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日记本】(1)作者:嘘别出声
2026/11/20发表于:pixiv版规原因,个人将年龄提到16岁 第一章 那一年我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天天在外头跑,简历投出去跟撒传单似的,回音儿没几个。那阵子我租了个隔断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房东隔三差五涨水电,房东太太见天儿拉着脸,跟谁欠她钱似的。我天天挤地铁,早高峰挤得前胸贴后背,汗味儿混着香水味儿,熏得人脑仁儿疼。可我不敢歇,不敢病,不敢跟家里说一个「难」字——我妈那人,嘴上骂我没出息,心里头比谁都急,我要是露了怯,她能在电话那头把我数落半个钟头,数落完了自个儿半夜睡不着。 那天我正在一家公司等着面试,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西装是借我同学的,袖子长一截,我拿别针别着,别针硌着胳膊,硌得生疼。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大姨的号。 「喂,大姨——」 「强子,你快回来吧,你妈出车祸了。」 大姨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我妈叫一辆拐弯的轿车蹭倒了,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身上倒没大事,片子拍了,骨头没折,内脏没事,就是脑袋撞得厉害,人一直没醒,医生说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兴许明儿个,兴许下礼拜,兴许…… 后头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我站起来,西装袖子上的别针崩开了,划了胳膊一道血印子,我都没觉出来。我跟前台说了声「不好意思」,扭头就跑出那栋写字楼,跑出去两条街才想起来该买票。 我从那座繁华的大都市往回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高铁一路往北,窗外头从高楼大厦变成平房瓦舍,从车水马龙变成一片片黑黢黢的玉米地,从霓虹灯变成稀稀拉拉的几点灯火。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头乱糟糟的——我妈早上还给我发微信呢,问我面试顺不顺利,说她昨儿个看新闻说现在大学生不好找工作,叫我别挑三拣四的,先干着再说。我回她一个「知道了」,就没再搭理她。 结果再接到她的消息,就是大姨打来的电话。 到了站,我打了个车直奔医院。那医院还是我小时候那个医院,门口的白瓷砖掉了几块,急诊楼的红十字灯箱缺了个角,一闪一闪的。我跑进住院部,楼道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儿混着食堂的饭菜味儿,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拿手往前一指:「四楼,脑外科,六床。」 病房里灯光白惨惨的,我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儿。大姨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见我进来,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二姨在旁边的空床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针头碰得嗒嗒响,抬眼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医生来了一趟,翻着片子跟我讲:身上没大事儿,就是脑袋撞得厉害,颅内有点儿淤血,压着神经了,所以人一直昏着。什么时候醒?不好说。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得做手术把淤血清了才行。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那张脸。她睡着了似的,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可我怎么喊她,她都不应。 大姨说,你妈这阵子老念叨你,说你工作没着落,她急得睡不着觉。二姨说,你妈前两天还跟我说,等强子找着工作,她就去趟海南,她还没见过海呢。 我听着听着,眼眶子就热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后头那几天,我跟大姨二姨轮着班照看我妈。我白天守着,她俩晚上来换我。我坐在床边,啥也干不了,就看着她。有时候给她擦擦脸,有时候拿棉签蘸水给她润润嘴唇。护士说得多跟她说话,说说话,刺激刺激,兴许能醒得快些。 我就跟她说话。说我在外头找工作的事儿,说我那个隔断间有多小,说我今儿个在医院食堂吃的啥。可她一点反应没有,还是那么睡着。 后来我想起来,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剧里说,给昏迷的病人讲讲以前的事儿,能提高醒来的几率。我想了想,她以前的事儿我知道得不多,她不爱跟我讲,我问她,她就说「小孩子打听这些干啥」。可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家里头那些旧本子摞了一柜子。 我回了一趟家。 家里头还是我走时候那个样,沙发上搁着她没织完的毛衣,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了的茶,电视柜底下那摞旧杂志还码着。我在她卧室的衣柜顶上找着了那些日记本,大大小小十几本,最旧那几本皮儿都脆了,翻页的时候得拿手指头托着。 我翻到最上头那本,深蓝皮面的,硬壳儿的,边角磨得发白。本子带密码锁,三位数的。我试了试我妈生日,不对。试了试我生日,也不对。试了半天,最后试了试「1211」,锁咔嗒一声开了。 12月11号是什么日子,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爸爸走了好几年了,好像这组数学也与他无关。 想不出就不去再想,我翻开第一本儿,前半截记得大多都是些零碎事儿,哪天店里进了啥碟,哪天我爸又喝多了跟人吹牛,哪天我考试考了多少分。我坐在她床边,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到「强子今天考了个双百,回来跟我显摆,我没夸他,怕他翘尾巴」的时候,我嗓子眼儿堵了一下,念不下去了。 母亲依旧如故,没有清醒也没有加重,就仿佛睡着了一样。二姨过来接班,让我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我又翻出妈妈的第二本日记,红色的本皮已然泛白了一片,这一本似乎磨损的最厉害。 我一页一页的翻看,脑海跟着母亲的文学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快快快乐乐的童年。日记里前面都是些流水账,我看着看着便耷拉下眼皮,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仿佛是进去到了梦境中。 梦里我站在一条柏油马路上,路不宽,两旁种着歪歪扭扭的杨树,树底下是清一色的水泥马路牙子,刷了黄漆,掉得斑斑驳驳。我沿着马路只走了几步,脚底板踩在那些裂了缝的水泥砖上,咯噔咯噔的,像踩着一排不太齐整的琴键——只这几步,我便反应了过来。 没错,这就是我小时候常走的那条街。 街口第一家是家卖炒货的,铁锅支在门口,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瓜子儿皮被踩碎的焦苦味儿,一年四季飘着。紧挨着的是间公用电话亭,玻璃罩子碎了一角,拿透明胶带贴了个「X」形,里头那台话机的听筒上永远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再往前,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补胎,脚边搁着一盆水,水里泡着半截内胎,咕嘟咕嘟冒泡儿。旁边摆着个纸壳子,上头歪歪扭扭写俩字——「补带」。纸壳子叫雨淋过,字洇开了花,像两只黑蜘蛛趴在上面。 马路对面是一排居民楼,都是六层到顶的红砖楼,一楼全改了门脸。有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满了发黄的发型画报,画报上的模特顶着九十年代那种吹得老高的「飞机头」,眼神一个比一个迷离。隔壁是家小卖部,冰柜摆在门口,盖着厚棉被,棉被上油渍麻花,柜台上的玻璃罐里装着话梅、无花果丝、变色糖,罐子盖儿上落着灰,也没人擦。 再往前走,我快走两步,如我所料地,面前出现了一间音像店。 门脸不大,门框是铝合金的,锈了半边,推拉门的玻璃上贴着红色即时贴剪的字——「大牛影音」。那「大牛」俩字贴歪了,往右上角斜着,像一头牛犟着脖子不肯低头。门楣上头挂着块牌匾,喷绘的,底色是那种极艳的宝蓝,上头印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的图案,旁边一行黄字——「最新大片 港台剧集 儿童动画」。牌匾的边角叫太阳晒得翘了皮,露出底下的三合板,风一吹,那翘起的塑料膜就啪嗒啪嗒地响。 那正是我刚上初中时,父母开的音像店。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幸福的微笑。那一阵妈妈和爸爸下岗后开了这家店,当时赚了不少,而且他们不用上班后,妈妈更是可以常常带我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儿,这应该是我童年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或许是我睡前刚刚翻看了母亲的日记,所以才会夜有所梦吧。我心中这么想着。 正沉溺在往日的美好回忆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急冲冲地从我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来。矮的那个分明是中学时的我,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裤腿儿挽了两道,露出脚脖子——那时候个子还没蹿起来,校服裤子永远长一截,走两步就得提一下裤腰。高的那个则是我小学和初中时的死党,曹欣。他16岁就蹿到一米八,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也宽,校服穿在他身上短一截,袖子盖不住手腕,露出一截小臂,又白又结实。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颠一颠的,那头发又黑又密,是那种拿推子推了个「毛寸」又长了两三个月的模样,四圈儿炸着,像只还没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突然见到昔日的老友,我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酸。那几年我和曹欣那么的要好,可后来,后来上了高中,我住校后,我们便渐渐断了联系。 就在我心中为那段最纯真的友情感到唏嘘之时,来到音像店门口的两个少年,却停住了脚步。 「记住了,是收银台对面,最远的那个绿架子!从第三排开始,你翻开前面摆着的碟片,后面藏着的都是好东西!」还没开始发育长高的我眉飞色舞地跟曹欣比划着。我的手指头往店里戳戳点点,小短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曹欣脸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看哪个?」曹欣瞪大眼睛,兴奋地问道。他那一双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溜圆,眼白多黑眼仁儿少,跟个受了惊的骡子似的。 「哪个都行啊!那里面全是好东西!」我说着说着竟兴奋地蹦了起来,两条短腿儿一屈一伸,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拍着屁股。 这时我才想起,当年觉得那段时光幸福美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无意间发现了自家音像店中有好多三级光盘!可想而知这对刚刚进入青春期的我俩来讲是多么令人艳羡的福利啊! 我们那时的计划是,我进去吸引父母的注意力,然后曹欣拿走光碟,我俩去他家看。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只是父母经常出差,偌大一个家自然就成了我俩的秘密基地。我们两个那几年不知道在他家偷偷看了多少限制级「大片」,我还依稀记得曹欣后来突然对看片失去了兴趣,后期好多引人入胜的「佳作」都是我独自一人欣赏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对他有些愧疚哩。 「叮铃铃,欢迎光临!」 年少的我和曹欣推门而入。门框上拴着一串铜铃铛,一推门便叮叮当当地响,那铃铛锈了,声音发闷,像有人拿筷子敲一只豁了口的瓷碗。 店里的格局我闭着眼都摸得清。就是沿街居民楼的一楼改的,外头这间大屋是店面,约莫有二十来平,靠墙三面全是铁皮架子,刷了层绿漆,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铁锈色。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碟片,DVD和VCD混着放,外头套着透明塑料壳,壳上贴着价签——「租一天两块,押金十块」。架子顶上摞着一摞摞空碟盒,落了灰,蜘蛛在上头结了网,网丝儿从盒角牵到天花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正对门是收银台,一张旧课桌改的,桌面上铺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明星贴画——刘德华、王菲、还珠格格那几张脸。玻璃裂了道缝,拿透明胶粘着。收银台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正放着什么电视剧,声音开得老大,叽叽喳喳的。旁边是台DVD机,黑色的,上头搁着半包没吃完的瓜子儿。 靠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是《泰坦尼克号》的,杰克搂着露丝站在船头,那海报叫太阳晒得褪了色,露丝的裙子从深蓝褪成了灰白,杰克的头发从金黄褪成了土黄,只剩俩人那姿势还抱着。海报底下搁着个塑料桶,里头插着几卷没贴标的光盘,是刚还回来还没上架的。 天花板正中间吊着一根灯管,一头亮一头暗,暗的那头一闪一闪的,跟眨巴眼似的。地上是水磨石的地面,磨得发亮,接缝处黑黢黢的泥垢怎么拖也拖不干净。墙角搁着个暖水瓶和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大半,就剩个「先」字和「者」字。 穿过收银台旁边那道挂着布帘子的门洞,就是里屋了。布帘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下摆脱了线,穗子耷拉着。里屋是住家,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柜上供着个财神爷,财神爷面前搁着三颗蔫了吧唧的苹果。再往里是厨房和卧室,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飘出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里屋最深处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夹杂着男人的笑骂——「碰!」「胡了胡了!给钱给钱!」 「太好了!店里没有人!你快快行动!」年少时的我环顾一周,抬手把曹欣推向那个藏着「宝藏」的绿架子。我那小巴掌推在曹欣后背上,跟推一堵墙似的,曹欣纹丝没动,倒是把我自己闪了个趔趄。 「好嘞!」曹欣摩拳擦掌,立马翻找起来。他那大手伸出去,一把能抓好几张碟,指头又粗又长,翻碟片跟翻扑克牌似的,哗啦哗啦的。 「你先翻着,我去里屋看看!听声我爸好像在打麻将!」说完我便离开了。 「儿子回来啦!」里屋传来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夹在麻将牌的碰撞声里。 「哎!我和曹欣拿俩电影看去行不!」我扯着嗓子喊,声音故意往高了拔,生怕外头的曹欣听不见。 「那咋不行呢!晚上回来吃饭啊!爸爸今天没少赢,晚上给你买烧鸡吃!」我爸说话间又是一阵笑,麻将牌哗啦一推,「自摸!给钱给钱!」 「好嘞!我妈呢?」 「你妈没在前台么?!那可能上厕所去了吧!」 里屋传来我和父亲的谈话。我那时故意大声喊出来,为了方便让外面音像店里的曹欣行事。这一招声东击西,是我们在学校厕所里商量了三个课间才敲定的,当时觉得天衣无缝,现在想想,那嗓门儿大得跟报幕似的,就差拿个喇叭喊「曹欣你快偷」了。 外面的曹欣全神贯注地翻找着。他蹲在绿架子前头,一米八的大个子蜷成一团,膝盖几乎顶着下巴颏儿,两根粗手指头在碟片盒里扒拉来扒拉去,跟刨地似的。他一张一张地翻,翻一张,看一眼封面,舔一下嘴唇,那张白净的大脸就越看越红,从腮帮子红到耳朵根儿,最后连脖子都泛了粉。 「玉女心经、蜜桃、官人我要、聊斋艳谭……」他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跟和尚念经似的。他翻一张,手就在裤子上蹭一下汗——紧张得手心全是湿的。 「这个好,那个也好!这,这,这……」他犹豫了半天,选了三张碟片,犯起了难一时不知道该选哪张。左手举一张,看看,放下;右手举一张,看看,又放下。三张碟片在他手里倒来倒去,跟倒腾扑克牌似的。 「欣子,干嘛呢?」 「哎妈呀!」 曹欣被身后传来的那一声问询,吓得一蹦多高。他本来就提早发育,我们班里最高最壮,16岁就一米八的他这惊吓中的一个大跳,脑袋直接撞到了房顶。「咚」的一声闷响,天花板上那块矿棉板叫他顶得往上拱了拱,簌簌地落下来一层灰,正落在曹欣头顶上,白花花的一片,跟下了霜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看给你吓得!」 惊魂未定的曹欣,转过身来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我的母亲,李美凤。 母亲那年三十五六岁,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景——褪了少女的青涩,又没叫日子磨去那股子鲜活劲儿,整个人像熟透了的果子,皮儿绷得亮,汁水蓄得满,随便往哪儿一站,空气里都多出一层热乎气儿。 她那一头大波浪齐肩发,是入夏前新烫的,理发店老师傅拿冷烫精给她卷的,卷儿不大不小,正正好,蓬蓬松松地堆在肩上,发量多得惊人。那头发黑得发亮,发根儿往上是纯黑,到了发梢儿,叫太阳晒的,褪出一点红棕,像上好的紫檀木搁久了泛出的那层包浆。头发帘儿朝一边斜着,拿摩丝定了型,硬邦邦地拱起来一道弧,风都吹不动,底下露出半个光洁的脑门儿。鬓角那儿别着一只珍珠发卡,珠子不小,歪歪地嵌着,一边一个,把两边的碎发拢得服服帖帖。她爱笑,一笑就爱甩头,那一头波浪便跟着哗啦一抖,从肩膀这头甩到那头,发梢扫过锁骨,又弹回来,再落回肩上,跟一匹黑缎子叫风吹皱了又铺平似的。 再看她的脸。那张脸不是那种秀气小巧的瓜子脸,是有点偏方的鹅蛋脸,下颌角稳稳地托着,腮帮子肉乎乎的,颧骨不高不低,正正好把两团腮红衬得格外活泛。眉毛是精心修过的,她拿刮眉刀刮出一道弯弯的细月牙儿,眉尾又用眉笔描得尖尖的,往上挑着,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模样。眼睛是双得极宽的双眼皮,眼皮褶子深,眼窝儿微微往里抠着,眼珠子又黑又大,黑眼仁儿占了十之八九,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望过来,望得你心里发毛,可嘴角又偏偏翘着,叫你分不清她到底是恼了还是逗你玩。妈妈鼻梁不算高,鼻头圆滚滚的,肉乎乎的,鼻翼微微朝两边张着,显得大气又泼辣。嘴唇则是她脸上最打眼的地方——厚,红,润,上唇微微翘着,下唇饱满地翻出来,唇珠鼓鼓地顶着,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跟谁赌气,一说话,那两片嘴唇翻得飞快,跟剪刀似的,嘎嘣脆。 她那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紧身T恤,棉质的,因为洗了多水,软塌塌地贴在身上,领口是那种大圆领,领边儿拿剪刀自己剪过,剪得毛毛茬茬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头上,露出大半截锁骨窝儿和一截白生生的脖子。脖子底下挂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指甲盖儿大的玉坠子,坠子是个弥勒佛,笑模笑样地卡在她胸口那道深沟的正上方,叫那两团肉挤得歪歪地朝一边斜着。那T恤叫她撑得,前胸那两团鼓鼓囊囊地顶着,把胸前印的那行英文字母撑得变了形,字母间距拉得老大,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恨不得隔出二里地去。后背也叫她撑得紧紧绷着,肩胛骨那儿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布料绷得能看见底下的肉色。 妈妈的腰是真的细。那T恤到了腰那儿陡然收进去,收得叫人担心她喘不上气。她在腰上系了一条黑色宽皮带,皮带扣是金属的,方方正正一大块,扣在正中间,把那一把细腰勒得跟刀切的似的。皮带底下,胯骨猛地撑开来,那叫一个宽,那叫一个圆,把一条黑色弹力微喇裤撑得满满当当。裤子是低腰的,腰头卡在胯骨上头,露出皮带底下那一小截肉,白得晃眼,叫皮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粉印子。那裤子从胯骨往下包着臀,包得极紧,布料叫撑得泛了白,能看见底下的内裤勒出的那一道横印儿,走路的时候那两瓣肉一左一右地颠,颠得那裤料上的反光跟着一明一暗。 大腿叫裤子包得圆滚滚的,肉从裤管里往外涨,把布料撑得能看见一道一道的斜纹儿。到了膝盖那儿猛地收住,往下的小腿又直又长,裤脚喇叭似的敞着,盖住脚面。她脚上趿着一双红色塑料人字拖,鞋底磨得歪了边,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夹着那根红塑料带子,脚趾甲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掉了几块,斑斑驳驳的,像叫谁啃过的红指甲。脚背叫太阳晒得比腿上黑了一个色号,脚踝那儿细得伶伶仃仃的,走起路来那脚踝一扭一扭,拖鞋在脚底下啪嗒啪嗒响。 她靠在布帘子门框上,一只胳膊肘搭在门框上头,另一只手叉着腰,那姿势把个腰掐得越发细,把个胯顶得越发宽。她歪着头,看着蹲在绿架子前头、脑袋上落着灰的曹欣,嘴角慢慢往上一翘,那笑从嘴角漫到腮帮子,又从腮帮子漫到眼睛,到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红嘴唇底下露出一排白牙,齐齐整整,就门牙稍微有一点点叠,叠得恰到好处,显得俏皮。 「欣子,干——嘛——呢——」 她拖着长音,一字一顿地问,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拿鸡毛掸子在你脸上轻轻扫了一下,不疼,可痒得你浑身一激灵。 欣子吓得脸都白了,厚厚的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李子强让我拿几张片子看!」 「呵——你这小子这就把我出卖啦!」我一脸欣慰地看着这一幕。这傻大个儿,嘴比棉裤腰还松,一吓唬就全撂了,连个磕巴都不打。不过也好,他要是真扛住了,今儿这事反倒不好收场。 「哦哦哦,」妈妈俏脸上强憋着笑,看看他手里的碟片,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傻大个曹欣,嘴角的笑意最终还是没有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笑不打紧,两片红嘴唇往两边一咧,露出一排白牙,舌尖在牙尖后头一闪又缩了回去,整个店里都跟着亮堂了一度。 「玉女心经,满清十大酷刑,我为卿狂!欣子,你喜欢哪一个呀?!」妈妈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地一转,凑近一步,指着曹欣手上的碟片娇滴滴地问道。她那双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眼白清亮亮的,黑眼仁又沉又稳,转完了往曹欣脸上一落,就跟钉子钉进木头里似的,钉得他动弹不得。 欣子吓得哆嗦了一下,肩膀头子一缩,两条长胳膊往两边一乍,又赶紧收回来贴着裤缝,跟立正似的。可当母亲靠近,她那销魂的香水味冲进他的鼻孔——桂花味儿混着一点儿雪花膏的甜,底下还压着点儿汗气,热烘烘的,是刚从人身上蒸出来的那股子鲜活气——那股味儿钻进曹欣的鼻子里,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像是叫谁在后脖颈子上泼了一瓢温水,从脖子根一直麻到后腰眼。 母亲成熟的面庞在他眼中忽然间变得无比的鲜明生动。 那张脸离他不到一尺远,近得他不用抬眼就能把每一个细处收进眼底。她右眼角靠下一点,有一颗极小的痣,芝麻粒儿大,浅褐色的,平日里隔着几步远根本瞧不见,可这会儿近得跟贴在他眼皮子上似的。那颗痣随着她笑的时候眼睛一挤,往眼角那儿挪了挪,不笑的时候又落回原位。曹欣盯着那颗痣,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想拿指甲尖儿去抠一下,看看是不是画上去的。 痣旁边是她的腮帮子。那腮帮子肉乎乎的,颧骨不高不低地托着,腮红从颧骨往两边漫,漫到耳朵根儿。曹欣看见那腮红底下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叫太阳一照,金灿灿的,跟桃子皮上的毛一模一样。他手指头在裤缝上蜷了一下,想摸那层绒毛,想试试是软的还是扎手的。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妈妈今儿个没画眼线,眼皮褶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拿睫毛膏把睫毛刷了刷。那睫毛又密又长,往上翘着,她眨眼的时候,上睫毛下来跟下睫毛碰一下,碰完了又弹开,像两排小梳子对梳了一回。曹欣数着她眨眼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下心里忽地乱了,忘了数到哪儿了。 她的头发帘儿右边那一片散了,一小绺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耳朵前头,发梢儿弯弯地勾着,叫太阳照得红棕红棕的。那绺碎发随着她说话一点一点的,点一下,弹回去,再点一下,再弹回去,跟逗猫的草棍儿似的。曹欣的视线叫那绺碎发牵着,上上下下地晃了好几回,晃得他眼珠子发酸。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嘴。李阿姨的嘴他从前没这么近地瞧过——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唇珠鼓鼓地顶着,把上嘴唇顶出一个小弯弧。她说话的时候下嘴唇翻得飞快,可这会儿她没说话,就那么抿着嘴笑,上下嘴唇轻轻合著,中间夹了一道细细的缝儿,缝儿里露出一点牙尖儿的白。曹欣盯着那道缝儿看,忽然觉得自个儿嘴唇发干,干得想拿舌头舔一舔,可舌头也不听使唤,在嘴里头僵着,跟块木头片子似的。 李阿姨笑着笑着,伸手又指了指他手里攥着的那几张碟片。那只手从红T恤的袖口里伸出来,白白净净的,手指头又长又直,指甲盖儿涂着正红的指甲油,有两片掉了色,斑斑驳驳的,像叫谁啃过。曹欣的视线落在那几片掉了色的指甲盖上,不知怎么的,心里头一揪——就觉着那几片掉色的地方比涂得好好的地方还要好看,还要惹人。他从来不知道掉色的指甲盖儿也能这样好看。 他看着李阿姨拿指甲尖儿点了点碟片封面,指甲碰塑料壳,哒、哒、哒,三下。那声音轻得很,可曹欣听着跟敲锣似的,震得他耳膜嗡嗡响。他看见她手指头关节那儿有几个浅浅的小窝,笑的时候一挤,窝儿就深了,不笑的时候又平了。他又想拿指尖去戳那些小窝,戳一下,看它陷下去再弹回来。 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地往下溜。李阿姨今儿个穿的这件红T恤,领口本来就大,她一低头,领口往前垂,垂出一片三角形的空当。从那空当看进去,他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绳儿细,勒进肉里,把脖子底下那道褶儿勒出浅浅的一道印。红绳上那个玉弥勒,叫两团肉挤得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他看不见弥勒的笑脸了,只看见弥勒的光脑勺儿,光溜溜的,叫汗浸得油亮。那片肉上沁着一层薄汗,汗珠子细得跟雾似的,密密地铺了一层,把皮肤衬得白里透红,红里透亮。 曹欣觉得自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幅光景——大夏天从井里拔上来的西瓜,一刀切开,红瓤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就这么亮,就这么红,就这么叫人想一头扎进去啃一口。可西瓜是解渴的,李阿姨这片肉看着也解渴,可解的是哪门子渴,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喉咙里头紧得厉害,咽唾沫都费劲,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碟片壳子直打滑。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把眼珠子往上提了提,提到她肩膀上。红T恤的肩线松垮垮地挂在那儿,领口剪得毛毛茬茬的,露着一截白生生的肩头。肩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挎包带子勒的,印子两头深中间浅,像个月牙儿扣在肉上。他盯着那道月牙儿印,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得没边儿的念头——想拿嘴去把那道印子含住,含一下,看能不能把月牙儿含圆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曹欣自个儿先臊了个大红脸。他赶紧把眼珠子往下压,可这一压又坏了——正压到李阿姨小腹上。那里系着条皮带,皮带底下,胯骨往上,露着一小条白肉,叫皮带勒出两道浅沟,一左一右,对称着长。那一小条白肉随着她喘气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沟就深一下浅一下,深一下浅一下。曹欣的呼吸也跟着那沟深浅的节奏走,她起他吸,她伏他呼,走了几个来回,他就觉得自个儿脑门子发晕,像蹲久了猛一站起来那种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忽然想伸手把大裤衩上那根裤腰带给解了。至于解了之后怎么样,他压根儿没想过,也想不出来——他就是想解,手指头在裤缝上抠着,抠得裤料子都快起毛了,也没敢抬起来。 他那张因为做「坏事」被抓到吓得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腮帮子红到耳朵根,又顺着脖子一路红下去,红得跟他领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胸膛一个色儿。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那喉结又大又硬,滚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声若蚊呐地说道:「我,我,我还没想好呢。」 「那你再好好想想么!」一向调皮的母亲,咬着下唇,撒娇似的问道。她那一排白牙咬住下嘴唇,把下嘴唇挤得微微翻出来,红肉叫牙一压,泛出一点白印儿,一松嘴,血又涌回来,比原先还红。说话间凑得更近了,身子几乎贴在了欣子怀里。 「好,好,好!阿姨,我,我,我,我要这张!」欣子喘着粗气,把一张碟片举到了母亲面前。那手举得又高又直,跟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似的,胳膊绷得笔直,手指头捏着碟片边儿,捏得指节发白。 「我为卿狂?!你小子挺有眼光的么!嘻嘻嘻,嘻嘻嘻!」妈妈捉弄完欣子,心满意足地后退两步,一步三摇地走回了前台。那两步走得,胯骨一左一右地摆,拖鞋在脚底板下啪嗒啪嗒响,黑裤子包着的那两瓣肉随着步子一颠一颠,颠得那裤料上的反光一明一暗。 「拿去吧!别让你爸发现啊!就算发现了也别说是阿姨借给你的啊!」妈妈笑着说道。她坐在收银台后头那张旧课桌前,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碟片往柜台外头推了推,手指头在碟片盒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盖儿敲得塑料壳嗒嗒响。 「嗯嗯嗯!」欣子狠狠点头。他转身就走,可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过身来。那转身转得太急,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阿姨,你,你,你知道我为啥选,选这个电影不?」欣子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紧张地问道。他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多黑眼仁儿少,跟受了惊的骡子似的,可这回那惊慌里头又多了点儿别的东西,亮晶晶的。 「为啥啊?」妈妈毫不在意地顺着他的话,随口一问。她正低头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儿,头都没抬。 「因为,因为,因为……」欣子突然低下了头,支吾了半天。他那大脑袋垂着,下巴颏儿快顶到胸口了,后脖颈子上那截白肉从校服领子里鼓出来,叫太阳晒得泛了红。 「因为啥啊?」妈妈抬头望过去,恰好此时欣子也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妈妈似乎被少年那异常炽热的目光吓了一跳,原本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她那两道弯弯的细眉毛往上一挑,黑眼仁儿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儿牙,那模样像是叫人拿手指头在肩膀后头戳了一下。 「因为,阿姨长得像,长得像叶玉卿!」欣子说完,便红着脸跑了出去。他跑得那叫一个快,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可到底还是稳住了,两条长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一眨眼就蹿出去老远,只剩后脑勺上那四圈儿炸着的黑头发在太阳底下一颠一颠地变小。 奇怪的是,收银台后的妈妈脸也红了。她坐在那儿,一只手还捏着抹布,抹布停在玻璃板正中间,水滴从抹布角上滴下来,滴在《泰坦尼克号》的贴画上,正好滴在露丝那张脸上。她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又蜷了蜷。她嘴里低声喃喃自语道:「这孩子、这孩子,这孩子……好大啊!」 说到最后三个字,母亲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门口早没人了,就剩那串铜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地晃。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那儿滚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拿抹布使劲擦柜台,擦得玻璃板吱吱响,可那耳朵根儿上的红,半天都没褪下去。 因为就在刚刚,在欣子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瞥见了男孩儿的裤裆——那条原本松松垮垮的涤纶短裤,不知什么时候被撑了起来,里头好像塞了根又大又粗的香肠,把那薄薄的裤裆顶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起路来那包还一颤一颤地晃着。 妈妈擦柜台的抹布停了一停,又擦了两下,终于把抹布一扔,伸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才把胸口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压下去。 「这死孩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曹欣,还是在说我。 画面定格在母亲那张双颊绯红的俏脸上。 然后画面一转,从正午变成了不知是哪一天的傍晚。 日头偏西了,从西边那排杨树梢上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懒洋洋的橘黄色。马路牙子上刷的黄漆叫这光一照,竟然显出几分金灿灿的意思。街上没什么人了,就剩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在树底下摇蒲扇,扇子摇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拍在腿上啪嗒啪嗒响。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着长腔——「收——废品嘞——旧书旧报旧家电——」那声音叫晚风托着,飘到耳朵边儿上已经软塌塌的了,跟晒了一天的菜叶子似的。 音像店里头更闷。西晒的墙烫手,手贴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往肉里钻。那台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的全是热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有人拿温热的湿毛巾一遍一遍往你脸上敷。柜台上的小彩电开着,正放《还珠格格》重播,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吊扇的吱呀声,搅得人昏昏欲睡。 妈妈正坐在收银台盘货。她今儿个穿了件鹅黄色的吊带背心,洗了多水,软得跟第二层皮似的,贴在身上连个褶儿都找不着。那背心是细吊带的,两根带子细得像面条儿,从肩膀头子勒过去,在脖子后头系了个疙瘩。领口开得不算低,可叫她那胸脯一撑,前襟绷得紧紧的,布料叫汗溻透了,贴在肉上,透出底下那层肉色来。鹅黄这个色儿最挑人,皮肤白的人穿上是锦上添花,皮肤暗的人穿上是雪上加霜。她穿了,自然是锦上添花——那鹅黄衬得她两个肩膀头子和整条胳膊白得发亮,白得跟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一个色儿,在傍晚的昏光里头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瓷光。 汗水从她鬓角往下淌,沿着腮帮子流到下巴颏儿,在那儿聚成一小滴,晃了晃,啪嗒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小片。她随手拿手背一抹,手背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又往大腿上一蹭,算是擦了。胳膊上也是汗,薄薄的一层,从肩膀头子往下,到胳膊肘,到手腕子,整条胳膊水光溜滑的,跟涂了层油似的。她一抬手翻账本,胳膊内侧那一片白肉叫汗浸得透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从手腕子一直延伸上去,消失在背心袖口的暗影里。 她下身穿着条艳粉色的短裤,就是那种大裤衩子,松紧带的,裤腿儿宽宽大大的,往上一撩能撩到大腿根儿。那粉色艳得扎眼,跟霓虹灯一个色号,叫傍晚的黄光一罩,竟然不显得俗,反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劲儿来。短裤叫汗溻得颜色深了一块,后腰那儿洇出个屁股印儿,裤腿儿贴在大腿面上,把大腿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两条白生生的大腿从裤腿儿里伸出来,交叠着压在屁股底下,脚心朝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蜷一蜷,又松开,再蜷一蜷,脚趾甲上还残留着上回涂的红指甲油,掉得只剩大脚趾上还有一点儿红,剩下的全秃了,光溜溜的,叫汗浸得亮亮的。 她没穿袜子,也没穿拖鞋,光着脚盘在椅子上。脚底板叫汗泡得发白,起了皱。脚背叫太阳晒得比腿上黑了一个色号,从脚脖子往上有一条分明的晒痕,却把她小腿衬得愈发白。她坐着盘账,一边翻本子一边拿圆珠笔在嘴里叼着,那笔杆儿叫牙咬出一排印子来。嘴里念念有词:「《还珠格格》……租出去三套……《古惑仔》……五套……《蜜桃成熟时》……这谁借的,都俩礼拜了还不还……」念到这儿拿笔在本子上使劲戳了一下,戳出个蓝点儿来。 那吊扇转得不利索,每转一圈就咯噔一下,她热得受不了,伸手把吊带往下一扯,露出半截胸口,拿账本呼扇呼扇地扇风。那风没扇多少到她脸上,倒是把前襟吹得一起一伏,鹅黄背心底下的肉跟着晃了两晃,晃出一片片白花花的影。她自个儿浑然不觉,接着翻账本,翻一页,呼扇两下,再翻一页,又呼扇两下。 就在这时,门框上的铜铃铛「叮铃铃」地响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进来。 是欣子。 曹欣今儿个穿了件白T恤,下摆扎在牛仔裤里头,我记得那是他最爱的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出两个毛边儿的洞,露出底下结痂的膝盖头——是打篮球磕的。脚上趿着双耐克运动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头发刚推过,这回推得比上回短,四圈儿齐刷刷的,脑门儿上那道棱角分明的发际线清清楚楚,衬得那张白净的大脸盘子愈发方正。他手里在背后藏着什么,进门的时候胳膊肘往后拐着,身子稍微往前哈着,跟藏了条尾巴似的。 妈妈抬头瞟了一眼,见是欣子,便随口说道:「子强和他爸去吃烧烤了,怕是要很晚才回来。」说完,继续埋头盘点,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又翻了一页。 「阿姨,我,我,我知道!我,我今天,今天,不是来找强子的。」 妈妈闻言,手里的笔停了一停,从账本上抬起头来。 她这才发现曹欣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儿。夏天的傍晚,西晒的日头还毒着,他脑门子上汗津津的,一颗一颗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颏儿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白T恤的领口溻湿了一圈,深灰色,贴在锁骨窝儿里。牛仔裤的腰头也洇出一圈汗印子,从腰侧往前后漫开,像画了道水波纹。最打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黑眼仁儿里头映着店里的灯管子,亮得不对劲儿,烧得慌。那火热的目光落到她脸上,跟拿火柴头在她皮肤上蹭了一下似的,蹭得妈妈心里莫名悸动了一下。 「阿姨生日快乐!」曹欣忽地从身后把胳膊一抡,甩到前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花。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可他人高腿长,这一步顶别人两步,一下子就冲到了妈妈面前。那束花举得高高的,十一朵红玫瑰,包在透明玻璃纸里,纸叫汗手攥得起了雾,朦朦胧胧的。玫瑰开得正盛,花瓣儿叫太阳晒得有点儿蔫,边儿上卷着,可那红色还是艳的,跟妈妈下身那条短裤一个色号,俩颜色往一块儿搁,竟然说不出的搭调。 「你……」 妈妈看着面前那十一朵红玫瑰,白嫩的脸颊忽然像沾染了花朵的颜色,一下子变得通红。那红来得快,从腮帮子起头,往两边漫,往上下漫,漫到耳朵根儿,漫到下巴颏儿,连脖子都跟着红了。她下意识拿手背贴了贴脸,手背是凉的,脸是烫的,凉热一碰,她自个儿先激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阿姨的阴历生日?」母亲的眉间微微蹙起,不是生气,而是凝聚起一股欣慰的温柔。那两道弯弯的细月牙儿眉毛往中间凑了凑,又松开,松开的时候眉尾往上挑了挑,挑出一个问号似的弧度。 「我,我算的!」曹欣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了才想起来手上有汗,赶紧又往裤子上抹了一把。他话音刚落,肚子里突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那声儿又长又响,跟青蛙叫似的,在安静的店里头回荡了一圈儿,撞到绿架子上,又弹回来,撞到收银台上,再弹回去。 「哈哈哈,」妈妈被逗得笑出声来,那笑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收都收不住,笑得前襟一颤一颤的,鹅黄背心底下那一片白肉跟着晃,晃出一片细碎的汗光。「咋了?还没吃晚饭呢?」 「我,我,我……」欣子一脸窘迫地挠着脑袋,手指头插进那齐刷刷的短头发里,挠得沙沙响。「我爸我妈都不在家,我放学后就跑去买,买花,还没来得及吃……」 「哎呦呦,瞧你可怜的!」妈妈欣慰地笑着说道。她把手里的圆珠笔往账本缝儿里一夹,合上本子,又拿抹布随便在桌面上划拉了两把,把碟片归了归位。然后她转过身来,拿手拍了拍曹欣的脸蛋儿——那手软和和的,汗津津的,拍在脸上跟温毛巾敷了一下似的。曹欣叫她这一拍,整个人都僵了,那张大红脸更红了,连脖子都跟着变了色儿。 「走,进屋!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妈妈嘴上说着「做点好吃的」,其实不过是把中午的剩菜剩饭热了一下。她这人最不擅长做饭,打从结婚起,家里灶台就没怎么正经开过火。我和我爸都习惯了,一到饭点儿就往外头对付一口,楼下拉面馆、街角饺子铺、马路对面的盒饭摊子,哪儿方便往哪儿钻。今儿个算是破天荒了,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把中午那盘剩了一半的西红柿炒鸡蛋、半碗红烧肉、一盆子米饭,挨个儿倒进锅里热。西红柿炒鸡蛋热过了头,鸡蛋碎成渣,西红柿化成汤,红红黄黄地糊了一锅底;红烧肉热得过了火,肥肉缩了,瘦肉柴了,酱油汁儿熬成了黑乎乎的糊糊,粘在锅铲上刮都刮不动。她把这两样东西往盘子里一扣,又拍了两根黄瓜,拿蒜末儿一拌,就算齐活了。 可曹欣坐在里屋那张圆桌前头,吃得杠香。 那圆桌是老式的折叠桌,铁架子,桌面是三合板的,铺了张塑料桌布,白底子上印着红红绿绿的牡丹花,油渍麻花的。曹欣坐在桌边,两条长腿窝在桌子底下,膝盖顶得桌沿儿翘起来,他一压腿,桌腿儿就在水泥地上咯噔一声。他也不在意,捧着饭碗,筷子抡得跟风火轮似的,西红柿炒鸡蛋连汤带水往米饭上一浇,扒拉扒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吧唧吧唧响。红烧肉那几块柴的,他牙口好,嘎吱嘎吱嚼碎了,连糊糊的酱油汁儿都拿馒头蘸干净了。拍黄瓜他吃得最欢,一口一块,嘎嘣脆,蒜末儿沾在嘴角也不擦,就那么挂着。 「咕噜咕噜……」母亲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一瓶冰镇啤酒,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她拿牙咬开瓶盖儿,对着瓶嘴儿灌了一口,凉气儿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把胸口那点燥热压了压。她一边喝,一边看曹欣吃。看着看着,那几杯啤酒就落了肚,脸上慢慢泛出红来,从腮帮子往耳朵根儿漫,跟印上了一层醉人的晚霞似的,红得不自然,可又是她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别样温柔。 「吃饱了么?」妈妈把酒瓶往桌上一搁,酒瓶底儿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嗯嗯,嗯嗯,饱了,饱了!阿姨谢谢你!」欣子抹了抹油了麻花的嘴唇,手背上蹭了一层油亮亮的,他顺手往牛仔裤上一蹭,憨笑着抬起头来。那笑傻乎乎的,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牙缝里还卡着一小片黄瓜皮,绿莹莹的,他自己浑然不觉。 「是阿姨要谢谢你!」妈妈伸手轻浮地搂着欣子的肩膀。她喝了几杯酒,手脚就不那么稳重了,那手往人肩膀上一搭,掌心热乎乎的,隔着白T恤的薄棉布,能感觉到底下少年肩膀头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跟石头块儿似的。她自己也没觉出来什么,就那么搭着,身子往他那边歪着。不知是热得还是酒精的作用,那双半眯着的桃花眼里水汪汪的,好像要滴出水儿来。「阿姨的亲老公和亲儿子都记不得,亏得你还能记住!阿姨才应该谢谢你咧!」 两人之间像是有磁铁。在圆桌旁越靠越近。妈妈美艳欲滴的俏脸和欣子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大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彼此脸上的汗毛,近到能闻见妈妈嘴里那口啤酒的凉气儿和欣子嘴边蒜末儿的辛味儿。妈妈的睫毛垂着,半遮着黑眼仁儿,那黑眼仁儿叫酒气一蒸,亮得跟水银似的。欣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咽了口唾沫,刚想张嘴说什么—— 「啊——」曹欣突然大叫一声站了起来。 这一下把妈妈吓了一跳,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儿嘎吱一声,差点翻过去。她赶紧伸手扶住桌沿儿,酒劲儿似乎退下去了一些,脸上瞬间没那么红了,从腮帮子往下褪,褪到脖子那儿还留着一点粉。 「阿姨,给!」曹欣从裤兜里掏出来了什么,塞进了妈妈手里。那东西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热乎乎的,还有点儿汗潮。 「你都送花了,怎么还——」妈妈打开了手里的小红匣子。 里面躺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链子细细的,坠着个心形的坠子,坠子上刻着一朵小花儿,做工不算精细,可金子是真金子,黄澄澄的,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妈妈突然就呆住了。 「不行!」妈妈站起身来,坚决地摇摇头,把匣子往曹欣那边一推。「这礼物太贵重了,阿姨不能收!」 「阿姨,这是我拿压岁钱买的,不是偷的,真不是……」曹欣急着争辩,往前逼了一步,两手直摇,又不敢去碰妈妈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跟要抓什么又不敢抓似的。 「阿姨知道,阿姨知道!」妈妈伸手抚着曹欣急得通红的脸蛋。那手软和和的,掌心还有点儿湿,贴在他腮帮子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似乎是想用自己的温柔把男孩的紧张给抚平抹去。「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个礼物太重了,阿姨和你非亲非故,绝对不能要的!」 「那,那,那,那阿姨做我的干妈吧!好不好,求求你啦!」曹欣说着说着瘪起了嘴,嘴角往下撇,撇得跟个倒扣的月牙儿似的,眼眶子一红,里头水汪汪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这……」母亲看着比她高上一头还多的曹欣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那大个子弯着腰,低着头,下巴颏儿快杵到胸口了,从下往上拿眼珠子瞟着她,那眼神又委屈又着急,跟个讨食吃的大狗叫人踹了一脚似的。她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吧,阿姨,这就收下你的礼物!以后阿姨就做你的干妈了,等过年过节给干妈拜年啥的,再给你补上啊!」 「好好好!阿姨!」见妈妈收下项链,曹欣高兴得直接哭了出来。那眼泪来得快,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布上,啪嗒啪嗒的,他拿手背一抹,抹得满脸都是,又笑又哭,鼻子都红通通的。 「看看你,长这么大个儿,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妈妈娇笑着,用手指狠狠点了点欣子的鼻头。指尖在他鼻尖上戳了一下,又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他的眼泪,亮晶晶的,她随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妈,妈,干妈!」曹欣兴奋地大叫着,那大嗓门儿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啊呀,啊呀,啊呀!小点儿声,小点儿声!」妈妈被他唤得莫名其妙地满脸通红,伸手去捂他的嘴,可手还没够着,自个儿先笑得弯了腰。 「好!干妈!」 「嗯!乖孩子!」母亲见高大威猛的曹欣如此听话,心头一软,踮起脚来,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嘴唇在他腮帮子上贴了一瞬,跟拿棉花糖碰了一下似的,碰完就撤了。 「干,干妈,我,我,我能给你把项链戴上吗?」妈妈情不自禁的一吻让欣子心里比灌了蜜还要甜,他红着脸小声地央求道,手指头攥着那个小红匣子,攥得指节发白。 「好……」妈妈忽然也轻声细语了起来,那低眉搭眼的顺从模样完全不像平时大方泼辣的她。说完,她踱着小碎步转过身去,两只手搁在身前,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了两圈儿,又松开,又绞了两圈儿。 曹欣拿着项链一点点儿地向她靠近。 他站起来,比妈妈高出一个头还多。妈妈一米六五的个儿,穿上拖鞋撑死了一米六八,曹欣一米八,还差俩月才十四,可站到一块儿,她后脑勺儿正好顶着他下巴颏儿。他从后头看过去,先看见的是她的后脑勺儿——头发拿一根黑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从皮筋缝儿里支棱出来,绒绒地炸着,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后脖颈子上那截白肉从发际线往下,一直延伸到领口里头,肉皮儿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的筋络和血管。 再往下,是她的后背。鹅黄吊带背心的两根细带子从肩膀头子往后走,在肩胛骨中间交汇,又往两边分开,在腰窝儿上头系了个蝴蝶结。那两根带子勒进肉里,勒出两道浅浅的沟,沟两边的肉从带子底下鼓出来,白生生的,叫汗浸得亮晶晶的。肩胛骨高高地耸着,骨头棱子分明,可骨头底下又覆着一层薄薄的肉,不柴,也不厚,正正好。后脊梁沟从脖子根儿往下,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凹下去,到腰那儿猛地一收,那腰细得盈盈一握,背心松垮垮地垂下来,离了肉,跟后背之间留出一道空当,空当里能看见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腰窝儿那儿就停了,聚成一小汪。 腰窝儿是两个圆溜溜的小坑儿,一左一右,对称着长,叫汗填满了,亮汪汪的,像盛了两盅酒。再往下,背心到了边儿,露出一截腰,那截腰白得晃眼,叫太阳晒得分了层色儿,上边白,下边也白,就中间一道窄窄的印子叫裤腰遮着,比别处更白。艳粉色的短裤腰头松垮垮地卡在胯骨上头,裤料叫汗溻透了,贴在肉上,把两瓣屁股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那屁股是真大,跟磨盘似的,从腰那儿猛地撑开,把裤腿儿撑得绷绷紧,两瓣肉中间的缝儿叫裤料勒出一道深沟,沟里的布料叫汗洇成了深粉色,湿漉漉的。短裤的裤腿儿短,只包到屁股下沿儿,底下露出两截大腿根儿,白生生的,肉乎乎的,叫大腿根儿那儿的肉一挤,挤出一道褶子来。 曹欣这才发现,他是生平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一个女人的后背。从前在澡堂子里看见的都是男的,光溜溜的脊梁骨、排子骨、屁股蛋子,有啥看头?可干妈这后背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肩胛骨是秀气的,腰窝儿是俏皮的,那截腰是柔的,到了屁股那儿又猛地丰腴起来,跟奏乐似的,一个音儿一个音儿地往高里走,走到最后忽然收住,余音还在耳朵边儿上袅袅地转。他脑子里头搜刮了半天,找出他爸说书时听过的一个词——曲线玲珑。对,就是这个词。他从前不懂啥叫曲线,想着线就是线呗,直的,要么弯的,能咋玲珑?这会儿他懂了。 干妈身上那股子味儿也不一样。汗味儿他熟,自个儿身上也有,班里男生打完球一屋子汗酸味儿,呛鼻子。可干妈的汗味儿不呛,混着雪花膏的甜、桂花香水的幽、还有一股子他从没闻过的肉香——热烘烘的,软乎乎的,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那种味儿,又干净又稠密,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孔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里都给这味儿填满了,填得他昏头涨脑的。 他笨手笨脚地戴了好一阵才戴上项链。那链子细,扣子更细,他粗大的手指头捏着那个小得跟米粒儿似的搭扣,对了好几回都对不上。手指头在妈妈后颈上搓揉过来搓揉过去,热乎乎的指肚儿蹭着她脖子上的嫩肉,蹭出一道一道的艳红来。妈妈缩了缩脖子,没躲,只从嗓子眼儿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轻,跟拿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似的。 「呼——」母亲心中也莫名的紧张,当项链在后颈「啪嗒」一声锁好,她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孔里呼出来,吹得脖子后头的碎头发飘了飘。 可就在她以为一切结束了的时候,身后的男孩儿忽地紧紧抱住了她! 母亲本该挣脱的。 她两只手都搁在身前,手指头还绞着围裙带子,只要往两边一分,胳膊肘往外一撑,就能从男孩怀里挣出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挣开之后说什么——「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语气要轻描淡写,带点儿长辈的嗔怪,既把事儿揭过去,又不伤孩子的脸面。这套话术她拿手,处理这种不上台面的小尴尬最是利索。 可她忽然很想让男孩儿就这么抱着她。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连她自个儿都愣了一下。曹欣的胳膊从她腰两侧绕过来,在她小腹前头扣住,扣得不算紧,可那两条胳膊是真粗,真沉,压在腰上热乎乎的,像冬天被窝里塞了两个暖水袋。他胸口贴着她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她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在跳,咚咚咚的,又急又响,撞得她后背都跟着发麻。 那一瞬间,她心底突然莫名的羞愧。 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叫个16的半大孩子从后头箍住了腰,不挣不躲,还打心眼儿里觉着舒坦——这像什么话?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厂子里教训新人的那副架势,叉着腰,瞪着眼,一句「你给我站好了」能把最皮的小子吓得贴墙根儿立正。可这会儿她自己倒好,叫人搂着,浑身的骨头都跟泡了醋似的,又酸又软,连根手指头都懒得抬。 可转念一想——欣子是自己的干儿子,儿子抱抱妈妈又怎么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就跟针扎的气球似的,噗嗤一声瘪了。对呀,干儿子,刚认的,热乎着呢。孩子没妈疼,她没儿子疼——强子那小子成天就知道往他爸跟前凑,跟她这个当妈的没话——俩人凑一块儿,抱一下,多正常的事儿。她自个儿说服了自个儿,说服得滴水不漏,连个磕巴都不打。 于是她轻轻地,尽量不漏痕迹地靠上了男孩儿。 后背往他胸口贴了贴,后脑勺儿往他下巴颏儿底下蹭了蹭,屁股往后挪了半寸——就半寸,不多——腰那儿塌下去一点儿,把重心从自个儿脚底板挪到了后腰上,整个人往后仰出一小段弧来。那弧很小,小到曹欣未必能觉出来,可她自个儿知道——她靠上了。 「他的怀里好热……」妈妈轻轻闭上眼睛。眼皮子一合,眼前黑下来,别的知觉反倒醒过来了。她觉着曹欣的胸口在她后背上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喘气;她觉着他胳膊上那两条筋绷得硬邦邦的,贴着她腰侧,一颤一颤地跳;她觉着他下巴颏儿抵在她头顶上,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子扎着她头发,沙沙地响,跟拿刷子刷似的。 「他的臂弯好结实……」她心里头又嘀咕了一句。那两条胳膊箍在她腰上,肉是硬的,硬得跟包了层棉花的铁棍子似的,一使劲儿就能把她整个人端起来。她想起曹欣他爸——那是个瘦高个儿,胳膊细得跟麻秆儿似的,往年了年节来店里租碟,递钱的时候手指头都打颤。这爷俩,一个麻秆儿,一个铁棍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他……」 妈妈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曹欣带给她的一切。鼻子里头是他的味儿——汗味儿,混着洗衣粉的碱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半大孩子身上才有的燥热气息,热烘烘地从他领口那儿往外冒,扑在她后脖颈子上。耳朵里是他的喘气声,粗粗的,短短的,一下一下喷在她头顶上,喷得她头皮发麻。腰上是他的胳膊,后背是他的胸口,头顶是他的下巴——她被这个人整个儿包住了,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跟钥匙插进锁眼儿似的,哪儿哪儿都对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他,他,他那里怎么,怎么……」母亲感受到什么坚挺正火辣辣的竖在她的后身,贴在她浑圆挺翘的肥臀上面。那东西硬邦邦地顶过来,隔着两层布——她的艳粉色短裤,他的牛仔裤——她都能感觉出那东西的形状来:粗粗的一根,热乎乎的,从下往上斜着杵在她屁股缝儿正中间,顶得那两瓣肉都不由得往两边分了分。 「好大!」她脑子里头轰地一下,跟叫人拿棍子在后脑勺儿敲了一记似的。「好大!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大!」她心里头拿尺子量了量——那尺寸,那硬度,那热乎劲儿——「比强子他爸的要大上好多,好多啊!」这么一比,她自个儿先臊了个大红脸。强子他爸那东西她熟,看了十几年了,即使这几年夫妻生活少之又少,可她就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不大不小,不温不火,跟他人一样,温吞水似的,凑合能用,可也仅限于凑合。可身后这孩子这根,隔着两层布都顶得她屁股发麻,这要是…… 她想到这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胳膊肘往外撑,腰往前送,想从男孩怀里脱出去。可曹欣那两条胳膊箍得死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那两条铁棍子似的胳膊不仅没松,反倒往里头收了收,把她箍得更紧了。 「我怎么能这样?!」她心里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响了,跟拿喇叭喊似的。「我是他的干妈,怎么能去拿这孩子和丈夫去比较!我,我,我……」羞耻、罪恶、和愧疚,在她心中交织缠绕,攥住她的心,让她透不过气来。她觉着自个儿跟那些半夜看黄色录像带的猥琐男人没什么两样——人家还是偷偷摸摸地看,她倒好,直接搁怀里比上了。这要是叫人知道了,她这脸往哪儿搁?她以后还怎么板着脸管孩子、当这个家? 「干妈、干妈、干妈……」身后的少年忽然动了起来。他不停唤着自己,一声接一声,急急的,软软的,跟小猫叫春似的。那口中呼出的热气烘得自己的头顶一片滚烫,高大强壮的躯体在自己后背磨蹭着,那力道轻一下,重一下,仿佛是在掩耳盗铃,假装不让她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儿子,」母亲挣扎着,想要离开男孩的怀抱。 「妈,我爱你!」可男孩的一句话却让她犹豫了。 「你——」妈妈还想要教育曹欣两句,忽地感觉到自己身后臀上涌来一股热流。 「妈,你,你,你真好!」身后的曹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唉……」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反而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