十时,湾仔会议中心。邝志朗在四楼的小饭桌上把通函下载下来,四十二页,从第一页翻起。

通函由署理主席欧阳凯签署。董事会建议股东投票反对全部决议,理由写了三页,大意是公司正处于配合警方调查的敏感时期,更换董事会会影响业务稳定和银行关系。第十二页有一段,他看了三遍:董事会经作出一切合理查询后确认,就董事会所知,概无任何人士与罗氏家族就公司股份订有任何一致行动安排。

他把那一页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把“就董事会所知”六个字划了,又觉得划得太早,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

同一天傍晚,钟律师打来,先讲的不是通函。

屈耀坚的大律师当天致函死因裁判法庭,要求在研讯前的覆核聆讯上处理一个问题:总机纸卷交到警方手上的只有核证副本,原件仍在祁敏仪手里。信里说,副本是平面影印,看不出两联复写纸的压痕,看不出针式打印的墨色深浅,也看不出边孔撕开的痕迹,没有这些,就无法判断纸卷是不是二〇一二年三月同一卷连续打印出来的,也无法排除事后补打。他们要求原件交给独立的文件鉴证人检验,否则反对以副本作为证据。

“他们攻得对。”钟律师说,“换了是我,我也这样攻。”

“祁敏仪不会交。”

“我知道她不会交。”钟律师说,“三月十三日她只肯给警察影印,原件抱回家。当时我没有逼她,现在这一步要还。”

她说覆核聆讯排在五月下旬,死因裁判官会先看双方的书面陈词,到时候大概会下指示,原件要不要交、交给谁、什么时候交。六月二十一日那个日子还是只是排期,屈耀坚的妨碍司法公正案下个月提堂,如果警方在研讯之前对任何人提出更重的检控,研讯照样会押后。

“所以我们现在准备的东西,”邝志朗说,“可能半年以后才用得上。”

“也可能两年。”钟律师说,“准备的时候不要想这个。”

她顺便讲了另一件事。现场那十二张照片的副本,她一月就替他向死因裁判法庭申请了,今天法庭回信,说会在研讯前提供给所有适当利害关系人,屈耀坚和恒岳那边也会拿到同一套。他问什么时候,钟律师说信上没写。

七点多,祁敏仪打到美甲店,找Joey。Joey讲了二十分钟,讲到一半拿着电话走到门口,背对着店里。挂了以后她上四楼,把祁敏仪的话照讲。

“她说她不交。”Joey说,“交出去就不在她手里了,在她手里,她起码知道它在哪里。她说那个平头这个星期没有来档口,可是她儿子补习社楼下多了一个派传单的,派的是一间美容院的传单,派了三天,补习社的学生都是中学生,不会去美容院。”

“她怕。”

“她不是怕。”Joey说,“她是在算。算交出去以后,谁还会来找她儿子。”

邝志朗想说什么,Joey先摇头,说今晚不讲这个,祁敏仪叫她今晚不要再打给她。

她讲了另一件事。那个做物理治疗的熟客上星期来做手,Joey把死因档案里那一句念给她听,双上臂瘀伤,与跌倒时撞及扶手相符。熟客问扶手在哪一边,Joey说只有右边有扶手。熟客想了一阵,说一边撞扶手,另一边撞墙,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两边上臂同一个高度都有,她做了二十年,比较常见的是被人从前面或者后面抓住。说完她就后悔了,叫Joey不要写她的名字,她不是法医,没有看过照片,什么都不能证明。

Joey在账簿“双上臂”那一行旁边写:熟客,物理治疗,说较像被抓,不肯具名。后面又是那三个字,未证实。

罗嘉雯的短讯是同一晚到的,很短:通函我看了,第十二页。我想见你,不是谈那一页。

他把手机拿给Joey看。Joey看完,没有马上答,把手机还给他,把柜台上那本预约簿翻到第二天。

“我想先见她。”Joey说,“明天下午三点,我替她做指甲。你叫她来。”

四月二十日下午三点,罗嘉雯准时推门进来,穿一件黑色的长衬衫,耳骨上的银环又少了一个,只剩三个。Joey叫她坐在美甲台前,叫邝志朗上楼。

“你在下面,她讲话会看你。”Joey说,“上去。”

他上了四楼,坐在小饭桌前,把通函第十二页摊开,又合上,开了电脑查中央结算系统,鸿基证券那一行今天又多了一百二十万股,他抄下来,抄完发现自己抄的是昨天的数,又改。楼下的声音传不上来,只有隔壁三楼装修的电钻断断续续地响。

一个半钟头以后,Joey上来,手上还戴着一只胶手套,忘了脱。

“她不是来套你话的。”Joey说,坐到他对面,把胶手套扯下来,“她是来问她爸是什么人。”

罗嘉雯在美甲台前讲了很多,大部分跟案子无关:讲她小时候在浅水湾大屋,父亲的书房她从来没进去过,父亲吃饭不讲话,母亲讲话他也不接;讲她十五岁去英国读书,父亲送她到机场,在闸口跟她握了一下手,没有抱。讲到后来,她才讲了两件事。

一件是罗家的信托。受托人是一家叫瑞恒信托的公司,信托持有的恒岳股份由家族办公室替受托人发投票指示,她是信托的受益人之一,跟两个哥哥一样,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要怎样投。

另一件,她说她父亲最近把浅水湾大屋“拿去做了点事”。是她母亲在电话里讲漏嘴的,母亲说屋契不在保险柜里了,父亲说是拿去做了点事,叫她不要问。罗嘉雯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母亲也不知道。

邝志朗站起来,去拿电脑。土地注册处的网上查册,晚上也可以查。

“今晚不查。”Joey说。

“查一下就知道——”

“今晚不查。”Joey说,“她今天讲这件事,不是叫你今晚去查她爸。你查了,明天她就知道她讲的每一句你都会拿去用。”

邝志朗把电脑合上。

Joey没有走,坐在他对面,手放在桌上,指甲是今天刚换的颜色,很深的酒红色。她看着自己的指甲,看了一阵,抬起头。

“我想看你和她。”Joey说,“我也在。她同意了,你呢?”

邝志朗看着Joey,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晚,四楼。”Joey说,“有一条:你不准听她。一次都不准。我在旁边看着。”

“三月的时候你说现在不要。”

“三月是三月。”Joey说,“我今天见过她了。”

八点半,罗嘉雯上来四楼,没有带东西,手上拎着一瓶白葡萄酒,进门看见Joey,把酒放在饭桌上,说她改主意了,不喝,喝了明天会说是酒的关系。

“我同意。”罗嘉雯对邝志朗说,没有等他问,“我也想看看你守不守规矩。”

“我答应。”邝志朗说。

“你答应什么?”Joey问。

“不听她。”

Joey点了一下头,伸手把台灯调暗一格,先脱了自己的外套。

罗嘉雯脱衣服的样子很利落,像在后台换装,衬衫从头上一扯,内衣解开放在椅背上,几下就脱光了,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最后抱在胸前。她很瘦,肋骨看得见,乳房很小,乳尖是浅褐色的,腰侧有一个很小的刺青,是一行看不清的英文字。Joey脱得慢,脱一件叠一件,叠好放在饭桌上,压在那瓶白葡萄酒旁边。

Joey叫邝志朗坐在床沿,自己跪到他腿间,抬头看罗嘉雯。

“过来。”Joey说,“跪这里。我教你。”

罗嘉雯跪到Joey旁边,两个女人肩膀挨着肩膀。Joey握住邝志朗的鸡巴,从棒根撸上去,撸到龟头,低头含住,舌头在冠状沟上绕了一圈,吐出来,龟头上湿亮亮地挂着她的口水。她把鸡巴偏过去,对着罗嘉雯。

“先舔下面这一条。”Joey说,用指甲轻轻点了点系带,“不要用牙。”

罗嘉雯低头去舔,舌尖贴着系带往上滑,滑到龟头,张嘴含进去,含得太急,牙齿刮到冠状沟,邝志朗吸了一口气,罗嘉雯马上吐出来,用英文骂了自己一句,骂得很短,又低头含回去,这一次把嘴张大了,嘴唇包着牙,慢慢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喉咙里咕了一声,眼角逼出一点泪。

“够了,不用吞那么深。”Joey说,手按在罗嘉雯的后颈上,轻轻往上带,“用手。”

罗嘉雯就用手握着棒身撸,嘴只含着龟头吸,Joey凑过来,舔邝志朗的阴囊,舌头把一边睾丸卷进嘴里,轻轻吮。两个女人的口水混在一起,顺着棒身往下流,流到邝志朗的大腿根,滴在床单上。罗嘉雯吸着吸着抬眼看他,邝志朗对上那双眼睛,马上闭上眼,把头往后仰。

Joey看见了,嘴里还含着他的阴囊,喉咙里笑了一声。

Joey先站起来,推邝志朗躺下,跨上去。她从床头抽屉里拿出套子,撕开,替他套上,套的时候手指在棒根捏了一下,捏得他一缩。Joey扶着鸡巴,对准自己的屄口,慢慢坐下去,阴唇被龟头分开,吞进去,坐到底,她吐出一口气,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罗嘉雯跪在旁边看,看了一阵,伸手摸Joey的背,从肩胛骨摸到腰窝,摸到她屁股上,Joey回过头,罗嘉雯就凑过去吻她。两个女人吻得很慢,罗嘉雯的手从Joey的腰侧绕到前面,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手指找到Joey的阴蒂,按住,跟着她起落的节奏揉。

Joey起落得越来越快,每坐下去一次,屄口就把棒身整根吞到底,淫水被挤出来,流到邝志朗的阴毛上,水声一下比一下响。她的手抓着邝志朗的胸口,指甲掐进去,眼睛半闭着,罗嘉雯还在吻她的脖子,手指在阴蒂上越揉越快。

“慢点……”Joey说,“嘉雯,你慢点……”

不是叫他。邝志朗听得清清楚楚,她叫的是罗嘉雯的名字。罗嘉雯的手指慢下来,Joey却已经停不住,整个人往前一伏,额头撞在邝志朗的胸口上,嫩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差点射出来,一股热水顺着棒身淌下来,淌到他的阴囊上。她伏着不动,罗嘉雯的手还按在她阴蒂上,Joey伸手下去把那只手拿开,握着,没有放。

过了一阵,Joey抬起头,从邝志朗身上下来,躺到床的里侧,喘着,把位置让出来。

罗嘉雯看着Joey,又看着邝志朗还硬着的鸡巴,套子上全是Joey的水。她没有马上上去,转过身,趴在床上,膝盖跪着,屁股抬起来,回头看他,又马上转回去,脸对着枕头。

“后面。”罗嘉雯说,“我想要后面。罗家的人,不要跟我客气。可是你要慢。”

Joey撑起身,看着她。

“确定?”Joey问。

“确定。”罗嘉雯说,“我想了一个下午。你替我修指甲的时候就在想。”

Joey下床,从浴室柜里拿出润滑剂,回来跪到罗嘉雯身后,先在自己手心挤了一大团,捂了一阵,才抹到罗嘉雯的屁眼上,指腹绕着那一圈褶皱慢慢揉。罗嘉雯的背一下子拱起来,又放下去,Joey说放松,罗嘉雯说我在放松,Joey说你没有,你的屁股在夹。罗嘉雯笑出来,一笑那一圈肉就松了,Joey的手指趁势推进去一个指节。

Joey替她揉了很久,加到两根手指,才把位置让给邝志朗,把润滑剂递给他,又替他换了一个新的套子,在套子上抹了厚厚一层。

邝志朗跪在罗嘉雯身后,龟头抵住那一圈被揉软的肉,往里推。推进一点,罗嘉雯的屁股就僵一下,他就停,等她自己松开,再推一点。罗嘉雯趴在枕头上,肩膀起伏着,用英文骂了一句很长的粗话,骂完自己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屁眼跟着一松,邝志朗的龟头整个挤了进去。

“操……”罗嘉雯说,这一次是中文,“慢一点,邝生,慢一点。”

他就慢,慢到整根都进去,小腹贴着罗嘉雯的屁股,停住不动。她里面很紧,括约肌箍着他的棒根,隔几秒就收一次,收得他额头冒汗。Joey躺在旁边,侧过身,手伸到罗嘉雯身下,摸到她的阴户,两根手指拨开阴唇,揉她的阴蒂,揉得罗嘉雯前面的小穴开始往下滴水,滴在床单上。

邝志朗开始动,很浅,很慢,每退出来一点,润滑剂就被带出来,沿着罗嘉雯的股沟往下淌,淌到前面,跟她屄口流出来的水混在一起,那点湿响在四楼很清楚。罗嘉雯趴着,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快,也不让他停。

罗嘉雯第一次到的时候是在Joey的手指底下,屁眼和屄口一起收紧,收得邝志朗再也忍不住,顶在最深处,射在套子里,射了好几下。罗嘉雯咬着枕头哼,哼完了把脸转过来,满脸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看着Joey,说你的手指比他坏。

邝志朗慢慢退出来,罗嘉雯嘶了一声,趴着没动。Joey拿纸巾替她擦,擦得很仔细,擦完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三个人躺了一阵。罗嘉雯说口渴,自己起来去倒水,倒了三杯,每人手里塞一杯,又爬回床上,躺在中间。

邝志朗再硬起来的时候,是Joey先察觉的。她一个字都没讲,拉着罗嘉雯一起下床,两个人并排趴在床沿,膝盖跪在地上,屁股对着他,两个女人的脸侧着贴在床单上,互相看着。

邝志朗站在她们身后,先进的是罗嘉雯的小穴。她前面早就湿透了,屄口一碰就把龟头吞进去,嫩穴又湿又滑,裹着他吸。他插了十几下,抽出来,换到Joey,Joey的阴唇还肿着,屄口被他顶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水响,她哼了一声,往后迎他。他在两个人之间换来换去,每次抽出来,鸡巴上都挂着水,换到另一个,再挤进去,两个女人的水在他棒身上混在一起,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滴。

插到Joey那里久了一点,Joey伸手往后,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邝志朗停了,Joey用下巴朝罗嘉雯那边点了一下。他抽出来,换回罗嘉雯。

罗嘉雯这一次没有趴太久,自己爬起来,推邝志朗躺到床上,跨上去,扶着鸡巴坐下去。她骑得很急,很没有章法,起落的时候膝盖在床单上打滑,滑了两次,Joey从后面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罗嘉雯的乳房很小,骑起来几乎不晃,只有乳尖在灯底下硬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自己的阴唇被棒身撑开,翻出来又卷进去,淫水沿着他的棒根往下流,把他的阴毛浸得贴成几绺。

“邝生……”罗嘉雯说,“我快了……我不知道怎么……”

她没讲完,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Joey身上,Joey从后面抱住她,罗嘉雯的嫩穴不停地抽紧,屄口箍着他的棒根,一股水浇下来,淋湿了他的小腹。她靠在Joey怀里抖,抖了很久,嘴里一直在讲英文,讲的什么邝志朗听不清,也没有去听。

邝志朗快到的时候,罗嘉雯从他身上滑下来,Joey伸手握住他,撸了几下,他射了出来,射在两个人之间,一道落在Joey的小腹上,一道落在罗嘉雯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Joey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没有擦,伸手过去,用指尖把罗嘉雯大腿上那一道抹开,抹到她膝盖上。

罗嘉雯躺下来,背对着他,面对着墙,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爸从来不说他在想什么。”

邝志朗看着她的后脑,短头发底下露出一截后颈,汗还没干。他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想得很清楚,清楚到他把手抬起来,搭在她肩上,只要轻轻一扳,她就会转过来。他没有扳,把手放下,搁在床单上。

Joey躺在另一边,看着天花板。

“你守住了。”Joey说。

“我知道。”罗嘉雯说,没有回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十一点多,罗嘉雯起来穿衣服,那瓶白葡萄酒没有开,她没有拿走,放在饭桌上,跟Joey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起。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我是家族办公室的董事。”罗嘉雯说,“挂名的,从来没开过一次会。可是文件我看得到。你要什么,叫你的律师问我的律师。”

她关上门,楼梯上的脚步声很快,下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第54章 按揭纪录

四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邝志朗在华记请了半天假,阿兰姐说半天就半天,下午不用回来,回来也没有碗给你洗。

出门之前,他在账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土地注册处,浅水湾,可能读一人,一分钟以内,为了知道还有谁在查。他把这一行拍下来,发给Joey。Joey在铺里,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几秒,又来一条:出来就打给我,不要发短讯。

土地注册处的查册中心在金钟一栋政府大楼里,早上人不多,取票,等叫号。他其实可以在网上查,昨晚已经查过,那份按揭纪录他看了三遍:浅水湾道那间大屋,业主是罗振邦名下的一家私人公司,二〇二七年二月九日新登记一份按揭,承按人鸿基财务有限公司,按揭款额一栏写的是“全部款项”,没有数字。他今天来,是要买一份可以盖章的正式文本给钟律师,也想看看柜台。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一个律师行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朝外,律师行的名字他不认识。她把查册申请递进柜台,职员念出地段编号,邝志朗听得出,是浅水湾道那一段,跟他手上那张纸上的编号一个数字都不差。

女人转过身,看时间。他接住了她的眼睛。

……甘生……又要查……上个月才……

杂音很多,夹着一句午饭吃什么,夹着一个人的名字他没听清。他数到五十,移开眼睛,看柜台上的叫号屏。女人拿了收据,抱着文件夹走了,没有看他。

他在计时表上填了第四行:四月二十三日,五十秒,一人,土地注册处。走出大楼的时候,他打给Joey,Joey问他怎样,他说没事,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等一下才出来,跟查册中心的叫号屏一样,叫到了才有下一个。

“你讲话很慢。”Joey说。

“慢了一点。”

“你现在在哪里?”

“金钟,过马路之前。”邝志朗说,“我站在这里等一下再过。”

他站在行人路上,等了十来分钟,脑子里的字才回到原来的速度。他把这件事也写进计时表那一行旁边:之后约十分钟,字慢。

下午他去公司注册处,查鸿基财务有限公司和鸿基证券有限公司,两家公司的董事名单都是两个人,一个叫甘文浩,另一个是一个女人,名字很普通。他再上证监会的持牌人公众纪录册,输入甘文浩,出来的资料写着他是鸿基证券的负责人员,持牌进行证券交易。

晚上在四楼,他把三张查册排在小饭桌上,一张土地注册处的按揭,一张公司注册处的董事名单,一张证监会的纪录。罗振邦的房子押给了鸿基财务,鸿基财务和鸿基证券是同一批人,鸿基证券从二月中开始,名下多了两千八百万股恒岳。

他排完,坐着看了很久,越看越清楚自己证明不了什么。鸿基财务可以借钱给很多人,鸿基证券可以替很多客户买股票,那两千八百万股是谁的,是一个客户还是几十个客户,是不是用罗振邦的钱买的,三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他把三张查册交给钟律师,钟律师看完,说她会转给麦启文,又说了一句:“查到这里,是谁都查得到的。”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天早上九点,华记最忙的时候,邝志朗端着两碟餐蛋面从厨房出来,看见程佩儿坐在门口那张桌子,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防风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晒得比三月更黑。

他把面放到别的桌上,走过去。程佩儿抬头看他,看他的围裙,又看他手上的油。

“老胡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洗碗。”程佩儿说,“他在报纸上看到的,不信。”

“我不洗碗,我收碗。”

“有分别吗?”

“洗碗的在后面。”邝志朗说,“你吃什么?”

程佩儿点了一个常餐,奶茶不要冰。他写单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的手,看他写字。

他送奶茶过去的时候,程佩儿讲了几件事,讲得很平,一件讲完接下一件,没有停。财务公司加了息,她每个月多还一千多,船她不卖,暑假的帆船班已经收了六个学生的订金。老胡收到死因裁判法庭的信,要他去录证人陈述,老胡叫她转一句:他自己去,不用你们的律师陪,也不用你陪。

“他说你三月那天读了他九分钟。”程佩儿说。

邝志朗端着托盘,托盘上两只空杯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读。他说你盯着他看了九分钟,看得他补缆绳补错了一段,要拆掉重补。”程佩儿说,“我那天叫你走,那句话我不收回。”

“我没有叫你收回。”

“我知道。”程佩儿说,“今天来跟那句话没关系。老胡叫我来,我自己也想看看。”

她吃完常餐,自己去收银台付钱,阿兰姐说不用了,是志朗的朋友,程佩儿说要付,把钱放在柜台上,硬币排成一排,然后走了。邝志朗去收她那张桌子,碟子底下压着一张从船上带来的潮汐表,背面用原子笔写了一行:五月的大潮在十八号。他看不懂为什么要写这个,把潮汐表折起来,放进围裙口袋。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一,钟律师打来,说罗嘉雯经她的律师陆律师,把一批文件交给了麦启文。

是罗家家族办公室跟一家叫汇岭资本的公司签的投资管理协议,附件有汇岭在鸿基证券的开户文件,一份以家族办公室为获授权人的投资授权书,还有汇岭户口二月到四月的每月结单。结单上二十九个交易日的买入,数量加起来是两千八百万股,日期跟中央结算系统上鸿基证券名下的增幅,逐个星期对得上。副本同一天交给了证监会和收购及合并事务的执行人员。

“她签交件那一页的时候,日期写错了。”钟律师说,“写成三月二十六日,陆律师叫她重签,她第二次手抖,签歪了,陆律师说算了,签歪也是签。”

“是谁的钱,结单上写了吗?”

“结单上写的是汇岭。汇岭后面是谁,要执行人员去认定。”钟律师说,“麦启文这个星期整理好,下星期一,五月三日,代苏太向执行人员提交,请求裁定。最后认定实益拥有人的是执行人员,不是你,也不是我。”

“要多久?”

“麦启文说不一定赶得上大会。”

同一个星期,祁敏仪的事有了一个不好的结局。重案组的人去鸭寮街找她,说原件放在家里不安全,警方可以替她保管,开收据,她不肯,当着警员的面把档口的铁皮箱锁上,说要收档。钟律师替她写了一份陈词初稿,建议研讯当日原件由她本人带上庭,交给死因裁判官委任的鉴证人在庭内检验,检验完当场还她。祁敏仪看了,说这样可以,只有这样可以,在那之前,谁都不要来问她原件在哪里。

她最后打给Joey,只讲了一句:以后不要再来档口,你们来一次,那个人就来一次。

骆以晴替他查汇岭资本的历史,查到的东西不多:一家二〇一六年在香港注册的私人公司,董事是两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她顺手把鸿基财务从成立以来的周年申报表都调出来看,看到二〇〇八年那一份,截了一张图发给他。

图上是鸿基财务第一任公司秘书的名字: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见过?”骆以晴问。

他见过。二月二十日凌晨,他在Joey的账簿上写过Ardent Pacific的获授权代表,就是这家启年秘书服务。他拉开四楼小饭桌的抽屉,那份从公司注册处订回来的Ardent Pacific旧档还在,牛皮纸袋,董事名单那一页封在里面,三月底就寄到了,他一直没有拆。

他拿出来,捏了捏,放回去,关上抽屉。他回骆以晴:见过,以后再讲。

那天晚上,他在华记收店以后,向阿兰姐要了一张点菜单,在背面写了五行。这是他这一段时间第一次,也只写这一次。

出席股份,约三亿三千七百四十万。

罗家,信托两亿一千二百万,加三兄妹各两千万,加汇岭两千八百万,约三亿。

基金三家合共约九千五百万,向来投董事会。

就算苏绮华、区咏芝、所有散户都赞成,也差得远。

汇岭不揭开、信托不动、基金不转,大会必输。

他拿去二楼给Joey看。Joey看完,拿起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写得很小:罗嘉雯是信托的受益人。

四月二十九日,区咏芝的离婚财产部分以和解了结。白加道那间屋一直登记在一家叫骏誉投资的公司名下,和解协议把骏誉投资的全部股份转给区咏芝,银行同意由她承接按揭,罗嘉骏拿回另外两项投资和一笔现金,股份转让和印花税由双方律师办妥。温律师打给他,说区小姐叫她转告,屋拿回来了,她明晚想回去看看。

他当面告诉Joey。Joey在替一个客人画花,头也没抬。

“她拿回她的屋。”Joey说,“你去。”

四月三十日晚上九点,白加道。闸口的保安换了人,认不得他,打内线上去问,区咏芝在电话里说让他上来,保安才开闸。

屋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客厅只剩一张很大的地毯和一盏落地灯,墙上一排挂画留下的钉子和浅色的方块。罗嘉骏的东西前一个星期已经全部搬走,搬家公司连邝志朗的拖鞋都带走了。区咏芝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光着脚,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是骏誉投资的股票和董事册,册上只有一个名字。

“八年。”区咏芝说,“我在这间屋里一直是客人。家具是他妈妈挑的,窗帘是佣人拉的,晚饭几点开是厨师定的,我连客厅的灯在哪里开都不知道,从来不用我开。”

区咏芝把那叠文件放在地毯上,压在一只拖鞋底下。

“今晚这里是我的。”区咏芝说,“我想知道,在这间屋里,我不用安排任何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来,志朗。今晚你来决定。”

邝志朗走过去,没有马上碰她,先看着她,看到她的耳朵慢慢红起来。然后他伸手解她衬衫的扣子,从上往下,逐颗解开,解到最后一颗,衬衫从她肩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区咏芝里面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胸罩,他绕到她背后解开,她的乳房很白,比在西半山那晚更白,乳晕是很淡的粉色,乳尖已经硬了。

邝志朗把区咏芝的长裤和内裤一起褪下去,区咏芝扶着他的肩膀,抬起一只脚,再抬另一只,光着身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的阴户半明半暗,阴毛修得很整齐,两片阴唇合着,中间一道缝已经有一点亮。

邝志朗牵着她的手上楼,去主卧。

主卧的床还在,床垫上铺着一张新的床单,是她下午自己来铺的,边角没有塞好,皱着。区咏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看了一阵。

“这是我和他睡了八年的床。”区咏芝说。

“躺下。”邝志朗说,“看着我。”

区咏芝躺下去。邝志朗压上来,分开区咏芝的腿,扶着鸡巴,龟头抵在她的屄口,没有马上进去,先在阴唇中间上下地滑,滑过阴蒂,再滑回屄口,滑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区咏芝的腰往上抬,想把他吞进去,邝志朗按住区咏芝的胯骨。

“看着我。”

区咏芝的眼睛本来看着天花板,转过来看他。邝志朗这才往里推,慢慢推,看着区咏芝的脸,看她的嘴唇张开,看她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推到底。区咏芝的嫩穴很热,裹得很紧,区咏芝的手抓着床单,抓起来一把,皱成一团。

邝志朗俯下身,含住区咏芝的一边乳尖,舌头压着乳晕绕,绕到乳尖硬得发胀,再换另一边。区咏芝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摸到邝志朗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想按又不敢按,最后只是搭着。他抬起头,看见她还在看他,眼睛湿着,没有移开。

邝志朗开始动,动得很稳,每一下都整根退出来,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整根送回去,送到底,停一下。区咏芝一直看着他,没有闭眼,每送进去一下,她的喉咙就动一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在空荡荡的主卧里传出回声。她的淫水沿着股沟往下流,把她下午刚铺好的床单湿了一块。

“志朗……”区咏芝说,“我想……”

邝志朗停下来,抽出来。区咏芝愣了一下,看着他,想问,又没有问。

邝志朗拉着她下床,走进主卧旁边的更衣室。更衣室很大,两边是空了一半的衣柜,尽头一面落地镜,镜子前面一张小圆凳,凳上还放着一把梳子,是区咏芝没有带走的。邝志朗让她站到镜子前面,自己站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后面握住区咏芝的乳房。

镜子里两个人都光着,区咏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以前我每天在这里换衣服。”区咏芝说,“换好了下楼,给别人看。”

邝志朗没有接话。他扶着区咏芝的腰,让她往前弯一点,双手撑在镜子两边的衣柜门上,扶着鸡巴从后面插进去。区咏芝的头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碰到镜子,她撑住了,抬起头,镜子里她的脸红到脖子,嘴张着,乳房随着他撞进来的节奏前后晃。

邝志朗插得很深,每一下撞在她屁股上都响,屄口被他撑开,阴唇贴着他的棒身翻出来又卷回去,水被撞得往下滴,滴在更衣室的木地板上。区咏芝一直看着镜子,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自己的嘴唇在抖,看自己的眼睛。

她快到的时候没有闭眼。区咏芝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嫩穴一下子绞紧,绞得他停住,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往里扣,屄口接连收了好几下,一股热水顺着邝志朗的棒身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滴到地上。区咏芝看着镜子里自己到的样子,看到最后,嘴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邝志朗没有听清。

邝志朗从区咏芝身体里退出来,把她转过来,背靠着镜子,握着自己沾满她淫水的鸡巴撸了几下,射在她的小腹上,射了好几下,有一道流到她的阴毛里。区咏芝低头看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抬起来看,没有擦,又看着他。

他牵着她走出更衣室,走到楼梯口。楼梯平台很宽,两边是黑色的铁栏杆,墙上一排感应灯,他们一走出来,灯就亮了。

邝志朗让区咏芝扶着栏杆,弯下腰,自己站在她身后。邝志朗还没有完全软下去,在她屁股上磨了一阵,磨到又硬起来,戴上一个套子,从后面插进去。区咏芝扶着栏杆,栏杆是凉的,区咏芝的手心出汗,滑了一下,又抓紧。

插了一阵,感应灯熄了。

楼梯平台一下子全黑,只有楼下客厅那盏落地灯的光从底下透上来一点。区咏芝在黑里笑出来,笑得肩膀发抖。

“开关在哪里?”邝志朗问。

“我不知道。”区咏芝说,还在笑,“八年,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

邝志朗没有去找。他在黑里扶着区咏芝的腰,继续插,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很响,每一下撞进去都带出一点湿响,区咏芝的喘气声在楼梯间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她扶着栏杆,叫了一声“志朗”,叫得很轻,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大。

第二次她到的时候,区咏芝的两只手顺着栏杆往下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沉,跪到了下面一级楼梯上,邝志朗跟着她跪下去,没有让自己滑出来。她跪在黑里,额头抵着一根铁栏杆,喉咙里闷着声音,嫩穴一阵紧过一阵地箍着他,屄口不停地往外涌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去,流到楼梯的大理石上。邝志朗停在她里面没有动,等她过去。

区咏芝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印着一道栏杆的冷痕,在黑里看不见,邝志朗用拇指摸到了。

他们下楼,回到客厅,那张地毯很大,很软。邝志朗躺下去,拉区咏芝坐上来。区咏芝跨上来的时候膝盖底下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从地毯的长毛里摸出一枚袖扣,银色的,上面刻着两个英文字母。区咏芝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手一扬,袖扣滚到落地灯底下,叮地撞了一下灯座,不动了。她没有讲那是谁的,邝志朗也没有问。区咏芝跨坐在他腰上,扶着鸡巴坐下去,坐到底,邝志朗两只手托着区咏芝的腰,托着她起落,节奏是他定的,慢的时候慢,快的时候快。区咏芝的手撑在他胸口,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脸上,乳房在落地灯的光里晃,她低头看他,想自己动快一点,邝志朗托着她的腰不让,区咏芝就停下来,由他来。

最后那一阵,邝志朗托着区咏芝的腰往下按,自己往上顶,顶得又快又深,区咏芝的阴唇被撑开,淫水被挤出来,沿着邝志朗的棒根往下流,流到地毯上,洇开一块深色。邝志朗射在套里,射的时候区咏芝伏下来,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水晶灯。

“我会住到我不想住为止。”区咏芝说,“然后卖掉。”

十一点,她送他到门口,裹着一件浴袍,光着脚,站在门里那块大理石地板上。她把手扶在门框上,换了一种口气。

“邝先生。”区咏芝说,“大会我会委托温律师去。我不去,我不想在那个场合看见任何姓罗的人。”

第55章 股东特会

五月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分,佛诞假期过后的第一天,邝志朗在华记后巷搬鸡蛋,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放下箱子,在水喉底下冲了手,才接。

是麦启文,声音比平时快。收购及合并事务的执行人员早上发出裁定:汇岭资本是罗氏家族的一致行动人士,罗家连同汇岭合计持有恒岳约百分之三十七点五,比一月斩仓后的最低持股约百分之三十四高出超过百分之二,须作出强制全面要约;同时,这次增持发生在私有化要约失效后十二个月之内,违反守则的限制。裁定引用了执行人员依权力向鸿基证券调取的交易指令纪录,那两千八百万股的实益拥有人是汇岭,每一张买入指令都是由罗家的家族办公室发出的。

“罗家拿得出钱提全面要约吗?”邝志朗问。

“拿不出。”麦启文说,“浅水湾那间屋已经押给鸿基了。”

他挂了电话,把鸡蛋搬进厨房,阿兰姐问他谁打来,他说律师,阿兰姐说律师打来你还笑,他才发现自己在笑,收起来,去收外面的碗。

同一天下午,罗嘉雯的律师信送到瑞恒信托。信是陆律师起草的,罗嘉雯以信托受益人的身份签名,附上投资管理协议、授权书和执行人员当天的裁定,指出信托一向按家族办公室的指示投票,而同一个家族办公室正在用同一套授权替汇岭秘密增持,信托持有的两亿多股,正是被裁定触发强制要约的那个一致行动集团的主体。

麦启文后来转述,瑞恒信托当晚就找了自己的独立法律顾问。顾问的意见很短:信托契约订明,投资顾问的指示如果可能令受托人承担法律责任,受托人无须遵从;在强制要约的责任和收购委员会的程序厘清之前,照罗振邦的意思投反对票,受托人自己会有风险。

五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瑞恒信托通知恒岳公司秘书:就股东特别大会全部决议,放弃投票。

“不是因为罗小姐。”麦启文在电话里说,“是他们自己怕。受托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告。”

同一天,另外两家基金分别通知麦启文,会投赞成票。两封给董事会的信都抄送了他,理由写得差不多:通函第十二页那句“不知悉任何一致行动安排”已被执行人员的裁定否定,管理层在通函中隐瞒关联安排;主要贷款银行已经表示要重新评估恒岳的再融资安排。北岸资产在第三封信里只写了一句,维持四月九日函件的立场。罗嘉麒经他的律师通知苏绮华的律师:他名下的两千万股,投赞成。

傍晚,罗嘉雯发来一张照片,没有字。照片上是一张收据,家族办公室的人事部发出的,写着收回门禁卡一张、办公室钥匙一条,下面一行打印的字:根据董事会决议,罗嘉雯女士即日起不再担任本公司董事。签收那一栏是她的名字,签得很平。

邝志朗回她:收到了。她回了一个句号。

五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半,湾仔会议中心一间中型会议厅,四百多个座位,前面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台布。登记处排了很长的队,比四月底他在点菜单背面估的人多了很多,裁定一出来,很多平时从不投票的托管户口都委任了代表来登记。

苏绮华没有来。她签了表格,委任邝志朗做她的受委代表,三千八百多万股。停牌不影响这件事,麦启文事前查过,受委代表不需要任何牌照。区咏芝委任了温律师,温律师坐在中间偏左,戴着老花镜在看通函,向他点了一下头。

外婆自己来的。她穿着年初一那件深红色棉袄,五月的天,穿得一头汗,手里捏着那张折了四折的股票结单,登记处的职员看了她的身份证,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四千股,给她一张投票纸。她拿着投票纸,自己走到第一排,坐下,没有要他扶。

罗振邦坐在台下右侧第三排,靠走廊,一个人,西装是深灰色的,头发比一月更白。他坐下以后就没有动过,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长桌,整场没有开过一次口。

欧阳凯坐在长桌正中,主持会议。他是被罢免的对象之一,麦启文事前问过要不要请他回避,欧阳凯的律师回信说公司章程没有这样的规定,主席照常主持。

十点整,欧阳凯宣布开会,念了法定人数,念了通告,声音很平,一个字都没念错。念完他说:“现在就第一项决议,以举手方式表决。”

麦启文站起来。

“主席,我代表的股东持有的股份超过要求投票表决的门槛。”麦启文说,“我们正式要求以投票方式表决。”

欧阳凯看着他,停了两秒。

“好。”欧阳凯说,“以投票方式表决。”

他请股东在表决前发言。邝志朗举手,以受委代表的身份站起来,工作人员把麦克风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外婆,外婆正低着头,用手指压平投票纸上的折痕。

“我只讲四件事。”邝志朗说。

“第一,三天前,执行人员裁定汇岭资本是罗氏家族的一致行动人士,罗家须作强制全面要约。裁定已经公开。

“第二,土地注册处的纪录显示,罗振邦先生名下公司持有的浅水湾道物业,今年二月九日登记了一份按揭,承按人是鸿基财务有限公司。

“第三,公司注册处的纪录显示,鸿基财务和鸿基证券的董事是同样的两个人。汇岭那两千八百万股,就是经鸿基证券买的。

“第四,通函第十二页写,董事会经作出一切合理查询后确认,就董事会所知,概无任何人士与罗氏家族订有一致行动安排。”

他把通函翻到第十二页,举起来,又放下。

“欧阳主席,您签这份通函的时候,知不知道鸿基财务是谁的?”

会议厅里很静,后面有人在咳嗽,咳到一半捂住了。

“我依据当时的资料。”欧阳凯说。

“那一份资料,是谁给您的?”

欧阳凯没有答。他看着邝志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了大约五秒,转过头,对工作人员说:“请派发投票纸。”

邝志朗坐下。他想知道欧阳凯那五秒在想什么,想得很清楚,可是欧阳凯不在今天的账簿上,他也没有在早上写下任何一个名字。

投票纸发下来,工作人员推着票箱逐排地收。收到第一排的时候,外婆把投票纸交出去,回过头,隔着两排座位看他。

他今天早上在账簿上没有写外婆的名字。可是外婆回头的那一下,他接住了,没有想清楚,就接住了。

……阿栋……

只有这两个字,很轻,后面什么都没有。他移开眼睛,看手表,十秒,也许不到。外婆已经转回去了,坐得很直。

点票用了四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分,欧阳凯拿起监票员递上来的结果,念。

“第一项决议,罢免欧阳凯先生的董事职务。赞成,二亿五千九百四十万股;反对,七千八百万股。决议获通过。”

他念自己的名字,念得跟念别人的名字一样平。第二项,罢免罗振邦先生,同样的数字,通过。第三项、第四项,委任两名新董事,都是苏绮华提名的人,通过。罗家信托那两亿一千二百万股,在点票结果的附注里,列为放弃投票。

欧阳凯念完,把那张纸对折,放在台布上,站起来,说会议结束,转身从长桌后面的侧门走了,没有跟任何人讲话。

罗振邦这时候才站起来。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邝志朗那一排,经过他身边,离他不到一米,没有停,没有看他,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外婆还坐在第一排,把那张股票结单拿出来,又折了一次,放回口袋。

散会以后,麦启文在走廊上跟他讲了这件事的后续。罗家拿不出钱提全面要约,执行人员会把个案转交收购及合并委员会处理纪律程序,委员会可以公开谴责,也可以下令持牌人在一段时间内不为罗家行事。欧阳凯那份通函是谁准备的资料,会有人去问,可是不会是今天。

“他到底知不知道?”邝志朗问。

“我不知道。”麦启文说,“他自己也许都不会说。”

邝志朗在计时表上填了第五行:五月十七日,约十秒,外婆,未事前登记。他在“未事前登记”下面画了一道线,跟Joey在欧阳凯那行底下画的线一样。

下午三点,二楼A铺完成买卖。利叔亲自来,带着律师行转来的转让契据副本,交到Joey手上。他没有上楼看邝志朗,站在铺门口跟他讲了两句,讲肥波最近又被客人投诉讲话太快,讲他那张旧桌子还空着,然后走了。

铺还是那间铺。Joey搬了一张椅子,站上去,把墙上那张用了好几年的租约拿下来,图钉逐颗拔掉,墙上留下四个小孔。她把租约折起来,拿在手里,站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小孔,看了很久,才下来。

傍晚六点多,钟律师打来。新董事局明天早上开第一次会,议程第一项,是授权警方取用法律部二〇一二年的文件管理纪录。

“你知道是谁告诉警方,纪录在哪里的吗?”钟律师问。

“不知道。”

“我明天才能讲。”钟律师说,“今天你去吃饭。”

晚上九点,Joey把铺里的灯关了一半,只留工作台上那盏,没有上四楼。

她整天都在签字,银行的、律师行的、管理处的,签到下午手都酸了,到这时候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拿起一瓶甲油,拿不稳,又放回去。邝志朗坐在她对面,早上那两个字还在他脑子里,很轻,一直没散。

“签在这里。”Joey说,把转让契据的副本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页买方签名那一栏,Joey的名字签在上面,“第一次那张租约,是你帮我签的见证人。这次换我自己签。”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你签得很直。”

Joey低头看自己的签名,看了一阵,笑了,笑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手放在副本上,没有拿开。

邝志朗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她身后,弯腰吻Joey的后颈。Joey缩了一下,没有躲,把头往后靠,靠在他肚子上。邝志朗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转过来,让她坐在美甲台的边上。

那张二手美甲台缺了一个脚垫,Joey一坐上去,台就往一边歪,台上那排甲油跟着叮叮当当地响,有一瓶滚到边上,邝志朗伸手接住,放回去。Joey扶着台边,骂了一句这张破台,说六月供完按摩椅就换。

邝志朗解开她的工作服,里面是一件旧的灰色背心,他把背心推上去,Joey的乳房露出来,乳尖在冷气里很快就硬了。邝志朗低头含住,舌头绕着乳晕舔,舔得很慢,Joey的手插进他的头发,抓着,呼吸变重。邝志朗把她的裤子褪下来,褪到脚踝,Joey踢掉一只,另一只挂在脚上,懒得管。

Joey坐在台边,两条腿张开,阴户整个露在工作台那盏灯底下,阴毛很软,两片阴唇微微张着,中间已经湿了。邝志朗跪下去,用手指拨开Joey的阴唇,舌头从屄口舔上去,舔过阴蒂,再舔回来,舔得满嘴都是她的水。Joey的腿夹住邝志朗的头,美甲台跟着她的屁股往一边歪,又歪回来,台上的甲油瓶互相碰着。

“台……”Joey说,“台要倒了……”

邝志朗不停。Joey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小腹往上挺,挺了好几下,大腿内侧夹着他的脸直颤,却没有到,她喘着推他的头,说你起来,我要你进来。

他站起来,Joey先伸手过来,解邝志朗的皮带,手指不听使唤,拉链拉到一半卡住,Joey低头骂了一句,用两只手才拉下来。她握住邝志朗的鸡巴,从棒根撸到龟头,撸得很慢,像在试一瓶新到的甲油顺不顺手,拇指在龟头上抹开马眼渗出来的水,抹了两圈,抬头看他,说你也在抖。

邝志朗说没有。Joey说有,你的腿在抖,我摸得到。

邝志朗戴上套子,扶着鸡巴,在Joey湿透的屄口磨了两下,龟头把两片阴唇顶开,水沾满了龟头,才推进去。Joey吸了一口气,屄口被撑圆,把整个龟头吞进去,再往里吞,嫩穴又软又滑,一路裹着他,裹到底。Joey搂着他的脖子,腿勾着他的腰,他站着插,每一下撞进去,美甲台就往墙那边撞一下,台上的甲油跟着跳。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很响,Joey的淫水顺着邝志朗的棒身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滴在铺里的地砖上。

插了一阵,台边那瓶甲油终于掉下去,在地上摔开,酒红色的甲油流了一地,一股刺鼻的味道冒上来。

Joey看着地上那摊甲油,愣了两秒,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那瓶两百块。”Joey说,“新到的。”

邝志朗把她从台上抱下来,鸡巴还插在她里面,抱着她走了几步,绕过那摊甲油,走到墙边那张按摩椅,自己坐下去,让Joey跨坐在他身上。按摩椅很宽,Joey的膝盖跪在扶手旁边,刚好。Joey扶着他的肩膀,自己开始动,起落得很慢,坐下去的时候整根吞到底,屄口勒着邝志朗的棒根,抬起来的时候阴唇被带得翻出来,湿淋淋地贴着他。

邝志朗托着Joey的屁股,让她慢慢骑,自己往上顶,顶得不深,也不快,只是跟着她。Joey低头看着他,看着看着,手撑着椅背往后一靠,屁股压到了扶手上的开关。

按摩椅响了一声,启动了。椅背里的滚轮从邝志朗的腰一路往上滚,滚到他的肩胛骨,椅子底下开始震,震得Joey整个人跟着抖,她叫了一声,想站起来,又被震得坐回去,坐得更深。

“关掉……”Joey说,“开关在哪里……”

Joey伸手去按扶手上的按钮,按错了,椅子换了一种更快的震法,滚轮在邝志朗背上敲。Joey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坐在他身上,嫩穴跟着她的笑一阵紧一阵松,椅子在底下震,震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一阵比一阵乱。

Joey就在那阵笑里到了。她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抓着邝志朗的肩膀,整个人僵住,嫩穴紧紧地绞着他,屄口接连往外挤水,水沿着他的棒根流到按摩椅的皮垫上。邝志朗被她绞得忍不住,把她托起来,抽出来,扯掉套子,射在她的小腹上,射在那道阑尾的旧疤旁边,射了好几下。

按摩椅还在震。Joey终于找到开关,按掉,椅子停了,整间铺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冷气机的声音。

Joey趴在他胸口喘,喘了很久。

“这张椅子,”Joey说,“还有五期。”

邝志朗没有答,摸着Joey的背。

过了一阵,Joey从他身上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叠干净的毛巾,铺在铺里的地上,铺了三条,铺得很整齐,边对着边。她跪在毛巾上,回头看他。

“地上那摊甲油,明天你清。”Joey说,“过来。”

邝志朗跪到她身后,又硬起来的鸡巴在她屁股上磨,磨到龟头沾满了她屄口流出来的水,换了一个新的套子,从后面推进去。Joey的头垂下去,额头贴着毛巾,屁股往后迎他。邝志朗插得很慢,每一下都整根退出来,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推回去,推到底。Joey的阴唇还肿着,每一下推进去,肿起来的那一圈肉就被挤开,水被挤出来,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块深色。Joey的膝盖在毛巾上打滑,滑开一点,又自己挪回来,背上那件灰背心还卷在胸口下面,汗把它浸出一圈深色。邝志朗俯下去,一只手从她身下绕过去,握住一边乳房,指腹夹着乳尖捻,Joey的屁股就往后撞得更重,撞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响不断,她咬着嘴唇,鼻子里哼,哼一声,屄口就收一下。

“这些毛巾,”Joey忽然说,喘着,“是新的……本来明天要拿来包客人的脚……”

邝志朗停了一下,Joey伸手往后,拍了一下邝志朗的大腿,叫他别停,说算了,明天再买,反正铺是我的,毛巾也是我的,弄脏了也是我自己洗。说完又补一句,你洗。

他插了一阵,Joey翻过身来,躺在毛巾上,把腿张开,伸手拉他。

“正面。”Joey说,“我要看你。”

邝志朗压上去,重新插进去,看着Joey的脸。Joey的眼睛湿着,没有移开,邝志朗动,她就迎上来,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又湿又热,每一下推进去都挤出水声,毛巾被她屁股底下的水浸湿了一大块。邝志朗慢慢加快,Joey的手从他背上滑到屁股上,抓着,往自己身上按,按得他每一下都撞到嫩穴最深那一处,撞得她的脚跟在毛巾上蹬,蹬皱了一条,淫水顺着股沟流下去,流到最底下那条毛巾上。

Joey第二次到的时候,嘴贴在他耳边,叫了三声阿朗,一声比一声低,叫到第三声,张嘴咬住他的肩膀,咬得很重,里面同时绞紧,屄口勒着他的棒根往里吸,一股热水浇下来,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到毛巾上。她咬着不放,咬到自己喘不过气,才松口,看着他肩膀上那圈牙印,伸手抹了一下。

“明天穿长袖。”Joey说。

邝志朗在她最后那几下收紧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压在她身上,没有动。

后来他们坐在窗边,窗台很窄,两个人挤着坐。楼下巷口那只灰色的猫又出来了,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舔完一只换另一只。

Joey把下午拿下来的那张旧租约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夹进蓝色账簿的封底。想了想,又拿出来,压在工作台上新到的那盒甲油底下,压平了,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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