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26-34)作者:闪光的暗物质第二十六章——四十两银子霸王餐从集市出来往南走,官道两旁的野榆树越来越稀,日头一点点落到了西边的土坡后头。白小蝶骑着枣红马跟在旁边,怀里还揣着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驴肉火烧,一路上嘴就没闲着,从城南张记的桂花糖藕说到李记的脆皮烤鸭,念叨了半天,发现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偏过头一看,自家小姐正盯着马鬃毛出神,手里的皮缰绳松了又紧,座下的踏霜都搞不清主子到底是要快跑还是慢走,打了个响鼻。“小姐,您一路都没吭声,还琢磨中午集市上那几个人选呢?”“没有,那几个不合适。”“可不是嘛,那个卖火烧的孙大娘手劲儿是挺大,就是嗓门太冲,带回府里还不够跟老夫人吵架的,可咱们明儿晌午就得进城了,满打满算就剩今晚这一宿,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给您现找一个既老实听话又稳当的姑娘去?”正发愁呢,前头官道拐弯的地方亮起了一串红灯笼。七里铺到了。这地方离青州城还有六十里,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必经之地,镇口客栈门前拴满了骡马,大堂里头点着十几盏牛油大烛,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炖羊肉和热汤面的香味。一行人到了客栈门口下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店小二,让两个家丁去后院安置行李草料。白小蝶打头掀开门帘往里走,进门就喊掌柜的要两间上房。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掌柜抬起头陪着笑脸直拱手:“哎哟,这位小姑奶奶,您可来晚了一步!今儿赶上北边的皮货商过境,整个镇子的客栈都住满了,小店楼上就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一间就一间吧,总比睡马棚强。”白小蝶回头跟楚云昭嘀咕了一句,交了房钱,两人在闹哄哄的大堂里找空桌吃饭。大堂里十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划拳声和叫菜声混在一块儿。两人顺着过道往里走,刚瞅见最里头靠窗的角落有张桌子,脚步一块停住了。那张方桌上做着的正是中午茶棚里那个吃桂花糕的女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靠两条腿走得比马还快的,这会儿早就坐在那儿吃上了,而且桌上的阵仗实在有点吓人——一只啃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烧鸡,一大盘红烧肘子,一盘酱牛肉,两碟下酒菜,旁边还摞着四个吃空了的白面馒头碟子。她左手端着碗热汤,右手拿筷子正往嘴里塞牛肉。店小二拿着抹布站在桌边,苦着脸催促:“这位客官,您都吃了一个时辰了,后头还有客人等着用桌呢,要不您先把账结了?一共是一两四钱银子。”顾雁把嘴里的牛肉吧唧吧唧咽下去,放下汤碗,伸手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三个铜板摆在桌上。店小二脸都绿了:“哎呦!客官您别拿小的寻开心啊!一两四钱银子,您就给三个铜板?!”“急什么,我有银子。”顾雁慢吞吞地又往袖袋里掏,摸出一块核桃大小的银锭子,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这锭是十两的整银,找不开,碎银子刚才在路上买糖炒栗子花光了,呃……你们掌柜的要是不嫌麻烦,我留这儿刷些盘子抵账也行。”“去去去,谁稀罕你刷盘子,掌柜的!有人吃霸王餐!”白小蝶站在过道边看得直眨眼,拉了拉楚云昭的袖子:“小姐,这不是中午茶棚里那个吗?她还真是个饭桶啊,一顿饭吃了一两多银子,赶上奴婢半个月月钱了!”“去把她的账结了。”“啊?”白小蝶一把捂住自己的荷包,“咱们出门带的散碎银子都在奴婢这儿呢,平白无故替她结什么账啊?”“结了账人就是咱们的了。”楚云昭迈步走过去直接在顾雁对面的空位上坐下,顺手把佩剑搁在桌沿边:“小二,这位姑娘的账算在我头上,把桌上的空盘子撤了,再上一盘酱牛肉花生米,一壶热酒。”店小二见来人穿得贵气,还挎着剑,连忙应着退了下去。白小蝶苦着脸跟过来,慢吞吞地从荷包里往外抠碎银子,抠一块抠一块。桌对面的顾雁倒是一点不见外,把桌上那三个铜板收回来揣回怀里,打量了楚云昭一眼:“中午那个骑白马的?”“是我,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姑娘好脚力,比我们的马还快。”“抄了近道,翻过前头那座荒山就到了,省了十里绕湾的路。”顾雁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漱口。“平白无故替我付饭钱,有事求我?”“找你做笔买卖,跟我去趟青州城白府扮作我的心上人,就吃一顿午饭,应付一下家母和长辈,吃完饭你就走,酬劳三十两银子。”“不砍人,不劫镖,不看风水,我就一乡下逃荒出来的,不懂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不需要你懂规矩,也不用你说话。”楚云昭伸出四根手指,“四十两,刚才这顿饭钱不扣你的,到了白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随便你吃,白家酒窖里几十年的陈酿竹叶青管够,吃完饭再送你几坛好酒带走。”顾雁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抬了起来:“真管够?”“管够。”楚云昭从白小蝶手里拿过一锭十两的银子,推到她跟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两,只有一个条件,在明日午宴结束之前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半路跑了。”顾雁拿起那锭银子用牙咬了一下,满意地塞进怀里:“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吃饭归吃饭,要是在席上让我跟人唠嗑,一句加一两银子。”“成交,有人问话我来挡,你只管低头吃菜。”正好店小二端着新切好的酱牛肉和花生米上来,顾雁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还冲旁边发呆的白小蝶招了招手:“那个小丫头,坐下一起吃啊,反正你家小姐掏过钱了。”白小蝶捂着瘪下去一半的荷包坐下,凑到楚云昭耳边小声念叨:“小姐,您可得看紧了她,奴婢怎么瞧着她刚才是故意在这儿等冤大头替她付账呢……”…………既然花了四十两银子,白小蝶自然不能让这钱打水漂。趁着周围吵闹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她把脑袋凑到桌子中间,开始给这位新上任的“嫂夫人”交底。“顾姐姐,咱先把词儿对一对,免得明儿上了酒桌露馅。
我们小姐是驻守凉州的将军,这次回来是被我家夫人逼着跟白家三少爷相亲的,夫人那人吃软不吃硬,所以我给你们二位编了个感天动地的身世。”“你说,我听着。”“就说三年前呐,小姐回青州述职,路过城外大清河,那天正赶上下大雨,河水暴涨,顾姐姐你是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孤女,为了给家里生病的三姑奶奶抓鱼熬汤,在河边捞鱼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掉河里了!正好我们小姐骑马路过,跳进水里就把你救了上来,看你冻得浑身发抖,就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你裹上,送去客栈照顾了三天三夜。你醒了之后感激涕零,小姐也怜惜你身世可怜,俩人就在客栈里对着月亮拜了天地,私定终身!”楚云昭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白小蝶,你少看点地摊上的戏本子能死?”“戏本子怎么了,老夫人就信这个!”白小蝶理直气壮地顶了一句,转头盯着顾燕“顾姐姐,记住了没?捞鱼,落水,解披风,拜月亮!”顾雁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那要是老夫人问我,为什么过了三年才上门呢?”“就说小姐怕边关风沙大,把你养在城外庄子上!”“那要是老夫人问,庄子在哪儿,有几亩地,还有我那个生病的三姑奶奶后来治好了没有,埋在哪座山头,我怎么答?”白小蝶张了张嘴,直接卡壳了。她光顾着编前头的才子佳人,哪想得到后头还有查户口这一出。楚云昭接过话头:“谁要是问这么细,你就说那年洪水太大,把庄子和三姑奶奶一块儿冲走了。”“这个好记,全冲走了,干干净净。”白小蝶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个浑身透着股土气的顾姐姐脑子转得比她还快。她留了个心眼,趁着伸手去拿茶壶给顾雁添水的工夫,故意拿壶底撞翻了桌沿上的醋碟子。黑醋顺着桌面直往顾雁袖口上淌,同时另一只手假装去帮她擦袖子,五指直接抓向顾雁的手腕脉门。她跟着楚云昭在军营里待过,学过两招擒拿,要是对方是个会武功的,被抓脉门肯定会下意识反扣或者撤手。结果顾雁正忙着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带筋的牛肉,被白小蝶这一抓,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牛肉也滚进了醋碟子里。“哎呀,我的肉!”顾雁心疼得直叫唤,任由白小蝶捏着她的手腕晃了两下,另一只手赶紧换了根筷子去捞那块沾了醋的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嫌弃地直皱眉,“酸死了,小丫头你手怎么这么笨?”“对不住对不住,奴婢手滑了!”白小蝶笑嘻嘻地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桌面,趁机冲楚云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那手腕子软绵绵的,半点内力都没有,看来是个普通人。楚云昭没吭声,白小蝶没看出来,她却看得清楚——刚才白小蝶伸手抓过去的时候,顾雁的肩膀明明已经往后缩了,是看见那块牛肉要掉才硬生生止住退势,把一只毫无防备的手腕送到了白小蝶手里,为了块肉连破绽都懒得遮掩,这人也是没谁了。这时候隔壁桌几个挎着鬼头刀的江湖汉子突然拍起了桌子,大嗓门震得碗碟直响:“要我说,这回天刀门的冷爷亲自出马,那个什么青雨楼的沈红衣,绝对活不过这个月!”顾雁正拿勺子舀牛肉汤泡饭,听到这话挠了挠鼻子。隔壁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灌了口酒,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吹嘘:“你们是没见过那个沈红衣!老子三年前在江南见过一回,好家伙,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长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夜叉脸,顿顿都要生吃三个刚出生的婴儿下酒!”噗。顾雁嘴里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拿粗布袖子捂住嘴,咳得直不起腰。“顾姐姐你怎么了?”“咳咳咳……汤太咸,呛着嗓子眼了。”顾雁擦了擦嘴角,咳的眼圈都有点咳红了。隔壁桌还在继续吹:“可不是嘛!听说那女魔头今年都六十多了,练邪功走火入魔,满头白发,浑身长满了绿毛,这回悬赏足足两万两黄金,只要能割下她的脑袋,几辈子都吃喝不愁了!”“少吹牛了你,人家沈红衣要是真那么好杀能活到现在?我表舅的大姨夫的二舅妈的弟弟在天刀门当差,听说那女魔头最擅长易容改扮,指不定现在就扮成个叫花子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听呢!”那几个汉子说完,下意识往大堂四周扫了一圈。“就咱这破客栈,借她沈红衣八个胆子也不敢来,喝酒喝酒!”顾雁把最后一口汤泡饭咽下去,放下空碗拿袖子抹了抹嘴,小声跟楚云昭感叹:“听见没,外头坏人真多,还有长绿毛吃小孩的老太太,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可得小心点。”“两万两黄金,你看了那边好几眼,怎么,你也想抓沈红衣发财?”“想啊,那可是两万两黄金呢,能买多少烧鸡和竹叶青。”顾雁叹了口气,拎起脚边的包袱站起身。“可惜我打不过身高八尺的绿毛老太太,还是挣你这四十两银子踏实,吃饱了,房间在哪儿?困了。”………………………………客栈楼上就剩一间上房。白小蝶原本还想跟着挤一挤,被楚云昭打发去了后院跟客栈老板娘搭铺。临走前这小丫头站在门口冲里头挤眉弄眼:“小姐,顾姐姐,你俩今晚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争取明儿进城的时候看着跟真两口子一样!”说完哧溜一下跑没影了,还顺手从外头把门给带上了。上房分里外两间,中间隔着扇旧屏风,顾雁进屋转了一圈,从里间探出头来:“里头就一张床一床被子,你睡里头还是睡外头?”楚云昭把佩剑挂在架子上,脱了外头的罩甲:“我去外间太师椅上将就一宿就行。”“那椅子硬邦邦的,睡一宿明儿脖子都得落枕。”顾雁已经坐到了床沿上,把两只布鞋往床底下一踢钻进被窝里,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半边床铺。“过来吧,这床挺宽,一人盖半边,我睡觉老实得很,打雷都不带动弹的。”在边关行军打仗,合衣挤铺的事常有,但跟个刚认识不久底且细不明的女人躺一张床,确实让楚云昭有点别扭。不过十一月的天,后半夜冷得很,要是真冻出个好歹明儿在白府宴席上还得露怯。也没再矫情,她走过去吹熄了油灯,摸黑走到床边摘了发冠,掀起被子一角贴着最外侧的床沿平躺下来。常年习武的人睡觉也带着警觉,身体放得笔直,跟里头的人隔开了老远。墙角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过一会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这就睡着了?出门在外,跟一个初次见面的武将同床共枕,居然连半点防备都没有,倒头就睡。楚云昭在黑暗里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心里嘀咕,这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要么就是笃定这屋里没人能伤得了她。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楼下马棚里的骡子打了个响鼻。楚云昭这两天为了家书的事一直没睡踏实,听着身旁规律的呼吸声困意很快涌上来,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到了后半夜,屋里彻底冷了下来。胸口一阵闷重压得她传不过来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袋行军粮,再一动弹,后背凉飕飕的,原本盖在身上的半边被子早没影了。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低头一看……那个睡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睡觉老实的女人,这会儿已经从床里头横着滚到了床外头。整床棉被被她一个人卷成了麻花,全堆在她自己身上,而她整个人跟只八爪鱼似的,一条胳膊横甩过来搭在楚云昭的脖子上,一条腿还不客气地跨在楚云昭的腰上,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缠得动弹不得。楚云昭躺在床沿边,但凡再往外退一点就得直接掉地上去。她忍着气,伸手捏住顾雁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腕往旁边推了推,没推动,那胳膊看着瘦,睡熟之后沉得不行。稍微用了点内力把那只手拿开,又伸手去搬腰上那条腿,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膝盖,睡梦中的顾雁不乐意地哼了一声,大腿往里一收,整个人顺势往楚云昭怀里滚了过来。咚的一声闷响,顾雁的脑门直接撞在了楚云昭的下巴上。楚云昭毫无防备,上下牙床磕在一块儿,舌尖立马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闯了祸的人完全没醒,顾雁大概是嫌她的下巴太硬硌得慌,脑袋往下滑了滑,直接把脸埋进了楚云昭的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鼻尖蹭着她温热的皮肤,呼出一口热气。一头长发散开铺了楚云昭满肩,还有几根头发丝粘在了她的嘴角边。楚云昭偏过头把头发丝吹开,刚想把这人直接掀下床去,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白天隔着距离只闻见这人身上有股糕点的甜味和饭菜气,这会儿挨得近了才发觉,她衣领底下透出来的是一股很干净的青竹梅花香,里头还混着一点清冽的药草味,跟她白天那副邋遢村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正走神呢,脖颈窝里的脑袋又蹭了蹭,顾雁搭在她腰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小楼……别闹……再睡会儿……”那声音没了白天的懒散,透着一种亲昵和纵容。小楼?那是谁?听这语气,总不能是她家里那个被洪水冲走的三姑奶奶。怪不得连四十两银子的活儿都抢着接,合着是在家里养了个叫小楼的小白脸,急着攒钱回去贴补家用?楚云昭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个脑袋,心里莫名其妙有点来气——吃着我的饭,拿了我的银子,半夜把我撞得舌头破皮,还拿我当别的野男人抱着说梦话?她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捏住了顾雁的鼻子。顾雁在梦里憋得难受,张开嘴吸了口气,脑袋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手,砸吧了两下嘴继续睡,只是那条跨在楚云昭腰上的腿,依旧稳稳当当地搭在那儿。这一宿折腾下来,舌头疼,腰上热,后背冷。堂堂北境守将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听着耳边没心没肺的呼吸声硬生生熬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小姐,顾姐姐,醒醒啦!咱们得早点出发,赶在晌午之前进青州城呢!”房门从里头拉开,端着洗脸盆的白小蝶站在门口,抬头一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只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佩剑也挂在了腰上,只是那张平时冷白好看的脸上,眼眶底下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巴上还有一块撞出来的青紫印子,说话时因为舌尖疼,声音听着格外憨:“喊什么,去备马。”越过她的肩膀往里间瞄了一眼。拔步床上被子乱成一团,顾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间,衣领歪在一边,露出一截白生的肩膀,头发散得像个鸡窝,还在那儿睡得香甜。再看看自家小姐那副没睡醒的黑眼圈,手里的铜盆差点没拿稳 (°ロ°)!。老天爷啊,她昨晚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这俩人怎么动静这么大?看小姐下巴上这伤,难道昨晚在床上还动上手了!“小姐……您二位昨晚这感情培养得挺激烈啊,不过顾姐姐看着瘦,您下手也轻点儿,这要是到了白府连路都走不稳,老夫人还以为您是个什么不知节制的恶霸呢!”楚云昭抬曲起手指在白小蝶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胡说八道,再多嘴扣你半年月钱。”里间床上,顾雁被这动静吵醒,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奇了怪了,昨晚梦见拿头撞石头,脑门怎么还真有点疼……”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找出那根竹筷子,随手把长发挽起来固定好。下床走到水盆边,只拿手指头沾了点水擦了擦眼角,没洗脸,转身冲门口发呆的小丫头招招手,“早啊小蝶姑娘,早饭吃啥,有肉包子吗?”白小蝶看着她那副糙汉做派,叹了口气:“有,顾姐姐您快下楼吧,楼下那块被您撞青了的石头正等着跟您算账呢。”………………………………吃过早饭,一行人重新赶路。让两个家丁赶着装行李的马车先回楚府报信,省得楚夫人提前去白府门口堵人;楚云昭顾雁三人则一人骑一匹马,轻装直奔青州城。顾雁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拿着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楚云昭骑着踏霜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人早上没洗脸,脸上那层暗黄的粉还在,只是鼻尖上大概是因为昨晚蹭她脖颈窝的时候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白皙细腻的皮肤。“你早上都不洗脸?”“擦了眼角就算洗过了,我们乡下人,三五天不洗脸常有的事,洗太干净了招风干的慌。”“昨晚往我怀里钻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怕招风。”“我昨晚钻你怀里了?”“胳膊压着我脖子,腿跨在我腰上,还拿头撞我下巴。”楚云昭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的青紫印子,“证物还在呢。”顾雁凑过去仔细瞧了瞧,恍然大悟:“我说早上起来脑门怎么有点肿,原来是你下巴太尖,我是你雇来干活的,既然干活期间受了伤,这算工伤,你得赔我医药费。”“你睡觉不老实撞了我,还要我赔钱?”“东家不赔谁赔啊?不过看在早上那两个肉包子的份上医药费就免了,下次睡觉记得把下巴收一收,怪硬的。”楚云昭决定不跟她在这种小孩子家事情上浪费口舌,转口问道:“昨晚半夜,你在梦里叫小楼。”“有这事?”“叫得还挺顺口,小楼是谁?你男人?”顾雁想了想家里那个小小少年,点点头:“算是吧,家里养的,离开他两天连口顺心的热乎饭都吃不上。”好嘛,果然是家里养的小白脸。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楚云昭斜了她一眼:“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挣钱养闲人,他自己不会去干活?”“他干活啊,平时买米买肉的钱都是他去镇上卖的,我只管吃,就是管得太宽,一天只准我喝二两酒,我这才出来挣点私房钱,好买两坛酒藏在后山偷着喝,不容易啊。”楚云昭听得直揉太阳穴,懒得再管这人乱七八糟的家务事,趁着还没进城,把白府那边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遍:“前头还有十里就到青州城了,有些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娘是个急性子,白家主母柳夫人说话喜欢拐弯抹角,这两人要是问你话,能点头摇头就别开口,实在躲不过就按白小蝶编的那套词说。”“洪水冲走了庄子和三姑奶奶,记着呢。”“还有,白家现在当家的是二小姐白瑾,西域的盐铁生意大半都在她手里,此人心思很深,她在席上要是试探你,你不用理会,只管低头吃菜,夹不着的菜用筷子指一下,我给你夹。”“行,肘子离得远的话你帮我端过来。”“呃……可以。”楚云昭忍了忍,继续往下说,“最要紧的是白家三少爷白慕容,也就是今天要跟我相亲的人,这人从小就不学无术,偏偏最爱摆谱充大侠,我跟他从小就看不顺眼,这次相亲是两家大人硬凑的,他肯定也不乐意,不过这人极好面子,要是见我带了你去,觉得落了他的威风,保不齐要在席上找茬。”“怎么找茬,跟我们动手?”“切~他没那个胆子,听说他上个月去城外打猎,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回来之后就对外宣称偶遇了世外高人,天天在院子里举一把几十斤的大铁扇子练功,他要是在席上冲你耍扇子,你往我身后躲就行,别真出手伤了他,免得两家脸上不好看。”顾雁正伸手去拿水囊,听见这几句话,扭头看向跟在旁边的白小蝶:“你们那个什么三少爷,上个月是不是去过柳河镇?”“去过呀,不过具体碰见了啥,三少爷死活不肯跟外人细说,只有我哥——就是三少爷的贴身书童白小墨知道内情!反正打从那边回来三少爷就魔怔了,天天举着那把大铁扇子,说是要练成绝世武功呢!”顾雁哦了一声,拧开水囊喝了口水,上个月她在后山放风筝玩,好像是有个吵吵嚷嚷的傻小子的信来着,原来那个傻小子就是白家三少爷。“怎么了,你去过柳河镇?”“路过一回。”顾雁把水囊挂回马鞍上,感叹道,“就是觉得你们青州人挺有意思的,你喜欢穿几十斤的铁甲去河里捞人,他喜欢举几十斤的铁扇子练功,你们俩要是真成了亲,家里开个铁铺肯定挣钱。”“谁要跟他成亲,再胡说八道扣你五两银子!”顾雁立马抬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老实闭嘴 。……说话间,青州城高大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城门口挑担子的菜农,推独轮车的脚夫和进城的商队挤在一起,热闹得很。楚云昭在城门外的老槐树下勒住马,转头上下打量了顾雁一番——粗布衣裳,灰布包袱,蜡黄脸,怎么看怎么像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投奔亲戚的。她忽然对今天这出戏产生了极大的怀疑:“顾雁,要不进城之后,先去成衣铺给你换身像样的衣裳,再洗把脸?”“换衣裳的钱能直接折算成银子给我吗?一身好衣裳最少得三两银子勒,你直接把钱给我,我保证在席上吃得比谁都像那么回事。”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一点包子皮渣,彻底放弃了挣扎。算了,破罐子破摔吧,反正她娘要是看见她领了这么个人回去当心上人,受的冲击肯定比看见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还要大得多。她伸手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右边,有包子渣。”顾雁抬手抹了一把,冲她咧嘴一笑:“谢了,”楚夫君“。”阳光穿过槐树枝叶落在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楚云昭偏过头,一夹马腹:“跟紧我,进城。”三匹马一前一后,汇入了青州城门喧闹的人流里。第二十七章—西市胡饼青州城比不得皇都长安那么守规矩。五丈高的条石城墙横在前头,石缝里嵌着经年累月吹不散的黄沙,墙砖上还留着早年抵御马贼的刀劈箭凿印子。没有长安城那种琉璃瓦顶的皇家体面,可作为整个西域地界最大的雄城,光是瓮城洞子底下抢道的架势就够热闹了——拉着和田玉料的双峰骆驼一步一晃,脖子上的大铜铃铛乱响,挂着白氏绸庄木牌的四轮大马车挤在一个门洞里。胡商身上浓烈的玫瑰香膏味混着骆驼汗的臊气,熏得踏霜连打了两个响鼻。一过城门洞,喧闹声轰地把人淹没了。宽阔的西市主街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跑,街两旁全是高门大铺。巷口的水磨坊哗哗淌着切玉石的白浆水,紧挨着就是挂着赵氏皮货金字招牌的三层大楼,门前蹲着石狮子,进出的管事账房全穿着体面的绸衫。西域大大小小几十个世家望族都在这座城里盘了根,把这儿经营得像铁桶一样。楚云昭把马速放慢,手按在皮缰绳上,打算穿过前头的胡商集市就往北拐,抄僻静的小巷子去白府。刚走出十来步,城门洞里头负责查验路引的一个老什长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木牌。那老什长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头,眯着眼盯了踏霜两秒,认出这匹雪白神骏的战马,手里的牌子啪嗒掉在脚背上。他往前跨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握拳往左胸皮甲上一砸,大吼一声:“凉州退伍老卒马老六,恭迎楚将军回城!!!”楚云昭拉缰绳的手悬在半空。城门口查路引的几个兵卒齐刷刷转过头。街边茶楼二楼敞开的窗户后头,原本正摇着折扇嗑瓜子的几个世家公子哥停了嘴,全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哪个楚将军?镇守凉州那个楚云昭?”“除了楚家那位通玄境的女煞星,青州城还有谁骑得起踏霜。”“快瞧瞧,听说楚老夫人了八百里加急把人召回来,今儿晌午要在白府跟白慕蓉相亲呢,哈哈哈~”马六还保持着捶胸行礼的姿势,脸膛涨得通红。楚云昭总不能当着旧部的面装瞎子,只能勒住马,冲马六颔首回礼:“咳咳,嗯,马什长,旧伤全好了?”“托将军的福,阴雨天也不酸了!”马六乐呵呵地应着,目光顺势往自家将军脸上移了移,刚想夸两句将军威风不减当年,话到嘴边卡了壳。向来冷峻利落的楚大将军,今天眼眶底下顶着两团乌青,下巴颏上还挂着一块指肚大小的青紫印子。马六眨巴了两下眼,往楚云昭身旁那匹枣红马上瞅。枣红马上骑着个穿发白粗布衣的年轻女人,背上挎着个灰扑扑的蓝布包袱,一张蜡黄脸瞧着跟刚逃荒进城似的。就这么个村姑,正跟威震北境的宣威将军并辔而行,两匹马挨得极近,马肚子蹭着马肚子。茶楼二楼静悄悄的,有个穿绿绸衫的公子哥举着茶碗忘了往嘴里送,茶水顺着碗沿滴在了袖口上。“她旁边那位是谁啊?看打扮也不像楚家的丫鬟,白小蝶在后头骑马呢。”“你们忘了这两年城里传的闲话了?都说楚云昭在军营里待久了,爱红颜不爱须眉,再瞧瞧她脸上,嘶,她这口味够野的啊。”楼上压低了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楚云昭耳朵里。她脚底板用力踩着铁马镫,指腹在缰绳皮扣上刮了两下,目不斜视地打马往前走,背脊挺得像杆标枪。跟在后头的白小蝶把脑袋埋得快贴上马脖子了,一只手举着马鞭挡住半张脸,恨不得连人带马钻进石板缝里去。偏偏旁边那位半点自觉都没有。路过街角一个胡人烤馕摊子时,身旁那匹枣红马自己停了。卖饼的胡人大叔刚揭开热烘烘的泥炉盖子,几十个贴着炉壁的芝麻羊肉馕烤得滋滋冒油,焦香的面味混着洋葱和羊油的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顾雁身子探出马鞍,眼珠子黏在泥炉子里扣不出来。她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想起身上只有那锭十两的整银,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下楚云昭挂着佩剑的胳膊:“东家,借四个铜板,不垫饱肚子,待会儿见着你娘哭不出来。”楚云昭闭了下眼,偏头喊了一声:“小蝶。”“在在在!”白小蝶催马蹿上来,从荷包里抓出六个铜板塞给胡人大叔,抢过两个烫手的油纸包塞进顾雁怀里,压着声音快哭出来了,“我的亲姐姐哎,算奴婢求您了,咱快走吧,再待下去明儿西市说书的都能给您二位编出好几本连台戏了!”顾雁接过热乎乎的羊肉馕,隔着油纸咬了一大口,酥脆的芝麻饼皮掉在衣襟上,里头剁碎的羊肉馅汁水烫嘴,她哈了两口气,还挺大方地把另一个没咬过的往楚云昭跟前递了递:“真挺香的,洋葱放得足,来一口?”“不吃,看路,快走。”楚云昭一夹马腹,踏霜迈开大步往前走。“不吃拉倒。”顾雁把多出来的那个油纸包塞进包袱里留着当零嘴,单手晃着缰绳跟在后头,边嚼边点评,“比道上卖的干粮强多了。”三匹马加快步子穿过了热闹的西市街口。拐进通往内城的青石横街,身后那些火辣辣的视线总算甩开了大半,白小蝶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楚云昭看了一眼旁边吃得嘴角泛油光的女人,刚想提醒她进了内城把手里那半块饼收起来,前头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三声闷锣。当!当!当!锣声敲得极响。原本在街面的行人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往街两旁的屋檐底下躲,连两个骑骡子的富户管事都赶紧勒住缰绳退进了巷子口。一队穿玄黑劲装的人骑着清一色的黑鬃大马从长街那头奔过来。打头那人手里擎着一面黑底白边的三角旗,旗面上绣着一把出鞘的弯刀,迎风猎猎作响。二十多号人腰间全挎着厚背鬼头刀,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轰隆作响,根本不管路中间还有没有人,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马队正中间护着一辆宽大的乌木马车,四角包着黄铜,车轮压过石板缝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看车里坐着的人分量就不轻。马车右侧并排骑着个穿灰鼠皮大氅的中年男人,大秋天的还拢着皮毛领口,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几乎不动,活像蹲在枯树杈子上盯腐肉的夜枭。“是天刀门的人。”白小蝶把马往楚云昭身后缩了缩,小声提醒。“小姐,中间那辆车看着像是城南盐铁大户赵老爷的座驾,旁边穿皮衣的八成就是昨晚客栈里那些刀客提过的夜枭冷爷。”街边有个摆摊卖香料的瞎眼老汉,摸索着想把地上的竹匾收起来,动作慢了一拍。打头开道的那个天刀门刀客骂了句脏话,马速丝毫不减,手里的牛皮长鞭带着风声劈头抽向那瞎眼老汉。啪!老汉只听见头顶一声脆响。一截刻着云纹的剑鞘横在半空,鞭梢咬在鞘身上。马背上的楚云昭手腕往回一拉。那开道刀客手里的长鞭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被那股巧劲拽得差点栽下马背,连人带马往后撞翻了两个同门,把整支马队硬生生逼停在了街心。瞎眼老汉脚边的竹匾被受惊的马蹄子带翻,半筐黑胡椒面顺风扬了出去,灰黄的辣面子散了半条街,呛得人直揉眼睛。屋檐底下躲着的百姓全屏住了气。马车旁那个穿皮大衣的冷爷抬起一只手,后头二十几个按着刀柄准备拔刀的汉子立刻停了动作。乌木马车的窗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肥硕富态的胖脸,正是青州城里跟白家抢盐铁生意的赵老爷。赵老爷瞧见踏霜背上的楚云昭,脸色变了变,凑近窗口冲冷爷低声交代了两句,赶紧把厚布车帘放了下来。冷爷催马上前两步,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在楚云昭腰间的剑鞘上扫过,嗓音阴冷:“禁军制式的云纹剑,阁下就是刚从凉州回城的楚将军?”“知道本将的剑,还敢在青州城纵马伤人?”楚云昭手腕一松,那根牛皮马鞭掉在青石板上。“青州城的律法什么时候归你们天刀门管了?”冷爷撇了下嘴角,半点笑意也无:“楚将军言重了,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将军,老夫回去自会废了他的右手,只是天刀门奉命在西域追查青雨楼余孽沈红衣,事关重大,走得急了些。”他说着话,目光越过楚云昭的肩膀,习惯性地把她身后的随行人员扫了一遍。白小蝶被那眼神看得后脖颈发凉,手指头攥紧了马缰。再看另一边。黑胡椒面扬起来的时候,顾雁整个人弯下腰拿自己宽大的粗布衣袖把怀里那半块羊肉馕护得密不透风,生怕胡椒粉落进饼里去。觉察到冷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那张蜡黄的脸,鼻子一酸,冲着马队方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打完喷嚏,她拿袖口抹了把鼻尖,眼泪汪汪地冲冷爷露出一口白牙傻笑了一下,还把怀里的油纸包往胸口按了按,一副生怕这穿皮袄的凶老头抢她饼吃的护食样。冷爷眉心一拧,嫌恶地挪开视线,冲楚云昭拱了拱手:“军务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楚将军,告辞。”他一撇缰绳,带着黑衣刀客和马车贴着长街另一侧轰隆隆走了。等天刀门的黑旗拐过街角没了影,楚云昭才吩咐白小蝶下马扶起那个瞎眼老汉,赔了二钱银子的胡椒钱。她自己坐在踏霜背上,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顾雁的右脚上。枣红马吸了满鼻子的胡椒粉,这会儿还在烦躁地打着响鼻。顾雁那只破布鞋的鞋尖正慢吞吞地从马肚带底下的铁环里抽出来,重新踩回马镫上,灰扑扑的鞋面上多了一道暗红的铁锈印子。“瞅我鞋干嘛,破了也没钱买新的。”顾雁低头吹了吹胡饼边上沾的一点浮灰,咬了一口。“刚才那个老头谁啊?大白天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天刀门的高手,专门来抓沈红衣领的。”楚云昭收回视线,拉转马头。“把饼收起来,还是得先去给你换身能见人的衣裳。”第二十八章—云锦阁,浮生瓮内城东大街寸土寸金,白家名下最大的成衣铺子云锦阁就占了街口最显眼的三间门面。雕花木楼足有三层高,连门槛都用黄铜皮包着,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挂着湘妃竹帘,还没进去就能闻见里头熏着的苏合香味道。三人把马拴在门前的石桩上。守门的伙计瞧见走在头里的是楚云昭,刚要哈腰迎客,再看见紧跟在后头进门的顾雁,脸上的笑直接卡住了。顾雁刚把最后一口羊肉馕咽下去,指尖上还沾着点羊油渣子,一双沾着干泥巴的破布鞋踩在铺着红毡毯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浅灰的脚印。柜台后头的掌柜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明人,放下手里的紫砂茶盅迎上来,在顾雁身上扫了一圈,冲楚云昭拱手:“云昭小姐,来咱们云锦阁是可是给自家挑衣裳?”今天这出戏是带心上人去白府砸相亲场子的。这会儿要是在白家自己的产业里亮出身份给顾雁买衣裳,不出半个时辰,白家那位精明过人的二小姐白瑾就能收到掌柜的传信,知道这人是她进城现抓来充数的。没废话,直接从白小蝶荷包里摸出一锭五两的官银,搁在红木柜台上:“挑一身合她尺码的现成衣裳,现在就要穿走。”“好勒蝶小姐,来人呐,把咱们阁里今年最时兴的春衫捧出来!”小学徒应声跑进内堂,不多时,双手托着一只描金漆盘走了出来。漆盘上叠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裙,用的是薄如蝉翼的紫烟罗,裙摆和袖口上缀满了银丝编的细碎流苏,走动间流苏轻晃,在铺子透进来的日光底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小姐您过目!”孙掌柜指着那件纱裙夸赞。“这可是今年咱们青州城世家贵女最追捧的淡紫流苏裙!打从上个月城南赵府的千金穿出去游了一回园,满城的小姐都在找这料子,铺子里统共就剩这一件成衣了”白小蝶凑过去拿指尖碰了下那层薄纱:“真滑溜,走起路来这流苏还带响儿呢!”顾雁也伸出刚在衣摆上擦干净油渍的手指,捏起那截淡紫色的薄纱袖口搓了一下,问孙掌柜:“多少两银子?”“十八两,童叟无欺。”“太贵了,不要。”顾雁干脆地松开手,拽着楚云昭的袖口往角落木架子后头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跟她打商量。“东家,商量个事儿,这破纱裙薄得跟窗户纸一样,往桌角上一挂就得撕个大口子,穿着它待会儿上了席我连猪蹄都不敢伸手啃,你看这样成不成,十八两银子,你直接折十两现银揣我兜里,我把身上这件粗布衣裳脱下来反过来穿,里头那面干净着呢,省下八两归你,咱俩都划算。”楚云昭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袖口:“把衣裳反过来穿,线头全露在外头,你是准备去白府讨饭?”“讨饭怎么了,小蝶昨天编的那个故事里,我家不就是穷得揭不开锅吗?穿成阔小姐,你娘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了。”“少拿歪理糊弄我,必须换。”楚云昭抽回袖子,转身走到旁边挂着日常成衣的木架前,抬手挑了一套天青色的窄袖细棉裙,料子厚实挺括,袖口收得干净,半根多余的流苏都没有。她把那身天青色衣裙取下来递给孙掌柜:“这身多少银子?”“细棉布的,二两。”“就要这身,剩下的三两不用找了,借你们后头净房打一桶温水,让她洗把脸换上。”掌柜忙不迭招呼丫鬟提热水引路。顾雁抱着那身天青色棉裙,回头瞅了一眼柜台上被孙掌柜收进钱匣子的几两银锭,叹了口气,慢吞吞跟着丫鬟进了后堂。外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香炉里飘着细细的青烟。白小蝶凑到楚云昭身边,摸着瘪下去一大截的荷包小声嘀咕:“小姐,刚才那掌柜是白家二小姐提拔起来的老人,滑头得很。
待会儿到了白府,二小姐要是在席上拿话挤兑顾姐姐,顾姐姐这满脑子只有猪蹄和银子的性子,能招架得住吗?”“不是交代过让她装哑巴只管吃菜吗。”楚云昭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白瑾要防的是一门心思攀附白家的外人,顾雁越是贪嘴没规矩,白瑾越摸不清她的底细。”正说着,后堂的竹帘子被人随手拨开。顾雁一边低头系着腰间的同色布带,一边走了出来。她把右手胳膊抬起来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冲楚云昭抱怨:“这衣裳料子倒是结实,就是胳膊肘这儿裁得有点瘦,待会儿桌上的肘子要是摆得远,伸手去够怕是要绷线。”换下那身宽大发灰的粗布衣,这身天青色的窄袖棉裙把她的身条全显出来了。这人个子本就高挑,肩膀平直,腰肢被布带束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脸,一桶温水用完,脸上那层暗黄的底色居然还在,连早上鼻尖蹭白的那一小块都被她重新抹匀了。可没了那身逃荒行头打掩护,她这会儿散漫地站在红毡毯上活动手腕,周身那股子村姑气散了个一干二净。唯独一头乌黑的长发里还插着旧竹筷子。白小蝶赶紧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白玉簪子跑过去:“顾姐姐,衣裳都换新的了,快把你头上那根筷子摘了吧,戴奴婢这支玉簪子!”顾雁脑袋往后一偏,抬手护住头顶的竹筷:“不换,不换,你那玉簪子脆得很,磕一下就断成两截,还得赔你钱。”“好端端的谁磕脑袋啊,头上插根筷子去坐席让人笑话死了!”“笑话一顿又少不了一块肉。”顾雁绕开白小蝶的手,把换下来的脏粗布衣叠好塞进布包袱里重新挎回肩上。“这竹筷子跟了我好些年,削过竹笋,挑过阳春面,使顺手了,关键时刻还能拔下来当防身的家伙事。”楚云昭没勉强她换簪子,真要把头上脚下全捯饬得像个世家贵女,反倒不像大清河边捞鱼的孤女了。此时刚过巳时正刻,离白府约好的午宴开席还有小半个时辰。从东大街穿过去,拐两条胡同就是白府正门,去太早了还得坐在花厅里陪两家老夫人干瞪眼喝茶。“走吧,牵马溜达过去。”三人出了云锦阁,顺着铺满胡杨落叶的青石街往内城深处走。………………………………内城多是高门大宅,街面比西市清静许多,马蹄踩在干枯的胡杨黄叶上沙沙作响。拐过十字街口,前头巷子把角立着一座青砖垒的老酒肆,门口只支着一面洗得发黄的粗布幌子,上头用浓墨写着三个字——浮生瓮。这是青州城开了近百年的老字号,专卖塞外烈酒和手把羊肉。正赶上酒肆开新坛,两个赤着膀子的伙计刚把门口一口半人高的大泥瓮拍开封泥,一股霸道凛冽的高粱混着沙枣酿出来的酒气散了开来,顺着秋风飘出半条街,闻一口都让人鼻子发冲。原本走得好好的顾雁停在酒肆门口,不动弹了。她转过头看着楚云昭:“东家,我腿软。”楚云昭牵着踏霜停下脚步:“昨天翻山抄近道走得比马都快,现在跟我说腿软?”“那能一样吗。”顾雁指了指前头胡同深处高耸的宅院飞檐,脸色看着挺认真,“一想到马上就要进门见你们家老夫人,还有那个举大铁扇子的白三少爷,我就心里发慌,手脚发凉。要是不喝碗热酒压压惊,待会儿上了席筷子拿不稳,要是把冲走三姑奶奶说成冲走你二大爷,你那四十两银子可就全打水漂了。”白小蝶在旁边小声拆台:“顾姐姐,你眼珠子都快掉进人家那口大酒瓮里了,哪有一点心里发慌的样子。”楚云昭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些时间,站在巷子口吹冷风干等也不是办法。她把马缰绳递给酒肆门口拴马的小伙计,伸出一根手指头:“只准喝一碗,给你两刻钟,误了时辰,尾款扣十两。”“够了够了!”顾雁掀开厚布门帘就钻了进去。浮生瓮里头敞亮,摆着十几张磨得油光水滑的老榆木方桌。这会儿还没到正午饭点,堂里坐着大半是不用当差的世家闲散子弟和老酒客。楚云昭挑了张靠门通风的桌子坐下,只要了一壶解乏的茯砖苦茶。顾雁熟门熟路地冲酒保喊了一大碗刚开坛的驼铃烧,外加一小盘撒了粗盐粒的烤羊排,端上来连气都不换,捧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大口。驼铃烧是出了名的西域刀子烈酒,军营里的老兵喝猛了都得辣得直吸气。顾雁一碗灌下去小半一点反应都没有,舒坦地哈出一口白气,捏起一根烤得焦黄冒油的羊排啃了起来。楚云昭端起苦茶抿了一口。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会儿被屋里的热气一熏,有些发困。她拿帕子擦拭着剑鞘上的铜扣,随口问了一句:“酒量不错,你家里那个小楼,平时不准你喝这么烈的酒?”“他嫌我喝高的耍酒疯。”顾雁把嘴里的脆骨嚼得咔嚓响。“要是让他知道我大中午喝驼铃烧,回去至少三天见不着红烧肉。”正安静着,大堂当中拼起来的两张大榆木桌旁忽然闹哄哄地吵嚷起来。七八个腰挂羊脂玉佩的年轻公子哥围成一圈,桌面上堆着不少碎银子和铜钱,正中间立着块用白粉写满了字的木牌子。坐在主位上摇着象牙折扇的是城东钱家的二公子钱宝山,平时跟白慕容是一起斗鸡走马的狐朋狗友。钱宝山踩着条凳站起来,拿折扇敲得桌面啪啪响:“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咱们青州城三年不开张的头号大热闹,白府相亲局,离午时开席就剩最后两刻钟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钱二少,这三个盘口现在赔率怎么算的?再给哥几个报一遍!”钱宝山清了清嗓子,拿扇骨指着木牌头一行字:“头一个盘,楚家那位女煞星乖乖听老夫人的话,按时进白府吃这顿相亲饭,一赔一点一,刚才西市那边已经有小厮传话过来了,瞧见楚煞星骑着踏霜进了城,这个盘稳赚,就是没啥油水!”“那第二个盘呢?”“第二个盘,一赔二!”钱宝山嘿嘿笑出声,“赌慕蓉兄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自家饭厅!诸位都清楚,十年前慕蓉兄手欠扯过楚煞星的辫子,被楚煞星捆在歪脖子树上吹了半下午,今儿要是话不投机动起手来,慕蓉兄让人抬出来的面儿可不小!”桌边几个纨绔纷纷往第二个盘口上扔碎银子:“我押五两,赌老白挨揍!” “我也押三两!前儿我去白府找他喝酒,他还吹牛说自己在青竹山得了高人指点,练成了什么铁扇神功,正好看看是铁扇子硬还是楚将军的拳头硬!”角落里,白小蝶听得腮帮子鼓鼓的,手按在桌沿上就要站起来:“这帮吃饱了撑的混账,敢拿小姐您的亲事设赌局,奴婢去把他们牌子砸了!”“坐下。”楚云昭淡淡道,“跟这帮蠢货置气,反倒替他们坐实了热闹。”那头又有人指着木牌最底下那行字问:“钱二少,这第三个盘一赔十,怎么空荡荡的连个铜板都没有?”钱宝山把象牙扇一合,嗤笑出声:“第三个盘是本少爷设出来凑趣的冷门——赌楚将军当场掀桌子退婚,或者干脆领个野男人野女人上门砸白家的场子!一赔十!你们用脚指头想想,白楚两家是什么交情?听说楚老夫人这次连家法都搬出来了,借楚煞星十个胆子,她敢领个野人去打两家老夫人的脸?谁押这个盘谁就是棒槌,白给本少爷送花酒钱!”“让一让,借个光。”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了进来。楚云昭端着茶杯的手腕停在嘴边,转头往自己对面看去。对面的长条凳空空如也,盘子里的烤羊排还剩最后两根。钱宝山还在摇扇子,当啷一声脆响,一锭十两的官银砸在一赔十那栏木牌上,把旁边格子里的两个铜钱震得蹦了起来,滚到了地上。满桌纨绔停了说笑,指肚上还沾着两粒粗盐的手往上看去。天青细棉裙,蜡黄脸,头顶插着一根竹筷子。钱宝山眨巴了两下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村姑:“哪儿来的丫头,出手就是十两整银?你认得这木牌上写的字吗你就乱扔银子?”“认得啊,一赔十,押十两,赢了赔一百两。”顾雁左手端着空酒碗,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我干嘛?开票,盖戳。盖上你们钱家银号的印子,待会儿散了席我赶着过来拿这一百两现银呢。”“怕本少爷赖你这点小钱?”钱宝山一乐,怕这送上门的冤大头反悔把银锭收回去,抓起狼毫笔刷刷写了一张字据,掏出随身的私印蘸满红泥啪地盖上去,塞进顾雁手里。“拿着拿着,要是今儿晌午楚煞星真领个野女人上门砸了白家的场子,申时之前你拿这张票来浮生瓮,本少爷当场给你兑一百两纹银!”顾雁低头吹干字据上的墨迹,仔细折成豆腐块大小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端着空碗慢吞吞溜达了两圈,直到那些纨绔继续热闹才回角落的方桌旁坐下,拿起盘子里剩下的羊排继续啃。“你拿我给你的定金去赌我带野女人砸场子?”“这叫钱生钱。”顾雁把羊排骨头吐在桌角 “你雇我统共四十两,我拿这十两定金出去滚一圈,吃顿午饭的工夫就能变成一百三十两,东家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冲着这一百两银子,待会儿进了白府,就算你娘拿菜刀砍我,我也绝不往后退半步,保证把你这野女人的名头坐得稳稳当当。”楚云昭伸手按住额角,刚想开口,一扭头,发现旁边的白小蝶居然也不见了。再往中间赌桌那边一瞅——白小蝶正拿衣袖遮着大半张脸,猫着腰挤在人群最外头,从荷包最底下抠出自己攒了两个月的银子,啪地丢在第三个盘口上,捏细了嗓子喊了一句:“我也押第三个!给开张小票!”拿到字据,小丫头做贼似的溜回来坐好,迎上自家小姐冷飕飕的目光,缩着脖子吐了吐石头:“小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咱们自己人的买卖,稳赚不的勒。”楚云昭闭眼揉了揉眼角,抓起桌上的佩剑直接站起身:“结账,走人!”这破酒肆她待不下去了。………………………………出了浮生瓮,穿过两条幽静的青砖胡同,白府气派的朱红兽首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蹲在青石高台上,台阶底下早就停了一辆挂着楚府铜牌的青帷马车。白小蝶眼尖,一眼瞅见那马车后辕上捆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布大包袱,里头隐约顶出半截铁锅耳朵的轮廓:“完了完了,小姐,咱们家夫人真把炖老母鸡的大铁锅带到白府来了!”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绸衫的白府门房,老远认出牵马过来的楚云昭,其中一个腿脚快的转身就往大门里头跑:“来了来了!表小姐到了!”楚云昭把三匹马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厮,站在台阶底下,抬手理了理月白骑装的领口,顺手柔了一下自己下巴上那块青印子。隔着半扇敞开的朱漆大门正好能瞥见前院抄手游廊的一角。一个穿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背着手在廊下转圈,大秋天的非要把衣领敞开半截装风流,偏偏脑门顶上缠着厚厚好几圈白纱布,包得跟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似的,连眉毛都快遮没了。旁边跟着个穿青衣的小书童,正苦着脸拿拂尘帮他掸袍角。“小墨,待会儿楚云昭那个母老虎进门,你给我机灵点!她要是敢提那年挂歪脖子树上的事,本少爷就装头风发作当场厥过去,听见没有?谁爱娶那个男人婆谁娶去!”站在大门台阶下的楚云昭听得清楚,冷哼了一声。巧了,谁稀罕嫁给你个大白馒头。身侧的顾雁往前凑了半步,十分敬业地伸出手,挽住了楚云昭的胳膊肘。她偏过头瞄了一眼马车后辕上捆着的那个铁锅包袱,看了看白府高悬的烫金匾额,小声跟楚云昭核对合同细节:“东家,提前问一句,待会儿要是你娘真抡起那口大铁锅砸着了我的脑袋,这汤药费是算你的工伤,还是找白家报销?”前头正哈着腰准备引路的白府门房听见这话,左脚绊右脚,差点一头栽在红木高门槛上。第二十九章—老姐妹翻旧账迈过白府那道包着黄铜皮的红木高门槛。白家会客宴,前院天井里摆满了各色菊花盆景,穿靛蓝短衫的小厮端着果盘茶水在抄手游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却半点乱象都没有。能在这种大日子把几百号下人支使得跟钟表一样准,全靠站在垂花门台阶前迎客的那个中年男人。白福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长衫,作为白家大管家,平时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凶相,唯有那双眼睛生得沉,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却总让人觉得自己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全被他瞧了个底朝天。跟在楚云昭身后的白小蝶一瞧见台阶上那道清瘦人影,原本还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当场就矮了下去,连步子都迈得规规矩矩,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裙摆两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白福迎下两级台阶,冲楚云昭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表小姐一路辛苦,老夫人和我们家夫人都在正堂等着了,就盼着表小姐开席呢。”“有劳白伯了。”楚云昭客气地颔首回礼。她打小常来白府走动,这位白大管家看着是个管账理事的下人,实则早年间走南闯北押过镖,一身硬功夫在白府上下无人能及。白福直起身,目光顺势落在了挽着楚云昭胳膊的顾雁身上。顾雁正歪着头打量院子里摆着的蟹爪菊,肩上还很不合时宜地挎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换作府里别的势利管事,瞧见自家表小姐领着这么个人进门早就该说道了,白福脸上却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同样冲顾雁微微欠了欠身:“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想来是表小姐请来的贵客,里边请。”顾雁倒是一点都不怯场,冲白福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老丈,刚才进门的时候闻见东边飘过来一股子卤肉香,八角和桂皮放得挺地道,你们今儿中午有酱牛肉啊?”白福顿了一下,看了顾雁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笑意:“姑娘好鼻子,今儿府里办会客宴,宾客多,老奴特意托人从城外镇上请了位做卤味的大厨娘过来掌勺,刚出锅的五香酱牛肉,待会儿给表小姐那桌多切一盘。”一听有刚出锅的酱牛肉,顾雁立马满意了,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两分。路过白福身边的时候,白福的视线往最后头的白小蝶身上扫了一眼。连一句话都没交代,白小蝶的后脖颈子却猛地一紧,赶紧低声叫了句:“爹,我跟着小姐从凉州回来了。”“嗯,头发乱了,待会儿去厢房拿木梳拢一拢,别丢了将军府的体面。”白福淡淡应了一句,又往不远处的游廊拐角瞥了一眼。“二牛,站在柱子后头磨蹭什么,还不去前厅看茶。”游廊柱子后头顿时窜出来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书童,正是白小蝶的亲哥白小墨。白小墨刚才还跟着自家三少爷在那儿鬼鬼祟祟偷看楚云昭进门,这会儿被亲爹点名抓了包,嘴里含糊应着“这就去这就去”,拉着顶了一脑袋白纱布的白慕容一溜烟钻进月亮门里没影了。楚云昭看着这兄妹俩见了白福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模样,心里头原本因为要应付相亲那点烦躁倒是散了不少。偏过头,小声提醒身边的顾雁:“进了正堂人多,两家伯母都在上头坐着,你记住咱们路上说好的话,少开口。”顾雁拍了拍她的胳膊肘:“放心,多一个字我都嫌费嗓子。”此时的正堂里头已经聚了二三十号沾亲带故的宾客,大伙儿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嗑瓜子,眼睛却全有意无意往最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上瞟。上首并排坐着两位夫人。左边那位穿一身喜庆的绛紫团花锦袄,笑起来嗓门洪亮,正是白家主母柳氏;右边那位四十出头,保养得也是极好,一身素雅的墨绿遍地金长裙,眉眼弯弯看着和气,眼里却透着股精明干练劲儿,便是楚云昭的亲娘楚夫人了。这两位夫人在青州城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姐妹。早些年两家还没发迹的时候,在城西老巷子里住对门,中间就隔着一道竹篱笆墙,你家树上的酸枣熟了掉我家院里,我家地里长出个歪把子黄瓜也得拎过去笑话你半天。几十年处下来,两人凑一块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的端庄客套,张嘴就是互相揭老底。柳氏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一看外头日头都快正午了还没见着正主,一巴掌拍在楚夫人的椅背扶手上:“我说老姐姐,你们家云昭到底来不来啊?我在大门口伸着脖子盼了小半个时辰,连根马毛都没瞧见,该不会是嫌我们白家门槛低,半道上又掉头回凉州喝西北风去了吧?”“去你的吧!”楚夫人半点不惯着她,拿帕子掩着嘴笑骂,“我闺女那是军务忙,路上走得慢了些,倒是你们家老三呢?刚才在后头晃了一眼,脑袋上包得跟个大白粽子就缩回去了,这是来相亲还是来上刑场啊,怎么连面都不敢露?”柳氏梗着脖子替自家儿子撑场面:“你懂什么,我们家慕容那是正经读书人,讲究个温文尔雅,见着生人害羞矜持!”“拉倒吧还矜持呢!”楚夫人乐出了声,“你家慕容打从穿开裆裤起,见着我家云昭就绕着墙根走,一躲就是十几年,我看纯粹就是怂!”“放屁,那还不是怪你闺女手黑!”柳氏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也不管底下宾客全竖着耳朵听热闹。“八岁那年我好心好意把俩孩子搁一张八仙桌上吃饭,好家伙,我家慕容筷子还没伸出去呢,你家云昭端起海碗就把一碗汤全扣他脑袋上了,烫得孩子哭了半宿!”“那是你家慕容嘴欠,先骂我家云昭是男人婆!”楚夫人据理力争。“我家云昭脾气直,回骂他一句娘娘腔,顺手拿菜汤给他洗洗嘴,这叫礼尚往来!”“那十岁那年把我家慕容的新靴子踢进臭水沟里也是礼尚往来?!”“谁让你家慕容手贱先扯断了她的连环!”两个当娘的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语速越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家今儿不是来结儿女亲家,是来约架分生死的。底下坐着的远房亲戚们捧着茶杯不敢劝也不敢笑,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结果吵到最后,柳氏喘了口气,喝了口凉茶润润嗓子,反倒美滋滋地一拍巴掌:“行了!不打不相识,俩孩子打小就这么有缘分,要是不结成两口子,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今儿这门亲事,说破大天也得给他们敲定了!”楚夫人也笑眯眯地点头:“可不是嘛,也就你家慕容脾气软和,受得了云昭那个驴脾气,等过了门你可得替我多管教着点。”柳氏正想打包票,外头台阶上传来小厮响亮的通传声,紧接着,正堂厚重的软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挑开了。阳光顺着门框照进来,满堂说笑寒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往门口望去。楚云昭一身利落的月白骑装走了进来,腰间挎着禁军制式的云纹佩剑,身姿挺拔,只是眼眶底下挂着点没睡醒的乌青。要是光她一个人进来也就罢了,偏偏她的左手并没有按在剑柄上,反倒是自然而然地揽在身旁一个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腰侧,就这么半护着人迈过了门槛。上首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盏准备喝水的柳氏和楚夫人同时停住了动作,四只眼睛直勾勾盯在了楚云昭揽着人家姑娘上。正堂里静得连外头风吹菊花叶子的动静都能听见。柳氏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半截笑脸:“云昭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旁边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可是你从凉州带回来的随身丫头?”楚夫人到底是亲娘,一眼就看出自家闺女那只手的姿势绝对不是主子带丫鬟的架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把茶盏搁回茶几上:“昭儿,怎么回事,还不快给柳伯母见礼。”楚云昭脸上绷着严肃劲,拉着顾雁往前走了一步,朗声开口:“娘,柳伯母,这位并非丫鬟,是我……心悦之人,我们两个在城外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今日特地带她上门给二位长辈磕头见礼,至于跟三少爷的亲事,还请娘和伯母莫要再提了。”当啷一声,底下有个远房表叔手里的瓜子碟没拿稳,翻在了桌面上。上首两位当娘的更是跟被雷劈了似的,齐刷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你说她是你的谁?!”“你不是回来相亲的吗?!”站在最后头的白小蝶把脑袋缩在门框边,双手合十在胸前偷偷拜满天神佛,只求夫人今天没随身带着家法藤条。就在满屋子人都以为楚夫人要当场掀桌子发飙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顾雁把肩上那个灰扑扑的蓝布包袱往白小蝶怀里一塞,往前迈了半步,双膝微曲,双手交叠在身前,冲着上首两位夫人盈盈拜了下去。那一礼行得极其标准,脊背舒展,低头的弧度分毫不差,半点没有乡野村姑的局促畏缩,把旁边紧绷着神的楚云昭都看得怔了一下,在路上啃饼的时候也没见这人这么懂大家礼数啊?行完礼,顾雁抬起那张涂得蜡黄的脸,冲着两位石化在原地的夫人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眯眯地:“两位伯母安好,我是云昭的人,她这人脾气好待我可亲了,顿顿管吃管喝,从来不打人。”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好些会。噗嗤一声,原本还气得胸口起伏的柳氏没忍住,头一个喷笑了出来。她这一笑,满屋子紧绷的气氛顿时散了一大半。柳氏走下台阶,绕着顾雁转了半圈,看看她头上那根竹筷子,再看看她坦坦荡荡的眼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哟喂,管吃管喝还不打人,这话听着实在,半点虚头巴脑的都没有!老姐姐你瞧瞧,这姑娘多实诚啊,我看着顺眼!”楚夫人差点被自己老姐妹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气乐了,走下来狠狠瞪了楚云昭一眼,压低声音:“好你个楚云昭,翅膀硬了是吧,敢合起伙来糊弄你娘亲了……”话没骂完,就被柳氏一把拽住了胳膊:“哎呀老姐姐,大喜的日子你板着脸干啥,别把人家姑娘吓着了,你看这丫头虽然瘦了点,脸色黄了点,但眉眼周正,天庭饱满,一看就是个能吃能睡好生……呸,旺家的福相!”楚夫人被她噎得直翻白眼,可当着满堂几十号宾客的面,自家脸面要紧,总不能真跟闺女吵起来让人看笑话。深呼吸了两下,硬生生把那火压回肚子里,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坐吧坐吧,一路赶回来也乏了,有什么话等吃过饭咱们回楚府再慢慢算账。”最后“算账”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楚云昭只当没听出来,面不改色地拉着顾雁在主桌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屁股刚挨着绣墩,顾雁的眼睛就已经精准锁定了桌正中间那盘摆成宝塔形状的桂花定胜糕。第三十章—野猪撵将军正堂是个挑高的两层花厅,二楼围着一圈雕花红木栏杆,挂着几盏描金宫灯。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时候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其实一直站着个人,手肘搭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安安静静地看着把楚云昭揽人进门,一直看了个全须全尾。直到下头各自落了座,那人才端着酒杯,顺着侧面的木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一身深青色的暗纹锦缎长裙,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柳叶眉,丹凤眼,脸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可随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宾客们很自觉地把声音压了下去,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白家二小姐白瑾。全青州城做买卖的人都清楚,白家大少爷在皇都做官管着门面,三少爷白慕容在家里负责败家混日子,真正捏着白家几百万两盐铁绸缎生意的命脉,替全家上下兜底掌舵的就是眼前这位二十五岁还没出阁的二小姐。白瑾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路过侧席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侧席上,顶着一脑袋白纱布的白慕容正黑着脸坐在那儿生闷气,手里握着他那把沉甸甸的黑铁扇子捏得嘎吱响——他本来不想相这个亲,可楚云昭当众领个黄脸村姑来退他的婚,这让青州第四少的面子往哪儿搁?白瑾垂眼扫了一下弟弟手里的铁扇子,轻飘飘丢下两个字:“幼稚。”白慕容脖子一梗,刚想回怼,一对上自家二姐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立马像被扎破的皮球一样蔫了回去,乖乖把铁扇子塞回桌底下藏好。白瑾这才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冲楚云昭举了举杯,语气像老朋友拉家常一样温和:“楚将军这一路从凉州赶回来,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楚云昭起身端起茶杯回敬:“军务缠身回来晚了,扰了白二小姐的雅兴,实在抱歉。”“扰倒是不至于,就是有点措手不及。”白瑾转了转手里的白玉杯,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旁边正专心致志吃定胜糕的顾雁身上喵了一眼。“今儿这场宴席座次是我排的,菜单是我定的,连桌上摆的脆枣都是按着云昭妹妹往年的口味挑的,没想到楚将军一进门,直接给我换了位女主角。”这话听着客气,里头的机锋却扎人得很。柳氏在上首赶紧干咳两声给闺女使眼色,让她少说两句。楚云昭面上稳得很,半点不露怯:“白二小姐说笑了,感情的事赶早不赶巧,总不能为了不改座次,让我委屈自家心上人在外头吹冷风吧。”“那倒也是,楚将军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白瑾笑了笑,顺势转向顾雁,“还没请教这位妹妹怎么称呼?刚才在楼上瞧着妹妹给两位伯母行礼,身段稳得很,倒不像寻常百姓家里养出来的姑娘。”来了。楚云昭心里头提起一口气,准备替顾雁把话接过来,桌底下自己的裙摆忽然被人扯了两下。低头一看,顾雁右手还拿着半块桂花糕,左手藏在桌布底下,冲她伸出了一根食指,轻轻晃了晃。一两银子一句。楚云昭趁着放下茶杯的动作,左手垂到桌布下头,干脆利落地张开五指比划了两下——十两封顶,别给我掉链子!收到东家准确的加钱信号,顾雁立马有了干劲,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冲白瑾笑了笑:“二小姐眼神好,我是山里头长大的,平时漫山遍野砍竹子挑山货,腿脚练得比城里姑娘瓷实一点,我姓顾,单名一个雁字。”一听她是山里砍竹子的,直肠子的柳氏更来劲了,直接端起桌上一盘炒葵花籽推到顾雁手边,热络地拉家常:“顾丫头,好名字!来来来,别光吃干巴糕点,我跟你说啊,你能看上云昭那是她的造化,这丫头打小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倔得跟头小叫驴似的,平日里在家里没少给你气受吧?”顾雁抓了一把葵花籽,咔吧嗑开一颗,回答得相当实诚:“没受气,她银子给得痛快,买肉包子从来不抠门。”“哈哈哈哈!听听,老姐姐你快听听!”柳氏乐得前仰后合,指着楚夫人直笑。“我就说云昭这孩子面冷心热,疼媳妇儿,哎,顾丫头,我可好奇死了,云昭常年待在凉州边关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又在山里砍竹子,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啊?快给伯母讲讲!”站在楚云昭身后的白小蝶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两只手攥紧了帕子,在心里头疯狂默念:大清河!捞鱼!脚滑落水!解披风!拜月亮!顾姐姐你可千万照着词儿背啊!楚云昭也觉得这题不算难,昨天在路上白小蝶念叨了不下八遍,就算是个木头桩子也该背熟了。为防万一,她在桌子底下拿靴子尖轻轻碰了碰顾雁的布鞋,示意她挑重点简单说两句就行。顾雁嗑完手里那颗瓜子,把瓜子皮整整齐齐码在骨碟边上,清了清嗓子,迎着满屋子好奇的目光开了口:“呃……这事儿啊,说起来还得从前年秋天我在山上打猎说起。”白小蝶愣了一下:打猎?咱剧本里头不是河边捞鱼吗,怎么跑山上去啦?楚云昭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眼皮子开始跳了。顾雁完全没管主仆俩的脸色,两只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硕大的圈,语气认真得跟真事儿一样:“那天山里头起大雾啊,我正蹲在树杈上等兔子呢,忽然听见底下林子里轰隆隆直响,低头一瞅,好家伙,一头黑毛大野猪,长着这么长的两根白獠牙,体格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正红着眼睛撵着一个穿盔甲的人满山坡乱跑呢!”满堂竖着耳朵准备听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故事的宾客们,表情全凝固在了脸上。楚云昭握着青花茶盏的手指头捏得发白,茶杯盖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柳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大了眼睛追问:“那被野猪撵着跑的人,该不会就是云昭吧?!”“害,可不就是她嘛!”顾雁一拍手,满脸仗义,“我当时在树上一瞧,这位将军长得这么俊,要是让野猪拱了屁股,传出去多丢脸面啊,于是我就摘下背上的猎弓,搭上一支羽箭,瞄准那头大野猪嗖地就是一箭射了过去!”“射死了?!”柳氏紧张地捧住脸。“没有,雾太大,射偏了,扎在旁边歪脖子树上了。”顾雁面不改色地摊开手,“不过那一箭把野猪吓了一跳,停下来找是谁暗算它,楚将军这才缓过一口气,回头一枪把野猪给捅穿了,下山的时候她非说我那一箭帮她解了围,硬拉着我去镇上吃了顿红烧肉,一来二去的,我瞧她饭量没我大,每次都能剩半盘肉给我兜底,就这么凑合到一块儿了。”正堂里死一般的安静,几个年轻小辈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抖得跟筛子似的硬是不敢笑出声来。白小蝶站在后头绝望地拿双手捂住了脸 (*/ω\*)——完了,全完了,她辛辛苦苦编了一路的凄美落水救人记,到了这位姑奶奶嘴里直接变成了深山老林野猪拱屁股。楚云昭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顾雁,我怎么记得那头野猪是我一个人猎来烤肉吃的,从头到尾都没撵过我半步?”“是吗?”顾雁眨巴着眼睛,顺手拿公筷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搁进楚云昭碗里,“那八成是我记岔了,前年山里野猪多,反正不管是猪撵你还是你撵猪,最后那顿红烧肉总是你掏钱请的,咱俩私定终身这事儿没跑就行,对吧?”楚夫人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两抖,好悬没把一碗茶泼自己裙子上。她活了这么年,见过媒婆吹牛的,见过戏班子唱瞎话的,还真没见过把定情信物编成一头大野猪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活宝。定了定神,决定抓个实在漏洞出来:“就算你们是在山里认识的,这都两三年了,总有个落脚的地方吧?顾姑娘家里住在哪个村子,家里还有什么长辈,改明儿我们楚家也好派管家登门拜访。”“不用拜访,太费鞋。”顾雁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叹了口气,“去年夏天山洪暴发,上游老水坝塌了,把我们村那几间茅草屋连同地里的竹子全冲没了,家里就剩我孤家寡人一个,连祖宗牌位都顺着大河漂东海里去了,伯母要是实在客气想表示表示,逢年过节往护城河里扔俩白面馒头,我们家老祖宗指定能收着。”楚夫人张着嘴,肚子里准备好的十几个盘问户口的问题,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这你要怎么查?总不能真派人跳进护城河里去摸他们家老祖宗的牌位吧!啪,啪,啪。安静的花厅里突兀地响起三声拍巴掌声。大伙儿转头看去,只见一直坐在侧席喝酒没做声的白瑾放下了白玉杯,正含笑看着顾雁鼓掌,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头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好奇:“好一段野猪救美,更好一手顺水漂牌位,楚将军,你找的这位夫人讲故事的本事可比你行军布阵还要精彩三分。”楚云昭把碗里那块甜腻的蜜汁火方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她山里待久了,说话直,让白二小姐见笑了。”第三十一章—跟核桃同归于尽两位夫人摆摆手,酒席正式开席。热菜一盘接一盘往桌上流水似的端,柳氏也被顾雁逗得开心,一个劲儿招呼大伙儿动筷子喝酒,总算把刚才退婚掀起来的尴尬劲儿揭过了半页。唯独坐在斜对面的白慕容……脸色臭得不行。身为青州第“四少”,白慕容自认风流倜傥,哪怕今天这场相亲他打心眼里不乐意。按他昨天跟白小墨排练好的剧本,也该是他摇着折扇吟一首婉拒的好诗,让楚云昭知难而退黯然神伤。结果倒好,人家楚云昭压根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直接领了个满嘴跑火车的黄脸丫头上门连带着把他在亲戚跟前的风头全抢光了。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端起酒杯借着喝酒挡脸,冲站在自己椅子后头猛猛吃肉的白小墨使了个眼色。少爷一撅屁股白小墨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赶紧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少爷,怎么着,想找回点场子?”“楚云昭那个母老虎嘴皮子太毒,我跟她硬碰硬讨不着好。”白慕容拿眼角瞄着正在专心啃猪蹄的顾雁,压低声音哼哼,“她带回来的那个姓顾的村姑,瞧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憨货,光知道闷头吃肉,你想个法子,待会儿找由头把她单独引到后院去套套话,抓她两个编瞎话的把柄,本少爷当众拆穿她们演戏,看楚云昭还怎么狂!”白小墨眼珠子一转,拍着胸脯打包票:“少爷您就瞧好吧!对付这种贪嘴的乡下丫头我最拿手了,待会儿我就说后厨刚蒸好了蟹粉狮子头请她去尝鲜,三两句话保准把她老底全套出来,我白小墨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话音刚落,他后背衣领子忽然被人从后头一把揪住了,冰凉的小手顺势拧住了他的耳朵根。“好哇白小墨,我当你们主仆俩缩在这儿嘀嘀咕咕商量啥大事呢,合着是在算计怎么坑我们家小姐的夫人啊?”白小墨疼得哎哟一声,歪着脑袋回头一看,自家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屏风后头。“松手松手!大庭广众的你给我留点面子!”白小墨急得直拍妹妹的手背狡辩,“什么叫坑你们家夫人,各为其主懂不懂,我吃三少爷的饭,当然得替三少爷分忧了!再说了,那个插筷子的到底是不是真夫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啊?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这儿可是白府!”“我吃楚家的月钱,当然向着我们小姐!”白小蝶手底下非但没松劲还多拧了半圈,“你敢去骗顾姐姐,我现在就去前头找咱爹告状,就说你上个月偷拿白伯母屋里的玫瑰露给三少爷擦扇子,看咱爹今天晚上抽不抽肿你的屁股!”一听要找爹白福告状,白小墨的脸当场就绿了。兄妹俩正在屏风后头拉拉扯扯掐得不可开交,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两人同时浑身一僵,刷地松开手并排站直了。只见白福背着手领着四个传菜的厨娘从廊下经过,只拿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往屏风后头扫了一眼。白小墨和白小蝶立马像两只鹌鹑,乖乖低头贴墙站好,等亲爹的身影走远了,白小墨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冲妹妹拱了拱手:“算你狠,我不去套她话了还不行吗!”白小墨败下阵来,前头酒桌上的白慕容可不知道后头发生了啥。他左等右等不见白小墨行动,眼瞅着顾雁都快把桌上的红烧蹄髈一个人造完了,心里那股子好强斗胜的火气再也按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腾地站起身来,伸手从桌子底下捞出他那把实心玄铁扇“能文能武”,双手抱拳冲主桌上的楚云昭拱了拱手:“云昭姐,咱们姐弟俩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前阵子小弟偶有所悟,请名匠打了一把玄铁重扇习练武艺,前天不小心磕了脑门叫云昭姐看了笑话,趁着今儿高兴,小弟献丑耍两招扇子功,请云昭姐这位通玄境的将军给指点指点!”柳氏一听儿子要露脸,赶紧拍手捧场:“好,慕容这段日子天天在院子里练得汗流浃背的,快给你表姐露一手瞧瞧!”楚云昭往椅背上一靠,她太了解这个白慕蓉了——菜得抠脚偏偏最爱装大侠,她端起茶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弟有这份习武强身的心思倒是难得,请吧,我瞧瞧你这大铁疙瘩能耍出什么花样来。”白慕容得了准话,精神抖擞地往厅堂中间的空地上退开三步,深吸一口气稳住下盘,双手握住玄铁扇柄猛地往外一抖!哗啦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纯玄铁扇面被他硬生生甩开,借着惯性在身前挽了个半圆的扇花,沉重的铁扇带起一阵呼呼的劲风,吹得旁边两张酒桌上的蜡烛火苗都晃了好几下。不知内情的远房亲戚们一看这阵势,纷纷抚掌叫好:“三少爷好臂力!”听见满堂喝彩,白慕容嘴角一下子翘到了天上去,忘了自己这半吊子臂力根本收不住纯铁的惯性。他想学话本子里大侠折柳飞花的潇洒劲儿,把玄铁扇猛地一合当成短棍使,看准旁边果盘里堆尖儿的带壳干核桃,手腕子一抖,用铁扇尖端朝最顶上那颗大核桃帅气地一挑——按照他的设想,这颗核桃应该化作一道流星飞出门外打落一片秋叶。结果玄铁扇头太滑,核桃壳又圆硬,铁头撞上硬壳,那颗大核桃滴溜溜往斜上方一弹,画出一道极其精准的小弧线,不偏不倚咚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砸在了白慕容缠着厚纱布的脑门正中间!还是前天被铁扇子砸肿的同一个包上。手里的大铁扇哐当掉在青砖地上,整个人捂着脑门蹲了下去,疼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麻花,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气。满堂刚喊出一半的好字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几十号宾客大眼瞪小眼,想笑又不敢当着白家主母的面笑,一个劲的摸鼻子。结果主桌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顾雁笑得手里的竹筷子都快拿不稳了,一边拿袖子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拍着桌子冲蹲在地上的白慕容喊:“三少爷,你这套扇子功是专门练出来砸核桃的吧?”这一句捅破了窗户纸,满屋子宾客再也绷不住了,哄堂大笑声差点把花厅的房顶给掀翻。柳氏臊得拿帕子捂住了半张脸,连楚夫人都没忍住低头笑弯了眉眼。白慕容脸涨成了猪肝色,捂着脑门从地上站起来,梗着脖子嘴硬:“你懂什么,那是这颗核桃长得不圆,自己拐弯撞上来的!”“对对对,不怪三少爷。”顾雁擦了擦眼泪,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点头。“都怪那颗核桃不长眼,放着好好的盘子不待,非要跳起来碰瓷三少爷的脑门。”白慕容被笑彻底没了脾气,气呼呼地弯腰捡起玄铁扇狠狠转头瞪向笑得最欢的顾雁,准备拿眼神吓唬吓唬这个没规矩的乡下丫头。可这一眼看过去,他愣了一下——那姑娘虽然脸上黄扑扑的不大好看,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半点讨好巴结的怯气都没有,看着竟然还挺顺眼。白慕容心里头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揉着脑门灰溜溜坐回了原位。就在大伙儿笑闹着重新举杯的时候,白小墨端着一只尺半宽的大青花瓷盘从外头走了进来,稳稳当当搁在了主桌正中央,恰好就在顾雁伸手最够得着的地方。“来喽,咱们白府今儿特聘名厨刚切好的五香酱牛肉,夫人特意吩咐给表小姐这桌加的大份!”楚云昭随眼往盘子里扫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可旁边的顾雁在看清那盘牛肉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捏着竹筷子的手指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盘酱牛肉切得很薄,在青花大盘里头一圈压着一圈,码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盘子正中间搁着一小碟红亮亮的蘸水——陈醋,酱油,油泼辣椒面,上头还撒了一撮剁得细的蒜末。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这手快得不见影的刀工,还有这份专门按她口味调出来的蘸料。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夹起最底下压着荷叶边的两片牛肉。牛肉掀开,底下整整齐齐露出一排油酥花生米,不多不少,正好十七颗,摆成了一个外散内聚的扇面形状。夹着牛肉蘸满蒜末醋汁送进嘴里,她顺势抬起眼皮,越过满堂推杯换盏的宾客往东侧通向后厨的那扇雕花隔扇屏风望去。屏风缝隙后头站着个三十五六岁模样的妇人,身段圆润富态,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带着三分笑模样,腰里系着条干净的布围裙,袖口挽到手肘上。那妇人右手里正捏着一块湿抹布,手指头习惯性地一拨一转,那块湿抹布就在她手心里滴溜溜转得跟风车一样快。察觉到顾雁看过来,王婶手里的抹布一收,冲着主桌方向笑眯眯地弯了弯眉眼,转身慢悠悠地掀帘子回后厨熬汤去了。楚云昭见顾雁夹了一筷子牛肉半天没夹第二口,只盯着屏风那边出神,偏过头低声问她:“怎么了,牛肉不合胃口?”“合胃口,太合胃口了。”顾雁收回视线,把盘底那十七颗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全夹进了自己碗里,嚼得咔嚓作响,“没想到你们白府请的厨娘手艺这么地道,看来今天这四十两银子的活儿我是来着了。”第三十二章——金戒肥商五香酱牛肉搁上桌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见了底。坐在旁边的柳氏看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拿公筷往她碗里头叨菜,嘴里念叨着姑娘家能吃是福气,瘦巴巴的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把对面坐着的楚夫人看得直拿帕子按太阳穴。酒过三巡,正堂里头原先那股子因为退婚闹出来的尴尬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大户人家酒席宴上惯有的热闹和喧嚣。几个白家的远房叔伯和凑趣的世家女眷回过味来了,不管楚家这闺女带回来的是个真媳妇还是假障眼法,人家实打实的宣威将军官印搁在那儿,手底下管着凉州上万边军呢。更有耳尖的宾客听见二小姐白瑾刚才话里话外透出来的口风,悄悄在底下传开了楚云昭通玄境的实力,这一下满屋子人的眼神全热切起来,端着酒盅过来攀交情敬酒的人走马灯似地围着主桌打转。这个上来问凉州今年的皮毛行情,那个上来托关系想把自家不成器的侄子塞进边军混个军功出身。就连刚被大核桃砸青了脑门的白慕容,缓过那阵钻心的疼之后为了挽回自个儿青州第四少的体面,也硬撑着端起酒杯凑过来。满嘴酸词儿地跟楚云昭探讨什么扇骨配重与沙场兵刃的异曲同工之妙。楚云昭在军营里待惯了,打仗砍人她在行,应付这种笑脸底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的场面话最是头疼。偏偏在座的不是白家的姻亲就是母亲的老熟人,只能板着一张冷脸,别人敬一杯她就拿茶水代酒抿一口,敷衍得口干舌燥,恨不得把手里的青花茶直接扣到白慕容那颗包成大白馒头的脑袋上去。堂外通往前院的铜帘钩当啷一声撞在红木门框上,外头喧哗的划拳声顺着门缝灌进来一阵,又很快被放下的厚软帘挡在了外头。二小姐白瑾端着那只白玉酒杯去而复返,身后还领进来两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客。走在头里的那位生得大腹便便,一身酱紫色的团花锦袍差点没被那圆滚滚的肚皮给撑裂了线,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细的赤金链子,走起路来在衣领外头晃晃悠悠。最扎眼的是他背在身前作揖的那双手,十根白胖得像水萝卜似的手指头上,一口气套了整整十六枚镶绿松石和猫眼石的大金戒指。楚云昭握着茶盅的手指收紧了些。这胖脸正是跟那个夜枭冷爷凑在一块儿的城南富商赵老爷。白瑾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客气笑容,侧身替主桌上的两位夫人引荐:“娘,楚姨,这位便是从江南转道来咱们西域做大买卖的赵老爷,赵老爷在前院听闻凉州守将楚将军也在府上坐席,仰慕将军威名,非要求我领过来给两位长辈敬杯水酒,讨个脸熟。”柳氏笑呵呵地端起茶碗应承了两句客套话。那赵老爷满面春风地先敬过了两位老夫人,这才转过那双眯成两条细缝的小眼睛,落在了月白骑装的楚云昭身上。他身上熏着一股子极浓的苏合香,隔着三四步都感觉熏的慌。“哎哟,百闻不如一见,上午在东大街隔着车帘子匆匆瞄了一眼,赵某还当是哪家巡城的贵公子,没想到竟是威震北境的楚大将军当面!”赵老爷双手端着满满一金爵烈酒,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咱们这些走南闯北混口饭吃的生意人,最敬重楚将军这样保境安民的柱石,说起来赵某手底下正好有几支商队,过阵子要走凉州南边的官道运一批紧俏皮货和杂物去东都长安,听说近来边军哨卡查得紧,连大车夹板都要拿铁钎子捅一遍,届时路过楚将军防区,还望将军高抬贵手,给咱们这些本分商人留条活路啊。”楚云昭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抬起眼冷冷看着他:“凉州军镇只按朝廷兵部勘合放行,赵老爷运的若是正经皮货,有官府路引盐票,哨卡兵卒自不会刁难半文钱。”这话硬邦邦地,半点情面都没留,连旁边陪客的几个远房叔伯都听出味儿不对,悄悄放下了筷子。赵老爷举着金酒爵的胖手停在半空,很快又哈哈大笑起来,仰头自己把那爵酒喝干了,拿镶着金戒指的大拇指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唇:“楚将军快人快语,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不过赵某比将军痴长二十岁,在皇都也认得几位兵部和勋贵府上的大人物,有句老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塞外的风大,有时候把眼睛睁得太亮了容易迷眼,稍微眯一眯,大家和气生财,将军头顶上的乌纱帽才能戴得更稳当,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威胁的话说到这份上,连上首的楚夫人都听得冷了脸,正要替闺女撑腰,赵老爷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却已经看到了楚云昭身旁。刚才前院早就有碎嘴的下人把楚将军领了个乡下村姑上门退婚的笑话传开了,赵老爷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伸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两枚金锞子,随手往主桌边上一丢。当啷两声响,金锞子滚到了醋碟子旁边。“早就听说楚将军治军清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连身边伺候的贴己人都这么俭朴。”赵老爷拿捏着施舍叫花子的腔调,笑眯眯地冲顾雁扬了扬下巴,“这位姑娘既然跟了楚将军,往后也是场面人了,总插根吃面条的筷子成何体统?
这两枚金锞子算赵某给姑娘的见面礼,明儿个去脂粉铺买两盒好粉遮遮脸上的土气,再打根银簪子戴着,也省得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凉州边军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满桌子安静下来。白小蝶站在楚云昭身后气咕咕的;楚云昭搁在膝头的手已经移到了桌沿佩剑的剑柄上,只要她大拇指往上一顶,那截云纹剑鞘就能直接拍碎这死胖子满嘴的黄牙。还没等剑鞘动弹,一只手伸了过来,慢吞吞地把桌上那两枚金锞子捡了起来。顾雁把金锞子放在耳边吹了吹,确认是真金子,顺手就揣进了自己天青棉裙的贴身兜里。做完这一套动作,她才抬起头上上下下把赵老爷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了赵老爷那十根套了大金戒指的胖指头上,一脸诚恳地好奇发问:“这位大爷心眼真好,白送钱花,不过我刚才就一直替您操心一件事,您这手指头套了这么多这么厚的大金箍子,连指头缝都挤得并拢不上了,平日里上茅房擦屁股的时候,不怕把自个儿刮破皮吗?”噗嗤。正端着醒酒汤喝的白慕容一口汤全喷在了白小墨的后背上,呛的咳嗽起来。柳氏拿帕子捂着嘴,连白瑾都没绷住,赶紧拿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赵老爷胖脸腾地涨成了紫色,胖手指头在身前缩也不是,伸也不是,指着顾雁气得手指发颤:“你,你这粗鄙村妇胡说八道些什么!”“您别生气啊,我们乡下人说话直,不会拐弯。”顾雁把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拿起来,一脸羡慕地看着赵老爷那圆滚滚的大肚腩,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其实像您这样大富大贵的体格,在我们村里头那是最受待见的,我们村西头喂了整整两年的那头大花猪,到了腊月二十八出栏的时候跟您现在这身板一模一样,专门在猪圈门口放了两挂大鞭炮才敢下刀呢。
您这通身的富贵膘,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人,晚上睡觉肯定特别香。”堂下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鹅叫似的嘎嘎笑。赵老爷哪受过这种被人当众指着鼻子比作年猪的奇耻大辱,刚想发作骂街,余光瞥见楚云昭已经按在剑柄上的五指,到底想起了冷爷嘱咐过别在白府把事情闹僵的话,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回了肚子里。“好,好得很!好一个牙尖嘴利!”赵老爷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一甩肥大袍袖,连礼都顾不上行了,“白小姐,赵某前院还有几本账目要核对,这便先回听竹轩歇着了,失陪!”说完,领着身后那个脸色铁青的随从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掀帘子走了。白瑾放下挡脸的折扇,看了一眼跟没事人一样的顾雁,冲两位亲母微微欠身:“娘,楚姨,前院还有几桌外客要送,我先过去盯着,你们慢坐。”等白瑾也出了门,正堂里的气氛重新活泛起来,柳氏笑得直揉肚子,连声夸顾雁这张嘴不吃亏。可经了赵老爷这么一闹,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亲戚宾客更把楚云昭当成了不能得罪的,敬酒奉承的人又围上来一圈。楚云昭也实在受够了屋里头嘈杂的人声,找了个出去透气醒酒的由头把佩剑留在白小蝶怀里抱着,自己一个人掀开侧门帘子溜出了正堂。第三十三章——退婚暗盟与月下换名白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引了城外护城河的活水进来,绕着抄手游廊挖出一片半亩大小的荷花池子。这日头天荷叶早就枯黄卷边了,晚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清冽的水气冷香。楚云昭顺着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园子深处走,绕过两丛修剪齐整的秋菊,停在了一座两丈来高的湖石大假山背阴处。她后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青石壁,仰起头吐出一口郁积了一天的闷气,只觉得耳朵根子总算清净了下来。刚准备抬眼看看东边树梢头升起来的月亮,假山肚子中间那个镂空的石洞里头冷不丁冒出来一阵吸气声和抱怨声:“嘶,轻点轻点!你个死小子是不是跟本少爷有仇,按那么重想把你家少爷脑浆子挤出来啊!”“我的好少爷哎,这井水冰过的帕子不按实诚点儿怎么消肿?您瞅瞅您脑门上这大包,原本让铁扇子磕出来的青印子还没消呢,今儿个又让那颗大核桃原封不动砸在老地方,两个包叠一块儿,看着跟二郎神要开天眼似的。”“闭嘴,不许提核桃这两个字!”石洞里头悉悉索索一阵响,白慕容气急败坏的声音顺着风眼清清楚楚传了出来:“都怪楚云昭那个母老虎,她自个儿不想成亲拉倒呗,非领那么个长满刺儿的黄脸丫头上门来寒碜我!
我白慕容堂堂诗词歌赋哪样拿不出手,凭什么被她俩一唱一和当猴耍?要不是怕我娘在堂上哭天抹泪,本少爷刚才当场就把婚退了!娶她楚云昭?本少爷就是一头扎进这池子里淹死,从这假山顶上跳下去,这辈子也绝不可能跟那个母老虎拜堂!”楚云昭抱起双臂,迈步绕过假山凸出来的石角,停在了石洞口,借着月光低头看着蹲在大水缸边上的主仆俩:“荷花池子水浅,刚没过膝盖骨,淹不死人,前头菜园子口有口深水老井,用不用我过去帮你搭把手给你塞进去?”正蹲在地上掀开白纱布敷冰帕子的白慕容吓得猛的一哆嗦,湿帕子啪嗒掉进了接雨水的大石缸里,溅起一蓬凉水花子。白小墨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鹅卵石地上:“表,表小姐!”白慕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太湖石棱角上,疼得龇牙咧嘴,面上却还要硬撑着架子:“你走路怎么跟鬼一样没声儿的,偷听本少爷说话,算什么英雄好汉!”“是你嗓门太大,隔着半座石头山都能听见你要投井。”楚云昭看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白小墨,“让小墨去月亮门那边替我看着点,别让人过来打扰,我有话跟你说。”白小墨如蒙大赦,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见白慕容胡乱挥了挥手,立马爬起来一溜烟跑去月亮门洞口当门神去了。石洞边只剩下从小掐到大的表姐弟俩。没了长辈和外人在跟前看着,白慕容捂着额头白纱布,防备地盯着楚云昭看了两眼,见她没带剑也没挽袖子揍人的意思,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塌了下来:“有话快说,要是想为刚才席上的事动手,本少爷现在脑门上有伤,不跟你一般见识。”“谁稀罕动手揍你,脏手。”楚云昭走到水缸边,背靠着青石栏杆,开门见山,“刚才你在里头骂的话我全听见了,正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从凉州赶回来是被我娘逼回来的,我对嫁进你们白家当少奶奶半点兴致都没有,你也不用防贼似地防着我。”白慕容把手从纱布上放下来,半信半疑地凑近半步:“那你领回来的那个姓顾的黄脸丫头,真是你在外头私定终身的相好?”楚云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反问:“你管她是真是假,只要我一口咬定这辈子非她不娶,我娘和你娘就没法硬把咱俩绑一块儿拜堂,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好事吗?刚才在席上你还非要跳出来耍铁扇子拆我的台,你是真想把我那心上人挤兑跑了,明儿个好跟我去祠堂换庚帖?”白慕容一想到要跟眼前这个母老虎同床共枕,脖子后头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疯了才想跟你换庚帖!我刚才那不是……那不是让你们俩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不拿正眼瞧我,一时气不过争口气嘛!”说完这句,他像是怕楚云昭看扁了他,下巴往上一扬,转过身望着园子南边黑漆漆的夜空轮廓,整个人一下子收起了刚才呲牙咧嘴的滑稽相,连声音都放轻了不少:“再说了,楚云昭,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本少爷如今也是心里头有人的人了,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世人物,你这种整天在沙土窝里舞枪弄棒的粗人根本想象不出来。”楚云昭想起昨天白小蝶在路上嚼的舌根子,挑了下眉:“就是上个月你偷跑去找的那个什么蒙面仙子?”“你懂什么!不许拿你那种审犯人的口气提她!”白慕容急了,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没被纱布遮住的那双眼睛里,亮得发光,“我就隔着竹林子远远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风里头,连山上的云彩都没她那双眼睛好看,回来之后我就发过誓了,这辈子要是找不到她,本少爷宁可打一辈子光棍!”楚云昭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唯独看话本子入迷的表弟。虽然觉得他为了看了一眼连脸都没瞧清的女人发疯实在蠢得可怜,但看他眼底那不像作伪的认真劲儿,原本准备拿来讽刺他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行,你有你的青竹仙子,我有我的种竹子姑娘,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楚云昭干脆利落地拍板,“待会儿回席上,你别再让白小墨去套她的话,更不许在我娘跟前拆我的台,等过了今晚,明儿一早你自己去跟柳伯母说你看不上我,这门亲事彻底黄了,我拍拍屁股回我的凉州城,你继续去你的青竹山找神仙,两全其美。”白慕容一拍大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谁反悔谁下辈子变小狗!”立完了毒誓,白慕容心情大好,伸手在水缸水面上照着影子把头顶的白纱布重新缠好,虽然包得比刚才还要歪,他自己却觉得风度翩翩,冲楚云昭一拱手,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找白小墨回前头去了。园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枯荷叶的沙沙声。楚云昭站在水缸边又吹了一会儿冷风,刚打算转身往回走,鹅卵石小径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碎了两片干枯的桂花叶子。回头一看,顾雁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巴掌大的青花瓷碟,碟子里头高高摞着五六块刚从后厨新添的热乎桂花糕。她一边慢悠吞吞往前走,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两边腮帮子鼓鼓得。“你怎么也出来了,席上那盘让你吃光了?”“那盘早就没了,这碟是我刚路过传菜口顺手端过来的。”顾雁含糊不清地咽下嘴里的甜糕,走到假山石壁旁边停住,上下打量了楚云昭两眼。“刚才在席上瞧你脸黑得跟锅底灰一样,怕你一个人躲在假山后头憋出内伤来,万一吐血倒下了没人给我结剩下的尾款,我特地过来看看你死没死。”楚云昭哼了一声:“让你失望了,本将命硬得很,没事。”“哦,你没事啊。”顾雁点点头,原本端在身前的那只青花瓷碟顺势往自己怀里缩了缩,还拿宽大的天青棉袖遮住了大半,“既然没事,那我这碟桂花糕是不是就不用分给你吃了?”楚云昭重新把后背靠回微凉的太湖石壁上,偏头看着顾雁两腮一鼓一鼓地嚼着桂花糕,过了好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开口说了一句:“刚才席上那些人,虚伪透了。”“嗯,是挺虚的。”顾雁咽下最后半块糕,认同地点头。“尤其是你那个头顶包纱布的表弟,扇子耍得倒挺快,眼珠子其实一直往我面前那道松鼠桂鱼上瞄,他想吃那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伸筷子夹,我都瞧见他咽了两回口水了。”楚云昭怔了一下,没忍住弯了下嘴角:“你这看人的法子倒新鲜,别人看人看眉眼心术,你看人先看人家吃不吃菜。”“饭桌子上最能看清人了,想吃鱼就直接伸筷子夹呗,明明馋得慌还要装神仙,活得累不累。”顾雁说着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只剩最后一块桂花糕的瓷碟子,那块糕方方正正的,顶上洒着一层金黄的干桂花和细碎的白糖霜,在清亮的月光底下泛着一点细微的光。她犹豫了大概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像是下了什么割肉般的决心,把碟子往楚云昭跟前递了递:“喏,最后一块,看在你今天没扣我银子的份上,大方一回留给你了,吃了这块甜的,刚才屋里那些招人烦的酸话就算翻篇了。”楚云昭低头看着递到鼻子跟前的那块桂花糕。热气还没散尽,混着清甜的桂花蜜香直往鼻尖上扑,她伸出手把那块软糯的糕点捏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甜味在舌根底下化开,没有想象中那么腻人。“味道还行。”楚云昭咽下去,评价了一句。“那可不,我挑出来的头一份,不好吃能端出来吗。”顾雁把空碟子翻过来拍了拍底下的糕渣,顺手揣进自己袖袋里,学着楚云昭的样子也把后背靠在了假山石壁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随口问了一句,“哎,楚将军,你为什么这么怕回家啊?”这么怕回家?她在北境带兵几年,手底下管着上万号提刀舔血的兵,匈奴马贼杀过来的时候她提着一杆银枪敢单骑冲阵,朝廷兵部派下来的监军挑刺的时候她敢当着钦差的面摔令箭,天南海北就没有她楚云昭怵头的地方。唯独青州城里那个挂着楚府匾额的老宅子,每次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脚底下灌了铅。“谁说我怕回家了。”楚云昭盯着不远处荷花池子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声音放低了不少。“回了家,就得像今天这样坐在这儿让人相看,我娘那个人,刚才在堂上算给你留足了面子,要是没有外人在场,她能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从早饭桌上一直念叨到半夜熄灯,把青州城里所有没成亲的世家公子哥的家底背上几遍。我不是怕她,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跟她吵。”“所以你就干脆躲在凉州不回来了?躲了几年了?”“快三年了吧。”楚云昭抬起脚尖,踢了踢脚边一颗圆润的鹅卵石,石子滚进枯草丛里没了声响。“前年腊月二十九,我让人快马往家里捎了封信和两车年货,说北边马贼犯边,军务繁忙走不开。去年过年又说大雪封山,驿道断了。今年要是没这封八百里加急,我本来打算借口秋防演武在军营里头再混过去的。”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讲别人家的闲事。顾雁偏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旁的人。白日里这人浑身上下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看着比铁打的还硬;可这会儿月光落下来照在她干净的侧脸和微微垂着的眼睫毛上,褪掉了那身正四品大将军的壳子,瞧着也就比家里头做饭的小楼大不了几岁——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家里催婚逼急了,宁可一个人在风沙窝子里啃冷馍馍守大营,也不回那个有亲娘等着热汤的老家。两人都没再说话,前院会客宴上传来的丝竹琵琶声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听着影影绰绰的,反倒把假山后头衬得更静了。过了好半晌,楚云昭忽然转过身,看着顾雁开口道:“昨天在路上,白小蝶向你打听名姓,你随口拿了两个字打发她,我雇你过来也只是拿银子做买卖,今儿这顿饭吃完,咱们那四十两银子的假戏就算唱完了,我想跟你撤掉那本假账,正儿八经通个名姓,留个去处。”顾雁正拿舌尖舔嘴角最后一点糖渣,闻言挑了下眉:“怎么个通法?”“就是按江湖朋友的规矩,重新认识一回。”楚云昭头一回跟人说这种交浅言深的软话,耳根子在夜风里有点发热,“我常年驻守凉州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你刚才在席上胡扯什么谎,明日一早出了白府大门人海茫茫的,总不能让我真去大清河底捞你。
往后你要是路过北境没钱打酒了,直接来凉州守将府找我,我要是哪天厌了烦了想讨杯水喝,也总得知道该往哪座山头走。”顾雁没有立刻张嘴答应,她从袖袋边摸出一根刚才吃肉顺手带出来的细竹签子,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慢吞吞地转着圈,黑亮的眼睛在月色底下看着楚云昭。楚云昭被她看得心里头莫名有点没底,正琢磨着自己这话是不是问得太犯忌讳了,顾雁手里的竹签子停住了。“去凉州找你,管酒?”楚云昭痛快点头:“管,往后我手里但凡弄着好酒,头一坛肯定给你留着。”“那这不亏。”顾雁咧开嘴笑了起来,把手里的细竹签子随手插进假山石缝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大大方方伸出右手。“我不骗东家,我真叫顾雁,大雁的雁,家从青州出了东门往山里走百一百八十里地,柳河镇脚下有个偏远的青竹山,镇尾有家叫醉仙居的小酒馆,你到了那儿提我的名字买半斤酱牛肉,就能找着我家院门了。”柳河镇,青竹山。楚云昭把这六个字记进心里,抬起右手握了上去:“凉州守将,楚云昭,字明昭,家在青州城。”两只手在月光底下轻轻一握,很快又松开了。顾雁的手心软乎乎的,还沾着一点糖霜的黏。楚云昭的掌心和虎口上则覆着一层常年握长枪磨出来的厚茧子,糙得有些刮人。一个是在塞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边关女将,一个是藏在偏远山镇里的神秘姑娘,原本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就这么在白府后花园的假山石壁底下,把真名实姓和唯一能寻着彼此的路标落在了对方手心里。松开手之后,顾雁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楚云昭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信了,不问问顾雁这两个字到底是真是假,我在外头还有没有别的名字?”楚云昭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管外头怎么叫,你刚才握着我的手说了叫顾雁,那在我楚云昭这儿,你一辈子就是顾雁。”顾雁没再接这个话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了拍袖袋里揣着的那只空碟子:“行了,去处留完了,糕也让你吃进肚子里了,赶紧回席上去吧,再在假山后头躲下去,你娘该派人拿着火把来搜山了。”“你先回,我再吹两口风就过去。”“成,那我先回去替你挡着那一桌子妖魔鬼怪。”顾雁迈步走到鹅卵石小径拐角,又回过头冲她晃了晃手。“顺便帮你把桌上那条松鼠桂鱼吃干净,省得让你那个大馒头表弟惦记。”天青色的身影一晃,顺着挂满宫灯的抄手游廊走远了,没一会儿就融进了前头热闹的灯火里。楚云昭一个人站在假山阴影底下,望着空荡荡的月亮门洞口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月光落在粗糙的枪茧上,过了片刻,五根手指头一点一点收拢,把那点甜气和那个叫柳河镇的地名一块儿攥进了手心里。宽大的青棉袖里头揣着那只刚吃完桂花糕的空瓷碟子,走起路来跟衣袋里的铜板撞在一块儿,发出叮当叮当的轻响。顾雁顺着挂满羊角宫灯的抄手游廊往回溜达,没走正堂前门那条热闹的大夹道,专挑了条靠近后院伙房的僻静偏廊。正堂里头那帮世家亲戚这会儿正喝到兴头上,划拳行令的动静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她刚把楚云昭那块桂花糕分出去,肚子里头的五香酱牛肉还没彻底压瓷实,正盘算着顺道摸去后厨看看王婶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卤猪耳朵,廊角那棵大石榴树底下忽然蹿出来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圆脸小厮。那小厮跑得急,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桂花酿和一碟红亮亮的蜜饯海棠果。他拦在游廊当间,先规规矩矩冲顾雁打了个千儿,抬起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圆脸:“哎哟,可算找着您了!小的白小墨,是咱们三少爷身边的贴身书童,方才三少爷在席上拿扇子挑核桃出了个小岔子,心里头正臊得慌呢,特意打发小的端了壶咱们青州特产的甜酒和海棠果过来,给表嫂赔个不是!”顾雁停下步子,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碟裹满了冰糖汁子的海棠果。这就是刚才在正堂廊柱后头被白小蝶拧着耳朵骂白二牛的那个亲哥了。看来假山后头那位顶着白馒头的三少爷虽然跟楚云昭立了不拆台的毒誓,可前头放出去的咬人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赔不是就不必了,刚才那颗核桃挺响亮的,听着怪喜庆。”顾雁一点没客气,伸出两根手指头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海棠扔进嘴里,酸甜的糖汁在舌尖化开,她把核吐在手心里头,冲白小墨点了点头。“果子不错,替我谢谢你们家三少爷,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忙去吧,我找个地方洗把脸。”白小墨哪能就这么把人放走。他刚才在廊下挨了白小蝶好几记掐,心里头正憋着要在自家少爷跟前立个大功,当即端着托盘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后院的路口,满脸堆笑地搭话:“表嫂您这就不拿小的当自己人了,咱们白府后院大得很,光是一模一样的月亮门就有七八个,外人进来跟钻迷魂阵似的,您头一回登门,万一走岔了路闯进外客歇脚的院子可就麻烦了。
横竖前头席面还没散,小的陪您边走边溜达,顺便给您说道说道咱们表小姐小时候在白府的趣事儿?”顾雁又拿了一颗海棠果,顺势在游廊边靠上坐了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了晃悠着:“成啊,那你给我讲讲,你们表小姐小时候都爱吃什么,省得我往后跟她过日子做错了菜挨揍。”白小墨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心说这乡下丫头果然是个没心机的蠢货,这么快就顺着竿子往上爬了!他赶紧把托盘搁在旁边的石几上,凑近两步,故意压低了声音,拿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下套:“不瞒表嫂您说,我们表小姐那脾气看着吓人,其实嘴刁得很,打小在我们白府住着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甜酒酿冲鸡蛋,顿顿饭离不得甜口,反倒是见了牛羊肉那股子膻味就直皱眉头;
还有啊,她这人最怕骑马,一上马背就头晕眼花,平日里在凉州守将府出门都是坐八抬大轿的,表嫂您跟表小姐私定终身这么久,她在城外庄子上也是这么个习惯吧?”顾雁把海棠果核往花坛里一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快夸我聪明”的小子,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话往下点头:“可不是嘛,你说得太准了,她在我们村里头住着的时候,一天要喝八碗甜酒酿,看见村口老李家的牛车都要绕着走,说是闻见牛粪味儿就腿软,出门全靠我推着独轮木板车拉着她跑。”白小墨一愣。八碗甜酒酿?坐独轮木板车?他就算再怎么没去过军营,也知道自家那位表小姐是骑着雪白战马踏霜在死人堆里砍出来的,怎么可能闻见牛味儿就腿软!脸上的假笑僵了僵,意识到自己让人家当傻子耍了,刚想变脸换个问题问她到底是从哪个村雇来的托儿,顾雁却先一步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新换的棉裙,一脸发愁地望向西边黑漆漆的院墙:“不过说实话,小墨兄弟,我刚才从正堂出来,心里头还真有点犯嘀咕。
你们白府虽说家大业大,可这院子里头住的人也太杂了点。就拿刚才去正堂敬酒的那个带满了金戒指的胖大爷来说吧,那一身香膏味儿熏得人脑仁疼,我们家云昭在边关砍马贼落下了头疼的毛病,夜里睡觉最烦闻见这种甜腻味儿,也最烦听见胖子打呼噜。
万一今晚两家老夫人留我们在府里头住下,把我们安排在那个胖大爷隔壁,半夜里胖大爷打呼噜吵醒了你们表小姐,她提着剑过去把人家的脑袋当西瓜劈了,这责任算你们白家的还是算我的?”白小墨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拆穿她,一听她质疑自家大宅院的排场和规矩,身为白府大管家独生子的骄傲劲腾地就上来了,想都没想就挺起胸膛反驳:“表嫂这话可就外行了,咱们白府那是什么人家的规矩?前院后院,内眷外客,那都是拿三道抄手游廊和两堵高墙隔得清清楚楚的,怎么可能让外客吵着主子歇息!”“是吗?我瞧着这院子长得都差不多,也没隔多远啊。”顾雁端起托盘上那壶桂花酿拔开塞子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小口,眼神里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信,“那个姓赵的胖大爷一看就是有钱人,你们二小姐肯定把他供在正院最好的屋里头了吧?”“有钱怎么了,有钱那也是外姓商客,哪有资格住进咱们正院来!”白小墨急着显摆自己对府里内务门儿清,伸手指着西边隔着一道竹林子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地给她交底。“二小姐早就安排妥当了,那位赵老爷嫌前院会客馆吵闹,特地拨了西跨院最里头那座独门独院的听竹轩给他住,那听竹轩三面都是高墙,外头就是夹道,平时除了送饭的丫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再说了,赵老爷那是什么排场?人家这次来青州谈盐铁大买卖,随身带了二十多个挎大刀的江湖好手,全安置在前院车马房旁边的偏院里头,听竹轩院门口还日夜守着两个贴身护院,屋里头更有他新纳的那位七姨太贴身伺候着,别说打呼噜传不出来,就是里头拆房子,隔着两道竹林子也吵不着正院半点儿!”嗯,西跨院,独门独院的听竹轩。顾雁又喝了一口甜津津的桂花酿,把这套地形图在脑子里头过了个明明白白,面上却还是那副土包子开眼界的憨厚相,啧啧感叹道:“乖乖,住个觉还让两个大老爷们儿在门口守着,你们大地方的有钱人毛病真多,那要是半夜里头你們白府巡夜的家丁打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去,叮当乱响的,不照样得把人吵醒?”“所以说您不懂咱们大户人家的章法嘛!”白小墨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卖弄起自家老爹定下的巡防规矩,“咱们府上的护院分两班倒,前半夜查得紧,一炷香走一趟;可到了亥时末子时初交班的那一刻钟,大厨房那边会给巡夜的兄弟们端出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和白吉馍,两班人马都得聚在前院门房那儿喝口热汤暖身子,西跨院夹道那边连个鬼影都不会有,安静得很,哪能惊扰了贵客的好梦!”嗯,亥时末,子时初,大厨房喝羊杂汤,西跨院空当一刻钟。顾雁满意地把酒壶放回黑漆托盘里,把碟子里最后两颗蜜饯海棠也塞进了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冲着还在眉飞色舞的白小墨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小墨兄弟,你这人真能干,怪不得你们三少爷器重你,比你妹妹白小蝶大方多了,连果子带酒都这么甜。”白小墨被夸得飘飘然,刚想谦虚两句顺便再把话题往城外庄子上引,身后月亮门洞口突然蹿出来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白小蝶怀里还抱着楚云昭那把云纹佩剑,老远瞧见自家亲哥正凑在顾雁跟前唾沫横飞,气得眼珠子一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腾出一只手照着白小墨的后脑勺就是一记脆生生的锅贴!啪!“哎哟!”白小墨捂着后脑勺差点一头栽进石榴树丛里,回头一瞧见亲妹那张凶神恶煞的。“白小蝶你疯啦,动不动就打人后脑勺,打傻了怎么办!”“打傻了正好送去菜园子挑大粪,省得搁这儿丢人现眼!”白小蝶把佩剑往腋下一夹,伸手就去拧白小墨的耳朵。“刚才少爷都在假山后头跟我们小姐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还敢端着果子跑这儿来嚼舌根子套顾姐姐的话!顾姐姐,你没被这死小子骗着吧?他打小就一肚子坏水,三岁的时候拿泥巴捏成麦芽糖骗我吃,你可千万别搭理他!”“没有,小墨兄弟挺实诚的,刚请我吃了海棠果。”顾雁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指了指后院伙房的方向。“你们兄妹俩慢慢叙旧,刚才酒喝多了,我去后头寻个茅房。”“哎,顾姐姐你顺着这条石板路往东走,闻见柴火味儿再往右拐就是净房了”白小蝶热心地指了路,回过头继续揪着白小墨的衣领往外拖,“走!跟我去见爹,看爹今天不拿鞋底子把你的屁股抽开花!”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