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第一卷(8) 作者:梅洛dash 第8章 一九八零的账本 布林克利从迈阿密回来的那天,纽约正落今年头一场冷雨。 陈君衡去机场接她。她走出闸口的时候拖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底片和样张,走路还带着棚里站了五天的那种快。看见他,她先把装底片的箱子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你拿着,命根子。”她说,“衣裳丢了能再买,样张丢了,我这五天白站。” “拍得怎么样?” “你问的是片子,还是钱?”她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高跟鞋在湿地面上敲得脆响,“片子,摄影师说是我这两年状态最好的一组。那个带我的小助理私下跟我说,克里斯蒂,你跟刚出道那时候没差。我听了也就听了,回头还得看样张说话。钱——”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拍在他胸口。 “分成和场租结余都在上头,你回去入账。我先说好,数我可是在迈阿密就点过一遍的,你对账的时候差一分,我唯你是问。” 陈君衡把纸收进内袋,笑了:“合伙人亲自点的数,我哪敢差。” 车是丹尼开来的,停在外头。丹尼这小子如今见了布林克利,先喊一声嫂子,再接箱子,手脚比从前利落得多。三个人上车,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车开出去没多远,布林克利忽然把话头一转,脸上的笑收了。 “君衡,有个事,我得先跟你交代,不许等入了账再说。” “你说。” “迈阿密那边,拍摄场子隔壁就是个高尔夫俱乐部,杂志的人请吃饭,桌上坐了两个生面孔。”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一开口就打听东岸的录像带行情,问得可细了。哪家的货走得快,一盘带子批发到底多少钱,星光那二十五家店的柜台是谁供的。” 陈君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你怎么答的?” “我啊,我说我一个拍照片的,哪懂这个。”她学着自己当时的语气,尾音还带着笑,可眼睛是冷的,“我端着酒杯跟他们磨了半个钟头,磨出一样东西来。那两个人里头,年轻的那个,袖口上别着法雷尔连锁的工牌,年长的管他叫小老板的外甥。” 车里静一下,只有雨刮器来回摆。 “法雷尔连锁。”陈君衡慢慢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他们在佛罗里达打听纽约的价。” “打听得还挺急。”布林克利说,“杂志的人说漏了一句,说法雷尔今年秋天在东岸收了好几家小店的柜台,正打算自己往批发上伸手。伸手之前,先得摸清这一行现在的价是谁定的。” “现在东岸小店的价,”丹尼在前头忍不住插了一句,“不就是咱们东桥的价撑着么。二十八一盘,罗莎那几家小店都认。” “二十八,是入秋才提齐的。”陈君衡说,“先头那几张单,是开柜的价,压得低,为的是先把柜台占住。星光头一张单,十五块多一盘,图的就是这个。成色立住了,价就得跟着立——往后续单,也并到这个数上。往后东桥出门,一个数。” “所以人家打听的是咱们。”布林克利把话接回来,看着陈君衡,“君衡,我不懂批发的账,可我懂一件事。有人在暗处量你的身量,那就是要动手了,动手之前,先得知道你有多重。” 陈君衡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一遍。 法雷尔这个名字,先前凯恩在星光的柜台边提过一嘴,说东边有家连锁盘子大,专挤兑小批发。那会儿它还只是个影子。如今影子走到了迈阿密的饭桌上,端着酒杯,打听东桥的价。 “这事,先别往外传。”他说,“丹尼,你也一样,听见就烂在肚子里。罗莎那头,新英格兰那几家邮购站,照常走货,一个字不许多说。” “知道。”丹尼应得干脆。 “克里斯蒂,”陈君衡侧过头看她,“你这趟,片子拍成了,钱带回来了,还顺手给我带回这么一条消息。这条消息,比你带回的分成还金贵。” “记功不记功的,回头再说。”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五天连轴转的乏,“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家你叫我。今天晚上,我要吃梁伯做的那个煲仔饭,别的什么都不想?。” 雨还在下。陈君衡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心里却在盘另一本账。 法雷尔量他的身量。他这副身量,现在到底有多重,年底盘账的时候,得有个准数。在那之前,先把眼下的每一笔做实。 回了家,布林克利没先去洗澡,先把五天的场记捡要紧的说给他听。 “第二天出了一回事。”她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上,一边揉着站酸了的小腿一边说,“原定的那处外景码头,让一个拍广告的剧组先占了。杂志的人慌了神,说要不换到夜里拍,灯光一打,照样出片。我当场就把合同翻出来了——不加班夜拍,白纸黑字。他们没话说,协调了半天,把码头上午的档期给我们匀了出来。” “你这一条,救了这一组片子。” “救片子的是合同。”她揉着腿,语气淡淡的,“纸上白纸黑字钉死了的,他们没话说。我见过太多姑娘,合同上什么都不敢写,到了现场,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吃亏了,也没处讲,只能怪自己当初不敢写。” 陈君衡蹲下身,替她揉那条站了五天的小腿。她起初还躲,说痒,被他按住了,慢慢也就由他揉着,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下去,声音低下来。 “你这手法,比棚里的按摩师强。”她半闭着眼睛,“他们揉,是挣钱的手。你揉,是……算了,不说了,说出来肉麻。” “说。” “是你心疼人的手。”她睁开眼,看着他,笑意里带着五天没见的软,“合伙人,这一笔,我也记账上了?” 揉完了腿,她才去洗澡睡觉。陈君衡把迈阿密带回的分成单据摊在桌上,梁伯拨着算盘,两个人把圣诞这一季还没落袋的几笔先对了对。 星光的节日单下得早,凯恩把圣诞档的柜台排满东桥的货,功夫带和日本的生活剧各走了一大批;邮购站在入冬之后忽然活起来,新英格兰那两家新店一周一结,钱虽小,胜在稳。梁伯算盘一收,给个约数:这一季连货带分成,年底之前陆陆续续能有五千出头的回笼。 “回笼是回笼,”梁伯把算盘推到一边,“可你圣诞备的货还没付清,仓里那批新到的功夫带,一大半是赊着人家香港那头的脸面先发的。” “该付的付。”陈君衡说,“备货这一笔,四千上下,年底之前清掉。咱们东桥的招牌,一半是货,一半是结账痛快。” 梁伯嗯了一声,低头记账去。 那天晚上,布林克利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就把迈阿密带回的样张在床上摊一床。 陈君衡坐在床边,一张一张地看。样张里的她站在白色沙滩和棕榈树之间,泳装是杂志定的款式,笑容是棚里练千百遍的那种,可眼神是活的,带着股不服管的劲儿,隔着相纸都往外冒。 “这一组,”她跪坐在样张中间,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到他眼前,“摄影师说,是他今年拍过的最好的一组。五天,一天没加班,夜拍一场都没有——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谈条件的时候,我把‘不加班夜拍’一条一条钉死在纸上,他们还嫌我事多。” “记得。”他说,“你定的规矩,人家守了。” “守了,所以片子才出得来。”她把样张一张一张理齐,语气是谈正事的语气,“连站五天夜场,脸先垮了,拍出来全是疲态。熬夜赶出来的东西,没法看。就这么回事。” 陈君衡把那张样张又看了一遍,忽然说:“这一张,我留了。” “留它干什么,家里又不缺我的照片。” “缺。”他把样张放进床头那本账本的夹层里,压平,“你头一回进我账本的,是你的分成单。这一张,是你这一年挣回来的脸面。往后这个家的人越来越多,我得记着,头一个把自己押在我这本账上的人,是什么模样?。” 布林克利看着他把账本合上,半天没说话,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好,自己挪到他身后,替他捏肩膀。她在棚里站了五天,手指却还有劲,一下一下捏得又准又重。 “你也站了一天了,去机场接我,又在仓里对了半日的账。”她捏着,嘴里还念叨,“君衡,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迈阿密那五天,场子里什么人都有,有钱的,体面的,冲我献殷勤的,一抓一把。可我站在沙滩上,太阳底下,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组片子拍好了,分成进了账,咱们这个家,年底盘账的时候就能再厚一分。五晚十一点,我打一回电话,你守一回——一回没断,一回没缺。守电话的人靠得住,我在外头,心里就稳。” “合伙人这是把自己也算进账里了。” “本来就在账里。”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的水汽还没散,声音软下来,“从我签了字那天起,我这个人,就跟东桥拴在一根绳上了。绳那头是你,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回手握住她捏肩的手,握了握,没再说什么。窗外雨声渐密,这个家今年最忙的一个冬天,才刚刚开个头。 菲佛是提前一个礼拜回来的。 她进门那天,行李只有一只小箱子,剧本却抱了满怀——第三幕的台词本,边角都翻毛了。箱子往她二楼朝南那间屋里一放,她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说:“日子定了,下礼拜三。读整场。” “最后一排,我坐定了。”布林克利正在对账,头也没抬,“迈阿密我都赶回来了,还误得了你这一场?” “你说的。”菲佛把台词本往桌上一搁,“少坐一排,我都不答应。” 那一个礼拜,她天不亮就起来,在后仓那头念词,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着人。念到第三幕那段独白,总要先停一停,把气沉下去,再开口。陈君衡路过两回,都没出声——这一场,是她自己的,谁也替不了。 礼拜三下午,小剧场里没几个人。选角的人坐在中间,导演在过道那头跟人低声说话。布林克利踩着点进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大衣搭在腿上。 菲佛从侧幕出来,先看见的,就是最后一排。 她站定,吸了口气。开口第一句,声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前两幕一场一场往下走,词顺,气匀;对手临时改了一句词,她眼皮都没抬,顺着就接了下去——连对手的词,她都背了。这话她在电话里说过,今天做到了。 第三幕那段独白,是她熬了两个月的坎。念到一半,剧场里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最后一排,布林克利把手从大衣底下伸出来,攥住了扶手。 独白念完,静了有两三秒。选角的人把本子合上,先开了口:“二轮,过。终读定在年后——本子你拿着,第三幕,不许放下。” 散了场,菲佛没先去卸妆,借了剧场门口的电话,第一个打进仓里。陈君衡接起来,她那头先笑了一声,笑完才说:“君衡,过了。读整场,过了。第三幕,我一句没卡。” “最后一排那位呢?” “坐到散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本翻毛了的台词本放到陈君衡面前。扉页上是她自己写的一行字:第三幕,全背。底下又添了三个字:做到了?。 又过了几日,邮差送来一个从香港寄到的包裹,牛皮纸捆得结实,边角都磨毛。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何兆基的名字,字迹又细又密。 包裹拆开,里头是三盘带子,每一盘都单独包了一层报纸,报纸是香港的,字还是繁体。随带子附一封短信,何兆基的字写在昌盛影业的信笺上,只四行: “随函附上片库三部旧作,皆非易与之辈。一部粤语老戏,俚语典故极多;一部市井笑片,满口市声;一部早年战事片,片源残旧,声画皆损。梁生言:东桥字幕若能降服此三部,全包之事,方有下文。限期年后交卷。” 丹尼把三盘带子一盘一盘捧出来,念盒背上的字:“这都是些什么片子啊,名字我都读不顺。” “念不顺,才叫考题。”陈君衡把带子排在桌上,“梁昌盛这个人,先拿尺子量人。这三盘,就是他的尺子。” 当天晚上,三个人把三盘带子轮着在仓里的小监视器上过一遍。 头一盘粤语老戏,开场十分钟,梁伯就皱眉。老戏文里头一句唱词套着一句典故,人物一张口,半句话是戏文,半句话是市井骂俏,骂俏里头还藏着行话。梁伯能听懂七成,剩下三成,他得停下来想。 “这种片子,”梁伯摇头,“光听懂不够。译出来还得是那个味儿。译白了,懂行的人笑话;译得太俏,美国人又看不懂。” 第二盘市井笑片更麻烦。满片子人挤人,话赶话,俚语像连珠炮,一句笑点压着一句笑点,错一句,后头三句全不响。丹尼听得直乐,乐完了一抹脸:“老板,这片子要是译错了,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第三盘战事片,片源旧得磁粉直掉,画面一跳一跳,人声闷在炮声底下,有半盘的对白得靠猜。梁伯把声音开到最大,听了半截,摆摆手:“这盘,得先修带。声画不修,神仙也译不了。” 陈君衡把三盘带子重新排好,在本子上写下三行字:老戏,难在味;笑片,难在快;战事片,难在残。 “接不接?”丹尼问。 “接。”他合上本子,“人家把尺子递到手上了,你不量,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何兆基给的限期是年后交。咱们自己的字幕试做,一部带子的成本在 400 美元上下,三部就是 1,200,还得搭上修带子的工夫。这笔钱,花得值。” 丹尼没接话,伸手把三盘带子按大小码齐,码得像三块砖,又在最上头那盘的盒脊上按了按。 “可咱们的人手——”梁伯顿了顿,“字幕这一摊,眼下就靠老先生、大学生那几双手盯着,真接了全包的量,一百二十部,排到后年也排不完。” “我知道。”陈君衡说,“人手的事,考题交了卷,签了约,再张罗。先把这三部做出成色来。梁伯,老戏那一盘,您先动手,一句一句磨。笑片我跟丹尼先把台词听写下来,逐句对。战事片先送修带,能救回多少是多少。” 梁伯把老戏的带子抱起来,抱得像抱一坛老酒:“行。我这把老骨头,就当再考一回童生。” 考题开工之后的头两个礼拜,仓里那间小屋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梁伯磨老戏,磨法跟绣花似的。他先把整盘带子听三遍,拿铅笔在纸上记满小字,哪一句是戏文,哪一句是市井话,一条一条标出来。碰上一句典故,他还得翻出随身的一本旧字典,查实出处,才敢往译文上落。两个礼拜,老头子磨出头二十分钟的成稿,译文底下还附着一行一行的小注,注的是这一句为什么这么译。 “梁伯,您这是做学问呢,还是做字幕呢?” “字幕就是学问。”梁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梁昌盛那种人,眼睛毒。译文光是通顺,糊弄不了他。得让他看见,译的人懂这盘带子里的人情世故。这个味儿立住了,他才肯信咱们接得住他那一百二十部。” 笑片那一盘,进度要快些。丹尼跟着陈君衡一句一句听写,听不清的倒回去重听,两个人耳朵都听木,才把全片的台词落成文字。难的是译笑点——一句俚语直译过去,美国人面无表情;译得太本地化,又丢了港味。两个人对着台词本磨三个晚上,定下一条法子:笑点的意思走到七分,剩下的三分靠演员的表情和语气兜着,字幕宁可短,不许抢戏。 “这一条,”陈君衡把法子写在台词本的扉页上,“往后东桥做喜剧带,都照这个来。” 战事片最费周折。送去修带的那家店回了话:磁带粘连的地方能救,断掉的两处得剪接,炮声底下的人声只能尽量提,提不到原样。修带的工期排到了十二月初,价钱也报了过来,不便宜。陈君衡听完,只说了一句:“修。该花的钱,一分不省。考题交卷,缺一盘都不算交。” 三部带子的排期,他亲手写一张表,贴在小屋的墙上:老戏,梁伯主译,年底前出全稿;笑片,台词已成,译制赶在圣诞前;战事片,修带回来立刻动手。三部并进,年后交卷,一天不许拖。 表贴好的那天晚上,他给何兆基写回信。信写得不长,口气是生意人的口气:三部带子已收,考题已接,字幕线全力赶制,年后交卷,分毫不差。末了一行,他添一句:成色如何,交卷之日,任凭梁生检验。 梁伯看完信,把信封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句任凭检验,话说得可满。” “话不满,人家不看。”陈君衡把信压在镇纸底下,“梁伯,咱们这三部带子做出来,就是要让人挑的。挑不出毛病,才叫成色。” 笑片的译制赶在圣诞前收了尾。收尾那天晚上,陈君衡把做完字幕的笑片在小监视器上从头放了一遍,梁伯和丹尼都在。放到中段一个连环笑点,丹尼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拍了桌子;放到后头,梁伯那张绷了两个月的脸也松了,捋着胡子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响了。” “响了”这两个字,从梁伯嘴里出来,比夸十句都重。俚语的笑点译过去还能响,说明这一盘的味儿立住了。陈君衡把放完的带子退出来,在盒子上亲手写了“成”一个字,又在旁边写上日期。 “三部里头,头一部交卷的料齐了。”他说,“老戏还差最后一截,战事片修带也回来了。梁伯,年后交卷,咱们交的是三部整整齐齐的成色。” 往前数一个多月,十一月里一个礼拜四的晚上,黛比·哈利打来电话,只有一句话。 “试点的数据出来了。你过来,带上你的笔。” 陈君衡到她住处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地的纸。唱片公司那边送来的结算单、几家零售店的回执、还有她自己拿铅笔列的一张表,字迹潦草,数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妆,见他进门,只抬了抬下巴。 “坐。先看数,再说话。” 话音没落,电话响。哈利看一眼号码的区号,呵一声,把听筒夹在肩窝里,一边听一边拿铅笔在纸边上划。 “是我。”她说,“数据我收到了。……日子?日子还没定。……你催也没用,灌带不是灌香肠,东桥那边的产能我得先对过。……我再说一遍,第二批的画面,剪辑单先过我的眼,谁敢先斩后奏,咱们法庭见。行了,就这样。” 她把听筒搁回去,动作不重,可那一声咔哒,脆得很。 “唱片公司的渠道经理。”她冲他扬了扬下巴,“一天三个电话,催我定第二批的日子。他们急着赶圣诞后的补货档,恨不得我今晚就把日子钉死在电话里。” “你没钉。” “我凭什么钉。”哈利把铅笔往纸上一拍,“产能在你手里,日子得你我两个人对过。他们在电话里逼我,就是想绕过合同那一条——先把日子锁死,回头画面出了岔子,他们就能说,是赶日子赶出来的。我在这个行里吃的亏,一半都是这么吃上的。” 陈君衡把铅笔搁下,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 “今晚就把日子对出来。”他说,“对出来,你明天回他电话,一个字不多说。” “这还像句人话。”哈利把散在地毯上的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看数吧。” 他挨着她坐下,把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音乐影像带试点首单 2,600 美元的货,铺进唱片行和几家大一点的出租店,不到两个月,走掉八成多。店里循环放 Blondie 的宣传影像,客人看完影像再租带子,连带着连乐队的老专辑都跟着动两成。唱片公司渠道那边的意思,是第二批直接翻量,还想把另外两个艺人的影像也塞进东桥的盘子。 “数据不错。”陈君衡把最后一张纸放下。 “呵。”哈利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数据不错,是他们的话。我的话不在这堆纸上头。” “你的话,说来听听。” “第二批可以做,量可以翻。”她把自己那张铅笔表推到他面前,表上列着三行,“但是有三条,你先听完,再决定你的钱往哪儿放。头一条,画面——照试点合同原样搬,还得加重:谁敢背着我重剪一帧,合同当场作废。” “还有呢?”陈君衡问。 “第二条,塞人——也照旧。”哈利拿指头点点表上那一行,没念,“我不点头,一个都不许塞进来。第三条,是新的——第二批灌带,我的母盘排头一个。排期表先送我看,我点了头,工坊才许开机器。” 她顿住,抬眼看他。 “你今晚就得拍板。唱片公司那帮人,拖一天就多一个主意。我这个人,不等。” 陈君衡看着她那张铅笔表,笑了笑:“你这三条,是来谈判的,还是来下命令的?” “有区别吗?”哈利把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在你这儿,我说话从来都是这个声口。你第一天认识我?” “没有区别。”他拿起笔,在那张表底下写了三行字,一行一条,全应了下来,末了添上东桥这边的数:第二批的灌带和铺货,东桥先垫一笔钱——首单的货是二千六百,第二批量翻一倍,本钱照五千二百先备下;仓里给音乐影像带单划一排货架,丹尼的人手优先保这一摊的发货。 写完,他把笔递给她:“签字权在你。艺人进不进、画面动不动,你一个人说了算。东桥这边,只管把带子灌出来、铺出去、把钱收回来。” 哈利接过笔,看着那三行字,看好一会儿。 “你知道不知道,”她慢慢地说,“我唱了这么些年,台下喊得再响,到了合同桌上,没人听我的。他们要我的脸,要我的声音,剪我的片子,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把笔搁下,没签,先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口攥住。 “就你这个人。”她说,“把‘不许动她’四个字写进合同里,还让全公司的人都认。就冲这一条,君衡,我今晚不跟你客气。” 她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是刚喝过冰水的凉。她的吻跟她说话一样,短,准,不绕弯子,先咬住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才把舌头送进来。陈君衡一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顺着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她的腰侧。她的皮肤凉,腰细而紧,是常年站在台上唱歌练出来的那种紧法。 “地毯上?”她喘了一口气,额头压着他的额头,嘴角挑着,“君衡,你的腰受得了吗。” “你操心的事还挺多。”他把她的毛衣往上卷,卷到一半,她自己抬手,一把扯过头顶扔到一边。 “少废话。”她说。 她里头什么都没穿。台上那个金发红唇、眼线描得锋利的黛比·哈利,此刻素着一张脸,锁骨和肩头在台灯底下泛着薄薄的光。她自己动手解他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没了耐心,直接往两边一扯,扣子崩掉一颗,滚进沙发底下。她看了一眼,呵地笑了一声。 “赔你。” “记账上。”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尖慢慢碾过去。她仰起脖子,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哈气,一把攥住他的头发,按着他的头往下压了压,意思很明白,不许停。 她的乳房不大,形状却挺,乳尖被他吮得立起来,颜色深了一层。他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指腹一下一下擦过顶端,她的呼吸就跟着乱一分。等他抬起头,她的眼尾已经泛了红,偏还要嘴硬。 “就这点本事?” “急什么。”陈君衡把她放倒在地毯上,跪在她腿间,手掌顺着她的小腹往下,覆在她腿根上,隔着裤子慢慢地揉,“刚才谈判桌上你说了三条。这会儿,换我说了算。” “呵,你想得美——” 她的话断在他手指探进去的那一下。裤子是她自己蹬掉的,蹬得比脱毛衣还利索。他两根手指贴着她腿间慢慢推开的时候,那里已经湿了,湿得坦坦荡荡,一点不藏。他的指腹贴上她最要命的那一点,刚揉了半圈,她的腰就弹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君衡。”她叫他的名字,声口还是干的,眼神却已经散了,“你敢停,我明天就把第二批的合同撕了。” “威胁我?”他手指的动作偏偏慢下来,一下,又一下,吊着她。 “不是威胁。”她喘着,自己抬腰往他手上迎,迎了两下没迎着,急得拿脚跟蹬地毯,“是通牒……你快点,你这双手,谈判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磨人……” 他偏不加快,反而抽出手指,俯身下去,嘴唇一路从她的小腹吻到腿根。她先是一僵,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喘:“陈君衡,你这是谈判桌上那一套……先晾着人,再——” 后半句被他的舌头截断了。他含住她最要命的那一点,舌尖慢慢地拨,一下,又一下,时快时慢,专挑她呼吸乱掉的那一拍加重。她的话彻底碎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一会儿按,一会儿拽,嘴里只剩下他的名字和断断续续的骂。 “你坏透了……君衡,你这张嘴,签合同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能耐……你别停,你敢停,我明天就把第二批的母带锁进柜子,谁也别想灌……啊,君衡❤️,就那儿❤️,你舌头钉在那儿,不许挪~~~~??” 她抬腰往他嘴上送,送得又急又没章法,平日里那副冷样子全丢了。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胯,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两根手指重新探进去,里头又热又紧,裹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绞。嘴上和手上一起使力,她整个人在地毯上弓起来,脚跟蹭着地毯往后滑,又被他捞着腿弯拖回来。 “君衡……❤️让我喘口气……不,你别停,我喘我的,你动你的,你听见没有~~~~??” 他俯身吻住她,把她后头半句骂人的话堵回去,手指同时加快,指节屈起来,勾紧了往里压。她整个人弓起来,嘴唇被他堵着,呜呜的声音全闷在喉咙里,手在他背上抓,指甲掐进去,掐出几道红印。等他放开她的嘴,她先狠狠喘了一口,紧跟着就是一串压不住的呻吟,带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尾音第一次拖了出来。 “君衡❤️,手指别抽……勾着,就那么勾着——我这一句眼看要唱到顶了,你托住我~~~~??” 她高潮来得猛❤️,整个人从脚跟到后颈绷成一条直线,腿夹紧了他的手,里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手指发麻。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线,喉咙里的声音碎成了片❤️,末了长长地泄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天花板,半天冒出一句。 “……这一条,不许写进合同。” 陈君衡抽出手指,在她腿侧擦了擦,说:“哪一条?” “我刚才那副样子。”她侧过头看他,眼尾红着,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分干,“只有你能看。写出去,我跟你没完。” “放心。”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一条,只记在我这本账上?。” 她躺了片刻,呼吸慢慢平下来,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又哑又慢。 “君衡,我这个人,台上台下都是一个脾气。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伸手。”她一边说,一边探手下去,握住他早就硬得发烫的那根,掌心包着慢慢撸动,拇指在顶端磨了一圈,“刚才你让我先到了。这一回,换我伺候你。你躺好,不许动。” 她把他推倒在地毯上,自己跪在他腿间,低头先在他小腹上咬了一口,咬出个浅浅的牙印,才一路吻下去。她的嘴唇包住他的时候,动作跟她唱歌咬字一样,又准又狠,先含住顶端拿舌尖绕,绕得他呼吸一滞,才慢慢往深处吞。吞到大半,她停住,喉咙有意地收了收,他闷哼一声,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她的后脑。她抬眼瞪了他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摊开放在地毯上。 “这才对。”她退出来,舌尖舔着唇角,说:“君衡,你在外头是发号施令的人,在我这儿,你得听我的~~~” 那个拖长的尾音从她嘴里出来,比她台上任何一句唱词都杀人。她重新低下头,含得更深,吞吐的节奏一下一下稳得像踩着鼓点,一只手托着下头轻轻揉,另一只手按在他腹上,不许他起身。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腰几次想往上送,都被她按回去。她含着他哼了一声,那点震动顺着传上来❤️,他头皮一阵阵发紧。 等她终于抬起头,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跨坐上来,扶着他,腰一沉,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坐到底的那一下,她仰起脖子,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长长的啊,腰随即动起来,起伏不大,却每一下都坐得又实又满,像踩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这个节奏……”她俯下身,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喘息全喷在他脸上,“是我新歌里头的拍子。你是头一个听见的人,君衡,荣幸吧~~~” “荣幸。”他托着她的臀,迎着她的起伏往上顶,顶得她话音直颤,“新歌先喂了我,回头唱给全纽约听。” 她忽然按住他的胯,自己也停了下来,只拿指尖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刚才那个拍子。“听好。”她喘着气,眼睛却亮,“我快,你快;我停,你也不许动。你要是抢了拍,今晚就到这儿。” “你这规矩,比合同还多。” “合同是纸,这个是肉。”她敲完最后一拍,腰才重新沉下去,一下一下,全踩在她敲过的点子上。他试着迎了一回,快了半拍,她立刻停住,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得又哑又坏:“抢拍了。这一遍,不算,重来。” “想得美。”她咬住他的下唇,腰上加了力,起伏陡然快起来,地毯被两个人的膝盖和脚跟蹭得起了褶,“这一版,只唱给你一个人……君衡,你顶上来,你别光躺着,你倒是一起使劲啊~~~~??” 他扣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回地毯上。她也不恼,腿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锁死,眼睛亮得吓人。他一口气顶进去,又深又狠,她尖叫一声,指甲全掐进他背里,随即就是放开的、连珠一样的呻吟,名字和骂声混在一起,骂他慢,骂他坏,骂完了又搂着他的脖子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掐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往最深处撞,撞得她整个人在地毯上往后滑,又被他捞着腰拖回来。 “君衡……❤️慢点——不,别慢……拍子全乱了,我数不出来了,你替我数,你替我数着~~~~??” 她的话已经不成句了,冷俏的声口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声声咬断了的短喊❤️。她的里头一阵紧过一阵,猛地收死了他,整个人剧烈地抖,第二次高潮兜头砸下来❤️,她抱着他,牙齿咬在他肩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哑透了的呜咽❤️。他被她绞得也到了顶,闷哼着把最后几下顶到最深处,尽数泄在她身体里❤️。 两个人抱着在地毯上躺了好一会儿,喘息慢慢平了。哈利先动了动,从他肩上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呵地笑出声,伸手把他汗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行了。”她说,“合同桌上你应了我三条,床上我应了你这一回。扯平。” “扯平?”陈君衡搂着她没松手,“你倒会算。” 她把脸贴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手指却摸到他敞开的衬衫上那处空了的扣眼,呵地笑出声:“这颗扣子,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记账上了。”他说,“你赔。” “赔你一颗新的?”她撑起半个身子看他,眼尾还红着,声口已经回到那副干样,“我不赔扣子。明儿我把你衣柜里那件深蓝的衬衫拿走,抵了。往后我上你这儿来,就穿那件。” “拿我的衬衫,当你的睡衣?” “你管我当什么。”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人我都占了,还差一件衬衫?” 她说完这句,眼睛却还没从他身上挪开。躺了没一会儿,她翻身坐起来,把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拢,又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 “起来。” “嗯?” “地毯硌得我后背疼。”哈利站起身,赤着脚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床上去。刚才那一场,我还有话没说完。” 陈君衡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递给他。他喝完,她把杯子接过去搁好,人却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肩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膝盖压在他身侧。 “君衡。”她的腰轻轻晃了晃,只那么一晃,他刚软下去的那根又被她蹭得抬了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呵地笑出声,“你这儿比你的嘴诚实。” 她扶着他,慢慢坐下去,含住他大半,停在那里不动,只拿一双眼睛盯着他。她动得极慢,拿腰肢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又沉又稳,像踩着一首慢歌的拍子,每一拍都坐得满。他的手托着她的腰,跟着迎了两下,她却伸手按住他的胯。 “别抢拍。”她喘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这一首是慢的。你躺着,听我唱完。” 她磨得真慢。腰肢沉下去,坐到最满,停一停,再一点点抬起来,抬到只剩顶端含在里头,又缓缓地沉回去,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岸,一层漫上来,一层退下去。汗从她鬓角滑下来,落在他胸口,凉一下,又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她伸手把他托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下按了按,按到胯骨那儿,哑着嗓子说:“手放这儿。感受着,别使劲。”他依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胯,跟着她起伏的劲儿一沉一浮,呼吸被她磨得越来越重。她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挑起来,磨得越发慢了,慢到每坐下去一回,都要碾着半圈才抬,碾得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在她胯上收紧了。 “这才对。”她喘着气笑,“君衡,你在外头多大的谱儿,到了我这儿,也得跟着我的拍子走。” 她磨了一阵,忽然停住,整个人坐直了,喘着气把一句正事说完:“唱片公司想赶春季的铺货档,今天又来电话催我。我回了他们一句——东桥的灌带没出成色之前,谁催我跟谁翻脸。君衡,我把宝压在你这条线上了,你别让我在那帮人面前丢脸。” “丢不了。”他掐着她的腰,迎着她往上顶了顶,“你的带子从这条线出去,一盘是一盘的成色。春季档,赶得上。” “这话你记着。”她俯下身,额头抵在他额前,头发垂下来罩住两个人,腰重新动起来,这一回比先前急了些,她里头热得发烫,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嘴里的话全成了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又哑又烫❤️。 可磨着磨着,她察觉出不对了。先前在地毯上还生龙活虎的人,这会儿托着她腰的那双手,力气一点点卸了下去,身下那根也跟着软了半截,滑出去了一些。她停住,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低头看着他,眉头先挑起来。 “陈君衡。”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软了。” 他躺在枕头上,喘着气,倒也坦白:“在地毯上交代过一回了。腰有点乏,缓不过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呵地笑出声,笑得整个人伏到他胸口,肩膀直抖:“你也有今晚。外头人要是知道了,陈老板在床上也有起不来的时候——” “你敢说出去,我把第二批的合同撕了。”他学她先前的话堵她。 “你撕啊。”她笑够了,从他身上下来,侧身躺到他旁边,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枕在脖子底下,人往他怀里挤了挤,“我不说。我这个人,台上唱了这么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合同桌上防人,台上防人,回了家还得防人。男人搂着我的时候,心里揣着什么,我一摸就知道。” 她的手覆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声音慢了下来。 “在你这儿,我头一回不用防。画面你替我守着,合同你替我看着。刚才你软下去,你也没恼,没遮,就跟我说了实话……君衡,我这个人往你怀里一躺,什么都不用想。你说,这叫什么~~~?” “叫到家了。”他侧过身,把她搂实了些。 “呵,到家。”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又想起什么,闷闷地说,“第二批的日子,我明天自己回他们电话。就说东桥的盘,我盯着。谁再催,我让他来问我。” “好。” 她的脚在被子底下摸索着,塞进他的腿弯里,冰凉的脚背贴着他的小腿,冻得他一激灵。 “你脚怎么这么凉。” “唱了这么些年,落下的。”她把脚往他腿底下又塞了塞,理直气壮,“在台上站一晚上,脚就没热过。往后我睡你这儿,你就得给我焐着。这也算一条。” “行,记账上。”他把腿压实了些,让她塞得更稳,“明儿走的时候,把那件衬衫穿上。外头冷。” “你倒大方。”她闷声笑,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我穿走了,可不还。” “还有。”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带着睡意,“今晚我不走了。你的床,分我一半?。这条,写不写合同?” “不写。”他搂紧了她,“床分一半这种事,还用得着落字?你睡过来,就是了。” 她没再说话。没过多久,呼吸就匀长了,头发散了他一胸口。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仓里,把扩量的事逐项写进东桥的账。 考题带子开工之后没几天,陈君衡回了一趟哥大。 学期到了尾巴上,课业要收口,他这个学生当得再野,学分也得自己一分一分挣。怀特教授的办公室在楼道最里头,门虚掩着,他敲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怀特正伏案改卷子,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头也没抬,先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你先看这个。看完再跟我说话。” 文件是哈德逊证券的回函,抬头印得规规矩矩。正文不长:哈德逊证券 1981 年暑期实习计划,拟邀陈君衡先生于明年 3 月参加面试,面试地点在哈德逊总部,届时请携带成绩单与推荐信原件。函件末尾附一行手写的字,是怀特的笔迹:推荐已经落字,随函登记在册,望自珍重。 陈君衡把文件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 “教授,”他说,“暑期实习的面试,一般是秋天就定完了的。3 月才面,名额还留着?” “名额是给肯留的人留的。”怀特这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上回你替我看的那几页债市的东西,记得吗?到期收益率的算法你没算错,错的是你把一句话说得太满。你说长债这一轮的顶,快到了。” “我现在还这么看。” “我知道你还这么看。”怀特笑了一声,笑意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哈德逊那边的人,秋天里请我喝了一杯酒,酒桌上问起我,哥大这两年有没有冒头的年轻人。我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顺手把你那篇算长债的课业也递了过去。他们看完,别的没说,只问了一句:这小子,多大了?” “您怎么答的?” “我说,大到能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了。”怀特把眼镜戴回去,“面试定在 3 月,这是我替你争来的最晚的日子。你圣诞前后那一摊买卖,我多少听说了些。做买卖的人,时间金贵,可哈德逊的门,不是谁想推就能推的。君衡,我先说一句扫兴的——这扇门进去,里头是另一套规矩,钱在那里面是另一种走法。你要是真想往金融那条路上走,这一步,迟早得迈。” 陈君衡把回函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应。 “3 月,我准时到。推荐信的事,谢谢您。” “谢就免了。”怀特重新拿起笔,低头改卷子去了,嘴里还添了一句,“你那笔债市的判断,要是真应了验,回来请我喝一杯。要是没应验——” “没应验,我请两杯,听您骂我。” “哼。”老头子没再抬头,可那一声哼里,明摆着是笑意。 出了校门,冬天日头短,天已经擦黑。陈君衡站在台阶上,把哈德逊那三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暑期实习,面试在 3 月。他把文件夹抱紧了些,往台阶下走。带子的买卖再红火,也只是东桥这一摊。华尔街那头,还隔着一扇门——日子到了,他自己去推。 第二天在仓里,他把面试定在 3 月的事跟梁伯和丹尼也说。 丹尼先是一愣,随即咧嘴:“哈德逊?那可是华尔街的大行。老板,你这是要往天上飞啊。” “飞不飞的,先过了面试再说。”陈君衡把考题带子的排期表又看了一遍,“3 月,考题交了卷,全包多半正在谈。仓里这一摊,到时候得你们俩多担待。丹尼,邮购和店面那一摊,明年开春起,你试着自己拿总。拿不准的,夜里打电话问我,不许自己瞎扛。” “哎。”丹尼应得响亮,腰板都挺直了些。 梁伯拨着算盘,说:“去吧。带子的买卖是地上的买卖,华尔街是天上的买卖。你这个年纪,能两头够一够,是福气。仓里有我这把老骨头盯着,塌不了。” 陈君衡把 3 月这个日子,写在排期表的最下头,跟春节后那一栏挨着。两个日子并排站着,像两道门,开春之后,一道一道地过。 回到家,他把回函的事跟布林克利说。她正在对圣诞季的回款单,听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3 月。”她把日子念了一遍,“那时候全包要是签了,首批母带正好该到港。两头撞在一起,你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他说,“东桥这边有你,有梁伯,有丹尼。哈德逊那头,只有我自己。” “行。”布林克利把回函接过去,看了一遍,收进账本最后那一页的夹层里,压平,“那这一页,我给你单留着。这个家里往后进的账多了去了,这一页的分量,我心里有数。” 十一月底,仓里先动了一次土。 货越进越多,老仓的架子先不够使。陈君衡拍了板,把仓房最里头那一角清出来,新打两排铁架,音乐影像带单占一排,字幕带单占一排,考题三部带子的料单独锁一个小柜。灌带那一摊的家伙什也添两样,都是二手的,梁伯亲自去挑的,回来擦得锃亮。这一次扩容连工带料,花出去一笔,账上记在扩容与杂费的名下——这一冬,那个名下先划出一千二三到一千五六的额度,花一笔,勾一笔,年底拢总再对。 丹尼如今手底下也带上人了。发货忙不过来,他招了两个临时帮工,按天结钱。头一天上工,他把规矩说得比陈君衡还足:“单子一箱一箱对,对不上的自己先停手。咱们东桥的招牌,砸一次,补十年。”陈君衡在旁边听着,等帮工散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都会立规矩了。” 仓里扩完容,货架一排排立起来。梁伯背着手走了一圈,说:“年初那会儿,这个仓空得能跑马。如今脚都快下不去了。” “下不去脚是好事。”陈君衡说,“怕的是架子立起来,货压死在上头。咱们的货,得跟水一样,流得越快越好。” 进了十二月,仓里先忙起来的是圣诞季的备货。 圣诞这一档,是录像行当一年里头最肥的一口。家家店里都要把货架塞满,功夫带走亲戚串门合家欢的路子,日本的生活剧走主妇客源,音乐影像带头一回赶上圣诞档,哈利那边扩量的第二批还没灌出来,先把试点的存货扫个干净。陈君衡跟梁伯、丹尼连着熬三个晚上,把圣诞季要付的进货款一笔一笔清出去,整整 4,300 美元,香港那头的脸面账,一分不欠。 “付清了,心里就亮堂。”梁伯把最后一张汇款单的存根夹好,“做买卖,欠人家的过夜钱,觉都睡不踏实。” 备货的钱付出去,圣诞季的回款也陆续进账。星光的节日单结头一笔,邮购站的周结一笔笔虽小,攒起来也成个数。布林克利主持着这个家的流水账,每晚把当天的进出念给他听,念到最后总要添一句:离年底盘账,还有多少天。 圣诞前一个礼拜,罗莎的男人跑一趟仓里,怀里揣着结账的钱,还多揣一张加单。 “罗莎说了,圣诞这一档,她那家店门口排队租带子的人,从早上排到打烊。”那男人把加单拍在桌上,“功夫带再加两箱,日本的生活剧加一箱。她还说,跟东桥定的这个长法,是她开店以来最省心的一桩买卖——货断不了,账算得清。她让我捎句话:明年她想在隔壁街再盘一间铺子,货,还走东桥的。” 丹尼接了加单,核了数,签了字,回话也学得像模像样:“回去跟罗莎姐说,加单三天内送到。她盘新铺子之前,先来仓里坐坐。” 陈君衡在一旁听着,没出声。这一单,是丹尼从头签下来的。如今人家要开第二家店,还认东桥。 罗莎的男人临走,又被丹尼拉住多问了一句。原来这半个月,布朗克斯那一片有生面孔在录像店之间转,专打听各家的进货价,打听得最细的就是东桥的批发价和字幕带的来路。罗莎留个心眼,一句实话没漏,只说货是从东桥进的,价钱是人家定的,她一个卖货的不懂批发。 “老板,”丹尼把这话学给他听,神色少见地正经,“迈阿密那头有人打听,咱们自家门口也有人打听。这帮人,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陈君衡把加单压在镇纸底下,没急着接话,先翻开本子,把丹尼学来的话一条一条问清——哪一天、哪几家店、什么样的人、问了哪几句——挨着落了字。记完,他才抬头:“法雷尔的手,已经伸到布朗克斯了。伸手摸价,说明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本子上,迈阿密那一条在前头,这一回这一条记在同一页,挨着。两条消息,隔着一千多英里,指着同一家。1980 年还没过完,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账本上占两行。 十二月头上,凯恩来一趟仓里。 他是为圣诞节日单的头一笔结账来的。数字对过,梁伯收了支票,凯恩却没急着走,站在灌带机旁边看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的字幕带,这个月在我们店里,回头客多得邪门。”他说,“有个老客人,租了第一部,回来把同系列的三部全包了,说字幕看着不累,跟看美国片似的。我把柜台的登记本翻了翻,带字幕的带子,周转比没字幕的快了四成。” 凯恩把登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头点在那一页的数上,声音压了压:“我有句话,早想跟你说。你们那十二部追加的带子,错漏超标整批退——那一条,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写得比我还狠。那不是我为难你,是总店的规矩卡在那儿。规矩归规矩,可我这二十五家店的柜台,认的是周转,不认人情——你们的带子,是拿数把这一条走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那个价。入秋并到二十八,总店采购那头拿着价目表来问过我一回。我把这本登记推过去——周转摆在那儿,他看完,自己把价目表收回去了。价站不站得住,不看谁嗓门大,看数。” “如今呢?”陈君衡问。 “数据摆在这儿,你们过了,还过得漂亮。”凯恩说,“春季的单子,我心里已经给你们留了位置。具体数,等你们年后那几部考题的成色传出来,我再往上报。话,我只能说到这儿。” “够了。”陈君衡给他倒了杯茶,“凯恩,你这句‘留了位置’,比支票还值钱。” “咱们是柜台上拴着的。”凯恩把茶一口喝了,站起身,“你们的货走得动,我的柜台才有钱挣。外头谁想动你们的柜台,先得问问我这二十五家店答应不答应。” 送走凯恩,陈君衡把他那句春季单子的话,记在本子上。字幕这一摊,从试做到立住,前后不过小半年,如今已经能在星光的柜台上占住位置。这个位置,就是年后跟昌盛上桌谈判的底气之一。 凯恩走后那几天,布林克利把自己关在家里,把圣诞这一本目录从头到尾翻三遍,又把邮购站的周结单全调出来,一页一页地对。 陈君衡晚上回家,看见茶几上摊满纸,她坐在中间,铅笔咬在嘴里,手里还捏着一张邮购站的回单。 “你这是做什么?” “看账。”她把回单拍在茶几上,“圣诞这本目录,卖爆的那几组图,跟卖不动的那几组,我全圈出来了。卖爆的,都是人站在活场景里的,笑得有生气;卖不动的,全是干巴巴的棚拍,白底,人跟衣架子似的。君衡,我跟你说,春季那一本,选片不能再照老法子来了。” “你想怎么改?” “选片提前。”她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日子,“年后我就要开选片会,不等开春。封面我心里已经有谱了,得用一张人在动着的图,风把头发吹起来那种。目录是门面,门面立不住,柜台上的带子卖得再好,人家也当咱们是二流批发。” 陈君衡把她写的日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一条,圣诞夜定盘的时候,你正式提。提出来,我第一个举手。” “还用你举手。”布林克利把纸收拢,理齐,压进账本底下,“我是合伙人,目录那一摊,本来就归我。今晚跟你说这一声,是让你心里先有个数——明年开春,这个家的头一仗,是我的选片会。” 她说完,又把那本圣诞目录翻开,指着封面,半天,轻轻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头一回跟你谈目录的时候说的话?我说,下一本要比这一本好。这话我年年都要说,说到我说不动为止。” 十二月中旬,有一笔钱,他得自己拿主意。 那天下午,他在仓里对货,丹尼抱着一摞报纸进来,说街口报摊的大爷多给了他一份财经版,他顺手扫了一眼,忽然指着一角:“老板,你看这个。苹果,什么电脑公司,明天上市。卖电脑的也能上市圈钱,这世道。” 陈君衡接过报纸。那一角新闻印得不大:苹果电脑公司将于 12 月 12 日公开发行股票。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有些事,他记得的是一条大河的走向。个人电脑会走进千家万户,这家以水果命名的公司会长成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股票在往后几十年里,是这个国家资本市场上最粗的一根藤。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发行价定在哪个数上、头一天收在哪个数上,那些细枝末节,早被几十年的水冲淡了——他的记忆只保大势,从不保小数点,这一条,他吃过银子那一回的亏之后,再不敢忘。 “老板,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半天。”丹尼凑过来。 “没什么。”他把报纸放下,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大势是明的,细节是糊的。 他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手底下。那就只下一注小的——小到全错了、打了水漂,也伤不着东桥的筋骨。可也不能小得像没下。将来回头看,这一步得是真迈出去了,不是站在河边湿湿鞋。 他给一家做散户生意的经纪行打电话。接电话的经纪人嗓门洪亮,先把苹果的发行夸一通,什么认购超额、什么开盘必涨,话说得天花乱坠。 “先生,我只问三样。”陈君衡打断他,“发行价,最终定的是多少?我要买,今天还来不来得及?佣金几个点?” 那头顿了一下,报了个数:“发行价 22 美元一股。您要买,发行配售的份额是没了,得等开盘在市面上接。开盘什么价,可没人给您打包票。” “22。”他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脑子里那个晃动的影子,跟这个数对上了大半,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又留了一半悬着——对上了,也可能是巧合。他这一注,本来就不押在小数点上。 “买 100 股。”他说,“开盘就接,市价单。2,200 美元的本钱,加上佣金,我认。账户就开在东桥的名下,股票凭证回头寄到我仓里的地址。” “100 股?”经纪人的热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先生,这么大的发行,您就买 100 股?这跟没参与——” “就 100 股。”陈君衡说,“多一股不要,少一股不行。办你的手续去吧。” 挂电话,他站在仓里,看着一排排货架,心里平静得出奇。 2,200 美元,是账上年头一路攒下的老底里出的,没动圣诞备货的周转,年底盘账单钉一格。东桥的现金要留着过冬,要留着等昌盛那一纸全包——这一注下得小,就是要它伤不着筋骨。1980 年这一页账上,它只占一格,分量却不在格子里。 12 月 12 日那天,他没有去看盘。带子还得发,货还得送,他只在傍晚给经纪行打了个电话。那头先乐了:“您这单赶得巧——开盘头一档,就是发行价。”确认成交:100 股,22 美元,办妥。 股票凭证是一个礼拜后寄到的,薄薄一张纸,烫金的边,印着苹果电脑公司的名字和 100 股的字样。丹尼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板,就这一张纸,值 2,200 美元?我拿着它,怎么跟拿着一张奖状似的。” “本来就跟奖状差不多。”陈君衡把凭证接过来,“它眼下不能吃不能喝,就是个凭据。凭的是那家公司往后能长多大。长起来了,这张纸比金子还沉;长不起来,它就是张纸。” 他把凭证夹进账本的夹层里,压平,合上账本。那夹层里已经躺着布林克利的样张和怀特的回函,薄薄三张纸,把账本的这一角垫得微微鼓起来。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笔写进账本。布林克利在旁边看着,看到 2,200 这个数,挑了挑眉。 “卖电脑的股票?”她说,“你这一笔,下得可不像你的手笔。你的手笔,向来是看准了往死里下。” “这一笔不一样。”他把笔搁下,“带子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货,电脑这一行,我眼下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影子有多大,我说不准。对说不准的东西,只许点一脚,试试水深。” 布林克利盯着他看两秒,忽然笑了,把账本合上,推回他手边。 “行。合伙人这一票,我投你。”她说,“反正这笔钱是死是活,十年后再对账。到时候你要是错了,我拿这页账笑话你一辈子。” “要是没错呢?” “没错,”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错我请你吃顿好的,地方你挑。这个家,你的眼光值多少钱,年底盘账见分晓。” 圣诞前一天,仓里忙得脚不沾地。 哈利上午就到,抱来一摞试点剩下的音乐影像带样带,非要赶在圣诞前把存货的画面再过一遍。她坐在小监视器前头,一盘一盘地看,看到一处灯光偏了色,拿铅笔在单子上重重划一道。 “这一批的这一盘,撤下来。”她说,“色偏成这样,放到店里循环播,砸的是我的脸。” 丹尼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就偏一点,客人哪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哈利头也不抬,“我的画面,我说撤就撤。君衡,这一条你写进第二批的出厂规矩里:样带先过我的眼,我不点头,一盘不许灌。” “写。”陈君衡把这条记在灌带的规矩单上,“出厂先过艺人眼,这一条,往后音乐影像带都照此。” 菲佛是圣诞前两天回的纽约。西岸那张桌子圣诞不打烊,讲解稿要换一版应景的,她赶回来把稿子定下来,顺带把结业排演的场次跟班里对一对。行李没往别处搁,进了门就提回她自己那间屋,拖鞋还摆在老地方——陈君衡头一天就把她那间屋的暖气阀拧开了。 菲佛那天也在仓里。她坐在角落的小桌边,替丹尼赶那版应景的讲解稿,写得慢,一句一句地抠,写完一页,念给丹尼听,问他像不像人话。丹尼听完咧嘴:“米歇尔姐,你这稿子,比我们老板写的强。老板写的那叫说明书。” “说明书也有说明书的好。”菲佛把稿子理齐,轻声说,“可讲解不是说明书。站在桌子后头的人,得把客人当人,不能当学生。” 陈君衡在货架那头听见这句,停手里的活。这句话,跟半年前那个站在洗发水展位后头被人呼来喝去的姑娘,已经是两个人了。 圣诞夜的家宴,摆在陈家商行楼上的住家。 陈家商行临街,楼下是铺面和账房,楼上住人。伊丽莎白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火鸡进烤箱,土豆泥的黄油下得比平日多一倍。她系着围裙出来看一眼客厅,又折回去,嘴里念叨着一句话:今年这个圣诞,家里的人,总算齐了。 布林克利到得最早。她没空着手来,抱来一大束冬青和一瓶酒,进门先去厨房帮伊丽莎白打下手,袖子一挽,土豆削得又快又薄。伊丽莎白起先还拦,说客人哪有下厨房的,拦两句,拦不住,也就由她去,婆媳两个在灶台边上,一个递盐,一个尝汤,倒像处了多年的。 菲佛到得稍晚。她穿得素净,手里捧着一只自己烤的派,进门先规规矩矩地叫了人,把派双手递给伊丽莎白,小声说,馅料是照着食谱试的,头一回做,不成样子,您别嫌弃。伊丽莎白接过来,当场切了一角尝,拉着她的手说,火候正好,甜也正好,这双手,往后做什么都成。 黛比是踩着饭点进的门。她拎着一瓶威士忌,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这间不大的客厅,呵地笑了一声。 “君衡跟我说,今晚是家宴。”她把酒往陈君衡手里一塞,“我还当他哄我。你们家这桌子,可比唱片公司年会上那张长桌像样多了。” “唱片公司的桌子是谈生意的。”陈柏年坐在主位上,难得地接了她的话,“家里的桌子,只吃饭。” “那我今晚可得多吃点。”哈利在他对面坐下,一点不怯生,“谈生意的地方,我从来吃不饱。” 一桌人都笑了。伊丽莎白笑得最开怀,亲自给哈利添头一勺土豆泥。 座位是伊丽莎白在她们进门时就排下的:布林克利坐她右手边,顺手替她递菜;菲佛挨着布林克利,哈利被她安排在陈君衡对面,说年轻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热闹。汤是布林克利盛的,酒是哈利倒的,菲佛起身帮着收了一趟空盘子,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伊丽莎白硬塞给她的一碗汤。 汤还煨在炉子上,伊丽莎白起身去看火,顺手把儿子也叫进了厨房。她把汤勺搁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只问了半句:“君衡,那两个姑娘——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 话没问完,布林克利端着一摞空碗进来了,袖子挽着,稳稳地把碗放进水池,顺手接过伊丽莎白手里的汤勺:“汤我来盛。您坐了一下午了,出去歇着,这儿有我。”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后半句话到底没问出来,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出去了。 饭吃到一半,伊丽莎白问起圣诞这一季的买卖忙不忙。陈君衡捡要紧的说了:这一季走得顺,香港那头的货稳,仓里压的货也都有去处。数字他没细报——家里的饭桌上,只报平安。 “昌盛那三盘带子,”伊丽莎白给他添了一筷子菜,问,“听说顶要紧?” “考题已经在做了。”陈君衡说,“梁伯磨老戏,笑片收了尾,战事片修回来了,字幕在补。年后交卷。” 伊丽莎白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老头子像是没察觉,又像是全察觉了,只把面前的酒杯往儿子那边推半寸。 伊丽莎白给每个人盛汤,盛到菲佛跟前,多问一句她表演班的事。菲佛放下勺子,一句一句地答,说班里年后有结业排演,老师把一段独白派给她,她练两个月,还没练到自己满意。 “戏这个东西,”伊丽莎白把汤碗推到她手边,“我年轻时教书,学校里排戏,我给孩子们提词。一段词,念一百遍是熟,念一千遍,才是你的。你不满意,就说明你心里有更高的那个样子。慢慢练,急不得。” 菲佛怔了怔,低声说:“您这句话,我记下了。” 哈利在旁边听完,端起酒杯,冲伊丽莎白举了举:“伯母,您这话要是让我们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听见,他能羞得钻桌子底下去。他们催唱片,跟催命似的,三天就要一张母带。” “唱歌跟演戏,想来是一样的理。”伊丽莎白笑着跟她碰了碰杯沿,“快了,就不是你的了。” 陈柏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破例给自己又倒半杯酒。他这半杯没自己喝,推到儿子面前,父子两个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一口干了。老头子一辈子的规矩,饭桌上不谈情分,可这一碰,什么都有了。 饭后,女人们在客厅里陪伊丽莎白说话。布林克利把迈阿密带回来的样张拿出来给婆婆看,菲佛坐在钢琴边上,手指虚虚地拂过琴键,没有真弹。哈利不知怎么跟伊丽莎白聊起老歌,两个人一人哼一段四十年代的调子,居然对上,惊得伊丽莎白直拍手。 伊丽莎白起身上厨房去看炉子上煨着的汤,路过布林克利身边,忽然停住,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布林克利手里。 “这是楼上住家的 spare key。”她怕几个姑娘听不懂,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备用的钥匙。往后你们回来,不用在楼下等,不用敲门,自己开门进来。屋里有你们的拖鞋,我都备好了,一人一双,在鞋柜第二层。” 布林克利捏着那把钥匙,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这个人在谈判桌上从没怵过谁,这会儿捏着一把小小的钥匙,眼圈先红了。 “妈?。”她叫了一声,叫得自然,自己倒先愣了愣。 “哎。”伊丽莎白应得也自然,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汤好了,我去盛。你们陪你们爸说话。” 菲佛看着那把钥匙,轻轻把手覆在布林克利手背上。哈利在旁边呵了一声,声音却放得很软:“伯母这把钥匙,比唱片公司给我的任何一张支票都重?。” 陈柏年起身去里间,出来的时候,把他那件厚外套搭在椅背上:“天不早了。你们几个回去,路上慢些开。” 这一晚的家宴,到散场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伊丽莎白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叮嘱路上当心,又往每个人手里塞一盒她自己做的姜饼。车开出去老远,陈君衡回头看,商行楼上的灯还亮着,母亲的身影还在窗口。 “你爹妈今晚,”布林克利在车里轻声说,“待我们,跟待自家孩子一样。” “他们喜欢你们。” “那把钥匙,我收好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君衡,家里老人把门给我们留着,咱们这些人,往后更得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菲佛坐在另一侧,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实?。哈利在副驾上回过头,呵了一声。 “行了,都别端着了。”她说,“根也交了,饭也吃了。回了家,还有正事——明年这一年怎么排,今晚不是说好了要定盘的吗?” “定了盘再睡。”布林克利接上话,人已经坐直了,“合伙人,今晚这本账,你得陪我们对到天亮。” 回到家,布林克利先把账本抱出来,往茶几上一放。 “先办公,后过节。”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姜饼盒子推到一边,“这是咱们立过的规矩。这个家今年的盘,今晚定下来。君衡,你坐对面。米歇尔,黛比,都别躲,今晚这本账,人人有份。” 哈利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抱着胳膊,呵了一声:“我加入这个家才三个月,你们定盘的阵仗,倒像开董事会。” “董事会可没有姜饼吃。”布林克利把笔递给陈君衡,“你念,我记。先说年底。” 陈君衡把这一年的进出在脑子里过一遍,捡干的说。圣诞季的回款还在陆续进,备货的 4,300 已经清完,苹果那 2,200 钉死不动,仓里、账上、应收应付,三十一号那天正式合账。 “眼下先定一条。”他说,“年后全包真谈起来,签约的钱,绝不会是个小数。这个冬天的现金,只许进,新的摊子一概不许往外撒——谁来说,都不行。” “这一条,我举双手。”布林克利在账本上重重划了一道,“谁要是年后跑来跟我说想开新店、新线,先把这页翻出来看。” 陈君衡看向布林克利:“再说人。春季目录,明年开春头一仗。” “春季目录归我。”她应得干脆,笔尖点着账本,“选片我定,封面我定,凯恩那头要是有意见,让他来跟我谈。迈阿密这一趟我算是看明白了,杂志那帮人敬的是出片子的脸,怕的是捏着分成的人。目录是东桥的门面,明年开春这一本,我要它比圣诞这本再往上走一截。” 布林克利记完这一行,笔尖转向菲佛:“米歇尔,你那头呢?年后怎么排,你自己说。” 菲佛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这会儿坐直些:“年后,我回一趟洛杉矶。” 布林克利的笔尖落到账本上:“试镜那头呢?” “二轮读整场,过了。”菲佛说,“还有下文——年后,剧场那头要终读。” “排演呢?” “结业排演,我排了半年。”她把裙摆的一道褶抚平,声音稳了些,“不能缺席。” 哈利在沙发扶手上换了个姿势:“你不在,西岸那张桌子呢?” “让格罗斯的人先顶着。”菲佛说,“稿子我走之前写好,印我的名字。单子照常走——我不在,也不许停。” 布林克利在账本上记了一行,抬头问:“排演的日子,班里落了没有?” “还没。”菲佛说,“老师说,赶在年底前,就把场次排出来。” “那就等它落。”布林克利把笔搁下,“落了日子,你头一个告诉家里。到时候送你去,这个家不缺席。” 菲佛的耳根微微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克里斯蒂,手指把裙摆的一道褶抚了又抚。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藏都藏不住? 哈利不用人点,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影像带。”她把话说得又快又干,“第二批的排期,今晚定死。日子,我说了算。” “应你。”陈君衡说,“第二批灌带排在考题之后,字幕线先保考题,灌带线保你的第二批,两边不抢人。这个排法,梁伯那头我去说。” 茶几上的姜饼盒子空了大半。布林克利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菲佛,自己咬了另一半,姜的辣味冲上来,她眯了眯眼。 “还有考题那一摊。”陈君衡把话往下接,“分工先头都排过了,交卷的日子,照墙上那张表走——那张表还贴在仓里墙上,一天没撕。今晚只钉一样:迟一天,我亲自去梁伯柜上守着。交卷之前,家里的人手先保考题,别的线都让路。” “记牢了。”布林克利在账本上写下交卷两个字,笔尖重重地点了点,又拿铅笔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几乎戳破纸,“钱也一样:全包没签之前,新的垫钱买卖,一概往后推。这个冬天,钱先保考题——第二批的垫子、米歇尔回洛杉矶的盘缠,都在里头先留出来。就这三件,第四件,没有。” 哈利呵地笑了一声:“克里斯蒂,你这管钱的手,比唱片公司的法务还狠。” “别人的钱,她爱怎么狠怎么狠。”布林克利头也不抬,“我管的是自家的命。” “还有一条。”布林克利把笔停下,环视了一圈,“明年只会更忙。这个家就一条:有话当面说,有账当面算;谁那一摊出了岔子,先回这张茶几上说话。背地里憋着的、下绊子的,不许有。” 哈利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难得地正了脸色:“这话我爱听。我这个人,在外头野惯了,不服管。可这个家的管法,是把话摆在桌上管。这个,我服。” 菲佛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服。” 陈君衡看着她们三个,半天,伸手把账本合上,推到茶几角上。 “盘定完了。”他说,“剩下的夜,还长。” 菲佛起身去倒水,路过布林克利身边,被她一把拉住手腕。布林克利把她拉到跟前,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慢,眼睛看着她。 “今晚这本盘,你那一条排得最远,年后就要飞洛杉矶。”布林克利说,“飞之前,这个家得先把你喂饱了。省得你到了那头,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 菲佛的脸慢慢红了,红得耳根都透亮。她没有躲,反而把水杯放下,伸手替布林克利把毛衣肩头滑下来的一截拉好,手指在那儿停了停,轻声说:“克里斯蒂,这个家里,我头一个要谢的人是你。我进来那会儿,要不是你点了头……” “谢就不用了。”布林克利笑着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你争气,就是谢我了。你的戏要是演出来了,我头一个买票,坐第一排?” 哈利在旁边看着,呵地一声:“你们两个再这么让来让去,天都亮了。这个家的规矩不是说了吗,有话直说。米歇尔,你今晚想挨着谁睡,就直说。” 菲佛被她说得脸更红了,却当真抬起头,看了陈君衡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想……我想挨着君衡。你们别笑我。” 布林克利把账本一合,铅笔往桌上一搁:“定盘,定完了。散会。”她站起来抻了抻腰,环顾一圈,“各人洗漱去——今晚这觉,谁也别想安生睡。” 哈利先回了客房。再出来的时候,她换上了那件红背心,头发也散了,赤着脚,手里还端着那盒姜饼,进了主卧,往床头柜上一搁:“伯母这姜饼,我可舍不得留给明天。先占个地方。” “哟,红的。”布林克利已经卸了妆,靠在床头,上下打量她,“今晚脾气不小啊。” “过节,不穿红的穿什么。”哈利在床尾盘腿坐下,捏了一块姜饼慢慢嚼,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我先看看场子。看完了,再说。” 菲佛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洗漱完,换了睡裙,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走。先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想挨着君衡”,这会儿到了跟前,她的胆子又缩回去了。 “站门口干什么。”布林克利拍了拍陈君衡另一侧的床,“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得认。过来,挨着他。” 菲佛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根红得透亮。他侧过身,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胸口上:“挨着了?”“……挨着了。”她小声说,手指在他胸口蜷了蜷,又慢慢展开,整个人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布林克利隔着他俯过身,在菲佛额头上亲了一下。菲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反手攥住了布林克利的手,攥了一下,又赶紧松开,像怕自己太贪心?。 布林克利支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放软:“米歇尔,你飞了两天才落地,时差还没倒匀,脸都熬白了。你躺着,不许费劲——今晚你就歇着,他伺候你。” 菲佛的手指把床单抠出了褶,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来。克里斯蒂,黛比,你们……你们别笑我,我慢。” “慢有慢的好。”陈君衡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侧躺进自己怀里,手掌顺着她的背慢慢抚下去,“今晚你想怎么慢,就怎么慢。”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忽然伸手下去,握住他,慢慢地撸动,动作生涩,却认真得很。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君衡,我跟克里斯蒂不一样,也跟黛比不一样。”她的声音轻,却稳,“我这个人,什么都慢。心动慢,开口慢……可我一旦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我,我就把自己整个给你,不留一点?。” 他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又深又长,吻得她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呼吸全乱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那处在她掌心里,只抬了半下头,又落了回去,像是还没睡醒。 菲佛怔了怔,随即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看,我还没说什么呢。” “今晚不许你费这个劲。”他把手探到她腿间——那儿早已湿得一塌糊涂,指腹贴着那一点慢慢地揉❤️,揉得她腰一软❤️,“你飞了两天才落地,时差还没倒匀。今晚你躺着,我伺候你。” “我不困。”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陷,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就是……想挨着你。你别停手~~~??” 布林克利支着头看着,伸手把菲佛垂到脸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别怕。他又跑不了。”哈利在床尾盘着腿,也凑近了些,一只手搭上菲佛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谁也没催她。 他的指腹贴着那一点,照着她呼吸的起伏揉,一下,又一下,不抢她的拍❤️。她仰起脖子,喉咙里的声音又轻又碎,一声一声地唤他❤️,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抓得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君衡……君衡,我在洛杉矶排戏的时候,夜里也想这个……想这个家的灯,想你们说话的声音……啊……❤️就停在那儿……别走……求你了,就停在那儿~~~~??” 他没挪开,指腹贴着那一点碾得稳了些,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收了收❤️。她被他揉得腰肢直颤,脚趾蜷起来,嘴里的话全碎了,只剩下他的名字,一声追着一声❤️。她整个人绷起来,腿缠上他的腿❤️,里头一阵阵地绞着他的手指,压着嗓子尖叫了一声❤️,随即软下来,伏在他胸口直喘,眼角湿漉漉的❤️。 “慢些,照着我的气口来……”她喘着,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臂没松,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自己先笑出来,“我这气口,在台上稳得很,一贴上你,就漏了大半。” “乱了好。”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台上那口气,是给观众的。这一口,只给我一个人听。” 她把他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胸口,让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心跳:“你摸摸……它跳得多快。白天在你爹妈的饭桌上,它也这么跳,我一晚上都在怕你们听见……?” “听不见。”他把她往怀里按实了,“这会儿,就我一个人听。”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用排演时那种送词的嗓子,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念起她练了两个月的那段独白。念了头两句,气息就被困意冲散了,词断在半截,尾音越来越轻,末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一段,往后只念给你一个人听?。” 后半句没说完。她的呼吸匀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着,整个人在他怀里沉实了——半睡半醒地眯着了。 布林克利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声音放得极轻:“前儿才飞回来的人,时差没倒匀,撑到这会儿,难为她了。让她睡。” 哈利在床尾呵了一声,声音也压低了:“在台上站一晚上的人,到了这儿,倒睡得像个孩子。” 他没动,任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手掌还停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极慢地抚,像怕把她抚醒。 他把胳膊从菲佛脑后轻轻抽出来,垫了个枕头给她。哈利在床尾看够了,呵地一声,爬过来,跪到他身侧:“她眯着了?眯着了正好——轮到我了。” 哈利跨到他身上,先不急着坐下去,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又干又哑:“君衡,我这一场,你别想赶拍。我在台上唱慢板,台下的人连咳嗽都得憋着——你也一样~~~” 她扶着他,腰一沉,整根吞了进去,坐到底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哈气从她嗓子里冲出来❤️,腰随即扭动起来。她的动法跟布林克利完全是两个路数,不起伏,只碾磨,腰肢像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就往下沉一分,沉得他头皮发麻❤️。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指尖掐着,随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收紧。 “这个拍子,”她喘着,嘴角还挑着,“是我今晚刚定的。君衡,你跟得上跟不上~~~” “你倒是给我留个跟的缝。”他掐住她的腰,配合着她的碾磨往上顶,顶得她绕圈的腰肢乱了一拍❤️。 “呵……你这人……❤️”她的话断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很快变了调,“行,你顶,你顶上来……对,就这么着,别停……❤️君衡,你听听我这嗓子,台上都没这么唱过~~~~??” 布林克利在旁侧看得眼热,伸手扶住哈利的腰,替她稳了稳那个绕圈的劲儿,低声笑:“你这腰,是台上一年一年练出来的吧。” “少分我的心。”哈利喘着回嘴,腰上的圈却绕得更沉了。 她的碾磨越来越快,忽然整个人伏下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腰肢绞得死紧,闷声喊他的名字,喊得又哑又急❤️。他托着她的臀狠狠往上顶了十几下,她猛地绷直,里头一阵密密的痉挛,高潮砸得她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咬着他的肩,不让自己叫得太响,偏又忍不住,呜呜的声音全闷在他肩窝里❤️。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身上撑起来,额头上全是汗,眼尾红着,偏还嘴硬。 “我这一场,唱完了。”她哑着嗓子说,人却没走远,就势歪在他一侧,一条腿还搭在他腿上,喘着气,眼睛半睁着,谁也不看。 布林克利撑起身,把被汗黏在脸上的头发拢到一边,看了一眼眯着的菲佛,又看了一眼歪在他身侧喘气的哈利,压着声笑:“一个睡了,一个唱完了。合伙人——”她翻身把他按倒,跨了上来,“这一场,轮到我了。” 她裙子还穿在身上,只把裙摆撩到腰间,扶着他,慢慢坐下去,把他整根吞进身体里,坐到底的时候仰起脖子,长长地啊了一声❤️,腰随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她俯下身,头发散在他胸口,喘息落在他脸上:“定盘是我主持的,这会儿——也得听我的。君衡,你看着我~~~??” 他托着她的腰,迎着她的起伏往上顶。她的里头又热又紧,每坐到底一次,就自己绞他一下,绞得他闷哼。她得意地笑,笑着笑着,声音先变了调,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床架轻轻地响。 她动得正酣,哈利从床尾爬过来,跪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嘴唇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布林克利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喘,回手在哈利脸上摸了一把。 “黛比,你这个主意,可比我的还野。” 哈利也不解释,扶着布林克利的腰,帮她把起伏的节奏稳住,自己俯下身,嘴唇沿着布林克利的脊背一路吻下去,吻得布林克利腰一软,起伏顿时乱了,嘴里的话全成了他的名字。 “君衡……你看见没有,这个家的女人凑在一块儿使坏,先遭殃的是我……❤️你顶上来,帮我把她这只手按住,我被她弄得没力气了~~~~??” 他托着她的腰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伏到他胸口,两个人贴着磨了一阵,她的里头一阵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她缓过一口气,自己撑起来,又动了十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慢下来,喘着气回过头。 她撑着他的胸口又快了起来,裙摆堆在腰间,随着起伏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小腹上❤️。他的手掐着她的胯,迎着她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叫声拔高❤️:“君衡……你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上去~~~??”她的腰忽然拧着劲儿沉下去,碾了满满一圈,碾得两个人同时倒抽一口气❤️。她伏下去咬住他的下唇❤️,咬着咬着,自己先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喘,这才回过头。 她回过头,看的不是菲佛。哈利从床尾滑下床,绕到床侧,跪坐在地毯上,仰着脸凑近她,呵地一声:“光顾着往上窜,脸都不要了。转过来——让我亲亲。” 布林克利被她逗得直笑,笑声里全是喘,偏过头去,由着哈利勾住她的下巴,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哈利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滑到两个人连着的那处,指尖贴着那一点,慢慢地揉。布林克利的腰猛地一塌,起伏全乱了套,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黛比……你手往哪儿摸呢……你摸那儿,我还怎么动~~~??” 哈利偏不收手,指尖揉得又稳又坏,嘴唇贴着她的耳边:“就摸那儿。你动你的,我摸我的。”布林克利整个人一颤,里头猛地绞紧❤️,回手攥住哈利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向自己,又亲了上去,亲得又急又乱,退开时喘着骂:“你……你故意的~~~??君衡,你顶上来……你们两个……一起欺负我~~~??” 他托着她的腰往上顶,顶得又深又稳。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起伏全乱了,只剩下绞,一阵紧似一阵❤️,叫声完全放开,喊得嗓子都劈了❤️,猛地搂住哈利探过来的手臂,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抖得停不下来❤️。 缓了好一阵,她才从他身上慢慢退出来,退到最后还故意绞了一下,往旁边一倒,胸口起伏着,翻了个身趴到他身侧,手指在他胸口画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合伙人,别歇。现在,算账。” 她低下头,先在他唇上磨了磨,自己先喘起来。 “刚才我骑在你身上,黛比又在后头使坏,你倒坐得稳当。”她咬着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地说,“这一回,你可不许哄。君衡,我要你像在迈阿密的账上那样,一分一分,跟我算清~~~”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她仰面躺着,头发铺了满枕,手臂张开,一点不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挑衅里全是邀约。他俯身含住她的乳尖,她立刻弓起背,五指插进他发根,嘴里的话又密又乱地涌出来❤️。 “对……就是这么着……君衡,你白天在我爹妈跟前多体面,晚上就得多混账……你混账给我看~~~” 他的手探到她腿间,那里早已湿透。他扶着自己抵上去,她抬腰迎下来,一下把他整根吞到底。她长长地啊了一声❤️,腿盘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蹬着,催他动。他掐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又快又深地干进去❤️,每一下都顶得她整个人往上窜,她的叫声完全放开,一声叠着一声❤️,名字喊得又响又直❤️,全是布林克利式的坦荡。 “君衡!❤️你再深点……对,我就要这个……❤️你听听我这动静,这个家的墙要是说话,它都得脸红~~~~??” 哈利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呵地笑着凑过来,伸手揉上布林克利的胸口,布林克利被她揉得叫声又拔高一截,回手在哈利腿上拍了一巴掌:“黛比,你少趁火打劫……啊嗯~~~??君衡你别停,她揉她的,你干你的~~~~??” 菲佛在床边半睡半醒,听见动静,迷迷糊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布林克利的手,十指扣着,又闭上了眼。布林克利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腰肢疯了一样地迎,嘴里的话碎成了片,只剩下他的名字和一声声放纵的喊❤️。他顶得又狠又稳,她猛地搂死他的脖子,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咬着他,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叫得嗓子都劈了❤️,眼角沁出泪,腿还死死缠着他不放。 他被她绞得也到了极限,闷哼着把最后几下顶到最深,尽数泄了出来。两个人抱着喘了好一阵,布林克利伏在他胸口,哑着嗓子笑:“这一笔,算你补上了。欠我的那点儿,先攒着,往后慢慢还。” 布林克利撑起身,靠回床头,长长地泄了一口气。哈利在床尾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菲佛露在外头的脚,动作轻得不像她。 布林克利笑得餍足,声音却放得低:“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黛比,去倒水——轻点儿声,米歇尔刚睡着。” 水端来了,几个人靠在床头分着喝。哈利喝得急,被先前那块姜饼的辣味激得直吸气,伸手把留给菲佛的那杯也端过去,又灌了一口。 哈利嚼着先前那块姜饼,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伯母这姜饼,比唱片公司茶水间那盒,强一百倍。” “她那一杯,你也给喝了。”布林克利瞥她一眼。 “补她十杯。”哈利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们家过节,跟开仓盘货似的,折腾一夜,还不让人消停。” “过日子,可不就是开仓。”布林克利把最后一块姜饼掰开,一半扔给哈利,一半搁在床头柜上,留给菲佛醒了吃,自己翻身躺回他身侧,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布林克利在他身侧躺着,半天,忽然闷闷地开口:“迈阿密那五天,夜里收工回酒店,电视里放着歌舞片,金发姑娘在银幕上转圈。我看着看着就想,这个家的床,今晚空着一半。”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出声,拿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我这是跟谁学的,煽情。” 菲佛在他怀里睡得沉,听见说话声,眉头动了动,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回来了,就别再走了?。”布林克利伸手过去,隔着他,把菲佛露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轻轻攥住,塞回被子里,“这个家的人,进了门,就没打算再放出去。” 哈利在床尾盘着腿,听她们两个说完,呵了一声:“我往年这个时候,都在巡演的路上。大巴里,酒店里,圣诞树摆在人家大堂,跟我没关系。今年倒好——我在人家家里,床上还占了一角。” 哈利在床尾伸了个懒腰,呵地一声:“行了,再说下去,今晚谁也别睡了。” “你们俩倒是算清了。”哈利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干巴巴的,“我那一场,唱是唱完了——可你欠我一个收尾。差着的,得补。” 她爬过来,跪在他身侧,伸手探下去握住他,慢慢地撸,眼睛盯着他:“君衡,别装睡。我这个人,日子是我定的,今晚这一场,没我的收尾,不算完。” 她撸了两下,眉头先挑了起来。那里只抬了半下头,又落了回去。她不死心,俯下身含住❤️,含了一会儿,退出来,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呵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陈君衡,你也有今晚。”她笑够了,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拍得脆响,“克里斯蒂把你榨干了,米歇尔把你哄软了,我这收尾一到,剩个空壳子。” “黛比——”布林克利在旁边笑得直拍床,把薄被都拍皱了,“这可不怪我俩。是你自己非要把收尾留到最后,留晚了。” “我排的,我认。”哈利把手收回来,也不恼,伸脚在被子底下碰了碰他,“可这一截,不许就这么算了。今晚没我的收尾——那就欠着。君衡,你给我记好了:欠账不过年。年后头一个月,你单独补我一场,双倍。日子我定,场子我定,你人到了就行。” “记下了。”他伸手把她拉下来,让她躺到自己另一侧,搂住了,“欠你的,跑不了。” “跑不了就好。”她的声口又干又软,“我这个人,耳朵记性最好。情分记,拍子记,欠账,记得最牢。” 布林克利从另一侧探过头来,伸手替哈利把被角掖了掖,笑着说:“行。这一笔,我替你们记在新账本上:哈利的压轴,欠着,年后双倍讨。谁也不许赖。” 几个人这才真正躺下来。哈利伸手把薄被扯过来,盖在几个人身上,自己在他另一侧躺下,把腿搭在他腿上,说了一句。 “这个家的盘,今晚算是定得透透的了。” 菲佛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贴得更紧,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君衡,新年快乐……明年,咱们还这么过?”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早到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了。屋里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再说话,呼吸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圣诞夜的账,对到了最后一页。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菲佛先醒了。 她这一觉睡得沉,时差像是睡一夜就倒匀了。睁开眼,屋里灰蒙蒙的,身边的男人还没醒,呼吸匀长,一条胳膊压在她腰上,压得实实的。昨夜的事,一件一件往她脑子里回:定盘,散会,她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她说想挨着君衡;末了她躺在他身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前,她攥着他的衣襟,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嗓子眼里。 菲佛的耳根慢慢烧起来。她这个人,在台上念了两个月的独白,眼皮都不带眨的,偏偏一想起昨夜自己那副攥着人衣襟不撒手的样子,就臊得慌。 她没出声,先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听他的心跳。听着听着,她的手不老实了,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摸,摸过小腹,再往下,隔着睡裤握住了他。清早的男人,那处本就半醒着,被她握了两下,彻底醒了,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硬起来,烫起来❤️。 “君衡。”她把脸贴在他颈窝里,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昨儿夜里,我睡过去了。” “嗯。”他还没全醒,手却先有了准头,顺着她的背往下抚,“睡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不算。”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又认真起来,“我说想挨着你,不光是挨着睡。昨夜欠下的,今早补。这一回我不睡——你看着我。我慢,你也慢,咱们把昨夜没做完的,做完。” 他这才睁开眼,侧过身看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他伸手把她垂到脸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又慢又深,带着清早的懒,她仰起脸迎他,手指还攥着他那处不肯松,攥得他呼吸先乱了❤️。 “慢。”她退开一点,喘着气,眼睛却盯着他,“我说了,我慢。” 她自己把睡裙褪了,又伸手去解他的睡裤,动作不快,一样一样来,像在台上拆一封顶要紧的信。他由着她摆布,等她跨坐上来,扶着他,慢慢往下沉的时候,他才托住她的腰。她坐得真慢,一寸一寸地把他吞进去,吞到一半停一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气,喘匀了,再往下沉,沉到底,整个人伏在他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来了。”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君衡……这一回,我醒着呢。你摸摸,我心跳得快不快——昨儿夜里你问我的,我睡过去了,没答上来。这会儿我答你:快,快得我自己都听得见?。” 她动起来。动得没有半点声势,腰往下压实了,就停在那儿,拿两个人的分量慢慢磨,磨得他闷哼,她才抬起一点,又压回去,一下,又一下,像她念独白时的气口,一句送出去,收回来,再送出去。他托着她的腰,跟着她的拍子迎,不抢,不催。她磨了一阵,呼吸先急了,腰上的动作却还守着那个慢劲儿,磨得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君衡~~~”她的声音拖出来,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笑,“你看,我一贴上你,就慢不下来了……嘴上说慢,身子比我急~~~??” 床那头有了动静。布林克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支着头,隔着晨光看他们,头发散着,眼睛里还带着睡意,声音却已经是账房的稳当:“米歇尔,你可算醒了。昨儿夜里你睡得最早,今早倒是头一个闹起来。” 菲佛的动作停了半拍,耳根红透了,却没从他身上下来,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克里斯蒂,你别看我。” “看一眼又不收钱。”布林克利笑出声,伸手过来,替她把散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停了停,“慢点晃。床是老床,晃塌了,修床的钱得从你盘缠里扣。” “扣就扣。”菲佛被她说得笑出声,腰却当真慢下来,一下一下,磨得更沉了,“我这一场,晃塌了也值~~~??” 哈利在床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扔出一句:“大清早的……你们排练呢……”话没说完,呼吸又匀了下去——她昨儿夜里讨收尾没讨着,这会儿谁也别想拿一场晨戏把她的欠账糊弄过去,她睡她的。 菲佛被这一句逗得伏在他胸口直笑,笑着笑着,腰上的动作乱了,乱着乱着又找回来,比先前深了些。她里头一阵阵地收,裹着他,收得他闷哼❤️。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话说得又慢又实:“君衡,我在洛杉矶那几天,天亮得晚,我醒过来,屋里就我一个人,隔壁的电视声隔着墙。这会儿多好……我一睁眼,你就在我身子底下压着呢?。” “往后年年圣诞,”他托着她的腰,迎着她往上送了送,“你都这么醒。” “说定了。”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腰沉得更深,磨得两个人之间水声轻轻,“我飞得再远,到了日子,我就回来。回来还这么……这么挨着你醒~~~??” 她磨到后来,慢劲儿到底守不住了,腰沉下去的间隔越来越短,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的肩,声音碎成了片:“君衡……你抱紧我……我这一回不睡了,你看着我到……你看着~~~??”他扣紧她的腰,迎着她最后那几下往上顶,顶得又深又稳❤️。她整个人绷起来,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绞,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伏在他胸口抖了好一阵❤️。他搂着她,腰沉在最深处没再动,闷声泄了出来,泄得干干净净,两个人贴着,谁也没先松手❤️。 两个人抱着喘了好一会儿。菲佛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声音闷闷的:“这才算挨够了。昨儿夜里那一场,补上了。” “补上了。”他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这回记谁的账?” “记我自己的。”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头一回,自己把一场戏从头演到尾,没睡过去。君衡,我这个人慢,可我认准了的事,一场都不落?。” 布林克利已经起了身,披上晨衣,站在床边把头发束起来,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笑意却压不住:“行了,补上了就起吧。我去煮咖啡,姜饼热一热。黛比那一份,谁也别动——她昨儿夜里没讨着收尾,今早再没了姜饼,这个家得听她念叨一整天。” 厨房里很快飘出咖啡的香气。哈利被这股香气勾得睁开眼,头发乱着,坐在床尾,声口还是干的:“谁把姜饼热了?给我留一块。昨儿夜里欠我的还没还,姜饼再欠下,我这账可就没法算了。” “给你留着呢。”布林克利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先洗脸。洗完脸,咱们吃顿正经早饭——吃完了,这个家就该往年关上赶了。” 早饭摆在厨房的小桌上。咖啡是布林克利煮的,姜饼热过,边缘有点焦,哈利咬了一口,先挑刺:“边儿糊了。”手却没停,又拿了一块。菲佛坐在陈君衡旁边,头发还没梳,拿叉子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姜饼掰成两半,一半推到哈利手边:“昨儿夜里你没讨着的,先拿这个顶着。”哈利看她一眼,呵了一声,把那半块也收了:“你这丫头,倒会做人。行,这半块记你账上,不记他账上。” 布林克利端着咖啡站在桌边,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往下派:“关账那一天,仓里的人都得到齐。米歇尔,你那头排演的日子,班里要是落了信儿,你先往仓里打个电话,别等回来再说。黛比,你那第二批的垫款,单子先列出来,列清了搁我这儿,我关账的时候一并对。”她说完看向陈君衡,“你呢,这几日把仓里的库存先对一遍。关账那天,我不想到时候为了几盘带子满仓翻箱子。” “都记下了。”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了,“这个年关,咱们一笔一笔过。” 菲佛起身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又回过头来,轻声说:“关账那天,我也去。我这个人算账不行,端茶递水,总还使得。”布林克利把围裙扔给她:“使得。这个家关账,谁也不许缺席——缺席的,年后头一笔,先从他那份里扣。” 窗外天大亮了,雪化了一夜,屋檐上滴着水。哈利把最后一块姜饼塞进嘴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吃饱了。这个年,我陪你们过完。” 圣诞过完,年关就逼到了眼前。 12 月 31 日,东桥关账。 上午先盘的是库存。丹尼踩着梯子,一排一排往下报数,梁伯在底下记,陈君衡站在中间核单。报到音乐影像带那一排,数对不上,少了两盘。仓里一时静了,丹尼从梯子上下来,脸先白了。 “别慌。”陈君衡把出货单抽出来,一张一张往回翻,“账和货对不上,先查单,再查人。咱们这一年,没出过一笔糊涂账,今天也不许出。” 翻到圣诞前一天那一张,单子底下压着哈利划撤的那一盘样带的记录——撤下来的两盘,一盘样带,一盘赠了唱片行做店内轮播,都记在单子的角上,字小,丹尼报数的时候漏看。数对上,丹尼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透。 “我差点以为,是我手底下那两个帮工——” “没查清之前,不许疑人。”陈君衡把单子递还给他,“这是我教你的头一条,你倒忘得快。记住,数对上了,就谁也别疑。” 梁伯把这一笔补记在库存册上,说:“东桥的账,经得起倒着查,这才叫账。” 布林克利是晌午到,提着一兜热咖啡和一盒子三明治,进仓先把吃食往桌上一放,卷起袖子就接过主持盘账的位子。 盘账的地点在仓里。长条桌上摊开三本账:一本是东桥的进出总账,梁伯管着;一本是邮购和零星店面的流水,丹尼管着;还有一本是这个家的日常流水,布林克利管着。三本账在桌上排开,算盘三把,茶水三杯,从下午盘到天黑。 关账之前,哈利先到了一趟仓里,把第二批影像带的垫款预算单交了过来。单子列得干巴巴,一项是一项,末了用铅笔注了一行:日子以定盘为准,钱先备着。她把单子往布林克利手边一放,只说了一句:“明年的钱,先让你们心里有数。我的账,不许拖,也不许超。”说完也不多留,赶着回唱片公司那头对春季铺货的档期去了。 菲佛傍晚也过来了一趟。她年后回洛杉矶的日子,表演班那头已经把结业排演的场次定了下来,终读的通知也到了,薄薄一张纸,她双手递给布林克利,上头两个日子写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桌边,轻声说:“东桥西岸的讲解稿,我走之前全部写好,印我的名字,不耽误店里一天。”布林克利把那张纸接过来,夹进了账本,跟年终的尾数放在一处,抬头冲她笑了笑:“你的日子,这个家给你留着。飞的时候,我们都去送你。” 布林克利坐在主位上。她把袖子挽起来,头发束在脑后,一支铅笔别在耳边,神情比拍封面的时候还认真。 “都听好了。”她敲了敲桌面,“今天这本账,是这个家头一回年终合账。一笔一笔来,谁的账谁报,报错了,当场改,谁也不许含糊。梁伯,您先来。” 梁伯把总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行数,一项一项地念;布林克利拿一支红铅笔在另一册上跟着勾,念一项,勾一项,勾到对不上的地方,笔尖一顿,全桌就停下来,倒回去重对。圣诞季的回款连同星光的节日单,这一季拢共进了 5,300 美元,一笔不差,全在账上躺着。出项里头,圣诞季备货的进货款 4,300,清了;苹果那一笔 2,200,钉死;再有就是这一冬扩容和杂七杂八的开销——仓里新添的货架、灌带的料、跑新英格兰的路费、考题三部带子的听写与修带定金,拢共 1,500 上下,一笔一笔都有去处。 “现金。”布林克利问。 “账上现金,7,400 美元。”梁伯把算盘一推,“我数了三遍。” 丹尼接着报他的流水账。邮购站的周结、新英格兰两家新店的货款、罗莎那家店的长单,报到最后,他挠了挠头:“应收这一块,年底还挂在外头的,一共 3,800 美元。最大的一笔是星光节日单的尾巴,凯恩说了,年后头一周就结。剩下的都是小店的零碎,一家几十上百,我都记了日子,没有一笔是死账。” “库存呢?” 这一项是陈君衡自己报的。仓里的货,上午刚盘完:功夫带、日本带、生活剧、音乐影像带的存货,再加上圣诞季没走完的备货,按进货价折算,4,700 美元。报完,他又添了一项:“应付还剩 800 美元——仓租的尾巴和灌带料的赊账,都是年后正月里到期,一笔不赖。” “苹果呢?”布林克利抬头看他。 “100 股,还在账上。”他说,“年底市面上的价,比 22 的发行价涨了些,拢共值 2,900 美元上下。这一项,只记数,不动它。” 梁伯却把算盘往回一拨,先开了口:“股票这一项,记法得说清。老规矩,股票入账,只记成本,2,200 就是 2,200。市面上今儿涨明儿跌,拿市价盘账,盘的是风,不是账。” “梁伯,账房的规矩,我不破。”布林克利把铅笔搁下,“可今晚盘的,是这个家一年的身量,不是报出去给人看的册子。2,900,是今儿把凭证拿出去,真能换回来的数。身量盘虚了,是自己骗自己;盘实了,才知道明年敢押多大的注。” 陈君衡把那张股票凭证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压在算盘边上:“这么定。总账上按老规矩记成本,2,200,梁伯的规矩不破;年终盘账这一页,另注市价,净资产按市价口径合。往后每年关账,都照这个来——账是账,盘是盘,两样都得对得起人。” 梁伯盯着那张凭证看了半晌,慢慢把算盘珠子归了位:“行。这个分法,老账房挑不出错。记成本,注市价——我记了半辈子账,头一回把股票这么入盘。可理,是这个理。” 布林克利把三本账的尾数抄在一张白纸上,并排写下来,铅笔在纸上算最后一遍,算完,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让三个人都看得见。 现金 7,400。库存 4,700。应收 3,800。应付 800。苹果股票市值约 2,900。 “净资产。”她把笔放下,慢慢地说出那个数,“约 18,000 美元。” 她说完,没合账本,反倒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封皮还是硬挺的,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两行字,写一行,念一行。 “头一行:米歇尔西岸的日子,落定了——结业排演的场次、终读的通知,都到了,纸就夹在本页。第二行:哈利第二批的垫款单,到了。钱先备着,日子照圣诞夜定下的盘走。” 念完,她没合本子,径直翻到末页,又添了一行,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一笔,记在这末页上——哈利的压轴,欠着,年后讨,双倍。讨的时候,再翻这一页。” 她把新账本转过来,推到三个人面前。 “旧账,到今天为止。新账,从今晚开始记。”布林克利的笔尖在两行字上挨个点过去,“这两行,是定盘那晚还没落定的两件正事,如今都落定了。往后谁要是问我,明年开年先办哪一件,我就把这一页翻给他看。” 梁伯凑近看了看那两行字,捋了捋胡子:“字写得比我年轻时候还横。行,这页账,我认。” 丹尼也凑过来,指着那两行,嘿嘿笑了一声:“西岸、第二批,一开年就两条线一块儿跑。咱们仓里,又得热闹了。” “跑起来才好。”陈君衡把新账本合上,推回布林克利手边,“这一年没白过,就是这么跑出来的。这本新账,归你管。” “本来就归我管。”布林克利把新旧两本账摞在一起,拍了拍,“旧账我守底,新账我盯路。合伙人,你只管在外头冲,家里这两本账,塌不了。” 仓里静了一会儿。丹尼先没忍住,咧嘴笑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咱们账上就几千块钱,还欠着银子那一注的窟窟窿窿——”他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偷眼去看陈君衡。 “没事,说下去。”陈君衡说,“年初那会儿,我兜里就 600 美元的本钱,银子那一注,赚过,也栽过。一年走到今天,18,000。这个数不大,可它一笔一笔,都是从货架上、柜台上、你们手里挣出来的,站得住。” “站得住,还得守得住。”布林克利把那张白纸折好,夹进她那本家用流水账的头一页,“合伙人,我先把账摊开了说。明年这个家要办的大事,一件比一件费钱。昌盛的全包,签约的钱还没个数;哈利的第二批要垫;米歇尔的西岸要跑。这 18,000,是咱们的底。底守不住,挣得再多也白搭。” “守得住。”他说,“今晚这本账,就是给明年立的桩。” 梁伯把总账合上,拿布擦了擦封皮,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给商行记了半辈子账。东桥这一本,是我记过涨得最快的一本。快,还不乱,难得。” 天已经黑透。丹尼锁仓门,梁伯先回家。陈君衡和布林克利并肩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18,000。”布林克利挽着他的胳膊,忽然笑了一声,“君衡,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跟我摊账本的时候,账上是什么光景?” “记得。”他说,“那时候我满打满算,敢跟你摊开的,也就几千块钱。” “那时候我就敢把自己押在你这本账上。”她说,“现在看来,我这笔押对了。” 到家的时候,电话铃正响。越洋电话的铃声跟本地的不一样,急,一声赶着一声。 陈君衡拿起听筒,那头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接着是何兆基的声音,从香港那头传过来,又远又清楚。 “陈老板,我是何兆基。这个电话,本来想年后打,可梁生的意思,话得赶在年前说到。” “何经理,请讲。考题的三部带子,已经在做了。” “带子的事,不急,你们按限期交。”何兆基顿了顿,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今晚打来,是带梁生的一句话。全包的价,梁生定了——120 部片,五年独家北美,25,000 美元,一口价。这个数,年前年后,都不改了。” 25,000。陈君衡握着听筒,一时没出声。这个数,比他这一年挣下的全部家底还多出一大截。签约要付的头一笔,绝不会少于一半——那意味着,这个冬天刚盘出来的这点底,要一口气押上去大半。 “签约的日子呢?”他问,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 “春节后。”何兆基说,“梁生过完年,亲自跟你签。但是陈老板,我先小人,后君子:价是一口价,考题是另一码事。那三部带子,你们先做。做得出成色,春节后,咱们桌上见;做不出成色——” 那头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生意人的干脆。 “做不出成色,这个价,就得再谈了。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陈君衡说,“带子年后交卷,人,春节后我飞过去,还是何经理过来,咱们再定。这一口价,我接住了。” “好。梁生就爱跟接得住话的人做买卖。”何兆基又添了一句,“提前给你拜个年,陈老板。明年这一年,你我都要忙了。” 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布林克利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25,000。”她轻声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陈君衡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这个刚刚把年账盘完的家,“省得明年我再跟你们转述。这个家的下一本账,从今晚这一通电话开始记。” 窗外,1980 年的最后一夜,街上有人放起了零星的烟花。布林克利把头靠在他肩上,半天,说了一句:“考题那三部带子,看来是非做漂亮不可了。” “嗯。”他说,“做漂亮了,春节后,咱们上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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