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旧梦——迷失的妈妈该如何找回】(序-1)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1-21 14:48 已读56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松江旧梦——迷失的妈妈该如何找回】(序-1)

作者:咕嘎大王

2026/11/22 发布于:pixiv

序章

二蛋跟我变生分了,那是我第一次陪妈妈来红牡丹。

  那地方街坊提起来,嘴都要撇一下,撇完往地上啐一口。天色一黑,墙上的灯箱就会冒出红绿光斑,开夏利的司机和下苦力的民工掀开皮帘子往里钻。

  我隔着马路望过好几回,舞女露了半截白膀子,踩着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晃荡。等头回送妈妈迈进那道门槛,街坊嘴里说的那些话,我一次也没想起来。

  妈妈不是头回来这儿,前些日子家里闯进三个穿皮夹克的混混,鞋底沾满雪泥,撂下狠话说不还钱就把瘫在床上的爹抬去野地埋了,那张按了手印的高利贷借据就此亮在台面上。那伙人走后,我才晓得妈妈为爸的住院费借了高利贷。

  打那以后,妈妈每天下午放了学就赶回家,先把我爸吃的流食备下。灶台上立了个蒸屉,放着熬出来的黄米油,旁边的瓷碗里搁着个蒸好的鸡蛋。妈妈自己就换了衣裳,趁着天没黑就一个人去红牡丹。

  我是被哭醒的,拉下灯绳就见着妈妈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身子呜呜的一直在抖。我问她咋了,她不抬头,光是哭。

  我坐起来搂她,把人往怀里带,一只手拍她后背。隔着军大衣,里头的老棉花硬的硌手。

  她整个人放开了,哭的更彻底,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来,妆花了,眼泡也肿了。

  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开了,糊成一块,眼底和嘴角花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我说,晚上好黑,妈妈好怕。

  我用手去给妈妈擦眼泪,大拇指抹下一层湿腻的泥,越抹越多。我嗓子干得发紧,跟她说那地方不去了行不行。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头往里扣,怎么也不松。沉默好一会儿我才把后半句接上,以后我送你去吧。

  妈妈听完,把整张脸又埋进我的胳膊弯里去。肩膀抖得更厉害,声儿却没了。

  这才有头一回跟他在门房照面的事,二蛋蹲在角落里,我俩眼神撞在一处。赶忙把脑袋扭去一边,谁也没张嘴招呼。边上还站着爸车间里的一个工友,厂里那张下岗名单上印有他的名字。

  “嘿,想什么呢!”

  妈妈肘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赶忙扶稳单车龙头。

  “你爸现在老容易呛着,是不是胃管该换了?”

  “换根试试吧。”

  “这玩意怎么这么不禁用呢,好几块钱呢。”

  棉手套抓紧车把,脚底使劲蹬了一下,前轮沿着被压出来的车辙印子。晃荡着往前走。

  又往前骑出去一段,妈妈再开口:

  “蹬快点,迟到了扣钱。”

  我上身往前压,两腿蹬得更用力,后轮在冰面上蹬一下滑一下。妈妈从后面伸过手来,隔着棉袄扶住了我的腰。

  那根管子的事,从没被人提起过,车轮照着前人压出来的道子走。跟拉煤的火车压住轨道一样,雪辙子越滚越黑。

  车停在红牡丹门口。

  妈妈低下头,一颗一颗把军大衣的扣子解开。两只手从袖筒里往外抽,肩膀往里缩一下,大衣就从肩上褪下来了。围巾绕下来,她一并塞进我手里。

  衣领朝外,两只袖子从我胳膊上垂下去晃荡。风从街口灌过来,妈妈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我抱紧大衣抬头看妈妈这身“工作装”,一身紫红色亮片连衣包臀裙,肩膀上只挂两根细吊带。裙摆只遮到大腿。

  嘴唇涂成大红色,脸上没抹开的底粉能看出小疙瘩,两颊的腮红也打得不匀。脖子上挂着一串塑料珍珠项链,不知道和妈妈胸前的皮肤比哪一样更白。

  妈妈伸手拢住被风吹散的头发,开口说:“今晚上背英语单词,英语成绩最近下降有点多。”

  军大衣压在我胳膊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嘴角抿一下又松开,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腾出一只手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里头那双高跟鞋跟几本厚课本挤在一块。鞋尖朝下抠出来,反手递过去。

  妈妈转过身背对我换鞋,后脑勺的发尾扫在亮片上,腰往前躬了一点。裙子在后头绷起来,两瓣屁股把它撑满,中间陷下去一道沟。

  裙摆本来就短,往下一低,边就收在大腿根上。裙子紧了一紧,里头内裤的边儿勒进去,在屁股上压出两道印。

  我把脑袋扭开,两只眼睛落到自己鞋尖上。鞋前头的雪冻硬了,薄冰里嵌着半片煤渣。

  身后亮片响了一下,很轻,跟着平底鞋在砖沿上磕了两下。

  后脖颈那条筋抻得发硬,脸还是往那头偏。转回来一回,又偏一回。

  墙根底下的碎砖冻在雪里,一块挨一块,我从一头数到另一头。

  棉袜从脚后跟褪下来,一只,又一只。光脚落进高跟鞋,鞋跟磕了两下砖地,站稳。两只平底鞋往旁边一推,里头各塞进一团棉袜。

  她那边没了动静,我把眼光抬起来,落到她后颈上。几根碎头发从发绳底下支出来,风一吹,晃了晃。

  冷风贴着大腿刮过去,妈妈的身子跟着又打了个哆嗦。细细的尖跟在砖地上没站稳,手掌往旁边一撑,扶了一下墙。

  妈妈手往前一推,玻璃门跟着敞开一道缝,棉帘子顺势被撩了起来。

  门开的那一瞬,红绿光斑、震耳的重鼓点跟屋里的热浪一并撞出来。玻璃门在后头合紧,厚棉帘子沉沉落下来,耳边只剩下一声闷响,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那窄窄的门缝里。

  边上有一间小小的门房,是专门给送媳妇出来做活的汉子留的,把媳妇往舞厅里一送就猫在里边,等晚上散了场再接回去。

  门房上挂的是条灰布帘子,厚得压手,边上磨出了线头。豁口处露着里子的白茬,帘子撩起来时,粗布的纹路刮过手心。

  里边挤满了人,下岗的、棚户区的、穿旧袄子的、戴狗皮帽的,都在这儿。围在屋子当中蹲着,外圈还站着几个,肩膀挨肩膀。

  屋子正当中架着个烂铁盆,几块劣质黑煤正冒着暗红的火星,呛人的硫磺味在屋里散不开。朝北的砖墙上抠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没封玻璃,冷风呼呼从豁口灌进来,吹得煤灰在盆沿上直打转。

  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没跟他们凑堆,在书包里掏出语文来,又塞回去找英语书。眼睛扫了一圈,这几天都没见着二蛋。

  “小伙,你妈这活儿挣得不赖吧?一晚上顶你爸半个月。”

  这话不知道谁说的,只听说完这句那群占着火盆的汉子发出哈哈大笑。笑声各不相同,有的没笑两声就转咳嗽。

  硫磺卷着烟味,混着唾沫星子往眼睛里钻。熏得我想流泪。

  “嘿!跟你说话呢,聋吗!”

  一个夹着半截红梅的男人朝我这边过来,一口黄牙,胡子得有半月没刮了。

  “哟呵!学习呢?这么认真万一考上大学了咋办?你妈上哪卖逼去供你上大学啊?”

  我低头没理他,只是靠墙那只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一块沁凉的刀把。攥紧。

  “秦老三,差不多得了,跟个孩子撒什么疯。”

  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话,那个被叫秦老三的也没再来劲。门房里安静了几秒,又接着说厂里的买断工资还没落底,谁家老娘病了,亲戚借了个遍凑不出二百块钱来,又说三车间的人如今去南边扛站台的活。

  “有热闹看了,是谁家着火了。”

  帘子被掀开,冷气先灌满屋子,来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样子。我没管他们那些议论,照样拼读单词,直到听见家属区三个字。我把书放下,挤出门房去看。

  抬起眼往东边家属区那头望,黑沉沉的半边天上罩着一整片暗红,是我家的方向。

  我站在台阶底下,望向红牡丹门脸正中的那扇玻璃门,雪点子糊在玻璃上,化了又冻上,里头的厚帘子严严实实拉着,一道昏黄的暖光从帘缝里漏出来,穿过玻璃照在外头,斜落在门前结冰的水泥台阶上。

  门把手很冷,我的手却是热的。

  我停在那儿,没拉。

  转身一脚踩进雪面子,鞋帮子陷下去一点,拔出来时带出一小块没冻结实的雪泥,门房里的书包已经顾不上了。

  顺着家属区那条慢坡往回跑,脚底下的雪被杂乱的鞋印踩得稀烂。两边平房的红砖山墙越跑越亮,迎面扑过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滚烫的焦糊气,烤得脸上发紧。

  拐进自家那条胡同,院里院外全是晃动的人影。端着搪瓷脸盆的、拎着铁皮水桶的,从隔壁院门一直排到我家院墙豁口跟前。一双手接过水盆递给另一双手,水晃出来泼在冻土上,踩出一溜黑泥。

  “龙头冻死了,拧不开,一滴水都不出!”

  “拿火烤管子,快点,把那捆干柴点着往铁管底下凑!”

  “谁家灶房缸里还存着水,赶紧全舀过来,盆不够拿铝锅端!”

  喊声撞来撞去,墙根底下蹲着两条黑影,拿点着的玉米瓤子往裹了破麻袋片的水管上燎。一只冻得通红的大手刚从邻居家门里递出半盆水,转过两道手,隔着半截院墙往里泼。水还没挨着墙根就散成了白气。

  东屋的木门和窗框已经烧空了架子,橘红色的火舌头从门洞和窗口一个劲往外顶,跟拉开了风箱的烘炉一般。火把院里的积雪照得通亮,屋檐上挂的冰溜子化成水往下淌。

  我拨开前头挡路的人,抬脚往东屋门口冲。后领子被人从背后一把薅住,猛地往后一扽。脚后跟在冻土上滑了一下,整个人被拽回院子当中。

  “不要命了,房梁都烧透了,往里头钻啥!”

  那只沾满黑灰的大手一把扣住我的胳膊肘。不管我往前挣还是往后退,只管把我往后拖。脚后跟在地上滑了两步,肩膀刚耸起来又塌下去。

  我顺着那股劲把两条胳膊从袖筒里抽出来,甩下身上的军大衣。铺在墙根还没踩实的雪堆上,蹲下身。两只手张开,把冰凉的雪块连着底下冻硬的雪碴子一块往军大衣当中搂。

  堆起高高一包,抓起两边的衣角兜紧往怀里带。连雪带衣抱到胸口,凑到东屋门洞跟前,两手一抖往火里泼过去。

  雪团砸在烧红的门槛木头上,眨眼化成了水。混着炭灰顺着砖缝往下淌成一道道黑水,门洞里往外顶的火苗子晃都没晃。

  我退回墙根,把湿了一片的军大衣重新摊开在雪地上。两手往里猛搂了几把清雪,兜起衣角抱到胸口,跑回门口抖手甩进去。

  大衣下摆扫过烧焦的门框,燎出一股焦毛味,边角卷起一溜黑焦的硬边。整件衣裳被雪水和黑灰浸透,沉甸甸地坠在手里,门里的火舌头照旧往外翻卷。

  我蹲在墙根的雪堆里,十根手指插进冻硬的雪壳底下,往军大衣上搂雪。门洞扑出来的热浪烤在手背上,指节肿得发胀。手背却冻木了,两只手完全不知道疼。

  掌心底下的雪面子抓空了,手指抠进硬邦邦的冻土疙瘩里。磨破的虎口也没知觉。

  我低头看着脚前头那两只手,五指张开又合拢,一把一把往怀里扒拉。

  雪块堆满大衣,那两只手自己往前探出去。抓起两边的衣角兜拢,动作是别人的动作。手腕子一翻把雪包甩出去,指肚擦过发烫的焦边,不是我的手在动。

  屋门口的火声和泼水声还在响,院里乱糟糟的人声却退到了墙外头。有人喊了半句话就断了音。

  铁皮水桶脱手砸在冻地上,半盆水泼上滚烫的砖墙,一点声响都没传过来。

  巷子口那头传过来救护车的响声,顺着两排平房的窄夹道往里钻。那动静越来越近。

  尖利的声响从巷口一路压过来,院里的脚步声、木梁塌落的闷响,全被它盖住。

  车身卡在窄巷子口进不来,轮胎碾碎了路边的薄冰。发动机还在闷闷空转,后车门被推开。

  铁合页响了一声,担架杆子磕在车厢板上。

  几双胶底鞋踩进烂雪泥,有人粗着嗓子招呼了一句让路。担架顺着胡同往里抬,鞋底陷进泥里又拔出来。那脚步迈得很慢。

  院里端盆递水的动静一处接一处慢了下来。周围没人再开口喊话。担架在院门口停住,抬杆的人没再往里走,只剩担架杆子偶尔磕一下砖沿的轻响……

  东屋顶上的大梁和满坡青瓦一块往下砸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脚底下的冻土跟着颤了一下。

  顶在门洞和窗口的火头猛地矮了下去,成片的火星子裹在浓黑的烟灰里直往半空冲。翻滚了几下,纷纷扬扬落下来。在院里的积雪上、围拢的人肩膀上、还有我摊开的手背上,盖了薄薄一层黑灰。

  四周烧黑的红砖墙还立在原地,墙圈里头看不见屋顶,全堆满了折断的焦黑椽子和碎瓦片。黑烟从瓦砾缝里直往上冒,跟灶膛倒烟似的。夜风顺着豁口吹进去,底下暗红的火苗子又往外窜一下。

  静得只剩焦木头偶尔裂开的轻响,排在豁口跟前的人把举到半空的水盆放了下来。没人再往东屋门洞里泼水,前头两条黑影拎起满桶水,转过身,一盆接一盆往贴邻的西侧山墙和隔壁房檐上泼。水顺着冰冷的砖缝往下流,把相邻的半面墙打得透湿。

  几条黑影踩过冒烟的碎瓦砾,从东屋门洞里退出来。四只手托起一扇卸下来的旧木门板。门板兜着里头的人,一步一顿挪到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平平放进还没踩烂的积雪里。

  隔壁院门里伸出一双手,递过来一条叠好的旧床单。旁边的人接过去,两手捏住两个角往外一抖。床单顺着门板从头到脚铺下来,盖在门板上头。

  那是一条洗得褪了色的浅蓝格纹床单,边角印的两朵牡丹花已经淡得只剩一点浅粉轮廓。正当中有一道粗线拼接的旧缝,包边的白线头脱开了半寸。

  床单尺码偏窄,两边垂下来的布边刚够搭住门板沿。底下正中间明显塌下去一大块,顺着那道拼缝陷出深浅不一的褶子。

  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靠南头的一角掀得往上翻起,露出底下门板磕掉漆的木头茬口。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去,把翻起来的床单角往下抻平,塞进门板底下的雪窝里。靠北那一头却短了一截,怎么抻也遮不严实。

  门板四周的积雪被压得往外翻出一圈碎茬,暗褐色的水渍从床单垂落的边缘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渗。顺着冻硬的雪壳纹路慢慢散开,把门板边上那圈白雪染得颜色发深,结成一层暗红带黑的硬冰碴。我站在离门板四五步远的墙根阴影里,脚底下的雪泥已经冻硬了。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堂屋顶上的瓦片全塌进了里间,四周被烟熏黑的砖墙还没倒。

  门槛是整条青石条凿出来的,夹在两扇烧成焦炭的门框底下。朝外那一面的石棱被常年进出的鞋底蹭得溜平发亮。上头没落黑灰,也没沾半点火星子,是满院焦木烂泥里唯一完整干净的一块地方。

  两条小腿垂在青石条外头,脚尖悬在冻硬的雪泥上。我弯着腰,两条胳膊往前探出去。

  十根手指张开,往脚前头的半空里一拢,顺势往怀里扒拉。两手合拢,抓空。

  手掌松开,再往前探出去搂一把,怀里什么都没有。

  五指弯成钩,从左边往右边一路拢过去,什么也没拢住。贴住膝盖前头的空气往回兜,跟搂一抱干柴似的。搂过来,两手往胸口一抱,手腕子往前一抖。

  收回来,再探出去,两只手一下一下往怀里搂。怎么也停不下来。

  青石条两边空空的,脚边的雪泥里也没有那件军大衣。

  朝南的院门已经烧没了,两根焦黑的门柱子中间只剩一道敞开的豁口,砖碴子散在雪泥里。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豁口外头迈进来。妈妈走在前头,曹小飞跟在后头。

  妈妈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深灰旧棉袄,肩头比她的身架宽出两指。两边肩膀塌到胳膊肘上方,袖筒子长出一大截,松松垮垮垂在手背外头。

  底下是一条肥大的黑布棉裤,裤腰在肚子前头叠出一个厚褶。两条裤管空荡荡地晃动,挽了两道边的裤脚管拖在烂雪泥里,沾了一圈黑泥水。

  曹小飞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圆领粗线毛衣,领口扯得歪向一边,两个袖口往上缩到了小臂当中。底下没穿外裤,一条灰褐色的厚毛裤直接穿在外边,膝盖那两块鼓出大包。裤腿上的毛线起了一层毛球,顺着裤脚扎进湿透的球鞋帮子里。

  曹小飞一眼看见我坐在堂屋门槛上,两只手还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往回搂。他几步跨过来,伸手一把揪住胸口的衣领。猛地把我按倒在青石条上,抡起拳头就往下砸。

  “你为什么自己先跑!”

  拳头砸在左边的颧骨上,脑袋往后磕上焦黑的门框。

  “把书包扔门房里,你跑啥!”

  第二拳捣在下巴颏上,缩到小臂的粗线毛衣袖口擦过鼻梁。我坐在门槛边上,清清楚楚看见曹小飞膝盖顶住门槛上那具身子的胸口。拳头一记接一记落下去,把那颗脑袋砸得往泥雪里偏。

  “散场出来你妈找不着你,门房那帮杂种把人围在里头,要不是我听见喊声冲进去,你跑哪去了!”

  又一拳砸在嘴角上,那具身子的胳膊垂进门槛外头的冻泥里,手指头还在抽动。

  “你说话啊!”

  妈妈从后头冲上来,两只手死命去拽曹小飞的胳膊肘。曹小飞胳膊一甩把她挣开,拳头又举起来,妈妈直接往前一扑。

  整个人趴到门槛上那具身子上面,两条裹在肥大旧棉袄里的胳膊死死箍住脑袋。拿后背挡在曹小飞的拳头底下。

  曹小飞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上沾了一道血印子,慢慢收了回去。

  妈妈松开胳膊,从门槛前头直起半截身子。大口大口喘粗气,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

  她抬起两只手,拿发抖的手掌胡乱抹去我脸上的黑灰和雪泥。长出一截的旧棉袄袖口蹭过眼皮。

  “延延……这是怎么回事?家里怎么烧成这样了?”

  我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珠子也没转一下。

  曹小飞胸口剧烈起伏,往前迈了半步,抬起穿湿球鞋的右脚就要往门槛上踹。妈妈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门槛前头,张开两条胳膊拦住他。

  “曹小飞!你还想干什么!”嗓子劈了,“我沈静秋欠你的,我认!现在,给我滚出去!”

  曹小飞抬到半空的脚落回雪泥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骨捏得发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肩膀塌下去,低头狠狠骂了一句:

  “操!”

  他猛地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碎砖碴子往外走。跨出烧塌的院门豁口,一直走到看不见。

  豁口外头的脚步声远了,东屋的瓦砾堆里只剩几缕黑烟往上升,贴墙的水迹结成了白霜。

  妈妈在门槛前头蹲下来,两只手扶在我的膝盖上,胸口的喘息慢慢平下去,开口问了一句:

  “你爸呢?”

  门槛上的青石条凉得透手,我坐着没动。

  两只眼睛越过妈妈塌下去的旧棉袄肩头,直勾勾落在院子当中那扇旧木门板上。盯住那条浅蓝格纹床单垂在雪窝里的一角,还有床单边沿底下冻成一圈的暗红冰碴。

  妈妈回过头,朝我盯着的这一头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眼睛没跟着脸回来,越过我的耳朵,还搁在院子当中那块门板上。

  两只手从我膝盖上滑下去,按在青石条上。按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摸到棉袄的扣子。

  扣子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开,眼儿大,线都松了。

  棉袄两边扯开,兜过来,像要把我整个人重新塞回身体里。

  一件棉袄兜两个人,两边合不拢,后背当中敞开一道口子。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顺着那道口子往里钻。

  妈妈胳膊收紧,下巴压在我肩窝上。

  偏过脸贴住我这一边,贴着的这一片凉,我脸上还是那些泥。

  眼睛一直睁着,落到西墙根那堆煤上。白烟从焦壳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飘出半截就散了。

  “没事。”

  隔一口气,才接上。

  “有妈在。”

  “会好的。”

  后脖颈上一直有热气,起先只当是风,这会儿才辨出来,是鼻息。眼睛眨了一下,才觉出被妈妈包在身体里,这一边脸早就湿了,妈妈的眼泪混着泥灰一路从向下,烫的脖子缩了一下。

  抱着我的那两条胳膊一夜没松。

  一只手掌隔着棉袄落在我后背上,拍一下隔上一会儿,拍几下。

  像是又回到小时候,和妈妈躺在一个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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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旧梦是柳河旧事的下卷,延续了柳河的故事线,时间线跳转到了高中。

第一章

那场火烧过之后,院子里的焦木头还没清干净,上门催债的溜子就再没露过面,家里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机械厂换了厂长,接班的是班里方晓晨他爸,厂门口贴出了新的红纸告示,那天的炮仗响了有个把小时,红纸屑铺满了厂门口那条大路。

  妈妈把那双高跟鞋和紫红亮片裙塞进箱子底,天黑以后不再往红牡丹去了。

  家里雇了辆板车,拉着剩下的几件行李跨过柳河大桥,从南岸搬到了北岸。这边的楼房暖气足,出门走两条街就是学校,上学比住南岸近了一大截。

  顺着街往西,走过十字街再往前一截,就是那个地方——金都。

  那晚我睡得沉,半梦半醒间门锁被转动,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像是重物落地砸在地板上。

  翻身,没睁眼,还在被窝里窝了会听外头的动静,客厅静得很。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去客厅,按亮了灯。

  妈妈躺在进门的地板上,蜷缩在那,占了小小一块地方。一股子烟味酒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一条镜腿勾在发根,没挂住,歪向耳边,鼻尖那块泛青白,闭上眼眉头都还是皱的。

  我弯下腰,手探进她大衣腋下,使上力把人架起来。大衣底下软塌塌的,人就往我怀里仰,我手臂紧紧箍住她后背。

  脖子歪在我肩膀上,人没醒。那股分量压在肩上,一步一晃挪到床边。

  大衣领口蹭在我脸上,烟酒气更浓,我顺势把妈妈往床里头推了推。她身子一沉,歪倒在床上,不动了。

  到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回来,先把手探到她耳后,把那副细框眼镜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鼻梁两侧展开两道压出来的印子。

  毛巾浸进水捞起拧干,扶着妈妈的脖子搭在手腕上,脑袋控制不住的往后坠,我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拿毛巾给她擦脸。额头抹过去,毛巾上黏了一层油。到脸上时,毛巾变了色,白里透黄,兑了水糊在上面。

  妈妈嘴里含混,一声“别碰我……”从牙缝里漏出来,几个字糊在一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字头咬不住,尾音散在半空。那只手横在我腕上,手肘压在我胳膊上,劲不小。

  我把脸凑到跟前,离她的鼻尖就一拃远。

  “妈妈,是我,延延。”

  我把话放慢,又说了一遍:“妈妈,延延。”

  胳膊上的劲松了,她的手顺着我的腕子滑下去,落回被子上,手指头摊开。

  妈妈脑袋往枕头里沉了沉,身子塌回去,歪在原来那块地方。

  眼皮张开一条缝慢慢撑开,眼珠子发直,转了大半圈,找不到准星。直愣愣擦过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落在我的衣领上。

  嘴角往两边拉扯,两片嘴唇干得裂出口子。

  “延延……”

  妈妈手肘压在被单上,手腕软塌塌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分得很开,两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指尖沾了一点口红印子。

  “你知道妈妈今晚上赚了多少钱吗?”

  她眼皮又往下沉,瞳仁散乱,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带出一股子刺鼻的白酒味。

  “一瓶一千块,妈妈能干两瓶,厉害吧,嘿嘿嘿。”

  嗓子眼又粗又干,话音落在枕头边。末尾那几声笑卡在齿缝里,发出嘶嘶的动静。

  晃动的两根指头搭下来,手掌歪在床上。嘴角的笑还没下去。两只鼻孔沉沉呼气,胸口的大衣一起一伏。

  屋里只有妈妈粗重的呼吸声,她半睁的眼珠子斜过来,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嘴边的笑纹还没散开。

  我两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裤缝的硬褶里。避开她的对视,落在床边那双高跟鞋上。

  妈妈使力推了一把。

  “你夸夸妈妈。”

  声音发软,舌头在嘴里打了半个转,带出一股呛人的白酒味。指尖软软缩回去,搭在大衣扣子上。

  我把下巴低下去,喉咙底挤出一声:“嗯。”

  妈妈嘴角往两边咧开,喉咙里漏出两声短促的干笑。笑声很快滑落下去,脖颈往枕芯里塌下去。

  “其实那酒一点也不好喝……”

  细小的声音从唇缝钻出来,尾音又轻又哑。两只眼皮慢慢搭合在一起,眼角陷进枕头的阴影里。

  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干净,两片嘴唇还半张着。床边地上的水盆静立,水面泛出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的光圈。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五指陷进大衣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还贴在枕头上,眼皮没睁开。

  “延延,你回去睡吧。”

  说完三两下就把鞋子蹬开,她的手伸下去,指头抠进大腿上的蕾丝边,扯着那圈发黏的胶条往下褪。袜口从腿上揭下来,蹭到脚踝,一把扯下。两只揉成一团的长筒丝袜被甩在床里侧贴墙的床单上,她大腿上还留着两道被胶边勒出来的红印子。

  身子横在被单边缘,没再动。

  我往后退开两步,转身走出里屋,轴转动,合严前那一瞬,看见她闭眼躬身往床底下摸,拉出一只搪瓷脸盆,腰间的裤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下来小半。

  锁舌扣进锁孔,门关严了。

  ————

  搬过来大半年,北岸的楼房送上了暖气,是比以前要烧炉子方便不少。

  一到家,书包就被甩在门口柜子上,外套搭上墙上的木架。屋里的热气压得人喉咙发紧,我解开领口,只留一件白衬衫。

  厨房里传出一阵盆磕案板的闷响,韭菜的辛辣气先撞上来,底下压一股虾仁的腥。

  妈妈两手在案台上揉面,蓝布围裙系在腰前,手背上沾了一道面粉,水青的裙摆垂到脚面。

  她把开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道,腕上那只镯往上一退,卡在小臂当中,露出一圈翠绿。手腕空出来,细嫩,白净。

  头发烫成深栗色的大波浪,一侧压在胸前。左耳上坠一只玉坠,指甲盖大,水滴形,顶上收一道细金扣挂在耳垂上,玉是白的,边上薄得透光,挽袖子这一下荡开,又贴回脖子侧面。

  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左边镜腿压在耳后,嘴唇上抹了一点亮色。

  “傻不愣登的,做啥呢。”

  妈妈两只手压在面团上,没抬头。

  看她把那一团面揉圆,再使力压下去。手背上的面粉被细汗打湿,结成白疙瘩。

  我在水龙头下冲了手,甩干水珠,挪到案板这头。拿起擀面杖,压住一个剂子往外推。木棍在面团上滚了几下,面皮边缘厚得不对称,中间也厚。

  妈妈放下手里的那团,侧过身,伸手拿过我手里那张。开衫袖子滑下来,腕上那只镯磕在案板上,闷闷一声,跟筷子敲碗沿似的。

  那面团被妈妈搓成了长条,揪成一个个剂子,撒了干面。

  “剂子先按扁了再擀。”

  她手掌根按住一个,压下去,揉开转半圈,摊成个小圆饼。

  左手捏住剂子边,右手擀面杖从边上往里推。推一下,转一下,推到第三下,中间还鼓,边上已经薄了。擀好一张,撇过边,又拿过一个。

  妈妈弯腰低头,镜片滑到鼻尖,抬手用手背往上推了一下。镜片晃动,那只玉坠荡了荡,擦着脸。

  第二张擀完,并排搁在第一张旁边。我也拿过一个剂子,照她的样子按扁,用力往前推。这一张圆了不少。

  “面和多了,咱能吃完吗?”

  妈妈手上没停,木棍把面皮卷起来,再拉开。我拿过第三张剂子,使上劲往前擀。案板上的皮一张比一张圆,几张并排摆着。

  客厅里传出铃声,响到第三声还没停。妈妈在案板前没抬头,面粉在手心里搓落一层:“延延,去把沙发上那只皮包拎过来。”

  那只包立在沙发靠垫旁,提手纤细,手指头就勾住。把包递给妈妈,她抬起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掌晃了晃,示意我直接扣开。

  指头抵住金属小扣一捏,拍嗒一声舌扣跳开,缝隙里蹭出一股香气,手伸进包里,指尖在硬物堆里拨。

  最上面横着一管口红,指节从旁边蹭过去,碰到一把带金属车标的钥匙。

  钥匙底下塞一小张卫生巾,挨着单片铝箔装的避孕套。手机压在铝箔小袋下面,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手指把那东西推到角落。

  抓起手机时指头打了个晃,接听键在拇指底下陷下去,铃声断了。

  手腕往上抬,把听筒贴到妈妈耳朵上,里头只出来一声:“秋姐。”

  妈妈手上没停,“嗯”了一声,才说:“好,知道了,晚上等我去处理,今晚别打扰我。”

  对方先挂,听筒里嘟嘟嘟响了三下。那只手还举在耳边,没放下来。

  锅里水滚开,一卷一卷往外顶热气。妈妈抓过一张饺子皮,挑上拌好的韭菜虾仁,两边对折,两手拇指一挤。圆滚滚的饺子下进锅,木勺沿锅底推一下,防着粘底。

  我站在一边看着锅里水花翻涌,饺子肚皮朝上浮起来,一个个白亮亮。妈妈点了一勺凉水,又滚开一遍,拿漏勺捞进碗里。

  她捞出几个搁在小碗里对我说。

  “先给你爸盛。”

  边上灶眼立着一只不锈钢炖锅,锅身亮得照见人。锅底刻着一圈英文,锅耳铆在锅身上,铆钉头磨得发亮。

  揭开盖子,舀出一碗羊汤,捞几块羊肉放进去。锅里剩下的饺子一块起锅,控了水,先分出两大碗,剩下的再装进保温食盒的两层小格里。羊汤进食盒最下头的一格,码好饺子盖上盖,搭扣卡紧推到一边。

  小碗接过来,端到北墙那张小条桌跟前。爸的照片摆在桌子当中,黑框,玻璃擦得透亮。

  旁边摆一碟苹果,两个橘子,叶子还没摘。小碗搁到照片跟前,筷子横在碗口。

  桌角搁着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往小瓷盅里倒上些。盅子排在碗右边,酒面平到口沿,倒完退开半步。

  身后餐厅传来盘子磕在桌沿的脆响,接着是菜汤划瓷面的声。

  从铁盒里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上,甩动两下熄了明火,香头泛着暗红,冒出一缕细烟。我也顾不上抬头,只低声念叨了几句把香插进香炉里。

  “冬至了,爸你回来吃饺子,韭菜虾仁馅的。我跟妈妈都很好,不用在那边挂念我们。”

  背后碗筷叮当乱响,妈妈端碟子在厨房和客厅间进出,把菜摆在桌面上。

  一桌子菜已经摆开,往上冒热气,把餐桌撑得满满当当。

  妈妈舀起半碗汤,推到我手边。

  “老话讲,冬至不端羊肉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我把碗往她那头推了推,低声道:“妈妈你也喝。”

  “一会喝。”

  她把碗往边上挪了挪,指尖在碗沿上按了按。

  “以前还不是一样。”我低头看碗里的油花。

  “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我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饺子。面皮裂开,虾仁散在汤里。

  “最近成绩进步不小。”她停下碗筷,筷子在碗沿上搁齐。

  “新补课老师很好。”

  过了一阵,她把那碗汤端起来,指尖搭在碗口,送到嘴边。沾了一小口,又放回桌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桌上很少见她喝汤。水也喝得少,一杯水搁在那儿,到吃完饭还是原先那些。打南岸搬过来,她进卫生间得待上大半个钟头,出来总是皱眉头,让我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便秘了。

  晚饭后,妈妈换了一身衣裳。素色大衣,脚上保暖丝袜,踩一双黑色长靴。

  灶台边的保温食盒拎起来,她往门边走,鞋跟在地上一路响。

  我坐在桌边,看她推开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空下来,我一个人坐在电视前面不知道干点啥。

  屋里静下来,我回屋躺下,困劲儿上来,很快睡过去。夜里又被尿憋醒。

  我走过走廊,路过妈妈那屋门口。

  夜里很静,能听到里头有响动。是压在嗓子里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往下使一回劲,歇一会儿,再使一回劲。

  一阵急促的响动跟上来,像是竹筷子在水盆里搅,扑哧扑哧。呼吸声粗了起来,吸气短,呼气急,湿津津的,像是几根手指头沾了浆糊,在软肉上一下接一下地刮蹭、抠弄。越动越急,手腕子撞在大腿根上,咕叽咕叽。

  嗓子眼突然卡住半声抽气,身子重重砸回床垫上,打到实处。

  静了。

  我就站在门口,手心往外冒汗,膝盖里酸胀发僵,两只手抓在门框边,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过了一阵,水声终于响起来,先是断断续续两三滴,敲在盆底上。滴答,滴答,嗤,嗤嗤。紧跟着连成细长的一股,冲在盆底,越来越急,里头夹进低哑的呜咽。

  我把手从门框上挪开,五指张开又收拢,胸口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我转身走向厕所,轻轻关上门。

————

  北岸的暖气停了又逢上雨季,天渐渐热了起来。

  卧室房门被推开,妈妈端着只白瓷果盘走进来。

  外头刚换上的那件牙白色蕾丝开衫很素净,长长地盖住半截大腿。可里头却是一条贴着肉的印花缎面睡裙,裙摆遮到膝盖上头。

  妈妈走到桌角把果盘搁下,一手扶住椅背,俯下身。下巴挨到我的肩头上方。耳边垂落下来的几缕发梢扫过脸侧,一股她惯用的洗发水味顺着热气散开。可还没等我闻真切,里头混着的那股没散干净的烟草味就扑了上来,死死压住了那点味道,一道钻进鼻子里。

  台灯底下摊着数学卷子,我压着笔,笔尖停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算式底下——已知抛物线 y=-x²+2x+3与x轴......

  草稿纸上划了三四道斜杠,都划废了。

  “延延,还没睡?”

  “没呢,这题解不开。”

  “啥题?妈妈看看。”

  她的目光在卷子上的几何图形和数字间停了一会儿,直起腰,眉心原本蹙着的那道浅纹平了下去,嘴角往两边牵起一点:

  “哎呀,差点忘记妈妈是语文老师了,函数题妈妈可不会。”

  果盘里的竹签扎起一块削好皮的苹果,递到嘴边——啊。我张嘴咬住,把苹果嚼咽下去,妈妈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妈妈放下手里的竹签,声音放得很轻:

  “你慢慢写,别跟自己较真,早点睡。”

  “明天考试放轻松,学校那边妈妈安排好了。”

  妈妈手掌落在头顶的发旋上摸了两下,妈妈转身走出屋子,顺手往回带门。锁舌没扣进槽里,门板虚掩着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妈妈的嗓音从那道门缝里传进来,尾音扬起,带上了笑:

  “哎呦,我的好厂长。”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银行那事儿啊……我打听打听。”

  似是乏了一般,整个人倚在墙上打电话。

  “不是推您,您也知道,那头不好张嘴。”

  “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小老师,哪来的面子。”

  门缝里漏进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半个字也没漏:

  “行,您别急。我明天问问,问着了给您回话。”

  “问不着,我也给您回话。”

  “您这是拿话把我拴住了。”

  “成,就这么着。您也早点歇。”

  我抬起头,顺着那道门缝看出去。

  妈妈靠在走廊的白墙上,及膝的缎面印花睡裙底下,两条腿交叠着。身上罩着的那件牙白色蕾丝开衫没系扣,睡裙的方领大敞着,微微漏出一点胸口的乳沟,跟着她压在嗓子眼里的笑声,轻轻起伏。

  走廊的顶白炽灯照在她身上,裙子泛着细碎的光,蕾丝开衫松垮垮地搭在两边。

  夜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敞开的领口底下,皮肉隐隐激起了一层细小的寒栗。

  灯光洒在上面,白晃晃的,扎人眼。

  锁舌滑进铁槽,木门这回彻底合严了。

  刚才咽下去的那块苹果在胃里翻涌起来,一股酸水顺着嗓子往上顶,直冲到嘴里。舌根底下泛起又苦又涩的甜腻味,嗓子眼那股劲堵在半截,手背抹过嘴唇,把嘴里残着的胃酸硬压下去。

  齿缝里磨出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句一句咬出来:

  “好厂长,小老师。”

  “早点歇。”

  桌角那盘削好的苹果白晃晃地摆在台灯底下,那句话又被单独咬了一遍:

  “回来一身烟味,还特意换了衣服?”

  “安排好了学校?那我的努力又算什么!”

  骂声在四面墙之间落下去,屋里没了响动。沿着桌沿看到地面,门板底下那道细长的光定在那里。

  眨了下眼回过神,塑料笔杆还攥在手指间,指腹压出了浅印。低头看去,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底下已经顺着写下去半行。

  二次函数右边的空白处多了两个蓝黑墨水字:下贱。

  神思恍惚了一下,我甩了甩脑袋,用劲来回涂抹。笔尖在纸上打转,越涂越黑,蓝黑墨水一层盖一层,糊窗户的糨子似的,越抹越厚。那块地方涂成一团浓黑,试卷背面往外顶出一个发毛的黑印子。

  笔尖挪开半寸,顺着刚才那半行算式往下接着解,新写出来的一行字,严严实实压在那团黑的旁边。

  烧塌房子的那一夜过后,二蛋一家也一块儿走了。

  三人分了一包老鼠药,餐桌上是一碟夹了两筷的猪肉,二蛋爹抱着二蛋妈,一家子紧紧地挨在一块。

  泼在东屋门窗上的那桶汽油,是从二蛋家拎过去的。他爹前头去市里上访,后脚就被扣在里头关了好几个月,放出来回到家,听街坊说自家婆娘进了红牡丹卖身也没能救回来老娘。

  公家的人把这老宅着火那事一五一十交代完了,末了才补了一句,那场火是二蛋他爹亲手点着的。

  我站在原地听完,一滴眼泪也没掉,只开口问了一句:

  “二蛋家真没了?”

  蹲在跟前的人把钢笔插回胸口衣兜,低头合上手里的黑皮本子,没答。

  “我的好妈妈。”

  “你抛弃了爸。”

  “我会一点一点把你的伪装撕开,看看你到底是为了家还是为了你。”

  2000年那场大火,烧塌了一间屋,烧掉了一个人,也把我从废墟里烧出来了。那把火把我们从南岸那个破院子里烧出去,跨过柳河大桥,一直烧到了北岸。

  “放心睡吧,周延。我的好哥哥。”

  “你只管学习,把那道题解开。剩下的,交给我。”

  “周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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