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4-5)作者:最是留不住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1-21 14:57 已读46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最是留不住
2026/11/12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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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640255

              第四章 决定

  周三,上午没课,我特地把手机调了静音,准备睡到中午。

  梦中我好像回到了开学的那场晚会,手里拿着一捧蓝色包装的花,准备送给
沈月白,正要递给她的时候,忽然整个晚会现场全暗了下来,只有老旧的空调发
出嗡嗡嗡的响声。

  迷糊间分不清是空调的嗡嗡声还是手机的嗡嗡声,伸手摸了两下枕边,没摸
到,最后我干脆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任由手机响。

  电话挂断不到十秒,又响了。

  我闭着眼睛接起来。

  「谁啊?」

  「你爹。」

  「滚。」

  「别睡了,救命。」

  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挺着急,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撑着床坐起来。

  「怎么了?」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校园卡?」

  愣了一下,好像有印象!昨天晚上打球的时候,王浩说没口袋,把一张校园
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当时没注意,回来随手放在桌上了。

  「噢,对,在我这儿。」

  「那你赶紧给我送过来。」

  「你自己不会来拿?」

  「我现在在食堂,刚点完饭,刷卡的时候才发现没带。你知道我排了多久的
队吗?」

  「那你就别吃了。」

  「陈野,我今天要是饿死在食堂,你就是最后一个见过我的人。」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

  得,没办法睡了

  「等着吧。」

  挂断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洗漱完,把桌上的卡揣进口
袋。

  周叙已经醒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电脑开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代
码。我从他身后经过时,他正低头一边对照着手机一边敲着键盘,眉头微微皱着。

  「出去?」

  「对,王浩忘带卡了,我给他送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换好鞋,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你这黑眼圈可不像睡了。」

  「嗯,有个模组出了点状况。」

  「你那个模组天天有事。」

  周叙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也没多问了,关上门下楼。

  食堂里人不少,王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碗面和两个包子。他看见
我,立刻伸手。

  「卡。」

  我把卡扔过去。

  「你不是快饿死了吗?」

  「这不还没死吗?」

  「生命力挺顽强。」

  王浩嗖的一下把卡拿起,跑到食堂窗口刷了卡。

  「你不知道,刚刚多丢人!一大群人等着我!」

  「反正你脸皮也厚,怕什么?」

  「嘿嘿嘿,你来的还挺快!」

  「呵,怕你饿死,影响学校优秀学生评选。」

  「少来。」

  王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完陪我去躺外面的商场
呗。」

  「去商城干嘛?你没课?」

  「嗯,我买个礼物。」

  「买礼物?你买礼物送谁?」

  「害,你别问,陪我去就行。」

  我紧紧的盯着他没说话,用眼神拷问他。

  「算了算了,跟你说了,苏蔓要生日了,我想买个礼物送她。」

  「苏蔓?你跟她很熟?」

  王浩把筷子放下「我…还没认识她。」

  「哈?还没认识,你送她生日礼物。」

  「就匿名送呗!」

  「服了,没想到你还是情种。」

  「欸,你别说出去啊!上次晚会之后我就开始关注她了」

  「呵呵,没想到啊!对了,你怎么匿名送啊,喜欢就上啊!」

  「这不……还不认识嘛!」王浩做腼腆状。

  「行吧,你找个机会认识一下,像我上次那样,刷视频被她遇到,她让你关
注,这不就行了!」

  「我试过了,没理我!」

  「啊?这…」我也不好继续说什么了,起身去买了几个包子。

  王浩吃东西很慢,过了十几分钟才把桌上的东西解决。

  我们从食堂出来,走着走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挺闲?」

  「没有啊。」

  「那你怎么带着我往艺术楼那边走?」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

  「不是吗?这条路去的地方就是艺术楼,还是唯一的路」

  「你不是要出去商场嘛!我想走艺术楼那边那个大门。」

  「呵呵呵,我看你最近对那边挺熟悉的。」

  「怎么了?」

  「没怎么。」

  王浩笑得不太正经。

  「就是觉得你一个体育学院的,突然对艺术产生了兴趣。」

  「我兴趣广泛。」

  「是吗?」

  「是。」

  「那你对中文系有没有兴趣?」

  我转头盯着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王浩立刻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问了。」

  嘴上说不问,可脸上那副表情却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我懒得解释。

  有些事自己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反而显得不太自然。

  走到艺术楼附近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又怎么了?」

  「那边是不是沈月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艺术楼前面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旁边种着几棵树,树下摆着长椅。

  沈月白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书。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没有像新生晚会那天一样认真整理,只
是简单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水杯。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看起来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咖啡,而是男生的表情。

  明显很紧张。

  两只手捧着咖啡杯,肩膀有些僵。

  王浩也看出来了

  「哟。」压低了声音「这是追求者啊?」

  我没说话,瞥了他一眼。

  「你这么有经验?你怎么不去认识苏蔓啊。」

  王浩瞬间萎了。

  我们本来准备从旁边绕过去,但那边正好是通往大门口的路,想避开也不太
方便。

  于是只能放慢脚步。

  距离不算远,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

  男生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

  「月白学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月白看着他。

  「你说。」声音很轻。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像是又给自己打了一次气。

  「其实我关注你挺久了。从开学,我就觉得你非常特别的。」

  「我们之前一起参加过读书活动,你可能不太记得了。」

  沈月白想了一下「我记得。」

  男生明显松了口气。

  「你记得就好。」

  顿了顿,又继续说:「我知道这么突然可能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试着接触一下。」

  说完,他把咖啡往前递了一点。

  沈月白没有立刻接。

  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男生。

  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刻意躲避对方的目光。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谢谢你。」

  男生的手还停在半空。

  沈月白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咖啡我就不收了。」

  男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

  我原本以为沈月白会说有,或者找一个比较委婉的理由搪塞过去。

  但她没有。

  「不是这个意思。」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

  「我觉得你挺好的,也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只是我现在没有想和谁发展感情的打算,而且……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

  沈月白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很清楚。

  男生沉默了几秒。

  「是我不够优秀吗?」

  「不是。」

  沈月白回答得很快。

  「你没有哪里不好。只是喜欢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好,就一定要有另一个
人喜欢。」

  男生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勉强。

  「我明白了。」

  沈月白看着他,轻声说:「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觉得自己不好。」

  「以后见面还是可以正常打招呼的,不用觉得尴尬。」沈月白又补了一句。

  男生点点头。

  「好。」他把咖啡收了回去。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没有继续听,只看见沈月白朝他
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往艺术楼方向走。

  走得不快。

  经过台阶时,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像是刚才那件事只是她今天遇到的
一件普通小事。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生才走向另一边。

  王浩一直没说话。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他才碰了碰我的胳膊。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刚才看得挺认真啊。」

  「我看路。」

  「那条路上有沈月白吗?」

  「王浩,你是要我提……。」

  「行,我闭嘴。」嘴上说闭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不过她拒绝得确实挺温
柔的。」

  我没反驳。

  刚才那一幕,我看得很清楚。

  沈月白没有因为自己被人喜欢就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没有为了照顾对
方的情绪,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只是认真地听完,然后认真地拒绝。

  其实这并不容易。

  尤其是面对一个鼓足勇气向自己表达喜欢的人。

  说得太直接,可能伤到对方,说得太含糊,又容易让对方误以为还有机会。

  沈月白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你说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王浩突然问。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这不是正常好奇吗?这么漂亮的女生,肯定很多人追。」

  「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觉得,她刚才拒绝得那么干脆,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我没有接话。

  王浩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试什么?」

  「追她啊。」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走?」

  「路在那儿啊。」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兴趣广泛吗?现在怎么连路都研究上了?」

  我抬手推了他一下。

  「赶紧办你的事。」

  王浩笑着往前跑了两步。

  我跟在后面,没再理他。

  但刚才沈月白说的那几句话,却莫名其妙地在脑子里盘旋,留了好一会儿。

  王浩买完东西,我们在往宿舍走。

  回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刚才那片空地看了一眼。

  沈月白已经不在那里了。

  「找谁呢?」

  王浩从后面走上来。

  「没找谁。」

  「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嘴硬。」

  我懒得搭理他。

  回宿舍的路上,王浩又问起礼物买的好不好,让我无语了,挑了那么久,都
买了还要问,果然男人遇上喜欢的人是没有智商的!

  回到306,周叙正坐在电脑前敲代码。

  桌上放着一杯茶,旁边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他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
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王浩把东西放到我桌上,顺手拉开椅子。

  「周叙,你上午也没课?」

  「嗯,没课。」

  「你不出去?」

  「没,怎么了?」

  王浩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没什么。刚才和陈野在艺术楼附近碰见个人,挺有意思的。」

  周叙重新看向电脑。

  「谁啊?」

  「沈月白。」

  周叙敲代码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们碰见她了?」

  「碰见了。」

  王浩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还有个男生跟她表白。」

  周叙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表白?」

  「对啊,还双手捧着一杯咖啡。」

  王浩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刚看完一场热闹。

  「不过被拒绝了。沈月白拒绝得挺温柔的,人家男生拿着咖啡来,最后又拿
着走了。」

  周叙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怎么说的?」

  王浩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说谢谢,但没有那种感觉,不想耽误人家。」

  周叙点点头「挺正常的。」说完,重新看向电脑。

  我本来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但王浩偏偏不肯放过我。

  「对了,陈野今天看得可认真了。」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王浩看向周叙「你觉得陈野有机会吗?」

  周叙没有马上回答,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问:

  「你也对她有兴趣?」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王浩在旁边接话。

  「他今天看人家看得眼睛都不眨。」

  「你是不是没事干?」

  「我这是关心朋友的终身大事。」

  「你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再说。」

  王浩哈哈笑了两声,终于停了下来没有说话。

  我打开手机,随手刷了几下消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周叙。」

  「嗯?」

  「你跟沈月白认识挺久了?」

  「还行。」

  「你们以前一个学校?」

  「初中同学。」

  「难怪。」

  我想起之前在琴房外遇见他们的场景。

  那时候周叙说她是自己的老同学,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同校关系。

  「她平时也这么温柔吗?」

  周叙看了我一眼。

  「你想说什么?」

  「今天看到她拒绝别人,感觉她脾气挺好的。」

  周叙沉默了一下,「是,她一直这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
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对沈月白的了解,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喜欢什么?」

  周叙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笑了一下。

  周叙也笑了笑。

  「她喜欢看书,平时会去图书馆。钢琴也练得比较多。」

  「还有呢?」

  「没了。」

  「你这也太敷衍了。」

  「我又不是她。」

  王浩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直接问人家不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我怎么了?」

  「你脸皮厚。」

  「谢谢夸奖。」

  周叙被我们两个逗笑了,把电脑上的页面关掉,伸手揉了揉眉心。

  「陈野,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她不好追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她不太喜欢和不熟的人走得太近。」

  「那就先从熟悉开始。」王浩插了一句

  周叙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这叫有目标。」王浩接着说,还用肩膀撞了撞我。

  我没理他。

  「你就说她有没有男朋友吧。」

  周叙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会,然后移开。

  「不太清楚。」

  又是这句话。

  和上次在琴房外,我问他沈月白是不是单身时,他的回答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既然是老同学,怎么连这种事情应该清楚啊?

  不过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际圈,认识得久,也不代表什么都知道。

  「行吧。」

  我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试试。」

  周叙看着我,过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那你试试。」周叙笑得很轻。

  说完便重新转回电脑前,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几句。

  王浩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陈野,行动力不错。」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这是支持你。」

  「谢谢,不需要。」

  宿舍里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

  王浩回去自己宿舍。

  周叙重新敲起键盘。

  打开手机,我点开学校论坛。

  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沈月白。

  很快就跳出来不少帖子。

  有新生晚会的照片,有钢琴演奏的视频,还有一些关于中文系的讨论。

  其中一条帖子标题是:

  【中文系那个弹钢琴的气质学姐,有人认识吗?】

  点进去,下面有不少回复。

  有人说她是大二中文系的,有人说她经常在艺术楼练琴,还有人贴了新生晚
会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裙,坐在钢琴前,灯光落在肩上。

  我点开视频。

  她正在弹琴。

  镜头离得有些远,画面也不算特别清楚,但她的动作很安静,手指落在琴键
上,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视频下面有一条评论:

  【听说她一直没谈恋爱?大一的时候很多人追她都被拒绝了】

  下面有人回复:

  【真的假的?这种女生是不是眼光很高。】

  又有人说:

  【我认识中文系的,但不敢问。】

  评论很快歪到了别的地方。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

  把视频关掉之后,我又点开了她的照片。

  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挺无聊的事。

  周叙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似乎没有注意我这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接了一个电话。

  「喂?」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叙站起来,走到阳台。

  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上,我隐约听见他说了几句。

  「我知道。」

  「还差一点。」

  「我会尽快弄完。」

  停了一会儿。

  「不是不做,是真的需要时间。」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只看见周叙站在阳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壳,过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电
话。

  回来时,他的脸色不太好。

  「模型又出问题了?」我问。

  「没什么。」

  「你最近都在忙这个。」

  「快弄完了。」

  说完坐回位置,继续敲代码。

  我没有再问。

  有时候周叙就是这样。

  明明有事情,也不太愿意跟别人说。

  我以前觉得他是性格安静,现在发现,他好像习惯把很多事情都压在自己内
心。

  晚上九点多,打完球。

  回来的时候,又不经意经过艺术楼旁边的那条路。

  路灯已经亮了。

  白天热闹的校园安静下来,路边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本来只是随便走走,放松一下肌肉,却在经过艺术楼门口时停了一下。

  里面还有灯。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一楼大厅的公告栏。

  我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公告栏上贴着不少活动通知。

  有社团招新,有讲座,也有中文系举办的读书分享会。

  我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直到看见其中一张海报。

  活动时间是下周三下午。

  主题是关于当代文学作品的阅读与交流,地点在学校报告厅。

  主办方是中文系学生会。

  下面还有一行参与人员名单。

  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月白。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两个女生经过,正讨论着活动的事情。

  「你去不去?」

  「去啊,听说这次还有几个老师参加。」

  「我主要是想听沈月白分享,她之前那个读书笔记写得挺好的。」

  「你也认识她?」

  「我们同一个学院的啊,只不过不是一个班。」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走远了。

  我又看了一眼海报。

  活动时间、地点,还有报名方式。

  其实这种活动并不稀奇。

  学校里每周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讲座和分享会。

  但我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回宿舍的路上,风有点凉。

  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下周三的安排。

  如果那天下午没课,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反正读书分享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总不能因为想见一个人,就连参加活动都要找借口。

  想到这里,我自己先笑了一下。

  回到306,周叙依旧在电脑前。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刚才拍下来的海报。

  下周三。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

  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

  周叙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想起沈月白说话时的样子。

  拒绝得很温柔,却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误会的余地。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了。

  沈月白并不是那种会主动吸引别人注意的人。

  但只要见过几次,就很难完全不留意她。

第五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学生活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刚开学那几天,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军训、开会、领教材、办校
园卡,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忙得人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可等这些事情
过去,日子又突然变得没什么分别。早上被闹钟吵醒,踩着点去上课,中午挤食
堂,下午训练或者泡图书馆,晚上打打篮球或者回宿舍打游戏。每天都像在重复
昨天,却又总有一点不一样。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我们306住了四个人,我、周叙、王有才、商文。

  王有才跟我一个学院,体育学院篮球队的。个子高,嗓门大,走路带风,名
字叫「有才」,据说是他爸妈翻了大半本字典才定下来的,希望他将来有才学有
出息。王有才倒也对得起这名字,成绩不差,脑子也灵光,就是有时候一根筋,
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有一回打比赛,非说对方犯规了,裁判没吹,追着裁判理论了半场球,最后
被教练按在替补席上才消停。

  说他轴吧,确实轴,但心眼实在,也因为太轴,王有才几乎不在宿舍待着。
早上六点出门跑步,白天不是训练就是泡健身房,晚上还要加练投篮,回到宿舍
倒头就睡。用他自己的话说:「宿舍是休息的地方,不是待的地方。」

  商文跟我们同届,行政管理专业。一进大学就规划好了要考公务员,床头贴
着一张手写作息表,精确到每半小时。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图书馆占座,中午
吃饭加午休一个半小时,下午继续刷题,晚上复盘到十点闭馆才回来。

  商文这人挺好相处,就是话不多,三句不离「行测」「申论」「岗位表」。

  有一天下午,王浩来找我打球,随口问「商文呢」,我和周叙异口同声:
「图书馆。」他又问「那王有才呢」,我俩又异口同声:「球场。」王浩乐了:
「你俩这宿舍白天就剩俩人啊?」周叙头都没抬:「所以安静啊。」

  那天球打到最后,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最后一球是王浩投的,站在中场,抬手的时候还信心十足,篮球在空中划出
一道标准的弧线,可以在框里转了三圈,转出去了。

  我弯着腰喘气,隔着半个球场看他。

  「你这球要是进了,我江大库里的面子还要不要。」

  王浩跑过去捡球,回头冲我比了个中指「这球就是缺点运气?」

  「你就没点技术含量。」

  「打球看什么技术含量,打炮才要技术」王浩抱着球走回来,抬腿踢了我一
下:「行,今天算你赢。下次再打。」

  我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们把球放到场边,沿着操场外圈走了一段放松肌肉,最后在看台下面找了
个位置坐下来。

  秋天的太阳已经落到操场尽头,远处教学楼的玻璃映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跑道上还有人在慢跑,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从我们面前经过,笑闹声被风吹散。
树叶落在塑胶跑道边缘,偶尔被路过的人踩上一脚,发出很轻的脆响。

  王浩坐在旁边,手肘撑着膝盖,没像平时那样急着说话,却呆呆地看着远处
的夕阳,脸上的汗还没干,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伦敦的雨未必有现在的你忧郁」

  「滚!你不知道忧郁是我的底色吗?。」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过了片刻,又
说:「你还记得苏蔓吧?」

  我转头看他「记得啊,新生晚会跳舞的红裙学姐。」

  「嗯。」

  「怎么突然说起她了?」

  王浩没马上回答,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脚边,视线仍然停在操场另一头,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平时那点不着调的神情照得认真了些。

  「她是我上大学以后,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女生。」

  我愣了一下「苏蔓?」

  「对。」

  王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低沉,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军训刚结束,学校不是有一堆迎新活动吗?那天我从宿舍出来,正好碰见
她。她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旁边还有几个纸箱,估计是活动要用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问我,学弟,能不能帮个忙?」王浩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当时
还愣了一下。她穿着件白色紧身短袖,身材真好啊!手里拿着一卷胶带,问得特
别自然。我还以为她认错人了,指了指自己,说你叫我?」

  「你这反应也挺呆的。」

  「你懂什么?我那时候刚来学校,人生地不熟的,突然有个漂亮学姐主动跟
我说话,我不得谨慎一些?」

  「然后你就帮她搬东西?」

  「可不嘛。让我把几个箱子搬到活动室,还顺手给我递了瓶水。搬完以后,
还说了句谢谢,问我是不是新生。」王浩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

  「就这么点事。这就爱上人家了?」

  「废话。人家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谁看不上?况且…」

  「什么。」

  「我在开学前搜咱们学校,偶然间刷到她的社交账号了。」

  王浩继续说「后面我刷视频,系统就一直给我推她的跳舞视频。才知道她也
是咱们学校的,还挺有名的。」

  「所以你就关注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巧的。刚来学校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偏
偏第一个主动找我帮忙的女生就是她。」王浩忽然间语气很认真「你相信命运吗?」

  「哈哈哈,你不会觉得是命运安排你们相遇相知吧?」

  「不是吗?」

  看着王浩认真的样子,这下子,我居然一时说不出话。

  后面,没有继续再聊下去。

  或许,这就是大学美好的悸动吧!有些事情在苏蔓眼里,可能不过是让同学
帮忙搬了几个纸箱,递出一瓶水的小事,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是一件难以忘记
又心动的回忆。

  我想起自己注意到沈月白,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沈月白只是在人群里
出现了一下,一席白裙,站在灯光下面,如梦似幻。后面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
会不自觉地留意她出现的地方,会记住她说过的话,也会因为一个她要参加活动,
对着一张海报发呆踌躇。

  爱慕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和王皓就这样坐着,各自想着心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你手机借我看看,我的没电了,查一下明天几点的课。」

  「自己看吧。」我把手机递过去,没设密码。

  王浩接过去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这什么?」

  「什么什么?」

  王浩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相册里一张照片。是艺术楼公告栏的活动
通知,读书分享会,周三下午,主题是「人与城市之间的距离」。

  打球前我翻出来看过,忘了关。

  「你还存这个?」王浩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对文学这么感兴趣了?」

  「路过拍的。」

  「路过?」

  「艺术楼门口公告栏,贴着好几张,随手一拍。」

  王浩盯着我看了两秒,又划了一下屏幕。我伸手想拿回来,他往旁边一躲,
手指又划了一下,停在一张照片上。新生晚会那天群里发的,我保存了,沈月白
坐在钢琴前,侧脸被舞台灯照亮。

  「哦喔……」王浩拖长了声音。

  「你哦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啊。」把手机还给我,脸上那副表情明显不是「什么都没说」
的意思。

  王有才从球场那头走过来,拎着个篮球,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刚刚在加练。

  往我旁边一坐,拿过我的水瓶问都没问就喝了一口「对了陈野,你最近怎么
老往艺术楼跑?前天我看你从那边过来,今天又说要绕路去那边拿快递。你什么
时候这么文艺了?」

  「我拿快递。」

  「快递站在东门,艺术楼在西边,你绕了大半个学校拿快递?」

  王浩在旁边笑了一声。我看了一眼,他立刻闭嘴,王有才看看我,又看看王
浩,一脸狐疑:「你们神神秘秘什么呢?」

  「没什么。」

  打完球回宿舍的路上,王有才拐去食堂打饭,先走了。王浩走在我旁边,明
显有话憋着,一直到宿舍楼下才开口。

  「那个读书分享会,沈月白是不是也去?」

  「我怎么知道。」

  「你拍那个通知,不就是因为她?」语气带着调侃。

  我没回答。

  王浩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行吧,周三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精神生活比较贫瘠,需要接受一下文学熏陶。」他一脸认真,「再说了,
万一人家粉丝看你生面孔想揍你,我也能帮忙。」

  「你什么时候这么够意思了?」

  「我一直很够意思。」他推开门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说好了
啊,要是成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不,要好几顿。」

  那时我没有多想,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王浩把那个傍晚记得很清楚。

  操场上的夕阳,打完球后喝掉的半瓶水,还有他坐在我旁边,若无其事地说
起一个女生的样子。

  周三早上,我是被周叙的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半天,他愣是没动。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周
叙,你闹钟关了吧。」

  没人应。

  我摸到床沿拿起自己的枕头朝他床上扔了过去。砰的一声砸在床架上,周叙
终于动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摸过去按掉,又躺了回去。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王有才的床早就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估计六点不到就出门跑步了。商
文的桌上干净得发亮,书包不在,人肯定已经在图书馆了。306四张床,每天早
上不到八点就剩我和周叙两个还喘气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问。

  「四点多。」周叙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又通宵敲代码?」

  「有个模块出了点问题,调了一晚上。」

  「你今天有课吗?」

  「有。我再睡五分钟。」

  我洗漱完出来,他才慢吞吞坐起身,头发乱得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我拿上
手机和校园卡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刷牙,几个男生端着脸盆从卫生间出
来,边走边讨论昨晚的比赛。楼下有人喊室友起床,声音穿过中庭,听着跟学校
广播似的。

  走到楼梯口,手机有信息。

  【王浩:醒了没?】

  【我:醒了。】

  【王浩:食堂二楼,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我:你怎么突然这么好?】

  【王浩:少废话,快点。豆浆凉了别怪我。】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食堂二楼的时候,王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份包子、两杯豆
浆。我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发现是奶黄包。

  「你怎么知道我吃奶黄包?」

  「你上次说的。」

  「我说过?」

  「说过。你还说配一碗豆浆美滋滋。」他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赶紧吃,
待会儿还得去上课。」

  「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饿死了,影响咱们整体形象。」

  「你先把你那头发剪了再谈形象。」

  王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叫潮流。」

  「这叫鸡窝。」

  他拿起筷子要敲我,我往后一躲,差点把豆浆碰翻。旁边桌几个体育学院的
男生看见了,故意笑着喊:「大清早就在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说话的是赵凯,
跟我们同届,篮球打得不错。他旁边坐着刘子扬,个子不高,嘴特别碎。

  「陈野,耗子,你下午去不去球场?」

  「看情况吧。」

  「什么看情况?下午比赛队里缺个人,来补一下呗?」

  王浩替我回答:「他下午有约。」

  我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约?」

  「是跟食堂阿姨约好了吧,去阿姨家吃鲍鱼。」刘子扬插嘴调侃

  「怎么了,体育生不配看书?」我斜眼看了一下他。

  「不是不是。」刘子扬摆手,「你要是去看书,那我明天就去考研。」

  赵凯在旁边点头:「确实,以前你下午除了打球就是打游戏。」

  我懒得解释。王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我踢了他一脚。

  出了食堂我俩分开走,他去计算机学院,我去体育学院。走到半路他又从后
面追上来,拍了下我肩膀。

  「对了,下午分享会几点?」

  「四点。」

  「那我三点半去你宿舍找你。」

  「你真去?」

  「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你上次说请我吃烧烤,到现在还没请。」

  「那是两码事。」摆了摆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王浩的背影消失,心里觉得
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确实没想到他会主动陪我去,更没想到他记得
比我还清楚。

  下午训练我提前走了。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手机校园卡装
进裤兜。周叙没课,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晚上不用等
我吃饭。」

  「约了人?」

  「嗯,王浩。」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推开307的门时,王浩正坐在椅子上打游戏。

  屏幕上一片枪林弹雨。

  「等一下,这把打完。」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不是说三点半过来找我吗?」

  「啊?有吗。」他把游戏退了,拉开衣柜翻了翻,套上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又对着镜子扒拉了头发。

  我看着他。

  「你去分享会还是去相亲?」

  「你管我。」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背了个包。

  「总不能穿着训练服去吧。」

  下楼的时候碰见赵凯和刘子扬。

  赵凯问:「你俩干什么去?」

  王浩说:「学习。」

  赵凯一脸不信「真的啊,还以为早上吹牛。」

  「怎么了?我不能学习?」

  刘子扬从后面探出脑袋「你适合研究学习『片儿』。」

  王浩指了指他「你这种低俗的爱好别影响我高尚的人格。」

  往艺术楼走的路上,王浩嘴没停过。

  从食堂新开的窗口说到学校附近哪家炒饭便宜,又从短视频刷到的搞笑视频
说到昨天打游戏被队友坑了。

  我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听着。

  走到艺术楼门口,他忽然问:

  「你说沈月白会不会提前到?」

  「应该会吧。」

  「那我们早点进去,万一没位置呢?」

  「现在不就挺早?」

  「这种事宁早勿晚。」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这么上心了?」

  「我这是替你上心。」他说得理直气壮。

  艺术楼报告厅比我想象中大。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基本被占满,中间还有几个空座。只有靠过道的
位置有几个连着的空位,旁边椅子上放着一本书,书朝下扣着,旁边还有一叠打
印的笔记。

  王浩看了一圈:「坐哪儿?」

  我指了指那两个位置:「那边吧。」

  我们走过去。王浩把旁边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没发现名字,也没有夹纸条
「这书谁的?」

  「可能有人暂时放这儿。」

  「那我们坐吗?」

  「应该没事。人来了我们再让。」

  王浩把书放到隔壁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跟着坐下。距离开始还有十
几分钟,报告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声讨论主持人的流程,后面
有人拿着相机调镜头。

  王浩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你们体育学院是不是很少办这种活动?」

  「偶尔有。」

  「你们那种活动是不是一群人坐着听教练讲话?」

  「差不多。」

  「那你们也挺惨。」

  「你们计算机学院好到哪儿去了?」

  「至少我们不用每天跑圈。」

  旁边两个女生听见我们说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其中一个转过头:「你们也
是来听分享会的?」

  王浩点头:「对。」

  「你们哪个学院的?」

  「体育学院。」

  女生看了看我:「难怪。」

  王浩立刻接话:「怎么,体育生不配看书?」

  女生笑了:「不是,就是觉得挺少见的。」

  「那你今天见到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两个人。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

  沈月白和一个女生一起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裙,料子很轻柔,
走路的时候裙摆飘荡,头发松松地披在肩后,耳边垂着两缕碎发。脸上没什么妆,
眉眼在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沈月白旁边那个女生我也见过,短头
发,手里拿着书,走路很快。

  沈月白很快看见了我,脚步停了一下。

  「陈野?」

  居然!她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心里紧张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你们也来参加活动?」

  「嗯,」沈月白点头,「我跟许棠每周都会来。」

  紧张的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这里还有位置。」

  旁边的许棠看了看那两个空位,又在环顾了一下周围,好像在找什么人:
「这位置有人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浩已经弯下腰,动作飞快地把隔壁椅子上那本书和那
叠笔记捞起来,顺手塞进了自己背包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练过一百
遍。

  「没人,」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面不改色,「刚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应该
是别人放错地方了。」

  我看了他一眼。王浩面不改色地补充:「我们俩在这儿坐了十几分钟了,确
实没人。」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许棠犹豫了一下,又抬眼望了一下四周。

  沈月白说:「那我们就坐这儿吧。」她和许棠坐了下来,沈月白坐到了我旁
边。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坐的这么近。

  沈月白身上有股淡淡清新,是桂花的香味,闻着很干净,她翻开一本书,手
指在页码上划过,侧过头跟许棠说话,声音很轻,像琴房里那种轻但稳的调子。

  许棠又抬眼看了一下周围,摇了摇头。

  我偷偷看了沈月白一眼,她低头翻书的时候,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抬
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手指特别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没有涂
东西。青色裙子是棉麻料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竹叶的花纹,整个人非常清秀,
犹如蟾宫的仙子。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收着点,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前面那个中文系女生忽然回过头:「月白,你今天分享哪本书?」

  沈月白抬起头笑了一下:「一本很老的书,讲城市和记忆的,待会上台再说。」

  就在这时候,报告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
打理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径直朝我们这边走过
来。

  走到我们旁边时,停住了。

  「这是我的位置。」

  王浩抬头看他:「什么?」

  男生指了指王浩和我坐的地方,又指了指沈月白旁边的空位:「那两个位置,
我放了书和笔记占的。书呢?」

  王浩面不改色:「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书。」

  「不可能。我半小时前就放这儿了。」

  「那可能是有人拿走了吧。反正我们坐的时候,上面什么都没有。」

  男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看沈月白和许棠,语气忽然客气了一些:「许棠、
月白,这两个位置是我给你们留的。」

  沈月白愣了一下:「顾学长…」

  「结果被他们占了。」

  王浩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学长,你说你占了位置,可你人呢?活
动都快开始了才来,位置空着还不让人坐?」

  「我放了书和笔记。」

  「书在哪儿呢?」

  「你…」

  那个学长盯着王浩,目光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到王浩那个背包上,眯了眯
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王浩坐得四平八稳,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你的包给我打开!」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学生都望了过来。

  「算了,承宇,」许棠的声音不大,但眼睛里带着一种哀求,「后面还有空
位,先去后面坐吧。」

  顾承宇看了她一眼,许棠又说:「活动马上开始了。」

  顾承宇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忍住了,看了看许棠和
沈月白,笑了一下:「行,那我坐后面。」

  转身的时候,看了我和王浩一眼,眼里带着凶狠,往后面走了。

  活动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介绍了主题和几位嘉宾,沈月白在第二个发言,站到话筒前,先
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下午好,我是中文系大二的沈月白。」

  声音不大,但报告厅里很安静。

  「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书,可能很多人都读过。我选它,是因为它讲的是一
件很普通的事,一个人离开家去了另一个城市,然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
到底在想念什么。」

  沈月白没有一直看稿子,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书,大部分时候都看着台下。

  「书里有一段我特别喜欢。主人公多年后回到故乡,发现小时候常去的店没
了,路也重修了。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碰到一个老街坊,对方
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说那一刻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地方待过。」

  沈月白停了一下。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起的是食堂二楼那个打菜的阿姨。她记得我爱吃
什么,每次看见我就多打一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就是觉得,这让我在
这座城市里好像有了一个很小的位置。」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沈月白也笑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故乡可能不只是一个地方。它也可以是某个人记得你,某件
小事让你觉得自己被看见。这些东西很小,但很重要。」

  沈月白讲得不快,用词也不花哨,讲到有些地方会稍微偏一下头思考,像是
在想下一句怎么说。

  有一处她忽然卡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不
好意思,我忘了我讲到哪儿了。」

  台下有人提醒:「老街坊。」

  台上的沈月白点点头:「对,谢谢。」

  王浩在旁边难得没玩手机,手肘撑在桌上认真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她讲
得挺好的。」

  「嗯。」

  台上沈月白已经讲到最后:「我觉得人总会离开一些地方,也会认识新的人。
可能有些人陪不了我们很久,但在某一段时间里,他们确实让生活变得不一样。
我想这也是读书有意思的地方,你看见别人的故事,也会想起自己的。」最后沈
月白笑了一下,「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

  她向台下鞠了一躬走回座位,我跟着鼓掌,拍得比谁都用力。王浩在旁边看
了我一眼,也跟着多拍了两下。

  分享会后半段是自由交流。

  结束后,沈月白收拾好东西和许棠往外走,走之前跟我打了下招呼:「陈野,
我们先走了。」

  我站起来:「好。你讲得很好。」

  「谢谢。」

  许棠在旁边看了看我,感觉她眼里好像有什么深意:「走吧,食堂快没菜了。」

  两个人出了报告厅,我重新坐下来,打算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

  就在这时候,王浩从外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那男的在外面等着呢。」

  「哪个男的?」

  「就刚才那个,许棠她男朋友还是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许棠男朋友?」

  「刚才你俩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议论,就去打听了一下。」王浩压
低声音,嘴撇了一下,「说那男的是许棠的男朋友,大三的,叫顾承宇。不过有
个事挺有意思,有人说许棠自己心里也清楚,也是个恋爱脑。」

  我皱了皱眉。

  「而且,」王浩往门口看了一眼,嘴巴努了努「好像在等我们。」

  我们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顾承宇果然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手里转着手
机,看见我们出来,把手机收了起来。

  「学弟。」

  「有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王浩,又看回我:「刚才的事,没完。」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顾承宇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些。他个子比我高一点,站近了得微微低头
看我,那种姿态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思。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
上那块表在走廊灯下反了一下,表盘不大,但识货的人一眼能看出来不便宜。

  「两位,刚刚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笑了一下,声
音不大,「书在谁包里,你们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不说破,是给许棠面子,
不是给你们面子。」

  王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追出来,是不打算给许棠面子了?」

  顾承宇终于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太对了:「我是在跟
你旁边这位说话。你是他保镖?还是他发言人?」

  「我是他兄弟。」王浩没退,「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顾承宇盯着王浩看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陈野,对
吧?大一体育学院的,刚来学校没几天。」

  「对。」

  「那我跟你说清楚。」语气很傲慢「你们都是大一的新生,我也知道你们想
干嘛。但是提醒你们一句,别凭着一股热情往前冲。有些人,有些圈子,不是你
想进就能进的。冲得太猛,被教训了,都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

  王浩往前站了一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确实比你们知道得多。」顾承宇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至
少我知道该先打听一下,站在面前的人是谁。你们呢?看见个漂亮学姐,什么都
不了解,就急着往前凑。她什么性格,身边有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哦?那你说说你是谁啊?」王浩盯着他,「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顾承宇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盯着王浩看了几秒,忽然点了点头,像是在确
认什么:「行,我记住你了。」

  「记住我干什么?要请我吃饭吗?」

  「你叫王浩,对吧?计算机学院的。」顾承宇语气带着炫耀,像是在报一份
资料,「大一,住307。」

  王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顾承宇继续说:「你爸开超市的,你妈在社区医院上班。家里还有个弟弟,
今年高二。」停了一下,「我说得对吗?」

  王浩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查我?」

  「不用查。新生报到的时候,辅导员手里有资料,我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顾承宇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跟人说话之前,先弄清楚对面是谁。不
像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前冲。」

  王浩往前迈了一步:「你他妈的…」

  我伸手拦住他。

  「王浩。」

  「你看他那个吊样?」

  「我知道。」我看着顾承宇,「学长,你查了王浩,肯定也查了我。那你查
出来什么了吗?」

  「查出来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傲慢「我能查到
的东西,你查不到。我能办到的事,你办不到。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好意。非
要等到闹出点什么,你再回头想我今天说的话,那就晚了。」

  王浩在旁边冷着脸:「你这叫好意?你这叫威胁。」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顾承宇看了他一眼,「体育生嘛,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除了用蛮力,你们还会什么?」

  王浩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顾承宇看着他,「你刚才想干什么?动手?除了动手你还
会什么?你觉得打一架就能解决问题?打完了呢?辅导员找你谈话,学院通报批
评,你爸妈从老家赶过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你图什么?」

  王浩的拳头已经举起,我伸手按住他胳膊「王浩。」

  我看着顾承宇,「学长,你说完了?」

  顾承宇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发火。

  「你说你查了王浩家里什么情况,查了我的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
静下来,「那我就想问你一句,沈月白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顾承宇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你追了她一年多没追上,转头跟许棠在一起了。现在许棠是你女朋友,你
还在管沈月白跟谁说话,坐哪个位置。你说你是好意,那许棠知道你的好意吗?」

  顾承宇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拿王浩家里人威胁他,不就是想让他跟你动手。」我看着他,「那你敢
不敢让沈月白知道你查了我们家底,在这里耍着手段想坑两个学弟?」

  顾承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里依旧带着轻蔑,但那笑容比
刚才冷了不少。

  「行。」他点点头,「有点意思。」又整理了一下袖口,「体育生也不是全
都头脑简单,至少你你这个胖子冷静多了。」

  「谢谢夸奖。」

  「不过…」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压低声音,「你觉得你挺聪明是
吧?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追沈月白一年多,她身边什么人我没见过?有些人来
了又走,有些人待了几天就自己乖乖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们后来都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热情就能拿到的。」他盯着我,
「你觉得自己是例外?」

  「我没觉得自己是例外。」

  「那就好。」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行了,话我带到了。你
们好自为之。」

  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浩一眼:「对了,王浩。」

  王浩没应声。

  「你那个脾气,以后收着点。」顾承宇笑了笑,「不是每次都有人拦着你。」

  说完就走了。

  王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妈
的,我真是日了狗了。」

  「行了,浩子。」

  「他查我家里?连家里干啥都知道!」王浩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
火,「这人什么毛病?」

  「他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动手。」

  「妈的,真阴!」

  看着顾承宇离开的方向,「你现在都不能跟他动手,动手了就理亏了。」

  王浩憋了半天,最后把矿泉水瓶拧开猛灌了一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
子。傻逼富二代,追沈月白一年多没追上,转头跟人家闺蜜在一起了,还跑回来
管别人。他打的什么主意,男人都清楚。」

  「咱们小心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撂了狠话,不过…谁不是个狠人呢。」

  我们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
吹得路边的枯叶沙沙作响。

  王浩一路上还在骂顾承宇,从他那块表说到那件衬衫,又从他讲话的腔调说
到他查户口那一段。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可能吧。」

  「还查我家里,他以为他是谁啊?公安局的?」

  「就是在装逼呗。」

  「能查到怎么了?我又没犯法。」王浩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他会不会真
做什么?」

  「不知道。」我想了想,「但咱们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他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那沈月白那边呢?你还打算接近她吗?」

  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跟他说那些话,把他怼得够呛。」王浩看着我,「但你心里清楚,
他说的有些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你确实才认识沈月白没多久,确实不知道她身
边那些弯弯绕绕。」

  我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放弃。」王浩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得想清楚。你要是
真喜欢她,那就别因为一个傻逼学长说了几句屁话就缩回去。但你要是没那么喜
欢,趁早算了,省得惹一身麻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挺清醒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我一直很会分析。就是平时懒得跟你说。」

  「哎呦,把你能的啊。」

  我们一路吵吵闹闹地往二食堂走。顾承宇那几句话,最后也没能影响我们太
久。一个富二代丢了面子撂几句狠话而已,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沈月白仍然是沈
月白。在报告厅里讲过一段关于城市和记忆的话,我听得很认真。至于那个自称
追了她一年多的学长,对于刚进大学的我来说,确实没放在心上。

  甚至没想过,他会成为以后故事里一个绕不开的人。

  晚上回宿舍之后,王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那男的要是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不用管。】

  【什么叫不用管?你是我兄弟。】

  【知道了。】

  【我说真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

  【我也说真的。知道了。】

  【行吧。不过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记什么?】

  【记他的好!以后有机会,得还他。】

  PS:这一章卡文卡了我一个多星期,对了,关于音乐、艺术方面的我确实是
个门外汉,有专业的麻烦帮我补充一下专业知识,比如:沈月白钢琴九级合适吗?
会的曲目水平范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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