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13) 作者:梅洛dash 第13章 街口第二家 二零零一年九月中旬的一个市集日,市场街从天不亮就吵起来。 摆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卖鱼的把碎冰哗啦一声倒进木箱,街口茶摊的壶嘴冒着白气。奥莱娜的头店夹在这一片响动中间,灯亮得最早,队伍也排得最早。彭家炜六点赶到的时候,第一炉法棍刚出炉,玻璃窗上蒙的白雾里透出暖黄的光,队伍已经拐过了卖花老太太的摊子。 “Зайчик,法棍筐。”奥莱娜头也没抬,手里正给一盘蜂蜜核桃挞刷蛋液,“后头那筐,搬出来。今天市集日,人比平日多三成。” 彭家炜穿过柜台后头那道窄门,后厨的热气扑了一脸。等他抱着法棍筐出来,队伍又往前蹭了几步。卖花老太太一边往铁桶里添水,一边跟排到她摊前的人搭话,说今儿的花是凌晨从花市抢回来的,还带着露水,手慢没有。推邮车的邮差把车把一支,说后半夜那场雨下得地道,今早好几趟车晚了点。 七点半到八点半是头一波。火车站方向过来的人流像开了闸,买面包的,买咖啡的,给孩子往书包里塞一个牛角包的,柜台前头的队伍就没断过。奥莱娜站在烤箱和柜台中间,两只手没有停的时候:收银的姑娘管收钱,打包的帮工管装袋,她自己管出炉和补货,嘴里还要应着熟客的话。 “核桃面包还有吗?我孙女点名要。”排在第三位的老太太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有,刚出炉一盘。”彭家炜侧身让一位推婴儿车的母亲先进门避风,“您那份,奥莱娜单独留了,在柜台底下,走的时候给您装上。”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起来,压低声音跟身后的人说:“这小伙子,记性也好,谁买什么他都记得。奥莱娜好福气。” 奥莱娜隔着蒸汽看了彭家炜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耳尖悄悄红了,目光飞快收回去落在面包上?。 忙到十点,队伍才短下去一截。十点多,一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人拎着街口丰收台的纸袋进来,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苦笑了一下,说:“奥莱娜,我在他们家买了个三明治,面包像嚼纸。还是你这儿对胃口。就是你们卖得太快,我十次来,有六次扑空。” “是我对不住。”奥莱娜从展示柜里拿出最后一块蜂蜜挞,切了一半递过去,“这个先拿着吃,不要钱。下个礼拜来早些,我给你留一整条核桃的,写上你的名字,谁来都不卖。” 女人捏着那半块挞站在柜台前吃完,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店,就是太小了。” 这句话,奥莱娜这一晌听了三遍。 十一点刚过,一个在邮局做了半辈子的老先生买完司康,站在柜台边上没走,拿餐巾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说:“奥莱娜,你的点心,不吵人。”这话她记了很久。在她的家乡,夸一块点心,是夸它香;到了这条街上,最高的夸法,原来是不吵人。可夸完了,老先生也叹了口气:“就是想吃第二回,得赶早。” 收银的姑娘趁着人少的空当,把这三天卖空的钟点写在柜台里侧的纸条上:头一天十一点四十,第二天十一点半,今天怕是还要早。她写一个,奥莱娜看一个,心里那本账跟着翻一页。炉子就那么大,手就那么一双,面种再能干,也变不出第四炉来。这一间小店,已经被她自己的手艺顶到了天花板上。 不到十二点,最后一个牛角包被穿校服的小姑娘买走,收银的姑娘把“售罄”的木牌翻出来。奥莱娜靠在门框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有一点。她抬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抹匀了。 彭家炜伸手替她把鼻尖那点面粉抹掉,指腹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连着第三个礼拜了。”奥莱娜说,“中午就卖光了。下午来的人白跑一趟,下回就不来了。刚才那两位,排了十分钟,往货架上一看,没了,转身就走。” 街口那家丰收台门脸刷成统一的橙黄色,灯箱亮得刺眼,面包是中央工厂凌晨送来的,装在塑料托盘里,整齐得没有一点人气。可人家有货,从早到晚,货架都是满的。 奥莱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抿了抿唇,把柜台上最后一块柠檬挞切成两小块,分给排在最后、等了二十分钟还没走的一对母女:“试吃,不要钱。今天让你们等太久了。” 小女孩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她妈妈的袖子说下次还要来。奥莱娜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转过身的时候,笑意淡了下去。 “下午不补炉了。”她忽然说。 彭家炜一愣:“面种都喂好了。” “补上下午这一炉,卖到打烊,也就多卖几十条。”奥莱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本子边角都卷了,“我要去东头。蹲一下午,把那间铺子门口的人,一个一个数清楚。” “你数?” “我数。”奥莱娜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晃,“看铺子那天你数过三回,我知道。可那是你的数。明天坐到芬奇先生对面,他要问我,这铺子凭什么养得活一家店,我总不能说,我男人数的。我得自己数一遍。” 芬奇先生——房东芬奇,握着东头一排铺面的那位,跟北线那位管钱的股东哈罗德·芬奇同姓,却是两家人。 彭家炜看着她,没忍住笑:“行。主理人自己数。我陪你,站你边上,不插手。” “你站远点。”奥莱娜认真地说,“你一站那儿,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停步的到底是冲铺子还是冲你,我分不出来,数就脏了。” 下午两点,市场街东头拐角。 奥莱娜挑的位置在拐角斜对面,卖干果的摊子旁边,借了摊主一把小马扎。她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削得尖尖的,一列写正街,一列写侧街,一列写进空铺那侧橱窗前停步的人。彭家炜依言站远了些,靠在五金店的廊柱边上,手里一杯茶,看她数。 头一刻钟她数得手忙脚乱,干脆把法子改了:正街走一根手指,侧街走一根手指,心里两本账分开滚。一刻钟之后,她的手稳下来,铅笔在本子上落得又快又轻。三点半小学放学,侧街一波涌出来六十多个接孩子的,奥莱娜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只撂下一句:“这拨人,顺路买东西,拿了就走——天天都有的买卖。” 彭家炜扫了一眼本子。数字记得密密麻麻,时段、方向、停没停步,分得清清楚楚。 “橱窗前停步的呢?” “四十一个。”奥莱娜说,“铺子空着,橱窗全是灰,还有四十一个人停下来看。这拐角缺个正经铺面,街坊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中间还出了一桩小岔子。三点一刻,一辆送货的大车横在拐角卸货,整整挡了十来分钟的视线,那一截人流,她一个都没看清。彭家炜以为她会把那一截估个数填上,她没有。她在本子上那一栏画了道斜线,旁边写了四个字:遮挡,未计。 “少这十来分钟,数就薄了。”彭家炜说。 “薄就薄。”奥莱娜头也不抬,“明天芬奇先生那边,多伊尔女士也坐着。她带人看铺子看了二十多拨,我的数里有一笔是估的,她一眼就看出来。看出一笔,整本都不值钱了。宁可薄一点,不能有一笔假的。” 彭家炜在本子边上添了个小小的勾,没说话。这一勾画得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借马扎的干果摊主收摊时过来还情,拎了一小袋核桃塞给奥莱娜,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你家头店开起来那年,我这摊子就跟着沾光。这拐角空了两个多月,我一天少卖两成货。你把它开起来,整条街都跟着活。核桃拿着,不要钱,补脑子。” 奥莱娜把核桃抱在怀里,认真道了谢。她在本子上把这句也记了:干果摊主言,拐角空置,摊贩日损两成。记完她说:“这不是客气话。明天这句你也带上。铺子空着,亏的不光是芬奇先生的租子,整条街都少块活气。” 五点一过,市集收摊,人流换了一副面孔。奥莱娜又数了半个钟头,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径直往街口走。 “去哪儿?”彭家炜跟上去。 “查价。”奥莱娜脚步不停,“光数人不够。丰收台卖多少,老咖啡馆卖多少,街尾卖派的卖多少,我都得看清楚,记下来。明天芬奇先生要是说,连锁店便宜、你们贵,我得答得上来,贵在哪儿,贵多少,客人认不认。” 丰收台街口店的价目牌就挂在玻璃门内侧,白底黑字。奥莱娜站在门外,只抄了牛角包一样:八十五便士。又推门进去,拿起一只掂了掂分量,放回去,绕了一圈柜台出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们牛角包八十五,我们家一块一。”她把本子攥紧了,“差了二十五便士。Зайчик,二十五便士,一条街的人,天天算这个账的。” “你再看看你记的这一行。”彭家炜点着本子上她刚抄的出品柜备注,“他们家的牛角包,个头呢?” 奥莱娜回头又瞄了一眼柜台,回来时脚步慢了:“小。比我手掌还小一圈。黄油层数也不对,我隔着玻璃都看得出,起酥是塌的。” “价目牌上不会写层数。”彭家炜说,“客人嘴里会。你那位写字楼的客人,十次里六次扑空,还往你这儿跑,图的不是便宜。” 老咖啡馆在街对面,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意大利人,跟芬奇过世的妻子是旧交。他家的派卖两镑六十,咖啡一镑八十,价钱比丰收台贵出一截,店里照样坐着人。奥莱娜把价目抄完,老板认出她,隔着柜台用生硬的英语问她,是不是要租东头那间铺。她点头。老板擦着杯子,慢慢说了一句:“租下来,好。他太太活着的时候,礼拜三就来我这儿,坐窗边那张桌子吃派。客人鼻子灵。挂着现烤的牌子,卖工厂送来的货,瞒不过这条街。” 街尾卖派的那家也抄了。回去的路上,奥莱娜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边走边算,算着算着,自己先笑了:“Зайчик,我把三家的价摆一块儿看了。咱们不是最贵的。挞比老咖啡馆便宜,面包比丰收台贵,可条子重。同样的钱,客人从咱们这儿拿走的东西最沉。” “这句话,明天可以说给芬奇先生听。” “说。”奥莱娜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我自己的数,我自己说。” 数人的时候,还有一桩小事。侧街口五金店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个银亮的计数器,拇指按得飞快。奥莱娜起先没在意,数到第二轮才觉出不对:那年轻人只盯正街,侧街小学后门出来的人,他一个都不记。有个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孩子的女人从他眼皮底下过街,他的拇指连动都没动。 “他漏了好大一拨。”奥莱娜凑到彭家炜耳边,气声说。 彭家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漏了好。他回去报的数比咱们薄。明天里夫坐桌上,敢张口要排他,多半是这个薄数撑的——他还当自己把这条街摸透了。” 那年轻人的工牌绳,是橙黄色的。丰收台的橙黄。 收摊前,奥莱娜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念给彭家炜听:“今日市集日,数偏旺。谈判桌上以平日数为底,市集日数只作参考。” 本子前头,还钉着两页平日的数——先前她抽着头店的空当去数的,前后两天,没今天密,页脚都写着日子。明天桌上以那两页作底;今天这一页只作旺日参考,压在本子最后。 “为什么?”彭家炜问。 “市集日的数好看,可一年里头市集日才几天?”奥莱娜把铅笔别到耳后,“拿最好看的数去谈,谈下来的租子是按平日进项还的。我不能拿六天好日子,骗三百多天的账。这个你教过我,账先算清,后头不慌。” 六点,中介多伊尔女士准时等在空铺侧门口。她四十来岁,一身灰色套装剪裁利落,腋下夹着文件夹,说话像打算盘,一句是一句。她拿钥匙开了卷帘门旁边的侧门,一股久无人气的凉气涌出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多伊尔女士站在门厅里打开文件夹,头一句就把话说死:“尺寸都在这张单子上,面宽、进深、后厨、地下室,一样一样量过两遍。后厨有上下水,有条旧排烟道通后巷。地下室只能放干货,雨季返潮,防潮得你们自己做。楼上是住宅,不在租约里。” 奥莱娜已经蹲下去了。她掏出软尺,一头按在门框边,一寸一寸往里量,嘴里念念有词:“层式烤箱进深一米四,这面墙到柱子,一米九,够。操作台至少四米……发酵箱放这边,留出回旋的地方……” “电源呢?”彭家炜问。 “三相电,总闸在地下室。”多伊尔女士翻了一页,“上一家用过意式机和烤箱,没跳过闸。不过话说前头,你们要上工业烤箱,最好自己请电工验一遍负荷,写进尽调里。我不打包票。” “排烟道通到哪里?” “后巷,出口在二楼檐口下面。”她领两人穿过后厨,推开后门。后巷窄得只能过一辆手推车,对面是居民楼的后墙。“道是旧道,年头久了,里头油垢厚,咖啡馆走的时候没清,清洗费你们出。还有一桩,排烟口离楼上住宅的窗不到三米。住户要是投诉,环保那边会让加高,或者加过滤。这个风险先跟你们说清。” 后厨墙上还留着上一家挂锅具的钉子,水池是不锈钢的,边角磕坏了一块,地上的防滑砖有两块裂了。奥莱娜伸手摸了摸靠墙那张旧木操作台。台面是整块榉木,被刀和擀面杖用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微微凹下去,木纹里浸着洗不掉的、淡淡的油光。 “这张台子,”奥莱娜轻声说,“房东卖吗?” “在清单里,属于房东的固定物,随铺子交割。”多伊尔女士说,“你们不要,他拆走;你们要留,写进交割单,退租时原样还。” “留。”奥莱娜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要是谈得成的话。” 她又量了后厨那扇门的门宽,软尺拉直,七十八厘米。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眉头皱起来:“层式烤箱整机进不来。得拆门板和支架,分件搬。这个提前跟卖家说好,搬运费另算。别到时候堵门口,耽误工期。” 地下室彭家炜下去看了。多伊尔女士拿手电在前头照着,楼梯又陡又窄。底下比上头凉得多,墙角有一道旧水渍印子,最高处到小腿。他拿手电贴着墙面横着照了照,又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捻了捻,捻起一点返潮的墙皮。 “水渍是老印子,不是新漏的。”彭家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一道防潮层,墙面再处理一遍,做干货仓够用了。面粉怕潮,回头垫高架,离墙一尺。” 总闸也在地下室。彭家炜打开配电箱看了看,线是老线,负荷倒够,只是有两组线皮已经发硬。 “这两组,电工验负荷的时候一并换了。”他合上箱盖,“六百镑,格蕾塔的单子上有着落。防潮也是她估的,一千四百镑,照这个层高和返潮的程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们连防潮的价都先估好了?”多伊尔女士在楼梯口问。 “面粉怕潮。”奥莱娜接了一句,人已经顺着墙根看过去,“仓立起来,货架离墙一尺,底下垫高。返潮最厉害的这一面,不放面粉,放空箱子。面粉搁在靠楼梯那一侧,地势高。”她说完自己顿了顿,像是头一回发觉,那间还没租下来的地下室,在她嘴里已经是个仓库了。 临出铺子前,奥莱娜蹲在地漏边上,拿软尺的把儿敲了敲地漏盖,听声,又拿指尖探了探盖边的缝:“地漏没堵死,就是箅子锈了。做面包的后厨,一天到晚要冲地,这箅子得换不锈钢的,不然头一场大扫除就得堵给你们看。” 多伊尔女士在文件夹后头飞快记了两笔,记完抬头,难得地笑了一下:“我带人看这间铺子,看了不下二十拨。蹲下去敲地漏的,你们是头一拨。旁人进门先问租金,你们进门先问水管。” “租金是纸上的事。”彭家炜把后厨的水龙头拧开,看了一回水压。水流先咳了两声,喷出一线锈黄,才慢慢转清。“水管地漏才是天天要用的。日子过不下去,租金再便宜也没用。” 多伊尔女士合上文件夹,回答下午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滴水不漏:“盯着这间铺子的不止你们一家。街口那家,他们的人来看过两回了。方才侧街口数人那个年轻人,工牌绳是橙黄的——剩下的不用我说了。” 从铺子里出来,天还亮着。奥莱娜走在他身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说话,快到头店门口才开口:“Зайчик,他们要是先下手呢?” “那就让他们先开口。”彭家炜推开店门,“谁先开口,价就先摆出来了。明天先听两边怎么说,再决定怎么接。” 头店的收工活儿还没做完。两个帮工已经下班,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奥莱娜把店门从里头插上,翻了牌子,拉下半截卷帘,外头的街一下子安静了,只剩后厨一盏灯和烤箱散出来的余温。她把一小盆养了大半年的老面种从冷柜里端出来,揭开布,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活得好好的。酸味正,不冲。” “跟养了个孩子似的。”彭家炜在水池边刷烤盘,刷子在铁盘上刮出哗哗的响。 “它就是孩子。”奥莱娜把面种倒进大盆,加面粉加温水,手伸进去慢慢地揉,“我刚到伦敦那年,什么都没有,就抱着这一小罐面种,从基辅一路坐火车过来。房东太太说我疯了,说发酸的面团,扔了再养一罐就是。可扔了就没了。换一罐新的,烤出来就不是我妈妈那个味了。这个味,我认得出来,客人也认得出来。” 她揉着揉着,忽然停下手,望着后厨的门,像望着东头那个拐角:“Зайчик,等新店开起来,我要从这盆里分一盆过去。头店的种,新店的种,一个妈生的。往后这条街两头,客人吃到嘴里,味儿是一样的。” “分。”彭家炜把刷好的烤盘一张一张立起来沥水,“明天先把铺子分到手里,后天,面种就分家。” 那天晚饭吃得晚。头店打烊,奥莱娜回到老宅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先把记事本拍在餐桌上,拍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先看数,再吃饭。” 沈清漪把账本推到一边,给她腾地方。格蕾塔推了推眼镜,埃莉诺把年表的卡片盒往边上挪了挪,智雅抱着她那只半人高的抱枕坐在桌角,难得地没插话。奥莱娜一页一页翻本子:正街多少,侧街多少,橱窗前停步的多少,下班那一波又多少,三家竞品的价目抄在最后,字迹被手心的汗洇开了一点,她拿指尖把那一行抹平,像抹平一张很要紧的纸。 “我算过了。”她说,“头店卖空以后,到打烊还有六个多钟头。进门又空手出去的,我在本子上记着,平日一天五十来个。就按一人一块一——一个挞的价——一天五十多镑,一年三百天,一万六七,半间店的租子就出来了。这还只是接住扑空的。剩下半间,靠侧街顺路的,和市集日的人。” “数是你自己数的。”沈清漪给她盛了碗汤,“这话明天当着芬奇先生说,你自己说。” 她把记事本拿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末了合上:“我今晚把你的数折进测算里。平日那两页,是你的底数,照原样上桌。市集日这一页,数偏旺,又是晴天,按七成折,往低折三成,剩下的才跟平日数摆在一处,才经得起多伊尔女士挑。数做得保守,芬奇先生反而信。做满了,人家先打问号。” “七成?”奥莱娜有点心疼,“我一个一个数的。” “就因为是你一个一个数的,才折得起。”沈清漪把本子推回她面前,“假数才怕折。你的数,折完了还站得住。” 奥莱娜想了想,把本子抱进怀里,点头:“折。市集日那页打七折,平日那两页照原样。他要是问,我就这么说。” “先别说明天。”格蕾塔把一张单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在桌子正中,“先说钱。改造这间铺子,要花多少,我一项一项核过了。有两项,我先砍给你们看。” 她拿笔点着单子,先点第一行:“排烟道清洗,加高一截。清洗问了两家,取低的——两千二。” “过滤呢?”奥莱娜问,“多伊尔女士说,排烟口离楼上窗子不到三米。” “静电过滤单算,滤芯带机身,二百。”格蕾塔的笔尖没停,“这一项,我砍掉又加回来了。排烟不达标,信托的人一句话,咱们就得停业。不许省。” “电呢?”彭家炜问,“地下室那两组老线。” “电工验负荷,换两组老线,六百。看铺那天就有着落了。” “防潮呢?”奥莱娜又问。 “地下室防潮,地面加墙面,一千四——看铺那天估的,没动。”格蕾塔的笔尖往下移,“后厨墙面贴瓷砖到两米高,九百。你要的。” 她把单子往下推了推:“大头在炉子。烤箱原先报一万二千,我下午打了两个电话——北边一家关门的面包房,退下来两台二手的,年头新,炉膛干净。照片明天送来,我先验货。风炉你要新的,这个不省。两样拢共,一万一,封顶。” “招牌呢?”奥莱娜问,“街口那种灯箱,我不要。” “原先按灯箱报三千。”格蕾塔抬眼看她,“改木牌,刷你们店那个色,老字号刻字,一千八够了。省下的一千二——” “挪进预备金。”沈清漪接了一句。 “对。”格蕾塔点回单子上,“冷柜、展示柜、操作台添置,六千五。一分砍不动——冷柜的压缩机,不能买旧的。” 桌上静了一下。智雅小声嘟囔:“两万多镑,说得跟买二十包泡面一样。”说完自己先把脸埋进抱枕里。 “拢共,两万四千六。”格蕾塔抬起眼,推了推眼镜,把单子转过去给她看,“一项一项问下来的价。泡面不用问价。”智雅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也要对得上数。”格蕾塔的笔在最后一行停住,“往上报,两万六。多出来的一千四,是百分之五出头的不可预见——排烟批不下来、地底下挖出老管子,都从这里出。不动结构,不偷工,这个不能省。单子递到芬奇先生那边,只报实算的两万四千六——不可预见这一千四,是咱们自己兜底的数,不进他的底单。”奥莱娜在旁边点头:“听格蕾塔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可刀刃本身不能省。”智雅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沈清漪把账本拉回来,翻开对公那一本,推到奥莱娜面前,指尖在三行进账上依次点过:茶行年度框架首季预付一万二千镑、北线签约款二千五百二十镑、金老板边栏九百镑——三行后头,都打着她核过的勾。“数都在这儿,你自己看。没虚的。” “两万六,一次掏?”奥莱娜问。 “不是一次掏。”沈清漪把格蕾塔那张单子翻到背面,指尖点在早先写好的分期行上:开工七千八百、中期七千八百、完工七千八百、验收二千六百,四期走完,正两万六。“头一笔落下去之前,茶行第二季预付也该到了。滚得动。” “但有一条我先说死。”沈清漪合上账本,语气平平的,“意向书归意向书,钱归钱。明天谈得再好,只签意向,不落正式租约。押金、首季租金、开工款,等正式签约那天备齐了一起动。钱没拿稳之前,不许先把十年的字签了。芬奇先生等得起等不起,明天当面问他。” “等得起。”一个声音从门口进来。 白薇踩着高跟鞋进门,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才坐下。她今天在律所跑了一天,眉梢带着倦色,开口却还是那个语速:“底档,我摸回来了。” “什么底档?”奥莱娜把记事本抱紧了些。 “芬奇家族信托的租约底档。中介有摘要,登记处有备案,我托人调出来看了。”白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排七间铺面有个通例:使用类别一律写死一类零售——再逐户限定业态。” “限定到什么份上?”沈清漪问。 “西头老咖啡馆那户,写的是‘咖啡馆及烘焙茶点’。”白薇的指尖点在第一页上,“丰收台那户——” “写的什么?”奥莱娜没忍住。 “‘面包糕点零售,附带三明治与茶水咖啡’。”白薇把第二页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又点了一下,“这排铺子从立约那天起,卖吃食的就不止一家。业态是错开的——从没给过谁独家。” 奥莱娜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里夫要的排他……” “他要的排他,底档里没有,得写进新约里去。”白薇的指尖在纸上点了点,“真要写,先得说清排的是什么。他写‘面包、糕点’四个字,我就问他——” “问他什么?”奥莱娜又没忍住。 “问他街口他自己那间。”白薇把第二页纸抽出来,压在第一页上头,“三明治和咖啡占流水四成上下,这算不算‘以面包为主营’?他先得跟自己店里的账,对一遍。” 彭家炜把茶杯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没插话。 “还有中间那间空铺。”白薇的指尖往下挪了一行,“信托十年前的底档里,业态预留写的就是‘烘焙食品及茶点零售’。排他一落字,等于信托把自家一间铺的既定用途废了——往后那间招租,芬奇先生先把自己手脚捆上。” “判例呢?”沈清漪问,“这种条款,真打起来,法院认不认?” “有过一桩。”白薇把第二页纸翻过来,“横跨一整排、业态边界又没写死的,判了含糊不可执行,出租人还赔了一笔。咱们这桩,跟它是一个模子:他要排的‘面包、糕点’,街口他自家那间就在卖——边界从立约那天起,就没写死过。细的,明天桌上他法务要是顶,我再展开。” “那意向书呢?”沈清漪把账本合上了,“明天签的那个,法律上咬得住咬不住?” “咬不住。”白薇答得干脆,“上头写着‘以正式合同为准’,租金、年限,谁反悔都难办。所以这一趟,落的不能是它。” “那落什么?”奥莱娜问。 “落一条不一样的。”白薇的指尖在桌上点了一下,“排他作废,写成双方共同声明,请芬奇先生亲笔签。” “共同声明?”奥莱娜没听明白。 “他亲笔。”白薇说,“这一笔落下去,往后里夫再拿排他说事,他的态度就摆在纸上。他要反悔,丢的不是违约金——是四十年的脸面。明天你们谈价,字,我来钉。” 彭家炜把那两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去侧街口数人了。” “数人?”白薇挑了下眉。 “派了个年轻人,拿计数器,只数正街,侧街一个不记。”奥莱娜说,“报上去的数,比实际薄一大截。” 白薇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那更好。他拿着薄数谈排他,底气是虚的。明天他先开价,你们别拦——让他把四万镑和排他一起摆完。摆完了,我再说话。先开口的人,价先亮出来——这话谁说的?” “我说的。”彭家炜笑着给她续了茶,“下午刚说过。” “那就照你的话办。”白薇把纸收回公文包,站起身,“明天九点,芬奇先生办公室。我八点四十,在五金店楼下等你们。奥莱娜,今晚早点睡。明天坐那张桌子上,你不是去求人家的,你是去谈生意的。记住了?” 奥莱娜点头,点得用力了些,辫子梢都跟着晃。 白薇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向书的文本,我今晚拟出来。” “钉死哪几样?”彭家炜问。 “框架价、排他作废、三个月免租。”白薇说,“剩下的细账,留给正式租约。明天签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先看过。” 门关上,屋里静了一瞬。格蕾塔已经在单子背面写上了头一行:排烟清洗,第一周。她写完,拿笔帽点了点那行字:“这一样批不下来,后头全停,正好止损。余下的,照这张单子走,我回头钉在板上,你们自己看。” 埃莉诺就着饭桌的灯,在年表卡片上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举起来给彭家炜看:二零零一年秋,市场街第二家店,看铺,数人,核价。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奥莱娜自己数的。 “记。”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一格,记清楚。” 饭快吃完的时候,安娜才从外头回来,练功包往门边一放,先灌了半杯水。她今天在剧场耗了一整天,替人抠一出独舞的落地,膝盖上还敷着一层淡淡的药油味。 “跟你们报个信。”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我母校的交流团这周到伦敦,明斯克学校派的人,在一间小剧场做两周的交流演出。后天头一场彩排,我去看。后头来的都是我师妹,有两个还是我看着进校的。” “去。”沈清漪给她盛饭,“母校的人到了伦敦,你就是半个主人。有什么要家里搭手的,提前说。” 安娜应了,眼睛里带着点光,没再多说,低头吃饭。她想起明斯克那间四面漏风的练功房,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领着,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饭吃完,人散得差不多了。奥莱娜抱着她的记事本上楼,脚步比平时慢。她明天要坐到一张谈判桌前面去。 夜里十一点,主卧的灯还亮着。 奥莱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边拿毛巾慢慢绞。绞着绞着,她的手腕顿了一下,换了只手。揉面揉了这些年,她右手腕一到阴天就发酸,今天数人又记了三个多钟头的账,酸得比平时厉害。 沈清漪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见了,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拿毛巾浸透了,拧到半干,敷在她手腕上:“先捂着。你这只手,明天还要在意向书上签字呢。” 热气裹上来,奥莱娜舒服得眯了眯眼。彭家炜在她身后坐下,把她的手从毛巾里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她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却不细软,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擀面杖和烤盘磨出来的。他揉得很慢,从指尖揉到掌心,又揉回手腕内侧那根筋上。 “你这双手,”他说,“明天芬奇先生看一眼,就知道这间店是谁的。” 奥莱娜被他揉得往后靠,靠进他怀里,声音懒懒的:“手是我的,账也是我算的……Зайчик,你再往上揉一点。对,就那根筋,酸的就是那儿。”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揉过手肘,才停下来。奥莱娜靠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扭头看彭家炜,眼神定下来:“Зайчик,明天那个免租,我想自己开口。” 彭家炜抬起头:“想好了?” “想好了。”奥莱娜说,“租金你谈,你比我会算。免租不一样,那争的是工期的日子,工期表在我心里。他得听我这个揉面的人说。” “要自己说,今晚先过一遍。”沈清漪把热毛巾收走,回来时手里多了奥莱娜那本记事本和格蕾塔的单子,在床边坐下,“不背词。背出来的话,到了桌上风一吹就散。我扮芬奇,问一句,你答一句。卡住就卡住——今晚卡住不要紧,明天卡住才要命。” “我不插话。”彭家炜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明天我坐你左手边,也是这个规矩。今晚先练上。” 奥莱娜把湿头发拢到一边,坐直了,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来吧。” “头一问。”沈清漪的声音沉下来,连坐姿都端正了三分,“租金。你报的阶梯,头两年三万三,往后年年往上涨。我这排铺子,凭什么跟着你的生意涨?” 奥莱娜答得不慢:“因为我的店开起来,您这排铺子的客人,就多往东头走两步。街口那间空着,整排铺子都跟着冷清——空铺子不进一分租,还压着邻店的价。我的数是自己数出来的:平日早上七点,一刻钟,过街口二百多个人。他们手里有钱,缺的是一间——” “够了。”沈清漪抬手把她拦住,“这一套,你在柜台后头天天说,闭着眼都顺。用不着练。练你没说过的。” 她换了个坐姿,声音也换了,是多伊尔那种一句是一句的调子:“多伊尔问你:地下室三十一平,墙角有水渍。防潮这笔钱,租约里没写归谁。你说,归谁?” 奥莱娜张了张嘴,停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半天,摇了摇头:“……这一条,我没想过。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这么答。”沈清漪把格蕾塔的单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明天桌上也一样——宁可说回去核了再回话,不许现编一个数糊弄他。这一条记下了,实在商量不出,明天白薇在场,她接。你只管你数过的那些数。” 奥莱娜把本子拉过来,自己在那一页底下重重划了一道:“地下室防潮——回去核。”她写完,甩了甩手腕。敷过的热毛巾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拿左手把右手腕按住,轻轻转了转:“酸劲儿又上来了。” 彭家炜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了拧,敷回她腕子上,按住:“歇一拍。手比词要紧。” 奥莱娜由他按着,缓了缓,才抬头看沈清漪:“接着问。” “试烤呢?”沈清漪又切回芬奇的口气,“排第几周?” “第十周。” “错。”沈清漪摇头,只点了一句,“试烤不在十周里头。” 奥莱娜一怔,低头去翻工期那一页,嘴里已经开始往下数:“那我从头数——头一个月拆——” “不数。”彭家炜伸手把那一页按住,没让她翻开,“日子今晚不许数全。数全了,你明天坐到桌上,开口就是背。背出来的日子,芬奇先生一听就知道是背的。” “那我明天说什么?” “看着铺子说。”彭家炜把本子推回她手边,“后厨站在你眼前,地坪、水管、排烟管子都在那儿摆着,你还怕数不出来?你缺的不是日子,是头一句话的胆。” 奥莱娜盯着被按住的那一页,半天,点了点头。她没翻开,只拿笔在页边上写了四个字:试烤,单算。写完,把笔搁下,手心摊开看了看——方才还出汗,这会儿干了。 “最后一问。”沈清漪把记事本也合上了,盯着她,“两个月。行不行?” “不行。”奥莱娜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只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一瞬。沈清漪把单子和本子摞齐,放到床头柜上,语气松下来:“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卡住的那一条,记下了;错的那一处,记下了。剩下的,明天到了桌上,你自己挣。” “还有一件事,睡前得定——明天进门,座位怎么坐。”奥莱娜认真地说,“芬奇先生坐桌子后头,多伊尔女士站窗边。我——坐他正对面。谈免租,我得看着他说,坐偏了不行。” “白薇呢?”彭家炜问。 “我右手边。”奥莱娜说,“她拆条款,离芬奇先生近,递纸方便。” “那我呢?” “你坐我左手边。”奥莱娜说完,自己先顿了顿,“因为你一开口,满屋子都听你的。我先说。说到没词了——”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我碰你,你再接。人家记住的,得是我先争的,不是你替我争的。” 沈清漪听完,低低地笑出声:“这一条,不用练了。你自己都排明白了。”她伸手把奥莱娜额前一缕头发抿到耳后,“就这么坐。白薇那儿,我这就下楼打个电话告诉她,省得明早乱。” 沈清漪下楼去了。主卧的灯拧暗了一格。奥莱娜躺下,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下,被子被她翻来覆去揉成一团。 “睡不着?”彭家炜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摊在掌心里。 “手腕又酸。”奥莱娜把手塞回他手里,声音低低的,“数人记账,三个多钟头,笔就没停过。方才对词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一闲下来,酸得直往骨头里钻。”她顿了顿,“……也不是光手腕。我一闭眼,就看见明天那间办公室。芬奇先生坐在桌子后头,多伊尔站在窗边,我坐在他对面——Зайчик,我揉了这么多年面,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坐到房东对面去,跟他争日子。” 彭家炜没接话,只把她的手腕托起来,拇指压着内侧那根筋,慢慢地揉。揉过手腕,揉小臂,揉到手肘,再往上,揉她站了一天柜台的肩。他的手不快,一下是一下,像在替她把这一天的分量,一点一点从身上卸下来。奥莱娜起先还绷着,绷了一会儿,整个人往他怀里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沉下去。 “你在基辅的时候,”彭家炜低声说,“你妈跟你说什么来着?” “她说,揉面的人,手上有准头,就饿不死。”奥莱娜闷闷地笑了一声,“她没想到,她女儿的手,如今还要签字了。” “手上有准头的人,坐哪张桌子都不虚。”他的手停在她肩头,按了按,“明天你坐下去,先想你数的那个数。芬奇先生的租子,是从他们兜里出的。你不是去求他,你是替那一街的人,跟他谈一间铺子。” 奥莱娜半天没说话。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轻又黏:“家炜,你再揉揉。揉着揉着,我这心里就定了……就这么揉着,别松劲。”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停在腰窝里按了按。奥莱娜的呼吸先乱了,仰起头,拿后脑勺蹭他的下巴,蹭着蹭着,自己伸手把睡袍的带子扯松了。她转过脸来吻他,吻得又慢又深,舌尖探进来,勾着他的,一点一点加深,吻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沉了,才退开一点,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蜜糖……我这会儿,心里一半是明天的桌子,一半是你❤️……你把那一半,也占了去……占满了,我今晚就睡得着了❤️……” 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往下,吻过锁骨,吻到胸前,含住那一点,舌尖慢慢地碾。奥莱娜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仰着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的哼:“嗯啊~~~??家炜……你亲得我……手腕都不酸了……酸都让你亲跑了❤️……” 他的手探进她睡袍底下,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探到那片早已泛起湿意的地方,指腹贴着那颗小珠子,慢慢地揉。奥莱娜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声音全碎了:“家炜~~~??你揉得我……我里头一直在缩❤️……嗯啊~~~慢一点……不,你别慢❤️……我今晚……就想你这么揉着我……揉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最好。”彭家炜的手指探进去,两根,屈起来慢慢地勾,勾得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弹了一下,又软下去,“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你只想我。” 他的手指在她里头不紧不慢地勾着,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能感觉到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奥莱娜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头发蹭着枕头沙沙地响,嘴里的话全成了碎片:“家炜~~~??你勾得我……我腰都软了❤️……嗯啊~~~就是那处……你指头比我还知道我❤️……” “这只手明天要摸东头的墙。”他把手指抽出来,湿漉漉地抹过她的大腿根,又探回去,换了个角度往里勾,“墙干没干透,你这只手说了算——今晚先让它在我这儿松快松快,松快透了,明天摸什么都准。” 奥莱娜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是拦,是往里按,按得他指节全没进去,整个人抖着往上迎,声音陡然拔高又软下去:“嗯啊~~~家炜❤️……按住了……就那儿,你别动,就抵着那儿❤️……我不行了……你再揉两下……揉两下我就……啊~~~??” 她在他手里先攀了一回,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时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腿间湿得一塌糊涂。彭家炜把她搂住,等她喘匀了,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奥莱娜趴在他肩窝里,哑着嗓子笑,笑声里还带着抖:“你看看……还没怎么着呢,我先软了一回……明儿到了桌上,我可不能这么没出息❤️。” “桌上不用你出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桌上你只管数日子。这儿——”他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这儿才许你没出息。” 奥莱娜被他勾得腰肢乱颤,伸手往下,隔着布料握住那处滚烫,握得他倒抽一口气。她喘着气笑,眼睛水汪汪的:“你也想我……蜜糖,你别光用手……我要你进来❤️……进来嘛……我今晚是主理人,我说了算~~~??” 彭家炜把她仰躺着放好,自己压上去。她下头早已湿得一塌糊涂,他扶着自己,先在入口处来回蹭了几下,蹭得她直往上迎,才沉着腰,一点一点挤进去,直到再进无可进。奥莱娜的两条腿立刻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喉咙里先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被他一下深顶撞成了碎叫:“嗯啊~~~家炜……就是这样……顶到底❤️……我攒了一天的劲儿……全攒在这儿了……你替我花出去❤️……” 他动得不快,一下一下,全是磨人的深劲,每一下都送到底,再慢慢退出来。奥莱娜仰着脖子,金发散在枕头上,手指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是她记流水的格子,划着划着,格子就乱了:“家炜~~~??你磨得我……我连数都数不成了❤️……嗯啊~~~……我小时候,我外婆家有一间小面包房……冬天冷得呵气成霜,我就在炉子边上睡……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有一间自己的炉子,有一个陪我在炉子边上过夜的人……就够了❤️……” “如今都有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动作慢下来,改成一下一下深深的碾磨,“炉子是你的,店是你的,这个陪你过夜的人,也是你的——一样都不许往外让。” 他动着动着慢下来,停在最深处不动,只拿腰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直往上拱。奥莱娜喘着气,手指在他背上数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数,数到第五节就乱了套,索性不数了,改成抓,抓出一把汗来:“你别使坏……你一停,我里头就自己动❤️……它比我还急……嗯啊~~~??家炜,你摸摸我的手心……” 彭家炜捉住她的手,摊开来按在自己胸口。她掌心干干的,一点潮气都没有。奥莱娜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喘:“干了……真干了❤️。方才对词的时候,我还怕明天手心出汗,把本子洇了……你揉了这一会儿,汗全退了……嗯啊~~~家炜,你就是我的定盘星❤️……” “手心干了,明天签字才稳。”他扣着她的腰,把节奏又带起来,这一回不磨了,实打实地往里顶,一下比一下沉,“签字那只手,今晚先在我这儿过过秤——过了秤,明天谁都压不住你。” 奥莱娜被顶得话都说不利索,仰着脖子,金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声音一截一截往外冒:“家炜~~~??我头店那间厨房,就四平方……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我站在里头揉面……想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坐到东头那间大铺子里去❤️……嗯啊~~~你顶得我……我整个人都是飘的……明天那张桌子,忽然就不大了❤️……” “桌子本来就不大。”彭家炜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含糊地说,“是你这两年,把自己坐大了。” 奥莱娜搂紧他的脖子,眼泪混着笑一起下来,腰迎得毫无保留,声音一声比一声放得开:“家炜~~~??再深……我要你顶到最里头❤️……明儿我坐到那张桌子跟前……手心要是再出汗……我就想今晚……想你这么搂着我❤️……嗯啊~~~好家炜❤️,你别停……我快到了❤️……” 彭家炜扶着她的腰,节奏一点一点加上去,顶得床架轻轻地响。奥莱娜仰着头,嘴里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基辅冬天的大雪,一会儿是明天办公室的那扇玻璃门,到了末了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声一声的喊,喊他的名字,喊得又急又碎:“家炜❤️,家炜……你搂紧我……搂紧了我就不飘了❤️……嗯啊~~~就这样,别松劲,别松劲❤️……” 到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两腿在他腰上绞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背,喉咙里拖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喊,喊到一半,整个人抖着软了下去。彭家炜掌心贴着她的腰,陪着她一波一波地抖,抖完了,才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让她趴在自己胸口喘。奥莱娜缓了好一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把那只手塞回他掌心里。 他把她那只手包住,拇指在她发酸的手腕上慢慢地揉。 奥莱娜却没肯睡。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胸前的一小片皮肤打转,转了一阵,撑起半边身子,眼睛在暗里亮得惊人:“家炜,我还有劲儿。方才那些话,都是你领着我说的。这一回,换我领着你——明儿桌子上我先说,今晚,也我先。” 她扶着他的肩,跨坐到他身上,先不急着坐下,拿湿透的入口在他顶端一下一下地蹭,蹭得两个人都喘,才扶着他,一点一点往下坐。坐到底了,她长长地出一口气,自己先笑出声:“你看……我说坐稳,就坐稳❤️。” 这一回她动得极慢,腰肢一起一伏,全是揉面人手上的耐性,一下是一下,不抢拍,也不漏拍。动着动着,她忽然喘着气说起明天:“明儿……明儿我穿那件深蓝的……站在芬奇先生对面……嗯啊~~~??你们别笑我……我连穿什么,都想好了❤️……” “想好了就对了。”彭家炜扣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迎,“主理人进门,衣裳先说话。” 她动了一阵,忽然慢下来,撑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极有章法,像在揉一团要醒发的面,劲儿全在腕子里。喘匀了,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明儿……我什么都不怕……嗯啊~~~??我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让他看我这双手……数过多少人,揉过多少面❤️……他看一眼,就知道……” “他看得懂。”彭家炜托着她,跟着她的磨法慢慢送,“揉面人的手,骗不了人。你只管往前推,剩下的,他自己会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奥莱娜的腰沉下去,又浮起来,浮沉之间,呼吸越来越碎,“家炜……我小时候跟我外婆学揉面,她说面要醒够时辰,急不得……我如今才算摸着点门道……什么事都急不得……就这件事,也急不得❤️……你慢着点迎我……我要自己,一下一下,把它做完❤️……” 她说着,腰肢的起伏一点一点密起来,数着谁也听不见的拍子,送到最里头时整个人绷住,又缓缓地放,一下比一下有主意。彭家炜看着她,看她在昏暗里咬着下唇、眼睛半闭、额头上全是细汗的样子,忽然明白她说的“领着他”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撒娇,是她在拿今晚练明天的胆。 “练得不错。”他低声说,掌心贴着她的腰,不抢,只扶,“主理人。” 奥莱娜听见这三个字,腰上的劲儿反倒更稳了,一沉到底,在最里头磨了个满圆,磨得两个人都倒抽气。她直起身,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水光,偏还要端着:“那你听主理人的……今晚不许你抢❤️……我送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嗯啊~~~??你跟得真好……家炜,你这个合伙人,我没挑错❤️……” “合伙人听你的。”彭家炜扣着她的胯,顺着她的圆一下一下地送,“店是你的,今晚也是你的——主理人说了算。” 奥莱娜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子发烫,伏下来咬他的下唇,咬完了又撑起来,腰肢沉得更深,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蜜糖~~~你抱着我……我这一天,先是数人,后是对词……脑子里全是事……就这会儿,什么都不想了……嗯啊~~~??你再迎我一下……对,就那处……我这炉子,今晚烧第二回,火比头一回还旺❤️……”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陪着她把这一轮慢慢磨完。奥莱娜攀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抖得像风里的帘子,半天才哑着嗓子笑:“好了……这回真烧完了。主理人把明天的劲儿,都预支在今晚了——明儿到了桌上,我再现挣。” 奥莱娜趴在他胸口缓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右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翻来覆去地看。彭家炜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我这只手。明儿签意向书,得用这只。方才还酸得抬不起来,你揉了这一场,又软了一场——这会儿你摸摸,一点都不酸了。” 彭家炜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手腕上按了按:“真不酸了?” “不酸了。”奥莱娜把手指张开,又握紧,握得稳稳的,自己先笑了,“签字的时候,手不能抖。芬奇先生眼睛毒,手一抖,他就当你心虚。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奥莱娜·科瓦连科,一笔写完,中间不停。你明儿看着,我写给你看。” “写慢点。”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名字长,慢慢写。写的时候,就想今晚这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多稳,字就有多稳。” 奥莱娜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已经沾了困意:“嗯。我攥着呢。” 沈清漪就是这时候端着热牛奶回来的。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牛奶还冒着热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奥莱娜把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揉开了?手还酸不酸?” “不酸了。”奥莱娜往彭家炜怀里缩了缩,手指扣住他的手,声音越来越轻,“姐,明早我四点起,分面种。头店一盆,新店一盆——你也起来,帮我看着。分这个,我一个人手忙脚乱。” “起。”沈清漪替她把被角掖好,“四点我叫你。分完了,你再睡个回笼觉——明天九点那张桌子,得精神着去。” “好。”彭家炜拍了拍她的背,把被子往她肩头拢了拢,“睡。养足了精神,明天九点,芬奇先生的办公室,你坐主位。” 沈清漪伸手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她摸索着躺到奥莱娜面前,侧着身,把奥莱娜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伸手把彭家炜的手拉过来,搭在两个人的腰上。三个人叠在一处,呼吸渐渐匀下来。奥莱娜被夹在最中间,前胸贴着沈清漪,后背贴着彭家炜,整个人像被这个家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裹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这个家,是热的?。”她睡意沉沉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灯灭了。奥莱娜睡得很快,呼吸匀下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像搭在一张已经算清了的账上。 第二天一早,头店刚开门,格雷父子茶行的电话就追了进来。 是柯林斯先生亲自打的。他在那头把日历翻得哗哗响,说董事会那边催得紧,品鉴会首场定在下周六,就在他们伦敦的老铺里办,茶席摆六桌,客人是茶行三十年的老主顾,名单他亲自拟。点心这一头,要奥莱娜拿主意:上哪几样,谁站柜,头一场,只许成,不许砸。 奥莱娜挂了电话,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把两个帮工叫到跟前。 “下周六,茶行老铺,品鉴会头一场。”奥莱娜说,“上四样:蜂蜜核桃挞、柠檬挞、司康、黑麦小点。” “不试个新方子?”另一个帮工问。 “不拿新方子赌。”奥莱娜摇头,“都是客人吃过、认得的。量,按六桌备。” “多备些吧,省得又卖空。”收银的姑娘说。 “宁少勿多。”奥莱娜说,“卖空了体面。剩下,才是砸招牌。” “谁去站柜?”收银的姑娘问。 “我去。”奥莱娜说,“头一场,我亲自站。你们两个守店。” “那天市集日,店里正忙呢。”收银的姑娘说。 “照常出炉。”奥莱娜说,“面种我头天晚上喂好,单子贴在冷柜门上,照着走,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行的人问什么,你们不用管,我在那边答。你们把店守住,就是给我撑腰了。” 交代完,她又给柯林斯先生回了个电话,把站柜的动线问细:茶席六桌,点心柜摆在进门右手,她站柜,茶行出一个伙计在旁边收碟续水。柯林斯先生说,老主顾里有两位是做了半辈子茶的人,嘴刁,问得也刁,多半要问点心配茶的道理。 “配茶的道理我有。”奥莱娜对着电话说,声音稳稳的,“核桃挞配浓一点的茶,压得住甜;柠檬挞配清的,先酸后回甘。这些话我不用背,我天天在柜台后头就是这么跟客人说的。” 挂了电话,她把四样点心的分量又核了一遍,在单子上添了一行小字:面种的故事,头一场就讲。写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两个帮工对视了一眼,都点头。收银的姑娘小声说:“老板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像能顶事的人了。” 奥莱娜没接这句,耳尖却红了?,转身去翻冷柜门上的单子,把品鉴会那四样点心要用的料,一样一样写在最上头。写完,她把单子往上推了推,推到谁一开冷柜就能看见的地方。 八点四十,五金店楼下,白薇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深灰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除了文件,还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意向书文本,两份。她把其中一份递给彭家炜,指尖在三处粗体上依次点过:“昨晚拟的。签之前,我再过最后一遍。” “要是芬奇先生临时往里塞东西呢?”奥莱娜问。 “我拦。”白薇把另一份收回公文包,“你们别松口。今天,只签这一份。” 芬奇先生的办公室在五金店楼上,楼梯窄得只能侧身,墙上挂着这条街三十年前的黑白照片。上楼的时候,奥莱娜在一张照片前头停住了:照片里的东头拐角,挂着一块木招牌,橱窗里摆着一排面包,门口站着个系围裙的女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跟在后头的多伊尔女士说:“那间铺子,三十年前就是面包房。老太太做了半辈子,做不动了才关。后来租过五金,租过咖啡馆,都没长久。芬奇先生心里一直想让它再卖面包。这话他不会跟你们说,我先漏给你们。” 奥莱娜看着照片里那个系围裙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上走,脚步比刚才稳了。 芬奇先生七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端着茶,眼睛精明得很。他名下的家族信托握着市场街东头一整排七间铺面,街口丰收台租的,也是他西头那一间。 彭家炜面上只称一声芬奇先生,心里那两本账却分得清清楚楚:一本是这位握着一排铺面的房东,一本是北线那位管钱的股东,从不混着算。 今天屋里坐了六个人。芬奇先生在办公桌后,多伊尔女士站在窗边,彭家炜、奥莱娜、白薇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靠门那把椅子上,坐着街口那家店的区域经理。 “保罗·里夫。”对方先站起来递名片,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笑容是训练过的那种恰到好处,“丰收台面包房,南区区域经理。我们店就在街口。奥莱娜小姐的蜂蜜核桃面包,我太太每个礼拜都买。她说你们的面包有‘手’的味道,我们工厂的没有。” “里夫先生过奖。”奥莱娜接了名片,双手捏着,放在膝盖上。 “一共买两条。”里夫笑着补充,“一条给邻居,一条她自己在车上吃掉。”笑完,神色就收回了生意场上,“夸奖归夸奖。这间铺子,我们公司认真要。年租四万镑,十年期,不还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芬奇先生面前:“条件还有一条——这排铺面里,十年之内,不得再出现第二家以面包、糕点为主营的商户。包括已经在谈的,也包括将来空出来的中间那间。”他把手收回来,补了一句实在话:“总部批这四万镑,批的就是这一条。没有排他,这个价,董事会过不了。” 芬奇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接那份文件:“四万镑是好价钱。可你这一条,是把我剩下几间铺子的脖子,一起交到你们公司手里。” “行业惯例。”里夫不慌不忙,“连锁进驻,总要保护——” “里夫先生。”白薇把两页纸平平放在自己膝头,语速快而稳,“惯例先放一放,看底档。七间铺,类别写死,业态逐户错开,从立约那天起,没给过谁独家。中间那间,底档上预留的也是烘焙茶点——预留给活人现烤,不是给冷柜。您今天要的不是惯例,是新规矩。” 里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他没有看白薇,反倒转向芬奇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却更重:“芬奇先生,白律师查的是底档。我昨晚,查的是您信托的章程。” 屋里静了一下。 “您是受托人。”里夫一字一句,“这排铺子不是您一个人的家产,是芬奇家子孙的。章程上写着,受托人处置信托资产,要为受益人取最好的条件。四万镑一年,十年,四十万镑,伦敦数得着的大公司签字画押,一分不会少,一天不会迟。您今天把它推了,去签一家成立一个月的公司,三万三起步——将来受益人问起来,问信托这十年少收的钱去了哪儿,您拿什么答?”他从文件底下抽出另一份复印件,轻轻放在桌角,“还有判例。市政厅后街那一排,去年,一家连锁药房就是排他签下来的,街坊告到法院,法院认了。排他不是洪水猛兽,芬奇先生。是这一行如今做事的法子。” 白薇正要开口,多伊尔女士先出了声。她站在窗边,一直没坐下,这时把文件夹合上,平平地说:“里夫先生,章程我替信托管了十几年。第七条,我背一遍给您听:受托人得以整排铺面之长远价值行事,不以单笔租金之高下为唯一凭据。药房那一排,是整排单一业态的规划铺面,跟这一排,底档不一样。您查章程,查得勤,就是漏了这一条。” 里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彭家炜靠在椅背上,这时才懒懒地开口:“里夫先生,我插一句。你们街口那间,租约里没有排他,开了三年,生意不差,靠的是灯箱和价格。四万镑你们出得起,可排他一签,芬奇先生让出去的,是整排铺面十年的活法。租金倒在其次。” “彭先生。”里夫转过头来,笑意又回来了,笑得却不软,“说得好听。咱们说点实在的。”他看向奥莱娜,“你的店,周六一天,卖多少条面包?” 奥莱娜答了。里夫点了点头:“我们街口那间,周六卖三百条出头,算上三明治和咖啡,流水跟你们差不多。可我们背后,站着四十家店和一支车队。你们背后,站着你们自己。一家刚成立一个月的公司,担保自己——芬奇先生,这份担保,拿到银行去,能贷出几个钱?” 这句话落地,屋里没人接。奥莱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芬奇先生却把茶杯放下了。他先看里夫,看了半晌,慢悠悠地开了口:“里夫先生,你方才那番话,替我家的子孙想得周到。我谢谢你。可你算漏了一笔账。”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排铺面,“这一排铺子,是我祖父一间一间置下的,靠的不是哪一家出价最高,靠的是整条街的人气——人气在,铺子才值钱。排他一签,中间那间活铺,十年动不得;街坊买条面包,要么进你们的冷柜,要么走二里地。这条街的人气,散起来,三年就够。我签四万,十年多收三万五;可中间那间活铺捆死十年,空一年,就是三万多镑的租子没人付——排他这一笔,够把多收的全赔回去,还有余。街再散了,十年之后,这排铺子一间一间空下来,我拿什么脸,去见我祖父?”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慢,却一个字一个字钉下去:“再说受益人。我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之一。这笔账,我自己认了,将来谁问,我答。” 里夫把那份判例复印件慢慢收回去,停了停,推出最后一张牌:“那这样。排他这一条,我再让一步:免租,你们谈成几个月,我们跟几个月,折进头年租金里出。价,还是四万。总得让总部那边,看见这排铺子里有一家说了算的。” “免租是钱。”白薇说,“钱能折,底档折不了。” 老房东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铺面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看里夫,只像是自言自语:“说了算的……我这排铺子,四十年,靠的不是一家说了算,是七家人各过各的日子。” 里夫的手在文件上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很稳,站起身,先冲芬奇先生微微欠身:“街口那间的续约,明年到期。” “明年。”芬奇先生这才看他,“续约的事,你头一个坐下来跟我谈。我把话放这儿。” “优先谈。”里夫把这三个字接住,点了点头,像是把一样东西妥帖收进口袋。他转向奥莱娜,笑意里头一回有了点真东西:“那行,等你们开业。开业那天,我来买一条,尝尝‘手’的味道,撑不撑得起两家店。”临出门,里夫又回过头,冲芬奇先生那边抬了抬下巴:“还有一句,先放在这儿。排他没了,四万这个价,我得拿回去重过董事会——下回再坐下来,数另算。” 又看向彭家炜,伸出手,“彭先生,你年纪轻,账算得清,我记住了。春天,我们在对面那条街还有动作,到时候再碰。” 彭家炜跟他握了手,没接那句话,只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芬奇先生把茶续上,先没谈细账,倒把彭家炜先前推过去的文件又拉到面前,翻到担保那一页:“有一件事,我得先问清楚。Camellia,我没听过。它兜里,有什么?” “公司成立一个来月。”彭家炜答得坦白,“兜里有两份合同。一份格雷父子茶行的年度框架,四万八,首季预付已经进口;一份北线唱片的专辑影像合同,签约款也到账了。账走巴克莱对公户,管账的是我妻子,每笔都有回单。公司不大,芬奇先生,可账干净,没有一分钱说不清来路。” “年轻人不怕把底交干净的,不多。”芬奇先生把文件合上,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多数人坐在我这儿,先把自己说成大公司。你们倒好,有多大报多大。就冲这个,担保,我认了。” 谈判这才算真正开始。磨细账之前,老先生先磨闲篇:问奥莱娜,天气预报说秋雨今晚就到,她头店门口那块地滑不滑;又替茶道歉,说多伊尔女士沏得浓了,怕年轻人口淡。一桩正事不提,先把天气、茶水、街上谁家的猫下了崽,过了一遍。 细账磨起来,倒比预想的顺。头一条是芬奇先生自己提的:“使用类别,写死一类零售。现烤现卖,茶水咖啡外带,都可以。堂食座位,不许过八个。对面老咖啡馆那老板,是我太太的老朋友。你们把他的生意抢了,我夜里睡不着。” “八个,一个不多。”奥莱娜赶紧点头。 修缮责任归租户,签约前做一份带照片的现状记录——这一条是彭家炜坚持的。他把昨天看铺拍的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地下室墙角的水渍、后巷排烟口的锈迹,都在上头:“照片在,日子在。十年之后退租,照着照片说话,谁也不赖谁。”芬奇先生看完,点头:“我做了四十年房东,最怕退租扯皮。丑话说在前头,我反倒放心。”白薇当场记下:现状记录做成附件,随正式租约走。 租金的增值税,租户另付,磨了没几句就过去了——彭家炜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奥莱娜的手,低声算给她听:进项能抵,实际添的现金压力不到一成。奥莱娜把眉头松开,在条款清单那一栏后头,亲手写了个“可”字。 第五年末的复核,磨出个有趣的法子:评估师从皇家特许测量师学会的名册里挑,芬奇先生先挑三个,彭家炜这边划掉一个,剩下的抽签定,评估费两家各半。复核的基数也当场说死:就拿第五年这三万八做底,往上封顶百分之十二点五,复核出来的数,从第六年头一个月起走。老先生听到“抽签”两个字,拍着桌子笑:“行。运气这个东西,最公平。” 排烟那一条磨得最久。加高和过滤,费用租户出;许可六周内批不下来,免租顺延一月;最终批不下来,约作废,钱退回来。芬奇先生起初不肯,说约还没签就先谈作废,不吉利。彭家炜把看铺那天拍的照片往前推了推:“许可批不下来,后厨动不了工。钱砸进一间开不了业的铺子,两家都疼。这一条,是防这个的。” “您收了四十年租,没坑过谁。”彭家炜又添了一句,“这一条,就是不让咱们两家,一块儿掉坑里。” 老房东想了想,点头:“行。不能让人家把钱扔进一个批不下来的许可里。” 最后是免租。芬奇先生只肯给两个月,一口咬住:“上一家咖啡馆装修,只用了一个半月。” “芬奇先生。”奥莱娜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开头抖了一下,随即稳住,没有翻她那本记事本,眼睛看着老房东:“咖啡馆不用拆后厨。我的后厨,地坪要重找平,水管要换,排烟管走后巷,拐两个弯。头一个月拆,第二个月装,第三个月试炉、招人、跟新炉子磨脾气。少一个月,我也能开,拿头店的钱往这儿填——那不叫开店,那叫拆东墙。”她顿了顿,“三个月。日子是这间铺子要的,不是我张口要的。” 芬奇先生追问了一句:“试炉,试不好呢?” “试不好,我夜里加炉,试到好为止。”奥莱娜答得不假思索,“我试出来的挞,茶行的品鉴会点名要它头一个上台——方子是我一炉一炉试出来的。这个,不是我嘴上说的,尝过的人都知道。” 多伊尔女士在窗边点了点头。 奥莱娜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昨晚在主卧里练了一晚上的话,一句都没用上。可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稳稳的,一点没抖。 芬奇先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姑娘,跟我过世的太太年轻时一个脾气。她当年也是这么跟人谈事的,声音抖,手不抖。”他拿笔在条款备忘上划了一道,“三个月,我应了。数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数出来的,账也做得实——我给的,是这个。可有三条,写进备忘,少一条都不成。头一条——免租,从正式签约那天起算。意向书不算数。押金、头一季租金,照旧先付,钱到了,日子才开始走。” “起算,照您说的。”奥莱娜答得快,“钱先到,日子后走——这一条,我认。” “第二条,排烟顺延,封顶一个月。”老先生把笔停在纸上,看着她,“拖过一个月还没批下来,约作废,押金退你们,铺子我另租。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这排铺子等不起。” 奥莱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白薇,白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封顶一个月——批不下来,是我的命。约废了,我自己拆台。” “第三条。”芬奇先生把笔又拿起来,“免租这三个月,工期表钉在铺子门上,多伊尔每个礼拜去看一回进度。你们的日子是自己数的——我得看着它,一天一天走。” “工期表,我今晚就写,明儿钉在门上。”奥莱娜说,“多伊尔女士哪天来都行。” 奥莱娜站起来,认认真真给老房东鞠了一躬,鞠得芬奇先生直摆手。 “细账谈到这儿,算是谈拢了。”白薇把意向书摊在桌上,一式两份,笔尖点在备忘那几行数上——头两年三万三,中间两年三万五千五,第五年起三万八,复核封顶百分之十二点五——又点在“排他作废”四个字上,“照这个签。细则留给正式租约,押金和首季租金备齐那天落字。” 芬奇先生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排他作废”那一行,笔尖顿了顿,划了一道横线,像把这四个字钉死。看到末尾,他抬头:“正式落笔,要等多久?” “十来天。”彭家炜答得坦白,“茶行下一笔款和北线的进度款,都在这十来天里。两笔一到,押金、首季租金、改造开工款,一并备齐。您要是等不得,今天这番话,就当我们没说过。” “十来天,我等得起。”芬奇先生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彭家炜,“铺子空了两个多月,不差这十天。开业那天,不用往我这儿送,我自己去排队——我倒要看看,我这排铺子东头的新炉子,头一炉火,能旺成什么样。” “您排第几个,我都给您留头一盘。”奥莱娜说。 “那不行。”老房东摆手,眼睛里带着笑,“排队就是排队。你这店的规矩,从头一天就得立住。” 彭家炜签了字,奥莱娜在见证人那一栏旁边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得一笔一画,像签一张很要紧的考卷。白薇把两份意向书分开,一份递给多伊尔女士收进信托的档,一份收进公文包,又当场把签认的时辰记在备忘角上。 下楼的时候,多伊尔女士走在最后,把正式签约的材料清单递给白薇,难得放慢了语速:“我替芬奇先生办了十几年的事。当天谈,当天落字签意向的,你们是头一家。老先生这支笔,今天落得比往常都快。” “是我们运气好。”奥莱娜说。 “不是运气。”多伊尔女士看了她一眼,“是你们东西齐。数是自己数的,账拿得出来,条款昨天就想透了。谁东西齐、谁东西不齐,老先生一眼就分得出。” 从五金店的楼梯上下来,已经过了中午。市场街的阳光正好,街口丰收台的灯箱在日头底下反倒不那么晃眼了。 奥莱娜走在彭家炜身边,走了半条街都没说话,忽然停下来,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藏不住:“Зайчик。三万三千,阶梯,封顶,免租三个月,还是我自己争下来的。你听见没有,芬奇先生说我像他太太。” “听见了。”彭家炜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往脖子里钻的风,“回去把这话学给沈清漪听。她考了你一晚上,得让她知道没白考。” 路过头店的时候,奥莱娜让彭家炜等一等,自己推门进去。两个帮工迎上来问谈得怎么样。奥莱娜站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铺子,定下来了。东头拐角那间。意向书签了,等正式落字,十周装修,赶在冬天最冷之前开业。” 两个帮工先是愣住,随即欢呼起来。收银的姑娘一把抱住奥莱娜的胳膊:“那咱们是不是要招新人了?老板娘,我表姐在咖啡馆做过,手脚可麻利了——” “招。”奥莱娜笑着,眼睛却有点湿?,“新店后厨至少添两个人,头店这边也添一个。你们两个都是老人了,到时候一人带一个新人。工资的事,回去我跟沈清漪算,算好了贴在后厨墙上,谁也不许吃亏。”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包面包的油纸,翻到背面,拿铅笔把想到的事一样一样往下记:地坪、排烟、烤箱进场的门宽、新人招几个、头店的面种要分一盆过去。写到最后,她在纸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写了两个字:开业。写完了,她把油纸折好,压在收银机底下,像压住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那天晚饭,格蕾塔把意向书的复印件钉在餐桌边的软木板上,跟改造的工期表并排。 “排烟清洗排第一周。”她一边钉一边报,“批不下来,后头全停,正好止损。余下的,都在这张单子上——照单上走。” “听见没有。”沈清漪笑着看奥莱娜,“这个家为了你这间店,连试烤都排进表了。” 奥莱娜把白天办公室里的事从头学了一遍,学到里夫临走撂下的那句话,声音慢下来,没再往下学。 屋里静了一下。沈清漪起身,从书房拿来一本薄薄的硬皮册子,翻开,在头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丰收台,里夫,九月,意向书当日放话,春天,对面街。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放到账本那一格里。 沈清漪手指在册脊上压了压:“记上。往后他再来,咱们有数。” 智雅抱着抱枕听了半天,忽然举手似的开了口:“我有个主意。新店装修那十周,我拿DV跟着拍。从空铺子拍起,拍排烟,拍地坪,拍烤箱进场,拍到开业那天排队。剪成短片,挂我栏目里。题目都想好了:《一间铺子的十周》。” “拍店可以。”沈清漪当场拍板,又补了一句,“账不入镜。工期表、预算单,不许拍进去。拍人,拍炉子,拍面包,就是不拍数字。” “成交。”智雅眼睛亮起来,“奥莱娜姐姐,开业那天,你得让我拍你剪彩。第一剪下去,我给你一个大特写。” “拍我可以。”奥莱娜说,“先把你那十周的片子拍齐了再说。少一周,我都不许你挂出来。” 埃莉诺在年表卡片上又添了一行,举起来给大家看:市场街第二家店,议租成意向,排他不签。底下更小的一行:奥莱娜争得免租三月,自己争的。她写完,咬着笔杆问:“my love,这一格,够不够进年表?” “够。”彭家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往后年表写到哪一年,今天这一格都得记上。是根上的一格。” 饭后,彭家炜让奥莱娜包了一盒点心,又把头店那罐老面种分出一小盆,预备明天让多伊尔女士捎给芬奇先生。奥莱娜把盒子系上缎带,系了拆,拆了系,最后系出来的结,比给客人包的还要齐整。 夜里,主卧。 先进门的是沈清漪。她一手端着热牛奶,一手搭着条热毛巾,胳膊底下还夹着文件夹——意向书的复印件,她刚锁进书房的文件柜,顺路过来的。奥莱娜洗过澡,头发半干,正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张从收银机底下抽回来的油纸,盯着纸上那一串字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角上捻,捻得那只手轻轻发抖。 “纸给我。”沈清漪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油纸抽走,折好,压在水杯底下,“今晚纸归我管。你这只手,抖成这样,还想写招人?” “就写两行——” “两行也不行。”沈清漪把热毛巾展开,裹住她的右手腕,裹严了,按住,“明儿到了店里,坐在你自个儿的柜台后头,一条一条慢慢写。写下来的,才作数。今晚,你只管把这只手养好。” 彭家炜在床头坐下,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自己背后。沈清漪扶着奥莱娜的肩,让她横坐到床沿上,后背靠进彭家炜胸口,右手还裹着毛巾,搁在沈清漪膝头——三个人就这么定住了位:奥莱娜在中间,背靠着他,沈清漪跪坐在她身侧,托着她那只手。 “签字的手。”沈清漪隔着毛巾慢慢揉她手腕内侧那根筋,“白天在芬奇先生桌上没抖,回来倒抖上了。” “桌上不敢抖。”奥莱娜往后靠实了,声音懒懒的,“回了家,没人看,我就抖给你们看。”她扭头看彭家炜,“Зайчик,纸先搁着。我这一天,脑子里全是数,嗡嗡地响。你先抱抱我,抱完了,我再说正经的。” 彭家炜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只焐着,不动。沈清漪把毛巾揭开,拿指尖试了试她腕上的温度,低头在那根筋上亲了一下,亲得奥莱娜手指一缩:“姐,你亲那儿做什么❤️……” “看看还抖不抖。”沈清漪捉住她的手,摊开,按在彭家炜胸口上,“攥住他。攥稳了,手就不抖了。” 奥莱娜的手指扣进他衣襟里,扣着扣着,力气先稳了,人却软了,额头往他下巴上蹭:“姐,你今晚不回书房了?” “不回。”沈清漪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停在腰窝里按了按,“复印件锁好了,账也合上了。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就管你。”她的指尖探进奥莱娜睡裙的下摆,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声音稳得像排一张表:“躺平。腿放开。今晚听我的。” 奥莱娜被彭家炜托着腰,慢慢放平到床上,头枕在竖起的枕头上,沈清漪跪坐在她腿侧,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抵达那片泛起湿意的地方,隔着最后一层薄布,慢慢地揉:“抖,是白天绷的。这会儿绷不住了,就别绷❤️……” “姐……你一碰,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奥莱娜的身子一下子绷紧,攥着彭家炜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 沈清漪的指尖勾开那层薄布,直接探了进去,两根手指在里头慢慢屈伸,带出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彭家炜从后头托着奥莱娜的头,唇贴着她后颈,牙齿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地磨,空着的手绕到前头,覆在她胸前,只用掌心的温度焐着,偶尔拿指尖刮一下乳尖,刮得她下头跟着一缩,沈清漪的手指在里头被绞得动一动都带着水声。 “家炜……你别刮了❤️……”奥莱娜的声音抖着,“你一刮,我里头就咬姐的手指❤️……你们俩……一个焐着,一个揉着……我是面团啊,让你们这么揉❤️……揉散了……我今晚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最好。”沈清漪的手指慢下来,慢得像故意的,眼睛却看着她,“今儿这一天,你在外头是主理人。回了这张床,你什么都不用是。”她指尖忽然在里头重重一勾,勾得奥莱娜整个人猛地一颤,攥着衣襟的手指都白了,叫声再也压不住:“姐~~~??家炜~~~??你们两个……一起……我受不住了❤️……嗯啊~~~就那儿……姐,你别松劲❤️……家炜,你抱牢我……抱牢了,我就不飘了❤️……” 她攀到顶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趴在彭家炜胸口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喘着气笑:“好了……这一天的劲儿,先散了一半。” 沈清漪这才把手抽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却没起身。她把奥莱娜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拨完了,抬眼看彭家炜:“换位。她躺里侧,头朝我这边。你到床侧来,托着她的腰——她今晚腰上不能自己使劲,使劲的活儿,归你。” 彭家炜依言把奥莱娜往床里侧抱了抱,自己挪到床侧跪坐,一手托在她腰下。沈清漪移到床头,跪坐着,把奥莱娜的头拢到自己腿边,一只手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仍旧攥着奥莱娜的手,十指扣着。位置重新锚明白了:奥莱娜横躺在床里侧,头靠着沈清漪,腰被彭家炜托着,两条腿搭在他膝上。 “姐,你今晚怎么这么凶。”奥莱娜仰着脸看她,眼睛水汪汪的。 “不凶,镇不住你。”沈清漪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方才在楼下,你抱着本子说要把招人的事今晚写完——写得完吗?写不完,还睡不睡了?今晚我替你把纸扣下,你只管把人交出来。” 彭家炜俯下身,先吻奥莱娜的锁骨,一路往下,含住胸前那一点,舌尖慢慢地碾。奥莱娜的手指在沈清漪掌心里收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哼:“嗯啊~~~??家炜……你亲得我……手腕都不酸了……酸都让你亲跑了❤️……” 彭家炜的唇从她胸前挪开,顺着肋下亲过腰眼,停在小腹上。托腰的手翻过来,掌心贴住胯骨,顺大腿外侧捋到膝弯又折回来,拇指往里探,隔着湿透的薄布压住最要紧的那一点,压着打转。奥莱娜枕在沈清漪腿上,先笑,笑到一半变了调:“家炜~~~??痒……你亲得我肚子直缩❤️……嗯~~~拇指别停,家炜,就压着那儿转❤️……” 沈清漪攥着奥莱娜的右手没松,拇指挪到她腕子内侧,按住脉,声音平平的:“脉跳得乱。家炜,看她嘴。她咬下唇,你就缓。她松开,你再加。劲儿听她的脸,别听她的嘴硬。” 彭家炜的拇指撤开,两根手指顺着湿意滑进去,头一节慢,进稳了才深送,指腹贴着上壁往回勾。沈清漪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太阳穴上,只拿呼吸焐她。奥莱娜夹在两个人中间,话蹦得没头没尾:“姐~~~??你焐得我耳朵烫❤️……家炜,家炜~~~??往上勾……对,勾住那块软的……嗯啊~~~我腿根都在抖……” “左手也给我。”沈清漪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掰开,拉过来扣住,“气往外吐,慢慢吐。抖就抖在我手上,别抖在被角上。” 彭家炜勾指的劲儿沉下去,每勾一下,奥莱娜的膝盖就往里合一分,合到后来,两条腿把他的小臂牢牢夹住,抽都抽不出来。她仰着下巴,眼睛没处看,话推得又急又软:“家炜~~~??抽不出来了……你别抽❤️……嗯啊~~~就留在里头勾……勾深些……再深些我就到了……家炜~~~??” 她到的时候没喊出整句,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化成一串发颤的气音,腰悬了好一阵,才落回去,落得床板闷响一声。彭家炜等她里头的绞劲过去,才慢慢把手退出来。沈清漪把她两只手摊开,手指挨个捋直,捋到右手,停了停:“看看。方才捻纸角捻得直抖,这会儿平了。”奥莱娜喘着笑:“姐,你捋我手指头,跟捋面剂子一个手法❤️。” 奥莱娜缓过一口气,偏过头去看沈清漪,眼睛还湿着,话先问她:“姐,我缓过来了。下一程,你放不放他进来❤️?”问完才去够彭家炜的手,拉到腰上按住,“蜜糖,你先别动。等姐的话❤️。” “放。”沈清漪抽出垫在她颈下的手,挪到她左侧躺下,胳膊从她肩下穿过去搂住她,空着的手按住她左边的膝盖,“膝盖我替你管着。家炜,进来。头一下浅些,让她自己往下沉。” 彭家炜上了床,撑在她身上,拿顶端在入口磨了两下,没往里送。奥莱娜等不及,自己抬腰来迎,迎空了一下,急得扣住他的胯往下拉,拉得他整个人沉下来,停在半道上,两人都吸了口气。她搂住他脖子,腿缠上去,声音贴在他耳边,又哑又亮:“家炜~~~??你还磨……我自个儿拉你进来的❤️……嗯~~~沉到底,蜜糖,沉到底我才踏实❤️……” 彭家炜没急着动,扣住她的腰,由着她小幅度地晃。奥莱娜晃着晃着想起正事,断断续续地数:“后厨……添两个……头店,添一个……一人带一个……”数到一半,他故意往上顶了一下,数就断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力气:“家炜~~~你使坏❤️……我数到哪儿了……全让你顶散了……” 她说着,手却往床头柜那边摸,指尖刚碰着杯子底。彭家炜先一步捉住那只手,送到嘴边亲了下指尖,又送回肩上搭好。沈清漪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说:“纸在水杯底下压着,跑不了。你的手,今晚只许搭人,不许搭纸。” 奥莱娜被亲得指尖发麻,索性两手都搭到他肩上,搭稳了,腰迎得更勤:“行,听姐的❤️……纸搭不得,人我搭个够❤️……家炜~~~??你肩膀借我使使……我迎一下,你就进深一分……嗯~~~就这么配着来……” “搭稳了。”彭家炜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只管迎。深浅我看着,摔不着你。” 沈清漪忽然出声:“家炜,把她抱高些。”彭家炜依言把她往上抱了抱,角度一变,她里头最受用的那处被顶得正正的,整个人猛地绷住,右手在被单上乱抓。沈清漪把那只手按住,掌心朝下压平,五指一根根按实。奥莱娜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家炜~~~??姐,你按住我做什么……嗯啊~~~??我抓不着东西,我心里慌……” “按平了,你自己看。”沈清漪没松手,“一根都不带抖的。明儿到店里,工期表摊在柜台上,就照这个稳法写。写一行,钉一行,急什么。” 奥莱娜盯着那只手,忽然笑出声,腰迎得密起来,话也跟着密了:“姐,你的慢拍子,我不跟了❤️……家炜,Зайчик,你跟我❤️……嗯啊~~~??五金店楼上那间小屋……这会儿想起来,一点都不可怕……家炜,再快些……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催……” “这一段,我不管了。”沈清漪把手撤回来,改成搂住她的肩,往彭家炜怀里送了送,“家炜,她催你,你就给她。给足了,她才睡得着。”彭家炜得了话,扣紧她的腰,节奏陡然沉下去,一下比一下实。 奥莱娜把脸扭过去,埋进沈清漪臂弯里,到顶那一下,喊的是姐,喊完又喊家炜,两个名字黏在一块儿,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他停在最深处不敢动。沈清漪搂着她,贴着她耳朵数气:“一口……再一口……慢慢吐。”数到第四口,她绷紧的背才松下来,趴在他胸口直喘,嘴角翘着:“姐……你数气,跟数钱似的,一口都不许我赖❤️。” 沈清漪替她揭开脖子上汗湿的头发,拍了拍背:“还有劲儿没有?有,就坐起来。白天你坐房东对面,坐出了三个月。今晚换个坐法,我在后头给你当靠背。” 彭家炜仰躺到床正中,躺平了等她。沈清漪靠着床头坐直,盘起腿,拍了拍身前那块地方。奥莱娜扶着彭家炜的肩跨上去,背往后靠进沈清漪怀里,后脑勺抵在她肩窝上,三个人叠成一摞,叠得严严实实。 沈清漪两条胳膊从后头环过来,托住她腰,托着她一点点往下坐。坐进去一半,奥莱娜喘得停了停,她也不催,只稳稳地托着。等她又沉了一截,坐实了,奥莱娜侧过脸,哑着嗓子说:“姐,你托着我,跟托一盘刚出炉的挞似的,怕洒❤️……” 她动起来,起先慢,腰一沉一浮,沈清漪环在她腰上的手跟着送。动了一阵,她想起四点的事,喘着气往后仰头:“姐……四点……你叫我。面种得赶在它最壮的时候分❤️……家炜也起……盆沉,他搬❤️……一个都别想睡懒觉……” “闹钟我睡前就拨。”沈清漪应得干脆,“分完种,你回店里。招人的,工期表的,都在柜台上写齐。今晚再往下排日子,我就真把灯熄了。” 奥莱娜动着动着,把右手从他胸口抬起来,举到眼前翻了翻,先乐了。沈清漪从后头伸手过来,把这只手接过去,手指插进她指缝扣住,跟着起伏。奥莱娜喘着说:“家炜,你看❤️……干干的,一点汗没有❤️。白天攥笔攥得发僵,这会儿全松开了……” “手在姐手里,腰在我手里。”彭家炜仰着头看她,掌心贴住她两边胯骨,跟着她的起伏稳稳地托,“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动。” 沈清漪把环在她腰上的手撤了,只还扣着她一只手,不使劲了。没了那双手托着,她头两下沉得有点晃,第三下就找着准头了,沉得又深又稳,喘着气,话冲彭家炜去:“家炜~~~??你别动……这一轮我自个儿来❤️……芬奇先生白天盯着我的手看,看了半天……嗯啊~~~??他看手,我今儿晚上……就拿这双手撑着你……撑到底……” 彭家炜躺着不动,只把胯迎了迎,极有分寸。沈清漪在后头看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手撤了,她反倒稳了。家炜,你今晚就当回桩子,桩子不许乱晃。” 奥莱娜的起伏密起来,密得靠背都跟着晃。她忽然想起上楼那张旧照片,话说得断续:“蜜糖~~~??楼梯上那张相片……围裙女人……站在橱窗跟前笑❤️……三十年了……往后人家上楼,也得在我的相片跟前停一停……嗯~~~家炜,我快了……你迎我……” 她说完,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彭家炜胸口,腰在最深处绞紧了,绞得三个人一块儿闷哼了一声。沈清漪从后头抱住她的肩,稳住她下滑的身子,等她抖完,才托着腋下把她卸下来,平放到两个人中间。奥莱娜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使完了……今儿这一身劲儿,桌上一半,这儿一半,一点没剩。” 沈清漪探身把牛奶端过来,扶着她头喂了两口,拿指头抹掉她嘴角的奶渍。奥莱娜喝完,嗓子润了,人却往彭家炜那边黏,勾住他脖子:“蜜糖,抱我去床边坐着❤️。办公室那把椅子硬了一上午,我这腰,躺着反倒伸不直。坐高些,伸直了,我看着你们说话。” 彭家炜抱她挪到床沿,先坐下,两腿垂到地上,把她安顿在两腿中间,背靠胸口,脸朝外头。沈清漪拖过脚踏横在床沿底下,在脚踏旁垫了个枕头跪坐,仰脸对着她,把她两只脚一左一右安顿在脚踏上,掌心托住脚后跟。位置就这么定下了:后头抱着,前头托着,她坐在中间,脚下有踏,背后有靠。 “手搭我肩上,搭稳了喊我。”沈清漪托着她的脚后跟,抬眼看彭家炜,“你从后头来。等她喊。腰在你怀里,倒不了。” 奥莱娜两手搭上沈清漪的肩,搭稳了,深吸一口气,自己往后坐了坐,坐得彭家炜闷哼了一声,才哑着嗓子喊:“姐,我搭稳了❤️……家炜,进来~~~??”彭家炜从后头搂紧她,顺着她坐下的劲儿往里送,又慢又满。她往上一弹,脚后跟在沈清漪掌心里蹬了一下:“嗯啊~~~??坐着进……一下就到根了……姐,你托住我的脚……家炜,你托住我的腰……” 彭家炜托着她,起伏极缓,每一下都等她坐实才送。沈清漪跪在前头,拇指压住她脚心,一只脚一只脚地揉,揉得脚趾张开又蜷回去。奥莱娜上头迎着,下头被揉着,话都说不囫囵了:“姐……脚让你揉活了❤️……站了一天,又凉又僵……嗯啊~~~??家炜,你慢些……我就着姐揉脚的劲儿,跟你晃……” “脚活了,明儿站柜台就不打晃。”沈清漪把她两只脚安顿回脚踏上,把手覆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反手扣住,“脚交给我,手动不了,你就只剩下腰了。腰也交给后头那个人。” 奥莱娜被两个人扣得严严实实,后背全贴进彭家炜怀里,脸仰起来冲沈清漪笑,笑着,声音放开了:“家炜~~~??再往里送……送到根上别退❤️……姐,你看着我,看清楚了……我今儿坐在芬奇先生对面,免租那三个月,是一天一天争出来的❤️……争出来了,我高兴……嗯啊~~~??这会儿我还要再争一样……你们俩谁都不许让着我……” “争着了。”彭家炜托着她的腰,节奏一点一点加上去,顶得脚踏轻轻地响。奥莱娜仰着头,金发蹭着他的下巴,伸手往后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蜜糖❤️,胳膊再往紧里收收……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离了地❤️……嗯啊~~~就这么箍着我……手上不许卸劲儿❤️……” 到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往后仰进他怀里,脚尖离开脚踏,悬空绷直了,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沈清漪托着她膝弯的手都跟着颤。沈清漪等她抖完,把她两条腿慢慢放平,拿热毛巾替她把腿上的汗擦了,擦完了,才说:“好了。坐也坐过了。回床上去,最后一程,侧着来。” 她缓过那一阵,侧过身,背对着彭家炜,把自己往他怀里塞,又伸手把沈清漪拉过来,让她躺到自己面前,脸对着脸:“姐,你躺这儿。今晚在那张桌子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回到家,我想挨着你们,把没掉的,都掉完❤️。” 位置又锚了一回:奥莱娜侧躺在正中间,面朝着沈清漪,背贴着彭家炜;沈清漪侧躺在床里侧,一只手搭在奥莱娜腰上;彭家炜从身后贴上去,缓缓顶了进去。侧着进得紧,奥莱娜整个人一颤,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又软又碎:“嗯啊~~~??就这么着……你别急……你搂着我,我心里就满了~~~??” “掉吧。”沈清漪在她对面,拿指尖替她把眼角的湿意抹掉,抹完了,手没收回去,覆在她脸侧,“这儿没人看。” “我不哭。”奥莱娜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湿了,腰往后迎得更密,“我就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蜜糖,我守着炉子这些年,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如今我守着了……守着炉子,也守着你们❤️……你抱紧些……抱紧了,我这辈子都不冷了❤️……” “抱着呢。”彭家炜把她往怀里收紧,腰沉下去,一下重过一下,“你守炉子,我们守你。你冷的时候,就往中间钻——钻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不出去了~~~??”奥莱娜把沈清漪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那儿,“姐,你摸……我的心跳……比在桌子上还快……桌子上我是装的稳……这会儿,是真的稳❤️……” “嗯啊~~~??”她被顶得整个人往前一缩,又自己迎回来,反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蜜糖……明儿天不亮,我还得起……你得陪我起……你站在井台边上看着,我心里就稳~~~??你别松手……就这么搂着我……抱到我睡着❤️……” 他扣紧她的腰,陪着她最后那阵急促送到底。她攀顶的时候整个人绷紧,里头一阵一阵地绞,脸埋进沈清漪肩窝里,喊声全闷在里头,闷得又哑又长。缓了好一阵,她才哑着嗓子笑:“好了……这回真散透了。蜜糖~~~??明儿你不许赖床——赖床的人,我可不等他❤️。” “你要是赖了床呢?”沈清漪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罚他陪我分面种的时候,还想着今晚。”奥莱娜把脸贴回彭家炜胸口,声音已经沾了困意,“头一炉,不卖,摆在餐桌上,你们都得尝。尝完了,才许开张。” 沈清漪没再说话。她先起了身,把床头柜上那杯牛奶端起来,放到小桌上,又把压在杯底的油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重新压回杯子底下——纸角那个小方框露在外头,两个字:开业。她走到门边,把两只分面种的空盆一左一右摆好,盆沿对齐,又回到床边,把床头那只闹钟的指针拨到四点,拨完了,上弦,搁回原处。 “盆摆好了,钟也拨了。”沈清漪重新躺回床里侧,把被子往三个人身上拢了拢,手掌在奥莱娜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睡。明儿四点,钟一响,我叫你们。” 奥莱娜的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划,划着划着,力气就散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呼吸一点点匀下来,沉进了睡里。沈清漪拍着拍着,手也停了,掌心还落在奥莱娜背上,像落在一盆刚刚发好的面上。 第三天,天亮透了,后院的井台先晒到了太阳。 奥莱娜起得还是早。她先给老面种喂了食——添面粉,添温水,拿手折了几下,折匀了,才把大盆端到后院,搁在井台的青石台面上。屋里暗,井台边敞亮,面种的气泡看得清:气泡又密又匀,酸香往上冒。她揭开盖布,凑近了看,低声跟它说话,像跟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交代:“到了新店,争气些。头一炉,就看你的了。” 她分之前,先把大盆里的种从底下翻了个遍。翻到气泡最密的那一层,她停住手,拿指尖戳了戳,戳下去,面种慢慢弹回来。她点点头,像验完了一笔账:“能分。气壮,手感也对。分家得分在它最壮的时候,弱的时候分,两边都养不活。” 晾晒绳上挂着昨儿洗好的面布和两条围裙,在晨风里轻轻晃。奥莱娜把两只空盆并排摆在青石上,一只回头送头店,一只预备带去新店。她挽起袖子,手上沾着面粉,先掂了掂大盆的分量,才动手分。 彭家炜下楼的时候,她正弯着腰分面种——拿大盆里的种,一团一团往两只小盆里匀,分得小心翼翼,连盆沿沾着的一点,都拿指尖刮下来,抹回盆里。他站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才出声:“主理人分家呢?” “分的是命根子。”奥莱娜头也不抬,“面种分家,跟分店一个理:一样的水土,一样的手,就看谁伺候得上心。”她分好头一盆,拿湿布盖严,推到背阴的那一侧,“这一盆,头店的。老店老种,性子稳,压得住。” 她说着,走到手压泵跟前,压了几下水,把两块盖盆的湿布浸透,拧到半干。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甩了甩手,又回来蹲在青石边,把第二只空盆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盆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新店这盆,我得多分一点。”她一边匀一边说,“新炉子,火性没摸透,种壮些,头一炉才立得住。头店那盆在老炉子边上养熟了,少一点,不碍事。”她说着,把大盆往新店那只盆的方向倾了倾,手上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分得手上全是面,十根手指都沾着白。分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沾着面的手背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这双手,刚分完两间店的命根子。”他握住她的手腕,没擦,就着那点面粉,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亲得她指尖一缩。“脏。”她抽回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蹭完又舍不得似的,把手塞回他掌心里,“等分完了,你陪我洗手。井水凉,你替我捂着。” 第二盆,她分得比头一盆还慢。不是手慢,是分一团,就要抬头看他一眼,看得自己先笑。分完,她拿大盆里剩下的一点种刮干净,抹回头店那盆里,一点不肯浪费,又把两只盆都拿湿布盖严,盆沿压实,压完了,挨个拿手背贴了贴盆壁,像给两个孩子掖被角:“好了。头店一盆,新店一盆。一个妈生的,往后两条街口,都是这个味。” 她把新店那盆推到他面前,让他看盆沿的气泡:“你看,跟头店那盆一个样。等新店开起来,头一炉,就用这一盆的种。到时候你站在炉子边上闻——跟头店一个味,一点不差。” 井台边的小凳上,搁着她一早备好的篮子。品鉴会要用的四样点心,一样一份,拿油纸垫着,码得齐齐整整。她揭开布,单指给他看两样:“篮子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店里,你替我拎过去——茶行的人先看点心,再看人。核桃挞在下头,柠檬挞在上头,就这两样你记牢。” “还有两样呢?”彭家炜伸手要去提。 奥莱娜却按住篮子提梁,没让他提,摆了摆手:“剩下两样,到了店里我写在单子上。省得你记岔了——记岔一样,摆盘就乱了。”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替他把睡衣的领口抻平,指尖在他锁骨上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家炜,我四点起来的时候,屋里黑着,你睡得正沉。我站在床边看了你一会儿,才舍得下楼。”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了没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这一吻,记在我账上了?。分面种这一天,你陪我从头站到尾——比什么都强。” 临走她又蹲回青石边,把新店那盆面种往背阴处挪了挪,拿指尖在盆沿上点出个记号:“这一盆,明儿让多伊尔女士捎话的时候,顺路先送到东头铺子门口——铺子还没交割,种先到门口站一站,让它认认地方。”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把品鉴会那天的出炉时辰写在篮子里的单子上:头一炉四点半起面,五点四十进炉,差一分都不行。写完了,吹了吹墨,才把篮子递出去。 她把篮子提梁交到他手里,又替他把衣领最后一处褶子抻平:“蜜糖,今儿这一场,不记账。面种分家这一天,我自己记着就行。” 彭家炜拎着篮子,跟她一起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奥莱娜忽然回头,晨光追在她身后,把她那一头金发照得发亮。她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弯了:“篮子——别晃。”“晃不了。”他把篮子提稳了些,看着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先往店里去,背影一下子没进市场街早起的人流里。 这天上午,多伊尔女士往头店打了个电话,说正式签约的材料清单,信托那边已经收齐归档了,只等他们这边把押金、首季租金和开工款备齐,日子随他们定,芬奇先生那边随时能签。奥莱娜接完电话,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忽然把两个帮工叫过来,当场把品鉴会那天的人手又排了一遍:她去茶行站柜,收银的姑娘带新来的临时工守店,头一炉面种她四点起来喂好,单子贴在冷柜门上。排完了,她自己先笑了:“你们看,我现在排起人手来,跟清漪排账一样,一条一条的。”笑完,她把随身带着的那张油纸摊在柜台上,拿铅笔把招人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一样,念一样:新店后厨添两个,头店添一个,头店的炉子也不能空着;面试定在下周二上午,她自己面,一个一个来,先不问在哪家做过,当场揉一团面——手上有没有功夫,面团一上手就知道,手稳的留,手飘的,工钱给得再低也不能要,后厨的手就是店的脸;收银姑娘的表姐在咖啡馆做过,手脚麻利,一样面,一视同仁,揉给她看了再说,不然店里的人心先散了;工资回去跟沈清漪算,算好了贴在后厨墙上,谁干什么活、拿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在墙上,谁也不许吃亏,谁也不许糊涂。写完,她把油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末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这一张,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等新店开起来,再一样一样勾掉。 “老板娘,”收银的姑娘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从前没人把这么大的事交到你手里。” 这句话奥莱娜记在了本子上,记在意向书签认那一页的边上。字不大,她说,等老了翻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 这天晚饭,奥莱娜包的那盒点心已经托多伊尔女士捎去了芬奇先生家。 多伊尔女士回来传话,说老先生收了点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盒子上的缎带,只说了一句:结打得齐整的人家,账也错不了。沈清漪当场在那本新立的硬皮册子上又添了一行:芬奇收点心,回话,立场稳。写完,她把册子放回账本那一格,跟意向书的复印件搁在一处。 格蕾塔也带回了信。她下午验了北边那两台二手层式烤箱,照片和炉膛的成色都对得上,价钱还往下压了三百镑,扣进预备金。她把验货单钉在工期表旁边,钉完才坐下吃饭:“炉子这一项,落地了。剩下的,就等正式签约那天,钱和字一起落。” 沈清漪把汤碗往奥莱娜手边推了推:“新店头三个月,谁坐镇?” “我。”奥莱娜说,“炉子是新的,人是新的,客人也是新的。我不在,镇不住。” “头店呢?”彭家炜问,“你一走,头店谁带班?” “收银的姑娘。”奥莱娜说,“跟了我一年多,账干净,手稳,熟客都认她。再添一个新人,给她打下手。” “工资呢?”沈清漪问。 “给她涨一成半。”奥莱娜说,“这个数我报给你,你核。”“核。”沈清漪应了,拿铅笔在册子边上记了一笔。 格蕾塔把验货单收起来:“品鉴会那天,新店要量第二遍尺寸。你站柜,走不开——谁去量?” “你去。”奥莱娜说,“尺寸的事,你比我准。我站柜,站到品鉴会散场。”“行。”格蕾塔说,“量完,我把数钉在板上。” 沈清漪放下筷子:“还有你的歇日。” “不歇。”奥莱娜想都没想,“新店刚开,我哪敢歇。” “四点起床,连着三个月不歇——”沈清漪看着她,“你先垮。主理人垮了,店怎么办?” 奥莱娜低头扒了口饭,半天才说:“……周三。市集不开,人最少。周三我歇半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头店看看面种。多一分,我也睡不踏实。” “半天就半天。”沈清漪说,“周三上午,谁也不许拿新店的事,去敲她的门。” 彭家炜给奥莱娜夹了块肉:“两间店的账,往后怎么对?” “周一,我亲自走。”奥莱娜说,“头店走一趟,新店走一趟。两边的账,在我这儿过一遍,才算数。”沈清漪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行。 奥莱娜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开业那天,头一炉面包——先给芬奇先生送一盘。” “这一样,不用核。”沈清漪笑了,“送。让他知道,他租铺子的人记情。” 晚饭的甜点,是奥莱娜试做的品鉴会四样:蜂蜜核桃挞、柠檬挞、司康、黑麦小点,一样一小盘,摆在餐桌正中,让全家人先尝。智雅吃完核桃挞,舔着手指头说:“奥莱娜姐姐,这个要是摆到茶行去,那帮老茶客得连碟子一起端走。”埃莉诺尝了柠檬挞,认真地点头:“先酸,后回甘。这个配清口的茶,是对的。”奥莱娜站在桌边听,听完,把四样点心的分量在小本子上各添了一成。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彭家炜去开门。门外站着安娜,肩上搭着练功包,头发还没来得及拆,身后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 姑娘个子高挑,浅金色的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站姿笔直得像随时要起范儿。她一手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一手抱着一双用布袋装着的足尖鞋,站在门廊的灯光里,有点局促地看着彭家炜,又赶紧去看安娜。 “darling,先让她进来,外头冷。”安娜侧身把姑娘让进门,语气是少见的急,“清漪,我没先跟你商量,人就带回来了——旅舍漏水了。” 原来安娜的母校,明斯克那所舞蹈学校,派了一个交流团来伦敦,在一间小剧场做两周的交流演出。团里有个小师妹,领队原给她安排的旅舍漏了水,行李泡了一半,人没地方去。 “我把她带回来了。”安娜把练功包放下,给姑娘倒了杯热水,“就住下,演出结束她就走。她叫阿丽娜,我师妹,明斯克学校这一茬里跳得最稳的一个。今年十九,性子闷,可手底下有真功夫。” 安娜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是说给彭家炜和沈清漪听的:“领队那头我打过招呼了,这段日子她住咱们家,剧场记了地址。她行李泡了一半,那双足尖鞋要是也潮了,脚下就打滑——明儿先想办法给她烘一烘。她这几天排练强度大,出不得岔子。” 阿丽娜双手捧着水杯,先冲满屋子的人微微欠了欠身,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打扰大家了。清漪姐,奥莱娜姐,师姐在路上都跟我说了。彭先生,谢谢您肯收留我。我睡哪儿都行,行李不多,不占地方。” 阿丽娜却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捏着铅笔头,认认真真地问:“彭先生,我住的日子、吃的饭,按什么价算?您说个数,我记下来。等演出费发了,我一并还。”满屋子人一时都静了。奥莱娜走过去,把她那个小本子轻轻按住:“到了这个家,头一条规矩,先吃饭。本子的事,吃完饭再说。”阿丽娜看看她,又看看沈清漪,到底把本子收回了口袋,只是那只手在口袋外面,还按着它。 “练舞房。”沈清漪已经站起来了,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安排,语气利落得像在排一张课表,“安娜那间练舞房宽敞,暖气也足。格蕾塔,工具房里那张折叠床还在不在?智雅,你上回买的那套新被褥,匀一床出来。阿丽娜,你先吃饭,奥莱娜给你留了汤,锅里温着。人到了家,先吃饭,别的往后放。” “我……我吃过了。”阿丽娜小声说,话刚出口,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头低下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旅舍的饭吧。”奥莱娜已经起身去厨房盛汤了,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温温和和的,“泡了水的旅舍,能有什么好吃的。坐下,先喝汤。我再给你切两片面包,刚烤的。” 阿丽娜在餐桌边上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沿,背挺得笔直。她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一个动作。这一屋子人,这两天为了东头那间铺子算账、争铺、立册子,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却都放轻了动作,连智雅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像怕惊着一只刚落进院里的鸟。 “练舞房的床垫薄。”安娜在彭家炜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她这几天排练强度大,腰不能睡太软的。darling,明天你帮我把阁楼那张旧床垫抬下去,给她垫厚一层。” “嗯。”彭家炜点头,“明天一早。” 阿丽娜喝完汤,坚持要自己洗碗,被奥莱娜按着肩膀推出了厨房。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来来回回地替她张罗,忽然眼圈红了,又赶紧把头低下去,抱紧了怀里那双足尖鞋,像抱着她全部的家当。 “师姐,”阿丽娜的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十四岁那年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麻烦得比这少?”安娜伸手,替师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里有一种彭家炜很少在安娜身上见到的、年长者的温柔,“睡吧。明天带你去看我们的练舞房。镜子是新的,把杆是我亲手挑的高度。你跳一支给我看看,这两年,有没有偷懒。” “没有。”阿丽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神情却认真起来,“一天都没有。” 沈清漪把一杯热牛奶放到阿丽娜手边,又把家里那双备用的棉拖鞋推到她脚边:“先把鞋换了。你们团在伦敦演几天?” “两周。”阿丽娜小声说,“后天头一场。领队老师说,伦敦的观众最难伺候,跳错一个动作,报纸上就要写。” “那就更得睡好。”安娜说,“明天早上五点,我叫你。练舞房归你一个钟头,练完了,吃奥莱娜的面包,再去剧场。” 练舞房的折叠床支起来,被褥铺好,阿丽娜把行李箱靠墙放正,足尖鞋的布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一样东西都不肯乱放。她站在那面新镜子前头,伸手碰了碰把杆,又赶紧收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 “把杆是我亲手挑的高度,镜子也是新装的。”安娜倚在门框上说,“你今晚先睡。明天早上,这间屋子归你练功。规矩跟在学校一样,天不亮就得起来。” “嗯。”阿丽娜应着,眼睛还黏在镜子上。她在镜子里看见站在门口的彭家炜和沈清漪,赶紧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又道了一遍谢:“彭先生,清漪姐,谢谢你们。这段日子,我会把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个样。” “不用跟来的时候一个样。”沈清漪笑了笑,“住出点人气来,才像个家。去洗洗,早点睡。” 那天夜里,练舞房的灯亮到很晚。彭家炜上楼时路过,听见里头有轻轻的脚步声。没在练功。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慢慢地走,像在数这间屋子有几步长。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 主卧的床头柜上,水杯底下压着那张油纸。纸角的小方框里,两个字:开业。而走廊尽头那间练舞房里,多了一个人,和一双挂在门后钩子上的足尖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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