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听心】56-60

送交者: 红粉佳人 [☆品衔R4☆] 于 2026-11-20 17:06 已读5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中环听心】51-55 商战异能 作者:红粉佳人 由 红粉佳人 于 2026-11-20 16:47
第56章 她订的房

五月十八日早上七点,Joey蹲在铺里的地上,用一整瓶去光水对付昨晚那摊甲油。甲油干了一夜,变成一块发亮的红壳,粘在地砖缝里,她用棉片泡湿了,压上去,等一分钟,再用旧的磨甲条刮,刮下来一小片,又压一片新的棉片。整间铺都是那股酸味,邝志朗开了门窗,下去华记之前站在门口看她刮。

“计时表第五行。”Joey没有抬头,“未事前登记,是什么意思?”

“外婆。”邝志朗说,“十秒。我没有先想,她转过头来,我就接住了。”

“听到什么?”

“我爸的名字。”

Joey把磨甲条放下,站起来,去工作台拿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五行旁边写了两个字:问过。她写完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他的衬衫领口,伸手把领子往旁边拨开,肩膀上那圈牙印还是紫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管遮瑕膏,挤了一点在指头上,替他抹,抹完退后一步看,说太白了,比你的皮还白,算了,你穿高领那件。

他没有高领那件。他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下楼去搬鸡蛋。

新董事局当天下午三点开第一次会。会是关门开的,他只能从钟律师傍晚那通电话里知道结果:庄慧恩获委任为署理财务总监,会上通过授权,由公司的外聘法证公司在警方在场下,提取法律部文件管理系统二〇一二年的纪录,庄慧恩当场签了授权书。

“还有一件事,你一直想知道。”钟律师说,“告诉警方纪录在法律部文件管理系统,不在共用盘的,是叶诗敏。她二月离职以后自己去重案组录的口供,没有告诉任何人。告诉警方文件夹叫诉讼保全的,是罗嘉麒,上个月经他的律师。”

邝志朗握着电话,站在华记后巷的水喉旁边,水喉没有关紧,滴在铁桶里。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自己问她。”钟律师说,“不过我猜她不会答你。”

第二天早上,事情就卡住了。欧阳凯的个人律师致函新董事局,副本送警方:法律部“诉讼保全/2012”文件夹内的文件涉及法律专业保密权,要求公司立即停止提取,否则会申请禁制令。信只提这一个文件夹,别的一个字没提。

新董事局当天回信,钟律师读了一段给他听:法律专业保密权属于当事人,当事人是公司,不是当年为公司提供意见的法律顾问;公司决定放弃保密权。为免日后争议,公司另外委任一位独立大律师,先审阅文件夹的目录,再交法证公司提取。独立大律师要一个星期才排得出时间,提取改到五月二十七日。

邝志朗在账簿上写了一行:五月十九日,欧阳凯只拦这一个文件夹。写完他想加一句什么,笔在纸上停了一阵,没有加。Joey凑过来看,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住“只”字。

同一个星期,收购及合并委员会的执行人员公开了纪律程序的通知,名单上三个名字:罗振邦、甘文浩、欧阳凯。罗家没有提出全面要约,也提不出来。骆以晴发短讯给他,只有一句:欧阳凯的律师回复说会全面抗辩。

五月二十一日,他在钟律师的办公室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屈耀坚已经被检控,为什么研讯还照样排在六月二十一日,不用等刑事案。

“条例要研讯押后的,是有人被控谋杀、误杀这一类跟死亡直接有关的罪。”钟律师说,“屈耀坚被控的是串谋妨碍司法公正,不在里面。罗振邦和欧阳凯到今天没有被控任何罪。所以六月二十一日照开。到时候如果警方或者律政司有新的动作,死因裁判官可以自己决定押后。”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被控之前,把东西摆在庭上。”

“我们什么都不要。”钟律师说,“我们是利害关系人,摆东西的是研讯主任。你记住这一句,到时候少讲话。”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二,西九龙法院大楼,覆核聆讯。他第一次坐进那个法庭,比他想的小,木椅子很硬,冷气开得很大,钟律师早就叫他带一件外套。

纸卷先处理。屈耀坚的大律师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核证副本看不出两联复写的压痕和墨色,原件十五年在一个证人家里,没有人见过它,研讯不能只靠一份复印件。钟律师替祁敏仪转达她的意见:她不交给任何人代管,研讯当天她自己带来。

死因裁判官关庭敏听完两边,当场作了指示:原件由证人在研讯首日亲自带到法院大楼,在法庭指定的房间,由政府化验所的文件鉴证人员,当着各利害关系人代表检验、拍照,检验完交回证人,作证时再呈堂。

邝志朗松了一口气,只松了一半。下一项是屈耀坚那边的申请:屈耀坚作为利害关系人,要求查阅所有证人的陈述。关庭敏批准了一部分,将会传召的证人的陈述,可以查阅,住址和电话删去。

散庭以后他站在法院大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停车场,想到胡永泰那份陈述。程佩儿四月说过,胡永泰去录口供时提过一句:那个年轻人盯着我看了九分钟。现在这一句会印在纸上,送到荔枝角道旁边一间律师行,再送到屈耀坚手上。

钟律师出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他,是十二张现场照片的副本,同一天交给全部利害关系人。“回去再看。”钟律师说,“不要在走廊看。”

他回到四楼才拆。十二张,A4大小,彩色影印,右下角盖着警方的编号。头三张是后楼梯十一楼往十楼那一段,从上往下拍,梯级是灰色的水磨石,扶手是黑色的铁管,装在往下走的人的右手边。第四张是十楼转角,地上一滩深色的东西,旁边放着一块写着号码的黄色小牌。他看到第五张就停住了,第五张是一只鞋,黑色,鞋跟磨歪了一边,他认得,那双鞋父亲穿了三年,母亲叫他换,他说还能穿。

Joey上来送饭,看见他坐着不动,把那叠照片从他手里拿过去,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压上饭盒。

“吃完再看。”Joey说,“要看我陪你看。”

他吃完饭,Joey陪他把剩下的七张看完。看到第九张,Joey指着扶手问他,扶手在右边,那人往下跌,手要抓也是抓右边,为什么法医报告写两只手臂都有瘀伤。他答不出来,在账簿上记了一行:扶手在右,伤在两边。

第二天祁敏仪打给钟律师,钟律师转告他,她只问了一件事:政府化验所的人检验的时候,她能不能站在旁边看。钟律师说可以。她说那就好,挂了。

叶诗敏是五月十九日晚上打来的。她拿到了新加坡那家银行的区域合规职位,合约寄到了,六月十九日起飞。她在电话里讲得很快,讲薪水,讲那边的房租,讲她妈妈问新加坡是不是很热,讲到一半自己停下来,说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二十七日她又打来,说明晚有空没有,她订了一个房间。

邝志朗下楼,Joey在替一个客人卸甲,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等她把那只手放进泡手碗里,才讲。

“她请你,就去。”Joey说,眼睛还在客人的指甲上,“她要走了吧?”

“六月十九。”

“那就去。”Joey说,“回来记得帮我拿那瓶底油,楼下文具铺旁边那家,我讲过三次了。”

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中环一间酒店,二十九楼。叶诗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裙,赤着脚,头发放下来,比在恒岳的时候长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浴缸放在落地窗旁边,窗外正对着恒岳大厦,四十八楼那一层的灯还亮着两格。

“我自己订的,自己付的。”叶诗敏说,“以前都是你来我家。今晚你是我的客人。”

邝志朗站在门口,想先讲那件事。“钟律师告诉我,你去录了口供……”

“不要谢。”叶诗敏说,“我不是为你。”

她把他拉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叶诗敏让他站在落地窗前,自己替他脱衣服,脱得很有次序,先解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再解皮带,把裤子褪到脚踝,叫他抬脚,叠好放在椅子上。邝志朗想伸手,叶诗敏把他的手按回去,说今晚你是客人,客人不用动手。她跪下来,握住他半硬的鸡巴,舌尖先舔系带,再含进龟头,含得很慢,口水顺着棒身流到棒根,邝志朗低头看叶诗敏的头发落在他的大腿上,鸡巴在她嘴里胀到撑满,叶诗敏吐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站起来。

叶诗敏解开衬衫裙的扣子,解到第三颗停住,叫他别看,转过去,又说算了,看吧,我买的时候就是想给人看的。裙子落在脚边,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叶诗敏比四月瘦了一点,锁骨更深,乳房不大,乳晕是浅褐色的,乳尖已经硬起来。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阴毛修过,修得很整齐,阴户合着,只露出一线粉红,邝志朗看过去,那一线已经湿了,在床头灯底下发亮。叶诗敏转过身,两手撑着落地窗的玻璃,屁股往后翘,回头看他。

“从后面。”叶诗敏说,“我要看着它。”

邝志朗从后面贴上去,手从她的腰摸到阴户,指头一拨开阴唇,就是一手湿,热乎乎的淫水沾满了指腹。他戴上套,龟头在屄口蹭了两下,蹭得叶诗敏的屁股往后迎,邝志朗扶着她的胯,慢慢推进去,叶诗敏的嫩穴把他整根吞到底,她的额头抵到玻璃上,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起了一团白雾。

“四十八楼。”叶诗敏说,“我在那里坐了四年……我终于可以看着它。”

邝志朗没有动,等叶诗敏把那口气喘过来。叶诗敏的背很薄,肩胛骨在灯下撑出两道影,脊骨顺着往下,到腰那里陷成一个窝,窝里有一点汗。邝志朗低头,在那个窝上亲了一下,叶诗敏的嫩穴跟着缩了一缩,夹得他的龟头一麻。

“玻璃是单面的。”叶诗敏说,“订房的时候我打电话问过前台,他们说外面看不见里面。我问了两次。”

“你信不信?”

“信一半。”叶诗敏说,屁股往后顶了一下,“另一半我不管了。”

邝志朗开始抽送,起初很慢,每一下都拔到只剩龟头卡在屄口,再整根送回去,叶诗敏的阴唇被带出来又被推回去,水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比一下清楚。叶诗敏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的汗印出五个指头,她不叫,只是喘,喘到后来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七就乱了,从头再数。邝志朗加快,撞得她的乳房贴到玻璃上又弹开,叶诗敏的淫水顺着他的棒根流到阴囊,滴在地毯上。

叶诗敏第一次到的时候,一只手离开玻璃,抓住旁边的窗帘,整个人往下沉,嫩穴绞着邝志朗收了好几下,她抓着窗帘的手越收越紧,最上面那排挂钩撑不住,脱了三个,半边窗帘垂下来,挡住了四十八楼。

叶诗敏靠在玻璃上喘,回头看那半边窗帘,说我要赔的。

邝志朗还硬在她里面,叶诗敏的嫩穴余下的那几下收缩一阵比一阵轻,最后松开,屄口含着他的棒根,淌下来的淫水把他的阴毛黏成几绺。叶诗敏伸手到自己两腿中间,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用两根指头夹住他的棒身,往外推了一点,又放回去,说你还没有,我知道,你不用等我。

邝志朗没有停太久,又抽送了几十下,拔出来,扯掉套,握着鸡巴撸了两下,射在叶诗敏的屁股上,精液顺着她的臀沟往下流,流到大腿后面。叶诗敏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一手黏的,看了看,去浴缸放水。

浴缸放满要十分钟,叶诗敏坐在缸边等,脚放在水里拨,说这是她第一次在酒店房间用浴缸,以前出差都是替老板订房,自己住的那一间从来只有淋浴。水放满,叶诗敏先坐进去,叫邝志朗进来,坐在她对面。

水很热,邝志朗的鸡巴在水里慢慢又硬起来,叶诗敏看见了,从对面爬过来,跨坐在他腰上,水从缸边漫出去,哗地流到地上。叶诗敏伸手到水下握住他,对准屄口,坐下去,这一次没有套,她停了一下,说待会儿出来再戴,邝志朗说好,叶诗敏才往下坐到底。

叶诗敏在水里起落,每坐下去一次,水就从缸边涌出去一片,地上的毛巾泡湿了,浴室门口积了一摊水。她两手扶着缸沿,乳房在水面上晃,乳尖被热水泡得发红,邝志朗低头含住一边,舌头压着乳尖舔,叶诗敏的嫩穴猛地一夹,她坐得更快,坐到后来膝盖在缸底一滑,整个人往下溜,水漫过她的下巴,她呛了一口,咳着抓住他的肩膀爬起来,咳完了还坐在他身上,没有起来。

“继续。”叶诗敏说,声音被水呛哑了。

邝志朗扶着叶诗敏的腰,替她把节奏放慢,从下面往上顶,每一下顶进去,热水就跟着灌进叶诗敏的屄口一点,再被他的棒身挤出来,带着她自己的滑液,在水里散开。叶诗敏低头看水下,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阴唇被撑开贴在他的棒根上,随着起落张合,叶诗敏看了一阵,说原来是这样子的,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我妈问我新加坡是不是很热。”叶诗敏说,又坐下去一次,“我说跟这个浴缸差不多。”

邝志朗托着她的屁股站起来,两个人一身水,叶诗敏的阴户贴在他的小腹上,淌着水,滴了一路,从浴缸滴到床边。他把她放在床上,戴上新的套,跪在她两腿中间,压下去,正面插进去。

“慢一点。”叶诗敏说,“我要记住。”

邝志朗慢下来,慢到每一下都能感觉到叶诗敏的嫩穴怎样从入口往深处收紧,又怎样放开,邝志朗推到底,停住,再退出来一半。叶诗敏睁着眼看他,手指在他背上数他的脊骨,数到第几节就念出来,念错了也不改。她的屄口吐着水,床单湿了一大块,邝志朗每退出来一点,阴唇就跟着翻出来一点,红的,湿得发亮。

叶诗敏把两条腿收起来,膝盖顶着他的肋骨,脚跟搭在他的腰后,不让他退得太远。邝志朗就只在里面磨,龟头抵着嫩穴深处那一小块软肉,左右地碾,碾得叶诗敏的小腹绷起来又松开,她咬着下唇忍着,伸手去摸自己的阴蒂,揉了几圈,又把手拿开,说今晚不用手,今晚我要它自己来。

邝志朗把叶诗敏的手按到枕头上,十指扣着,压低身子,胸口贴着她的乳房,每一下推进去都用耻骨压一下她的阴蒂。叶诗敏的呼吸断成几截,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一阵,又转回来看他。

叶诗敏后来先推他,推他的胸口,叫他停。邝志朗停下来,叶诗敏喘着,翻身侧过去,背对着窗,脸对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把一条腿抬起来,回头看他,说这样,侧着,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一直想试,没人可以试。

叶诗敏挪到床边,那条抬起来的腿搭在他的手臂上,邝志朗站在床边,侧着插进去,这个角度顶得很深,龟头每一下都撞在嫩穴最里面,叶诗敏的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勾住了床单的边。

邝志朗低头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叶诗敏的阴户侧着朝他,阴毛修得很短,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阴唇被他的棒身撑开,每一下抽出来,屄口都牵出一道亮亮的水丝,再一下插进去,水丝就断了,挤出来的淫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叶诗敏伸手往下,指尖碰到他滑溜溜的棒身,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一下,像在确认那份合约是不是真的寄到了。

“志朗。”叶诗敏说,“我这个人,从来没有为自己开过一间房。”

邝志朗抓着她抬起的那条腿,加快,水声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不停地冒出来,叶诗敏的淫水沿着大腿流到床沿,滴到地毯上。叶诗敏第二次到的时候没有叫,脚趾勾着床单往自己那边扯,扯得床单从床角脱出来,叶诗敏的嫩穴一阵紧过一阵地裹着他,屄口溢出一股热水,浇在他的棒根上。

邝志朗在她最后那几下收缩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没有拔出来,侧躺下去,从后面抱着叶诗敏。叶诗敏伸手往后,摸到他的屁股,拍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叶诗敏的嫩穴还含着他,慢慢软下去的鸡巴被她夹一下,又松开,夹一下,又松开,她自己在笑,说这个我在新加坡就做不到了。邝志朗问她为什么,叶诗敏说,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然后就不说了,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压着。

半夜叶诗敏起来,把那半边窗帘的挂钩逐个重新挂上去,挂了两个,第三个够不着,她踮着脚试了几次,放弃了,回床上睡。

五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楼下大堂,叶诗敏在柜台前退房。账单上有一项是窗帘维修,她看了一眼,没有问,签了名,把信用卡收回钱包。

“账是我付的。”叶诗敏说。

她把那张房卡递给他,说留着,他说不要,她看了他一眼,把房卡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扣上了扣子。

第57章 黑色画簿

六月一日星期二早上,钟律师的电话比华记的第一笼烧卖来得还早。法证公司五月二十七日在警方在场下提取了法律部文件管理系统的纪录,独立大律师审完目录,没有拦下任何一份。“诉讼保全/2012”文件夹里有一份“内部意外调查报告”,最终版,日期三月十三日,罗振邦签署,和二月那个档案袋里的那一份,同一份,连页脚那个打错的页码都一样。

“日期在死之前。”邝志朗说,“这一份我们早就有了。”

“所以没有用。”钟律师说,“欧阳凯在誓章里已经解释过,日期是秘书打错。要推翻这句话,要看系统后台的版本纪录,谁在什么时候建的,改过几次。法证公司把整个数据库复制出来了,可是要读后台纪录,要用原来那家软件公司的工具,软件公司在新加坡,警方要先走程序,还要律政司看过取证方法站不站得住。”

“要多久?”

“两三个星期。可能赶得上研讯,可能赶不上。”

他挂了电话,把烧卖端出去,端错了桌,那桌的阿伯说我们要的是叉烧包,他说对不起,端回来,阿兰姐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讲话,把叉烧包递给他。

程佩儿的短讯是中午到的,没有称呼,没有标点,一行:老胡问屈耀坚会不会看到他讲的话。邝志朗写了三次又删了三次,最后照实回:会,研讯前他的律师可以看将会传召的证人的陈述,住址删去。程佩儿过了半个钟头回:他说那就让他看,他十五年前就想让人看。后面又一行:他叫你不要再盯着人看那么久。

同一天傍晚,祁敏仪的事又出来了。那个派传单的人回来了,这一次没有去鸭寮街,站在她儿子补习社对面的巴士站,从下午四点站到七点,手里拿着一叠传单,一张都没有派出去。补习社的老师认得他,四月来过,打给祁敏仪。

六月二日早上祁敏仪打给钟律师,说她不想作证了,纸卷她可以交出来,人不去。钟律师陪她去旺角警署报案,警方登记了,派人去巴士站看过,人已经不在,补习社门口的闭路电视只拍到一个背影。钟律师在电话里跟他讲这些,讲完说,她要是真的不来,纸卷就只是一卷纸,没有人在庭上讲它怎么来的。

第二天中午祁敏仪又打来,说照去。

“我儿子说的。”她在电话里讲,钟律师开了免提,“那卷纸是我的,又不是他们的。他十九岁,他说他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去上你的课。”

遗产承办处的信同一个星期寄到。父亲的遗产管理书申请还没有排上,承办处要补两样东西:父亲死亡证明的核证副本,另外要他宣誓一份亲属关系誓章,列出父亲所有在世的近亲。他把信折好,夹进蓝色账簿,跟那张二〇〇九年的急症室单据夹在一起,单据的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六月二日下午三点,华记下午茶前的空档,他在后巷把一叠用过的收据捆起来准备扔掉,最底下一张翻过来,背面有字。是他自己画的,三月十二日下午在Joey铺里失声,说不出话的那几个钟头,在一张华记收据背面画的总机线路:一个方框写着总机,三条线拉出去,一条到3215,一条到8801,一条到保安室,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拿着电话。

他蹲在后巷看那张图。那天下午他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可是手停不下来,画完了线路,又画了恒岳大厦的剖面,画了后楼梯从B2到十二楼怎么拐,画了一个人站在十一楼。这几个月每次失声都是这样,没有字的时候,手自己会把地方画出来:线路,楼梯,谁站在哪里。

这只是他自己的毛病。一个人这样,说明不了另一个人。

可是那张图让他想起两句旧话。一句是二月叶诗敏辞职那天讲的,罗振邦开董事会从来不带电脑,只带一本黑色硬皮的画簿,开到一半就低头画,散会以后秘书锁进抽屉。另一句是罗嘉雯在画廊讲的,她父亲去哪一栋楼,第一件事是看楼梯怎么接。

两句话放在一起,只是一个可能:罗振邦有在纸上画东西的习惯,二〇一二年那一年画的东西,也许还在。也许早就扔了。也许他根本没有画过那一晚。

他把那张收据压平,夹进账簿,在旁边写:只是可能。

晚上Joey看见那张图,拿起来对着灯看,问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那时候没有字可以想。Joey说那你的手比你老实,把图放回去,又拿起来,指着十一楼那个小人问,这个是谁。他说不知道,画的时候就画了一个人。Joey没有再问,把那一页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外婆那天也打来,问六月二十一日她要不要去。邝志朗说不用,那几天要讲的东西不好听。外婆说她八十一岁了,什么不好听的没听过,又说算了,她膝盖不好,法院的椅子硬,叫他每天晚上打电话讲给她听,讲短一点。

六月三日上午,他打给罗嘉雯。他先在账簿上写了要问什么,只有一句,写完给Joey看,Joey点头,他才打。

“你爸爸那些画簿,”邝志朗说,“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很静,静到他以为断了线,看了一眼屏幕,还在计秒。

“他什么都画。”罗嘉雯说,“开会画,打电话画,吃饭的时候在餐巾上画,被我妈骂。用黑色的画簿,每年一本,年底用完就收进浅水湾那间储物室,整整一个柜,从来不准我们碰。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被他锁了一个月零用钱。二〇一二年那本,应该也在。”

“好。”邝志朗说。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能要你做任何事。”

罗嘉雯又静了一阵。家族办公室的董事已经不是她了,门禁卡收了,她父亲五月十七日以后没有再打过电话给她,这些她在五月底的短讯里都讲过,讲得很短,每行一件事。

“那你今晚来。”罗嘉雯说,“我自己想。你来就好,不要帮我想。”

出门前骆以晴打来,讲她自己的官司。欧阳凯的律师在诽谤案里申请披露,要她交出那篇报道的消息来源,她的律师说法庭多数不会批,可是要排一次聆讯,周刊的老板问她值不值得。“我说值得。”骆以晴说,“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看欧阳凯在宣誓的时候怎么讲他不知道。邝志朗,你今晚别找我。”他说他今晚不找她,她嗯了一声,挂了。

他下楼,Joey刚送走一个客人,在用酒精擦工作台。他照实讲了,讲罗嘉雯要决定的是什么。

Joey把酒精瓶放下,想了一阵,说:“她要决定出卖她爸,你在那里就好,什么都不要说。”

“我不会说。”

“也不要听。”Joey说,“她没有叫你听。”

坚尼地城海旁一栋旧唐楼的顶层,没有电梯,罗嘉雯租来做画室兼住处。整层打通,一边是床和衣架,一边是画架和一张很长的木桌,桌上堆着颜料管、调色板、玻璃瓶里泡着的画笔。墙上靠着几幅没完成的画,最大那幅画的是一条楼梯,从下往上看,画到一半,上面那几级还是铅笔线。

罗嘉雯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男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支画笔插着。

“今晚你什么都不要听,也不要问。”罗嘉雯说,“身体你来,脑子留给我。我想一个人把它想完。”

“好。”

“OK。”罗嘉雯说,又说了一次,“OK。”

她转身去开窗,窗外是海,海上有一艘夜里还在卸货的趸船,吊臂上挂着一串灯。罗嘉雯说她大哥昨天打给她,问她是不是疯了,她说你被捕的时候我没有问你是不是疯了,大哥就挂了。她说完,把窗关上一半,回过头,说好了,我讲完了,今晚不讲他们。

邝志朗走过去,捧着罗嘉雯的脸吻她。罗嘉雯的嘴里有松节油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薄荷糖。邝志朗吻着她往后退,退到墙边,罗嘉雯的背贴上那幅画楼梯的画,她叫了一声,说还没干,邝志朗没有让开,把她按在画上,手伸进那件旧衬衫,从腰往上摸,摸到乳房,没有胸罩,乳尖在他掌心里硬起来。

罗嘉雯自己解开衬衫的扣子,衬衫往两边敞开,邝志朗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尖,舌头绕着乳晕舔了两圈,再用牙轻轻咬住乳尖往外拉,罗嘉雯仰着头,后脑勺压在画布上,画布被压得往里凹了一块。邝志朗的手往下,解开她的短裤,连内裤一起褪到膝盖,罗嘉雯踢掉,伸手来解他的衬衫,解了两颗没耐性,往两边一扯,扣子崩掉一颗,滚到画架底下。罗嘉雯说明天找给你,又说算了,我这里扣子多的是,赤着两条腿站在画前,阴户露出来,阴毛不多,颜色很浅,邝志朗的指头一碰,就是一片湿,淫水已经流到大腿根。

邝志朗跪下去。罗嘉雯低头看他,背还贴着那幅楼梯,伸手按住他的头,又松开,说你不用……他已经把脸埋进她两腿中间,舌头从下往上舔过阴唇,舔到阴蒂,含住,罗嘉雯的话断了,膝盖一软,往下滑了一截,画布在她背后又凹进去一块。邝志朗用两根指头拨开罗嘉雯的阴唇,舌尖抵着屄口往里探,探到里面那圈热的,淫水接连涌出来,流到他的下巴上,罗嘉雯的大腿夹住他的耳朵,夹得他听不见电车的声音,只听得见她喘,喘到后来喊了一声邝生,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

“进来。”罗嘉雯说,“现在。”

邝志朗把罗嘉雯的一条腿抬起来,挂在自己的手臂上,戴上套,龟头顶着她的屄口,往上一送,整根插了进去。罗嘉雯的嫩穴又湿又紧,咬着他,她的背在画布上往上蹭,蹭出一道颜色。邝志朗开始抽送,每一下都把罗嘉雯往画上顶,画架在后面吱地响了一声,罗嘉雯的屄口吐着水,顺着他的棒身流到阴囊,滴在地板上。

“你慢……”罗嘉雯说,“不对,不要慢。”

邝志朗不慢,抱着罗嘉雯的腿,站着撞,撞得她的乳房在敞开的衬衫中间晃,撞得画布后面的木框在墙上磕,罗嘉雯的手先是抓着他的肩膀,后来往后伸,按在画上,掌心按进那些还没干的颜色里,按出一个手印。

邝志朗把罗嘉雯放下来,转过她的身子,按着她趴在那张长木桌上。桌上的颜料管被她的胸口压到,滚下去好几支,落在地上,一支钛白摔破了,白颜料挤出来一摊。罗嘉雯的背上全是颜色,赭石、群青、几道灰,从肩膀到腰,是那条楼梯的一部分,倒着印在她身上。

邝志朗的手按在罗嘉雯的背上,掌心一滑,抹开一片还没干透的群青,他的手指印在她的肩胛骨上,五道,压在那条楼梯的扶手上。罗嘉雯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把我的画弄坏了,又说不要紧,那幅本来就画错了。

邝志朗从后面插进去,罗嘉雯的屁股翘着,阴唇被他的棒身撑开,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水,插进去就挤出一点来,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水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听得很清楚。邝志朗握着罗嘉雯的胯,越插越深,罗嘉雯的手在桌上乱抓,抓到一支画笔,握着,又扔掉,抓到调色板的边,扳着不放。邝志朗俯下去,胸口贴着罗嘉雯沾满颜色的背,颜料蹭到他身上,黏的,凉的,邝志朗一只手绕到前面,摸到她垂着晃的乳房,握住,另一只手往下,按住她的小腹,按得她的嫩穴里面更窄,每一下插进去都刮着那圈褶子。罗嘉雯的脚尖踮起来又落下,落下又踮起来,桌腿在地板上挪了半寸,罗嘉雯喘着说桌子,桌子要倒了,邝志朗说倒就倒,她就笑出一声,笑到一半被他顶断。

罗嘉雯第一次到的时候骂了一句英文,骂到一半变成中文,骂的是什么邝志朗没听清,罗嘉雯的脸压在桌面上,嫩穴在里面抽紧,松开,又抽紧,绞得他差点射出来,屄口淌出一股热水,浇在他的阴囊上,滴到地上那摊钛白里。

邝志朗停在罗嘉雯里面,等她那阵过去。罗嘉雯喘着,侧过脸,脸颊上沾了一点群青,说你没有停,你一直在。

邝志朗又插了几十下,拔出来,扯掉套,握着鸡巴撸,射在罗嘉雯的腰窝上,精液落在那一片赭石上面,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流,混着颜色,流成一条浑的。罗嘉雯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一手,拿到眼前,对着台灯转着看,说这个颜色我调不出来。

她转过身,靠着桌沿,把那只沾着精液和颜料的手按在邝志朗的胸口,从左往右抹了一道,抹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说一笔,三笔太多了,我爸会画三笔,我画一笔。邝志朗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道灰蓝,罗嘉雯的手又伸过来,这一次握住他软下去的鸡巴,捏了一下,说还没完,你答应我身体你来的。

画室的地上铺着一张旧地毯,以前大概是红色的,现在褪成粉。他们躺在地毯上,罗嘉雯躺在他身上,听着楼下电车经过的声音,一辆,过了几分钟,又一辆。邝志朗的鸡巴又硬起来,顶在罗嘉雯的小腹上,罗嘉雯摸到了,撑起身子,跨坐上来,自己替他戴上新的套,扶着坐下去。

罗嘉雯在上面动得很慢,坐到底,停一下,再起来。邝志朗看着罗嘉雯,罗嘉雯身上的颜色在台灯底下深一片浅一片,乳房上有一道他的指印,乳尖周围是一圈蹭开的赭石,她低头看自己,用手指去刮,刮不掉,就算了。罗嘉雯的阴户贴着他的耻骨,阴唇被撑得薄薄的,每坐下去一次,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挤出一点水,黏在他的阴毛上。

“我小时候,他教我画透视。”罗嘉雯说,眼睛看着画室另一头那幅楼梯,“他说,所有的线都要往一个点走,那个点叫消失点。你找到那个点,整张画就对了。他画一条走廊给我看,三笔,就对了。我画了一个暑假,一条都不对。”

她坐下去,又起来。邝志朗托着罗嘉雯的屁股,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的节奏往上顶,顶得她的话断开,断了又接上。他腾出一只手,拇指找到罗嘉雯的阴蒂,压住,跟着她坐下去的节奏揉,罗嘉雯的嫩穴马上收了一下,她低头看他的手,说你作弊,屁股却坐得更深,阴唇裹着他的棒根,坐下去的时候水从缝里挤出来,沿着他的阴囊往地毯上流。

“他说我的消失点总是放错,放得太低。”罗嘉雯说,“我后来才明白,我放得低,是因为我站得低。我那时候八岁。”

邝志朗翻身,把罗嘉雯放平在地毯上,压上去,正面插进去。罗嘉雯的腿张开,膝盖抬起来,邝志朗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湿的,邝志朗慢下来,罗嘉雯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往两边鬓角流,流进头发里。

邝志朗停住。

“继续。”罗嘉雯说,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抹得脸上又多了一道颜色,“继续,邝生。我叫你停你才停。”

邝志朗继续,先很慢,退到只剩龟头,再推回去,推到底的时候低头亲罗嘉雯湿掉的鬓角,咸的,混着松节油的味道。罗嘉雯的手从他背上摸下去,摸到他屁股上,按着,往自己身上压,说可以快,我说继续就是可以快。

罗嘉雯的嫩穴裹着他,裹得很紧,里面又热又滑,每一下推到底都碰到深处那块软的,碰一下,她的小腹就抽一下。邝志朗撑着手臂,加快,水声从两个人中间冒出来,罗嘉雯的屁股底下那块地毯湿了,颜色变深。邝志朗低头,看见罗嘉雯的屄口被他撑得圆圆的,每拔出来一截,阴唇就贴着他的棒身被扯出来一点,红得发紫,插进去又被推回去,带出来的淫水在她的股沟里积成一小汪,往下滴。罗嘉雯的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嘴张着,喘,喘到后来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邝生,喊了两次。

罗嘉雯第二次到的时候,两条腿缠上来,夹住他的腰,脚跟在他屁股后面扣在一起,扣死,不让他退出来一分,嫩穴在里面不停地吸着他,屄口溢出来的水把两个人的阴毛泡成一片。邝志朗被她夹着,只能在最深处小幅地顶,顶了十几下,射在套里,射完趴在罗嘉雯身上,罗嘉雯的腿还扣着,过了很久才松开。

后来罗嘉雯去洗澡,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背上的颜色还剩一半,她说洗不掉的那一半就留着,反正没人看。她坐在画架前面那张高脚凳上,看那幅楼梯,看上面那几级还只有铅笔线的梯级,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没有落下去。邝志朗躺在地毯上,没有问,也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问他第一班电车几点,他说不知道,她说五点几,她以前在这里住的第一个月每天被它吵醒,后来听不见了。她拿起手机,定了一个五点半的闹钟,又取消,说算了,明天不用早起,明天只要去一个地方。

凌晨四点,楼下第一班电车还没有开出来。

“我明天找陆律师。”罗嘉雯说。

她没有说要跟陆律师说什么。

第58章 独上楼梯

六月七日星期一,陆律师致函港岛总区重案组,说他的当事人罗嘉雯小姐愿意就“一件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物品的所在”录取口供,请警方安排时间。信是罗嘉雯自己拍给他看的,只拍了第一段,第二段用手指挡着。警方当天回复,排在六月十七日上午。

“十天。”罗嘉雯在电话里说,“他们说要先找律政司的人看过,才决定怎么录、录完要不要马上申请手令。陆律师说这已经算快。”

“那就十天。”

“你不要等。”罗嘉雯说,“我说的是你,邝生。你一等就会去做别的事。”

他说不会,她没有再说什么。

钟律师寄来的证人陈述初稿有十一页,前面讲父亲笔记,讲铅笔字,讲华记那通电话,讲他怎样找到胡永泰、祁敏仪、戴国华,写得很清楚,每一段后面都注明附件编号。第七页开始讲那段后楼梯,讲他第一次去看是二月,从十楼往上看,没有上去,因为那时候屈耀坚的人还在大厦里。钟律师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句:你有没有亲身站在十一楼平台?如没有,删去“从平台看下去”一句。

他没有站过。他把那一句划掉,划完觉得整页都空了。

六月八日他去钟律师的办公室改稿,问能不能在研讯前上去看一次。钟律师说可以申请,研讯开始后陪审团多数会去现场视察,到时候利害关系人的代表都可以跟着去,开着灯,有警察,有书记,每一步都有纪录。

“研讯前呢?”

“研讯前你不要去。”钟律师说,“那栋楼里还有屈耀坚的人,警方的口供里有一半人名在那栋楼里上班。你想看,等陪审团去的那天。”

他说好。他在回旺角的小巴上一直看窗外,看到旺角才发现小巴已经过了站。

六月九日端午,Joey的铺照开,外婆托人送来六只咸肉粽,Joey分了两只给客人,剩下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铺里的电视开着,在播沙田城门河的龙舟,客人一边做脚一边看,看到一条船翻了,整间铺的人都笑。Joey笑完回头看他,问外婆的膝盖怎么样,他说还是那样,Joey说那你下个星期带她去看,不要又说忙。邝志朗坐在四楼,把那份初稿从头读到第七页,又从第七页读回头。父亲在那段楼梯上跌下去,十五年来他画过那段楼梯很多次,在笔记背面画,在收据背面画,在失声的时候画,可是每一张都是从外面画的,从剖面画的,没有一张是从那个平台往下看的。

灯关掉的时候,从平台看不看得到十楼转角?屈耀坚站在哪里?父亲上来的时候,是先看见人,还是先看见黑?

他想知道,想到晚上睡不着,起来又把那十二张现场照片翻出来,第一张,从上往下拍,拍照的人站的地方,就是平台。照片是开着灯拍的。

六月十日早上,他打了一个电话。黄伯是二〇一二年恒岳自己的保安员,不是保华护卫的人,当年在屈耀坚手下做日班,后来调去管理处,现在是恒岳大厦管理处的夜班主管。胡永泰的陈述里提过他一次:那晚交班的时候,黄伯还没走。邝志朗从恒岳以前的员工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打到管理处,报了自己的姓。

黄伯在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爸以前请我吃过一次饭。”黄伯说,“我老婆生病那年,他借过我两千块,我还他,他不要。你要上去,我不能开前门,B2那道门十一点以后归我管。十五分钟,你自己上,自己下,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讲是我。”

“明晚?”

“明晚十一点。”

他没有告诉Joey。他在账簿那一页上写了“六月十一日”四个字,写完看着,拿笔把那四个字涂掉,涂成一个黑块。那天晚上Joey上来,跟他一起吃饭,吃到一半问他明天几点下班,他说跟平时一样,Joey说那你帮我去拿一盒卸甲棉,他说好。

六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十点五十分,他从恒岳大厦后面那条斜路走下停车场入口。B2很冷,冷气的风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往下压,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荧光灯有一半没开。后楼梯的铁门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走火通道,保持畅通。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是亮的。

黄伯不在。他等了两分钟,没有人来,他推门进去。

楼梯是灰色的水磨石,跟照片一样,扶手是黑色的铁管,装在往上走的人的左手边,往下走的人的右手边。灯是开的,每一层转角一盏,白的,照得梯级发亮。他往上走,数楼层,B1,地下,一楼,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往上传,传到很高的地方又落下来。楼梯井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到了五楼,转角的地上有一个烟头,压扁了,旁边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又涂掉了。八楼那道防火门的门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空饭盒。

走到七楼,他停下来喘,看表,十一点零四分。他想起胡永泰日志上那一行,21:05,屈Sir上后楼梯,B层往上。屈耀坚那晚也是从这里往上走的,比父亲早几分钟,走得比他现在快。

十楼转角,他站住。照片第四张拍的就是这里,地上那摊东西的位置,现在是一块颜色比旁边浅一点的水磨石,大概是后来换过的。他抬头往上看,十一楼平台在上面,十二级梯级,灯亮着,平台边缘的扶手到了尽头弯下来,接着墙。

他往上走,走完那十二级,站在平台上。他想过很多次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想过自己会发抖,会想吐,会听见父亲的声音。都没有。平台就是一个平台,灰色,有点脏,墙角有一张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死掉的飞蛾。

平台不大,一边是往上的楼梯,一边是往下的楼梯,中间一道灰色的防火门,门上一扇长条形的小窗,窗玻璃里夹着铁丝网,通往十一楼的走廊。他转过身,往下看,十楼转角就在下面,开着灯,看得一清二楚。他想知道关了灯是什么样子,墙上有一个开关,他没有碰,黄伯说不要碰任何东西。

防火门开了。

开门的人比他记得的瘦,平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朝外,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闪。

屈耀坚没有关门,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被门底那块橡胶挡住,停了。

“你爸那晚也是自己上来的。”屈耀坚说。

邝志朗没有答。

“他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往下看。”屈耀坚说,往前走了一步,“他也以为自己是来看看的。你们两父子,都喜欢看。”

楼梯井里很静,十二楼有一部抽风机在转,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屈耀坚又说,你知道你那份陈述第七页写了什么吗,我也知道,我有权看,你的大律师替我争取的。他说完这句,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是好笑的样子,又收回去。

邝志朗站着,两个人隔着一米多一点。他该转身下楼,脚没有动。他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问谁叫你来的,不要问那晚你站在哪里,什么都不要问,下楼。

屈耀坚看着他,没有笑,眼睛很定。邝志朗接住了,一米,平台上的灯从屈耀坚头顶照下来,照得他眼睛底下两块深的影。他没有先想,眼睛已经接住了,那句话就来了,很碎,中间断了两次。

“……他说拿回来……别闹出事……”

就这么多,后面是一片杂音,像收音机在两个台中间。他数着,大概十五秒,他眨了一下眼,断了。

“你讲出来。”邝志朗说,声音在楼梯井里撞到墙上,弹回来,比他想的大,“是谁叫你去的?”

屈耀坚这才笑。笑得很短,嘴角往一边拉,拉完就收。他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红点停了。

“多谢。”屈耀坚说。

屈耀坚推开防火门,走进十一楼的走廊,门在他身后合上,这一次合紧了。

邝志朗站在平台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扶手上,握得指节发疼,铁管是凉的。他松开手,下楼,逐层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B2,铁门外面站着黄伯,背对着他,在看停车场另一头的什么东西,没有回头。

他从斜路走上街,街上还有人,有一家便利店开着,他走进去,站在冷柜前面,不知道要买什么,站了很久,店员问他要不要帮忙,他买了一盒卸甲棉,便利店没有卸甲棉,他买了一包纸巾。

回到四楼,他翻开账簿最后一页那张计时表,填了第六行:六月十一日,约十五秒,屈耀坚,未事前登记,一个人。

写完他看着最后那三个字,看到眼睛发酸。上面五行,每一行后面都有Joey写的字,问过,知道,划线,只有这一行后面是空的。他把笔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天亮之前听见楼下华记的铁闸被拉起来,五点四十,比平时早。

六月十二日星期六,他在华记做完早市,坐在最里面那张卡位吃一碗餐蛋面,吃到一半,外婆打来,说她今天去菜市场,卖鱼的说她瘦了,问他是不是也瘦了。他说没有。外婆说你的声音很奇怪,他说没有,在吃面。外婆说那你吃,吃完再打给我,后来他忘了打。

周末两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照样去华记做早市,照样下午回来,照样在楼梯上经过二楼的铺,Joey问他卸甲棉呢,他说忘了,她说那你明天记得。星期六晚上他想下楼告诉她,走到二楼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一个客人讲客人女儿考大学的事,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六月十四日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律师的电话打进来,他在华记后巷洗碗,没有听见,钟律师打了三次,第四次打给Joey。Joey上来华记找他,站在后巷口,叫他听电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没有看他。

“欧阳凯的律师今天早上把一段录音交给了死因裁判官。”钟律师说,声音很平,平到他听得出她在忍,“以利害关系人代表的身份,投诉你在研讯前私下接触另一名利害关系人兼证人,试图影响他的证供。录音四分十二秒,最后一句是你的声音,你讲出来,是谁叫你去的。死因裁判官已经把录音转交警方,副本给全部利害关系人。”

“是屈耀坚约我……”邝志朗说,又停住,“不是,是我自己去的。”

“我知道是你自己去的。”钟律师说,“录音头两分钟是你一个人的脚步声。”

“对研讯有什么影响?”

“屈耀坚的大律师会用它。”钟律师说,“他会说,申请人一方会私下去找证人,祁敏仪那边你女朋友去买过三次充电线,胡永泰那边你盯着人看了九分钟,现在你又一个人上楼去问屈耀坚。他会说我们的证人都被你碰过。你给了他一个故事,他不用证明,只要讲。”

罗嘉雯傍晚发来一行字:我的照旧,十七号。后面又一行:你不要再去任何地方。

当天晚上七点多,消息从骆以晴那里来:警方以违反保释条件拘捕屈耀坚。他的保释条件有两条,不得进入恒岳大厦,不得直接或间接接触控方证人,那段录音是他自己交出去的,头两分钟的脚步声,最后那一句问话,录的是恒岳大厦的后楼梯。

“欧阳凯的律师交录音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交出屈耀坚。”骆以晴在电话里说,“他们宁可不要屈耀坚,也要你在研讯前先输一次。邝志朗,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的?”

他说是。骆以晴说了一声好,挂了,没有骂他。

六月十五日,裁判法院撤销屈耀坚的保释,还押荔枝角收押所。同一天下午,卓家伟约他到港岛总区重案组,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当着另一个探员,对他作出口头警告:在研讯和刑事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任何证人,不得进入恒岳大厦任何非公众地方,如再发生,警方会考虑以妨碍司法公正调查。卓家伟讲完,问他明不明白,他说明白。卓家伟把一张纸推过来,叫他签收,他签了,签的时候笔划破了纸。

“那一段楼梯,我们重新量过三次。”卓家伟收起那张纸,说,“开灯量,关灯量,找了一个跟你父亲差不多高的同事站上去量。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们都量过,在档案里。你只要等。”

走出警署,钟律师在门口等他。

“你的陈述我要重写。”钟律师说,“第一段先写六月十一日,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去。研讯主任一定会问,你自己先讲出来,比让他们替你讲好。”

“黄伯呢?”

“新董事局今天早上停了他的职。”钟律师说,“他跟管理公司说,那天晚上他只是开门,不知道楼上有人。”

Joey是从钟律师那里知道的,六月十四日下午,钟律师打不通他,打给她,跟她讲了全部。那天晚上他回到二楼,Joey在收店,在洗泡手碗,背对着他。

“我那天让你听的那一句,”Joey说,没有转过来,“是唯一一次。”

她把泡手碗倒扣在架子上,关灯,锁门,上楼,没有上四楼,回了她自己那一层。

之后三天,Joey不和他说话。二楼的铺照开,客人照做,他每天早上下楼去华记,经过二楼门口,门开着,她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替客人修甲,不抬头。他下午回来经过,她在跟客人讲话,讲得很正常,讲到一半他经过门口,她的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变。夜里她不上四楼,四楼的门他留着没锁,一直没有人推。第二天晚上他听见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停在三楼和四楼中间,停了一阵,又下去了。他开门去看,楼梯上没有人,只有那只灰猫蹲在三楼的窗台上,看了他一眼,跳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四楼门口的楼梯上放着一个饭盒,用塑料袋套着,袋口打了一个结,饭盒还是热的,里面是白饭、蒸水蛋和半条煎鱼,鱼刺挑过了。他拿着饭盒下到二楼门口,Joey在里面替客人涂底油,没有抬头,他站了一下,上楼把饭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楼梯上同一个位置。第三天中午,那个位置又有一个饭盒。

程佩儿的短讯那天也到了,一行:老胡说你蠢。下面又一行:他说他当年也蠢过一次,蠢了十五年。

华记的阿兰姐第二天问他是不是跟楼上那个吵架,他说没有,阿兰姐说没有你会写错两张单,一张冻柠茶写成热柠茶,一张不要葱写成加葱,客人退回来两次。他说对不起,阿兰姐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要对不起的不是我。

六月十六日晚上十点,二楼关了店。他等她锁了门上楼,自己下去,坐在二楼铺门外的楼梯上,背靠着墙。他手边只有那份陈述初稿的复印本,他把第七页翻过来,在背面画。

他画十一楼平台,画那道防火门,画平台边缘的扶手怎么弯下来接墙。他画从平台往下看的那条线,一直画到十楼转角。然后他把平台上那盏灯打了一个叉,重新画那条线,这一次线画到第五级就画不下去了,下面是黑的,扶手挡着,墙的转角挡着,从平台上,灯一关,看不到十楼转角,十楼转角也看不到平台上站着谁。

他在那条断掉的线旁边写了一个时间:21:10。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从二楼铺的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到一半卡住,他用指头推,推进去了。

第59章 研讯前夜

六月十七日早上六点十分,他下楼去华记,经过二楼,铺门开着,灯亮着。Joey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客人,台上放着一杯冲好的奶茶,杯口冒着气,旁边是那本蓝色账簿。

他昨晚塞进门缝的那张纸贴在工作台的镜子边上,用两条透明胶纸贴着,摊平了,对折的痕还在。

“进来。”Joey说。

他进去,站在台前。Joey没有站起来,把那杯奶茶推到他面前,说喝了,冲多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太甜,她一向放两包糖,他一向只放一包。

“我想了三天。”Joey说,“我原谅你。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去哪一层,先告诉我是哪一层。”Joey说,“我不用你问我准不准,你告诉我就行。十一楼,就讲十一楼。B2,就讲B2。讲了你就去,我不拦你。”

“好。”

Joey翻开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在第六行“一个人”三个字后面,写了一句:以后讲楼层。她把笔转过来递给他,指着那一句下面,叫他签名。他签了,签完她把簿子拿回去,看了一眼他的签名,说你签字怎么还是歪的,合上了。

他喝完那杯太甜的奶茶,去华记上班。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Joey在用棉花沾酒精擦那张图旁边的镜子,擦得很仔细,擦到图的边上就停住,绕过去。

下午祁敏仪打给钟律师,说星期一她会到,她儿子陪她,鞋盒她自己拿,不要任何人替她拿。钟律师问她要不要先来律师行坐一坐,看看法庭的平面图,她说不用,她在鸭寮街看了三十年人,什么地方她坐下去都知道门在哪里。

同一天上午,罗嘉雯在陆律师陪同下到港岛总区重案组录口供,录了两个多钟头。中午她发来一行字:讲完了。下午又一行:他们说今天就去申请手令。他回她:好。她回了一个句号,跟五月那次一样。

那天晚上Joey上了四楼,三天来第一次。她没有带账簿,也没有讲话,洗了澡,躺到床靠墙那一边,背对着他。他躺下,她伸手往后,摸到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腰上,就这样睡了。半夜他醒过来,她的手还按着他的手,按得很实。

六月十八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钟律师打来,说冯督察刚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很短,只有一句:取得了。

“取得什么?”邝志朗问。

“他没有讲。”钟律师说,“他只讲了这一句就挂了。我猜你也猜得到。”

钟律师停了一下,又说,冯督察挂电话之前还讲了一件事,警方从养和医院取得了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的访客纪录,“上午十一点那一行,他没有讲是谁的名字,他叫我自己去想。”

坏消息是下午来的。研讯主任余晓岚资深大律师的团队致函钟律师:鉴于死因裁判官六月十四日收到的投诉及录音,邝志朗先生作证时,研讯主任会先就六月十一日的事情向他提问,然后才进入其他事项。

钟律师把信的那一段念给他听,念完说:“你照实讲,讲完就是了。不要解释你为什么想看,不要讲你爸,不要讲你这十五年。问什么答什么。”

“他们会怎么用?”

“屈耀坚的大律师会说你的证供不可靠,说你一个人可以私下去找证人,什么都做得出。”钟律师说,“陪审团会听。你没有办法让他们不听,你只可以让他们听到你自己先讲。”

那天下午三点,钟律师叫他去律师行,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钟头。钟律师扮研讯主任,问他六月十一日的事,问一句,他答一句,她拿着秒表计。第一次他答到“我想知道从平台看不看得到十楼”就停住,下面的话不来,停了九秒。钟律师按停秒表,没有看他,说再来。第二次他答完了,三十一秒。第三次二十二秒,钟律师说可以了,再短就像背书。

“你会不会在庭上说不出话?”钟律师合上文件夹,问得很平常,像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雨。

“不会,只要那几天我不读人。”

钟律师点了一下头,没有问读人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问过。

他从六月十二日起就没有再读任何人。计时表第七行一直空着,他在空格下面写了一行:研讯前不读。写完拿给Joey看,Joey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骆以晴那天傍晚也发来短讯,说研讯她会每天坐旁听席,区咏芝那边同意了,每天散庭后她发一条短讯给区咏芝,只讲事实,不讲谁的表情。下面又一行:她说她不会来,你不要找她。

叶诗敏明天中午的航班。她六月十八日傍晚打来,说今晚请他们两个吃饭,请他和Joey,在旺角,吃车仔面。

“新加坡吃不到。”叶诗敏在电话里说,“我问过了,那边有一家叫港式车仔面的,八块新加坡币,猪皮是硬的。”

晚上八点,西洋菜街一间车仔面铺,四张小桌,墙上的选料牌写到第三十几样。叶诗敏点了猪皮、萝卜、鱼蛋、猪红、咖喱汁,粗面;Joey点了牛腩、鱼片头,河粉,不要辣。叶诗敏吃得很快,吃到一半说她箱子还没收好,她妈妈塞了三包风油精进去,她拿出来两包,她妈妈又塞回去。Joey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拉链袋,里面是一把指甲钳、一把死皮剪、一根锉条和两瓶底油,推到叶诗敏面前,说那边的美甲铺你不要乱去,先用这个。叶诗敏拿起来,把锉条抽出来又插回去,说Joey,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Joey说我是做这一行的,不是替你想。

Joey问她七楼是不是太低,叶诗敏说七楼刚好,以前四十八楼,每天等电梯等十分钟,七楼可以走楼梯。说完她停了一下,看了邝志朗一眼,低头吃面。Joey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她的鞋,叶诗敏就笑了,说Joey你还是这样,跟第一次在你铺里修甲的时候一样,你一边修一边骂我的死皮。

邝志朗坐在两个人中间,吃一碗萝卜猪皮,听她们讲新加坡的房租、讲叶诗敏租的那间公寓在七楼、讲那边的地铁冷气比这边还冻。他没有讲话,她们也没有叫他讲。

吃完饭,叶诗敏说她不想回家,回家就要收箱。Joey说那上来坐一下。

四楼很小,三个人坐着,床就占了一半。Joey开了风扇,叶诗敏坐在床边,脱了鞋,两只脚踩在地板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巷子。

叶诗敏转过来,看着Joey,不看他。

“我想要你们两个一起。”叶诗敏说,“送我走。你答应,我才说下一句。”

Joey看了她一阵,又看了邝志朗一眼。

“我答应。”Joey说。

叶诗敏这才转过来看他。“我还想试后面。”叶诗敏说,“第一次。我想在你这里。”

邝志朗看着Joey。

“她说了。”Joey说,“她要。”

“我要。”叶诗敏说,自己又讲了一次,讲完脸红到耳根,伸手去关风扇,没有关到,按成了最大那一档。

Joey先过去,坐到叶诗敏旁边,捧着叶诗敏的脸吻她。两个女人吻得很慢,叶诗敏起初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不知道往哪里放,Joey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叶诗敏才搂住。邝志朗坐在床尾看着,看Joey的舌头探进叶诗敏嘴里,看叶诗敏闭着眼,睫毛在抖,看Joey的手从叶诗敏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摸到她的乳房,叶诗敏在Joey嘴里哼了一声。

Joey先停下来,替叶诗敏解衬衫的扣子,解一颗,看一眼叶诗敏,叶诗敏没有拦,Joey就解下一颗。解完,Joey把衬衫从叶诗敏肩上褪下去,看着她的乳房,说你又瘦了,叶诗敏说上次是什么时候,Joey说去年,你来修甲,穿一件很薄的衬衫,我看见的。叶诗敏的脸又红了一层。Joey低头,亲了亲叶诗敏的乳尖,再往下,解她的裙子,叶诗敏抬起屁股让Joey褪,褪到脚踝,阴户露出来,阴唇已经湿得发亮,Joey用一根指头拨了一下,拉出一道水丝,举到灯底下看,说你看,叶诗敏伸手把Joey的手按下去。

叶诗敏转过来看他,说你过来,你站着。邝志朗站到床边,叶诗敏跪在床沿,解他的皮带,褪下裤子,握住他已经硬起来的鸡巴,低头含进去。叶诗敏这一次含得比在酒店的时候深,舌头压着棒身往里吞,吞到喉头顶住才停,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他的棒身流到阴囊。

Joey脱了自己的衣服,跪到床上,跨到叶诗敏面前,膝盖分开,把阴户送到叶诗敏的脸前。叶诗敏吐出他的鸡巴,抬头看Joey,Joey低头看叶诗敏,说你一个人吃不完,叶诗敏笑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上Joey的阴唇。三个人连成一条线,邝志朗站在床边,叶诗敏跪在中间,一边用手撸着他湿漉漉的鸡巴,一边把脸埋在Joey两腿中间,Joey跪着,两手撑在叶诗敏的肩膀上,低头看着这两个人。

叶诗敏舔得很认真,跟她做事一样,从下往上,一寸都不漏,舌尖找到Joey的阴蒂就不再挪开,绕着圈舔,Joey的屄口淌出水来,流到叶诗敏的下巴上,滴在床单上。邝志朗看着Joey的脸,Joey的眼睛半闭着,嘴张着,没有看他。Joey的嫩穴在叶诗敏的舌头底下收着,屁股往前送,送到叶诗敏的鼻尖都埋进去。

Joey第一次到的时候按着叶诗敏的后脑,腰往前挺了两下,喉咙里出来一声很低的,压着的声音,屄口一股热水涌出来,浇在叶诗敏的嘴上。叶诗敏没有躲,等Joey停下来,才抬起头,脸上都是水,用手背抹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Joey喘过来,推邝志朗躺下,自己从床头柜摸出套子,替他戴上,跨上来,扶着他的鸡巴对准自己湿透的屄口,一口气坐到底。Joey在上面骑,骑得很快,跟平时不一样,屁股砸下来,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很响,淫水顺着他的棒根流到床单上。Joey骑一阵,停下来,屁股坐到底不动,让他顶在嫩穴最深那一处,前后磨,磨得自己腿发抖,再起来骑。邝志朗伸手托住Joey的屁股,掌心底下全是汗,Joey的阴唇被他的棒身撑得薄薄的,每一下坐下去都挤出一圈白沫,黏在他的阴毛上。

叶诗敏跪在Joey旁边,低头含住Joey的一边乳尖,吮着,一只手揉着另一边,Joey的嫩穴猛地夹紧,她一边骑一边伸手揉叶诗敏的头发。

邝志朗看着Joey在他身上起落,看叶诗敏的嘴在Joey的乳房上,看两个人的头发混在一起,他快到了,拍了拍Joey的大腿。Joey抬起屁股,让他滑出来,叶诗敏伸手扯掉他的套,握着撸了几下,他射在Joey的小腹上,精液落在她的肚脐旁边,那道阑尾的旧疤上也溅了几滴。叶诗敏用指尖抹了一下,看着Joey,说你不介意吧,Joey说你都舔过了,还问。

三个人躺了一阵,风扇还在最大那一档,吹得床头那叠单据不停地翻。

叶诗敏先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支润滑剂,放在枕头旁边,说我自己买的,在中环那家药房,店员问我是不是送礼。Joey笑出声。

叶诗敏侧躺下来,面对着Joey,背对着他。Joey也侧躺着,跟她脸对脸,伸手握住叶诗敏两只手,十个指头扣着,压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邝志朗躺在叶诗敏后面,等自己又硬起来,戴上新的套,挤了很多润滑剂在手上,先抹在叶诗敏的屁股中间,指头在后穴口外面绕,绕了很久,叶诗敏的后穴缩着,绕一圈,松一点。

“慢。”叶诗敏说,眼睛看着Joey,“再慢。”

“痛就讲。”Joey说,“讲痛,他就停。”

“我知道。”叶诗敏说,“你讲过了。”

“我再讲一次。”Joey说。

邝志朗用一根指头慢慢探进去,叶诗敏的括约肌箍着他的指节,紧得发烫,他停住,等它松,叶诗敏的手在Joey手里攥紧了又松开。他退出来,换成龟头,抵在后穴口,往前送了一点,龟头挤进去一半,叶诗敏吸了一口气,没有叫停,Joey低声跟她讲话,讲的是她明天要不要吃早餐,机场快线第一班几点,叶诗敏答不出来,只嗯。

邝志朗停在那一半,停了很久。叶诗敏的后穴慢慢放开,含住他的龟头,冠状沟卡过括约肌那一圈,叶诗敏的背抖了一下。

“可以了。”叶诗敏说。

邝志朗才往里送,送得很慢,每进一点都停一下,送到一半,他伸手绕到叶诗敏前面,摸到她的阴户,湿得一塌糊涂,淫水把她的阴毛都打湿了,他的指头一碰阴蒂,叶诗敏的后穴就收紧,夹得他的棒身发麻。他开始很浅地动,进一寸,退半寸,润滑剂被带出来,在她的臀缝里亮着,屄口那边的水也流下来,混在一起,流到床单上。

“我在恒岳四年。”叶诗敏说,脸贴着Joey的手,“第一次觉得,那栋楼以外,有人等我。”

Joey凑过去亲她的额头,没有接话。

叶诗敏到的时候,把Joey的一根手指含进嘴里,咬住,咬得Joey皱了一下眉,没有抽出来。叶诗敏的后穴接连地绞,绞着他的棒身,前面的嫩穴在他手指底下抽搐,屄口涌出来的水浇了他一手。邝志朗被她夹得忍不住,在她后穴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不敢动,等叶诗敏松开Joey的手指,才慢慢退出来。

叶诗敏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喘,说原来是这样,说完自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Joey撑起身,看叶诗敏的屁股底下,床单上一摊润滑剂混着水,她伸手摸了摸叶诗敏的后穴口,叶诗敏缩了一下,Joey问痛不痛,叶诗敏想了想,说有一点,像第一天穿新鞋。Joey说那明天坐飞机你要买一个靠垫,叶诗敏说经济舱哪里有靠垫,两个人又笑,笑得床都在抖。邝志朗躺在旁边,听着她们笑,伸手把那瓶润滑剂的盖子盖上,放回枕头边。

叶诗敏侧过来,手指在Joey小腹上那道阑尾疤上划,划完了,又去碰邝志朗软下去的鸡巴,捏了捏,说你还要给Joey留一次,Joey说他留不留,我说了算。

后来是Joey。Joey躺平,张开腿,伸手拉他,说过来,邝志朗去浴室洗了,回来,戴上新的套,压到Joey身上,正面插进去。Joey的嫩穴还是热的,软的,裹着他,Joey的手扣着他的后颈,看着他的眼睛,不准他移开。叶诗敏侧躺在旁边,手撑着头,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笑了,伸手把Joey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邝志朗慢慢插,插得很深,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底就停一下,用耻骨压着Joey的阴蒂磨,磨得Joey的屁股从床单上抬起来,又落下去。Joey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背上,指甲在他背上划,划到腰上,按住,叫他快,他就快一点,叫他慢,他就慢下来,她叫得越来越乱,后来自己也分不清叫的是快还是慢。Joey的屄口被撑开,阴唇贴着他的棒根,淌着水,床单湿了一大片。Joey的脚跟勾在他的腰后,跟着他的节奏往上迎,迎到后来呼吸乱了,嘴里叫他,阿朗,阿朗,叫到第二声就停不下来。

Joey第二次到的时候,抓着他后颈的手往下一扯,把他的脸扯到自己颈窝里,嫩穴连着收了好几下,挤得他差点射在里面,屄口溢出的水顺着股沟淌下去。邝志朗拔出来,扯掉套,撸了两下,射在Joey的胸口,精液落在她两个乳房中间,往下流。叶诗敏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Joey接了,没有擦,先看着他,说你今晚射了三次,明天不要去华记了。

凌晨两点,叶诗敏在四楼那张床靠墙的一边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抓着那个装指甲钳的拉链袋。

六月十九日早上九点,Joey陪叶诗敏去九龙站坐机场快线。叶诗敏不让他去,在楼梯口抱了他一下,抱得很快,放开,说志朗,你不要送,你送我会哭,我妈已经在机场等着哭了,一个就够。

Joey十一点回来,上四楼,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叶诗敏留下的那瓶润滑剂。

“她说在新加坡也是第七层。”Joey说。

第60章 死因研讯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早上八点四十分,西九龙法院大楼门口,祁敏仪提着那个耐克鞋盒来了,鞋盒外面又多缠了一圈新的黄色胶纸。她儿子跟在旁边,十九岁,比她高一个头,背着一个书包,像是来上课的。

检验在七楼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里做。政府化验所的文件鉴证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带着一盏放大灯和一台相机。各利害关系人的代表站了一排,屈耀坚的大律师站得最近。祁敏仪自己撕开胶纸,自己取下橡皮筋,把纸卷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鉴证人员的右手边,看着。

鉴证人员看了五十分钟,逐段拍照,用放大灯照黄联上的压痕,用尺量边孔的间距,有一段她看得特别久,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看完她把纸卷交回祁敏仪,祁敏仪照原样卷好,箍上橡皮筋,缠上胶纸,抱在怀里,跟儿子一起出去。

研讯十点开始,照原来的排期。到这天早上,屈耀坚被控的仍然只是串谋妨碍司法公正,罗振邦和欧阳凯没有被控任何罪,没有一条法例要研讯等。死因裁判官关庭敏坐在上面,五个陪审员宣誓,三女二男。研讯主任余晓岚资深大律师先讲了一段话:死因研讯是要查明死者是谁、在何时何地、怎样死亡,不是要判定任何人的民事或刑事责任,陪审团不能在裁决里说任何人有罪。

利害关系人的位子坐了五边。他和钟律师一边;恒岳新董事局委任的律师一边,第一句话就表明公司不再反对任何证据;屈耀坚的大律师一边,人还在荔枝角;欧阳凯的个人律师一边;罗振邦的律师一边。罗振邦本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灰色西装,没有带画簿,什么都没有带。区咏芝没有来。骆以晴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第一天下午是庄慧恩和胡永泰。胡永泰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白衬衫,讲日志,讲20:55关灯,讲维修单,讲那本复写本是怎样留下来的,讲二〇一三年区耀廷打给他,他答应送去,第二天就有人到他家楼下站着。屈耀坚的大律师问他,为什么十五年后才拿出来。

“没人问。”胡永泰说。

第二天上午是祁敏仪。屈耀坚的大律师站起来盘问了一个钟头,只攻三件事。第一,纸卷十五年在她家衣柜顶,没有任何人见证过它的保管。第二,留下来的只有黄联,白联已经碎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比对。第三,她违抗公司的指示,私自把公司财物带回家,而且在这几个月里和申请人一方有往来,申请人的女朋友在她的档口买过三次充电线。

祁敏仪每一题都答得很短。衣柜顶,没人见过,对。白联碎了,是屈耀坚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她碎的。公司的纸,对,她拿了,她不后悔。充电线,三条,一条坏了,她换了一条给那个小姐。

鉴证人员接着作证,结论只到这里:纸卷与二〇一二年前后使用的针式打印机两联连续纸特征相符;全卷第七针的缺点位置一致,由三月一日到三月十五日没有中断;未见事后加打的痕迹;不能排除在打印当时已经存在的改动。

屈耀坚的大律师最后问祁敏仪,她凭什么说二十点四十五分那一通的男声是罗振邦。

“我听过他的声音十二年。”祁敏仪说。停了一下,又说,“可是十五年了,你要我发誓百分之百,我不能。”

关庭敏转向陪审团,提醒他们:纸卷的分量,以及证人对声音的辨认有多可靠,由他们自己决定。

戴国华只讲了二十分钟,饭局改期,记事簿,酒楼的订座纪录。然后轮到他。

余晓岚第一题就问六月十一日。他照钟律师练过的那样答:自己去的,想知道从十一楼平台看不看得到十楼转角,没有告诉任何人,屈耀坚在平台上,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他承认是错。二十六秒。

屈耀坚的大律师接着问,屈耀坚在平台上对他说了什么。他照录音里的内容答,从“你爸那晚也是自己上来的”那一句答起,录音里有的他讲,录音里没有的,一个字都没有多。大律师问他为什么问那一句“是谁叫你去的”,他说因为他想知道,大律师说没有问题了,坐下。

他走下证人席,手是干的,心里的字一个都没有少。

苏绮华是那天下午作证的。她穿着灰色的套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讲三月十三日晚上老邝打来,她说明晚我打给你;她心里不安,打给罗振邦;三月十四日上午罗振邦到养和医院探耀廷,在病房外对她说,今晚打给老邝,叫他九点从后楼梯下B2,耀廷的司机接他,叫他什么都不要跟公司的人说。

“我照着说了。”苏绮华说,“我以为我是在救一个下属。耀廷去世以前,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后来这些年,我连女儿也不敢说。”

余晓岚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要。”苏绮华说。

第三天,六月二十三日。

上午是葛永康,二〇一二年验尸的法医官,已经退休,头发全白。他说当年他写“双上臂瘀伤与撞及扶手相符”,前提是警方说死者独自失足。现在看了胡永泰的关灯纪录和那十二张现场照片,十一楼往十楼那一段扶手在死者右边,双臂内侧的指形瘀伤是对称的,“更符合被人从正面抓住双臂”。

“是谁抓的?”屈耀坚的大律师问。

“我不能说是谁。”葛永康说,“我只能说是两只手。”

接着卓家伟作证,呈上一本黑色硬皮画簿,二〇一二年,警方六月十八日凭手令在浅水湾一间大屋的储物室取得。投影幕上是“13/3”那一页的放大影印:一道楼梯的剖面,十一楼平台上一个字母Q;旁边一个钟面,指着九点;一个电话的图标,旁边写着一个S;一个闭路电视镜头,打了交叉;十一楼的灯,也打了交叉;一个小小的档案夹,画在Q的手上;平台边缘,一个向下的箭头。

旁听席很静。邝志朗盯着那个S,第一次看懂:苏绮华在这张图上只是一个电话。她是被拿来用的东西,画的人没有给她画手。

然后是法证公司的专家,呈文件管理系统的版本纪录。“内部意外调查报告”的初稿,由账户OYK在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三日二十三时四十分经远程登入建立,那个版本的正文已经写着:财务部高级经理邝国栋于三月十四日晚约九时,在恒岳大厦后楼梯十一楼往十楼一段失足跌倒,头部重创,送院后证实不治。三月十五日上午有第二个版本,只改了日期栏。

欧阳凯是午饭后坐上证人席的。他说日期是笔误,那是一份模板。

“模板里,”余晓岚说,“为什么有死者的名字,有楼层,有时间,还有送院后证实不治?那时候邝先生还活着,还在等第二天的电话。”

欧阳凯看了他的律师一眼,转回来,说他请求援引免于自证其罪的权利,不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回答之后任何有关这份文件的问题。关庭敏提醒陪审团,证人有权这样做,陪审团不应单凭这一点作出任何推论。

邝志朗坐在下面,想起五月十九日那封律师信,几十个文件夹,欧阳凯只拦这一个;想起六月十四日那段录音,他宁可交出屈耀坚。钟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四月一日他说他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屈耀坚由惩教人员押上证人席,拒绝回答所有问题,一共被问了十一题,答了十一次同一句。

罗振邦的律师代他表示,他援引同一项权利。罗振邦在证人席坐了四分钟,余晓岚问了三题,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投影幕上那一页。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余晓岚站起来,告知死因裁判官:警方已就本案向律政司寻求法律意见。关庭敏宣布研讯押后,待刑事程序结束后再行处理。

散庭的时候,旁听席后排一个男人站起来,六十多岁,拄着手杖,穿一套浅色的西装。他先看过来。三米,邝志朗没有准备,眼睛已经被接住了,大概三秒。

“……老邝的儿子,也听得见……”

然后是一片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杂音,很低,很满,一层盖一层地推过来。男人转身,拄着手杖走出法庭。

罗振邦和欧阳凯是在法院大楼门口被拘捕的。卓家伟带着四个探员,在台阶下面等,以涉嫌谋杀及串谋谋杀拘捕两人,屈耀坚在还押中同时被拘捕。是拘捕,不是定罪,钟律师在台阶上对他讲了两次。骆以晴第一个拍到,罗振邦低着头上车的那一张。区咏芝回骆以晴的短讯只有一句:我看到了。

当晚区咏芝托温律师送了一封信给她母亲。信里写什么,他不知道,骆以晴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麦启文后来打给钟律师,说苏绮华收到信以后打过电话给他,说明年清明,她会和女儿一起上山。

傍晚冯督察打给钟律师,钟律师转给他:总机纸卷上三月十四日二十一时二十分,内线8801打出去的那个号码,电讯商的旧纪录显示,二〇一二年登记在启年秘书服务有限公司名下。

他回到四楼,拉开小饭桌的抽屉,拿出那个三月底寄到、一直没有拆的牛皮纸袋,拆开。Ardent Pacific二〇一二年在港登记的周年申报表,董事一栏只有一个名字:卫启年。他翻开父亲笔记的复印本,翻到“AP——启年?”那一行,问号是父亲用铅笔写的,写得很重,纸都压凹了。

他在计时表上填第七行:六月二十四日,约三秒,不知名男人,拄杖,未事前登记,对方先看。

晚上九点,Joey上来,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恒岳大厦。”Joey说,“新董事局批了,管理处的人在下面等。你先讲,几楼。”

“十一楼。”邝志朗说。

管理处派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保安员,在B2开了后楼梯的铁门,站在门口等。两个人从B2往上走,灯全开着,Joey走在前面,走到七楼喘了,扶着扶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继续走。到了十一楼平台,Joey站在平台中间,往下看十楼转角,看到那个保安员在下面咳了一声,又抬头看那盏灯。

“就这样?”Joey问。

“就这样。”

Joey站了一会儿,拉着他的手,下楼。

从恒岳大厦出来,两个人沿着皇后大道中走到地铁站,都没有讲话。Joey在闸口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八达通,又放回去,说走一段,走到上环再坐。他们就走到上环,走过三个站口,Joey一直拉着他的手,拉得很紧,走到第三个站口才松开,说好了,坐车。

回到四楼,Joey坐在床边脱鞋,说今晚不做了,累,脱完一只,又说,做,坐着看他。

“你在那个平台上,想你爸没有?”Joey问。

“没有。”邝志朗说,“我想你走到七楼喘成那样,下个星期要不要陪你去爬山。”

Joey瞪了他一眼,脱另一只鞋,脱到一半停下来,把脚伸给他。

“你来。”Joey说,“我今天不想做主。可是你要看着我,不准听。”

邝志朗跪在床边,替Joey脱掉另一只鞋,再解她裤子的扣子,连内裤一起褪下来。Joey的阴户在台灯底下,阴毛有点乱,他用手指梳了一下,往下拨开阴唇,里面已经湿了,淫水沾在邝志朗的指腹上,拉出一道细丝。邝志朗低头舔上去,舌头从屄口往上舔到阴蒂,Joey的手按着他的头,没有推开,也没有往下压,就按着。邝志朗含住Joey的阴蒂吮,吮一下,放开,再吮,舌尖压着它往上挑,Joey的屁股从床沿抬起来,淫水从屄口流出来,流到他的下巴上,滴到地板。邝志朗把两根手指插进Joey的嫩穴,指节弯起来,往上勾着那一块粗糙的软肉按,Joey的大腿夹住他的头,夹得很紧,又松开,喘着说够了,够了,你上来。

邝志朗舔到Joey的大腿发抖,才站起来,脱掉自己的衣服,戴上套,把Joey放平,压上去,正面插进去。Joey的嫩穴裹着他,热的,紧的,她睁着眼睛看他,一米都不到,邝志朗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没有来,他没有去接,只是看。

“你听到什么?”Joey问。

“没有。”

“真的?”

“我只是在看你。”邝志朗说,“你左边眉毛里有一颗痣,我以前没看见。”

Joey伸手去摸自己的眉毛,摸到了,说一直都有,是你不看。

邝志朗慢慢推,推到底,停一下,退出来,再推进去。Joey的屄口每被撑开一次,就吐出一点水,沾在他的棒根上,床单很快湿了一块。Joey的手抓着邝志朗的手臂,指甲掐着,眼睛没有闭,他快一点,她的嘴就张开一点,他慢下来,Joey就咬着下唇看他。邝志朗低头含住Joey的乳尖,Joey说不行,你低头我就看不到你的眼睛,邝志朗又抬起头来,改用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乳尖搓,搓得她的嫩穴跟着他手指的节奏收了又放,屄口挤出来的水把两个人的阴毛都泡在一起。

“不准闭眼。”Joey说。

“没有闭。”

邝志朗撑起上身,把Joey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往前压,压得Joey的膝盖贴到胸口,屁股离开床单,屄口朝上张着。邝志朗从上往下插,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龟头撞着嫩穴尽头那团软肉,撞一下,Joey的脚趾在他耳边蜷一下,淫水被他插得往外溅,溅到她自己的小腹上,顺着肚脐往下流。Joey的眼睛还是睁着,睁得很大,看着他,嘴里骂他,骂得很小声,骂一句,换一口气。

邝志朗把Joey翻成侧躺,自己躺到她后面,抬起她上面那条腿,从后面侧着插进去。这个角度Joey看不到他的眼睛,Joey就转过头来,脖子扭着,非要看,邝志朗凑过去,让她看。他一边插,一边伸手到前面揉Joey的阴蒂,揉得Joey的屄口连着收紧,淌下来的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到床单上,抽送的水声越来越响。Joey的屁股往后迎,迎一下,撞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她自己听见了,笑了一下,又迎。邝志朗的手从她的阴蒂往下滑,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摸到自己的棒身从Joey的屄口进出,湿得滑手,阴唇被带着翻进翻出,他用两根指头夹着那两片阴唇,跟着抽送的节奏轻轻往中间挤,挤得Joey的嫩穴更窄,箍得他的冠状沟每一下都刮过一圈褶子。邝志朗贴着Joey的后颈,闻到她头发上铺里那股甲油的味道,混着恒岳大厦后楼梯的消毒水味,他一路插,一路把她的头发拨开,亲她耳后那块皮。

Joey第一次到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他,看得很用力,嘴里没有声音,只有屁股往后撞了两下,里面绞着他收了好几次,一股热水浇在他的棒根上。邝志朗没有忍住,拔出来,扯掉套,射在Joey的大腿内侧,精液顺着她的腿往下流,流到膝弯。

Joey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大腿上那一片,抹在指头上看,又抹回自己的腿上,说你今天下午在证人席上一滴汗都没有,现在全出来了。Joey从地上捡起他的衬衫,替他擦额头的汗,擦完把衬衫扔回地上,翻过身来,推他躺平,跨上去。

“我在上面。”Joey说,“可是你托着,你定快慢。”

Joey趴在他身上等他。Joey把下巴搁在他胸口,用手指在邝志朗的乳头上画圈,画一圈问一句,问他庭上那个戴眼镜的鉴证人员是不是很凶,问他葛医生的头发是不是染过,问他外婆今晚打来没有。邝志朗说外婆打来了,他讲了五分钟,外婆说太长了,叫他明天讲三分钟。Joey笑,笑完又画圈。

邝志朗等自己又硬起来,戴上新的套,Joey扶着他的鸡巴坐下去,坐到底,邝志朗两只手托着Joey的屁股,托着她起落,慢的时候很慢,让她整根吞到底再整根吐出来,阴唇被带出来又被推回去,快的时候托着她的屁股往下砸,砸得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不停,淫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床单上,床单底下那块已经湿透,压上去是凉的。Joey被他托着,自己动不了,只能撑着邝志朗的胸口受着,受到后来手指在他胸口抓出几道红印,说你故意的,你故意慢,邝志朗说你叫我定快慢,Joey就不讲话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几寸。

Joey的阴唇被他的棒身撑开,贴着棒根,红得发亮,每一下坐下去都挤出一点白沫,粘在他的阴毛上,邝志朗托着Joey的屁股,掌心里全是她的汗和她淌下来的水,滑得托不住,就把手指扣进Joey的臀肉里,扣出几个印子。

Joey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Joey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看到后来眼睛红了,没有哭,就是红。

“你回来了。”Joey说,“阿朗,你从那段楼梯上回来了。”

邝志朗没有答,托着Joey的屁股停下来,让她坐到底,坐满,两个人连着不动。Joey的嫩穴里面还在跳,跳得很轻,邝志朗在她里面感觉得到,一跳,龟头就被吮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拇指按住Joey的阴蒂,不揉,只按着,Joey咬着牙忍了一阵,屁股自己开始磨,前后磨,磨得阴蒂在他拇指底下滑来滑去,淫水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来,沿着他的棒根流到阴囊,滴在床单那片湿透的地方。

“你又故意。”Joey说。

“你叫我定的。”邝志朗说。

邝志朗托着Joey,加快,Joey的屄口箍着他越收越紧,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撑不住,往下趴,趴在他身上,还抬着头看他。

Joey第二次到的时候咬着邝志朗的下巴,没有咬破,只是咬住,嫩穴在里面抽了一阵又一阵,屄口溢出来的水泡湿了他的小腹。邝志朗在她最后那几下收紧里射了,射在套里,射完抱着Joey,没有动。Joey也没有动,压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很久,说你的心跳得好快,跟我七楼那时候一样。

很晚了,Joey起来,去工作台拿那本蓝色账簿上来,翻到最后一页,再翻过来,翻到那一页的背面。他从来没有翻过这一面。

上面两行字,都是Joey的笔迹。第一行写着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他会为我撒谎吗?不会。第二行写着一月二十六日:他会一个人去后楼梯。

Joey拿起笔,在下面写了第三行,写完,把账簿转过来给他看。

他也会回来。

Joey合上账簿,放在枕头旁边。

“阿朗。”Joey说,“那个拄手杖的人,你明天告诉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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