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庭开禁
汤泉那一夜过去之后,日子表面上又被她按了回去。清晨批阅,午间对帐,傍晚仍旧能在城垛上站在郭靖身边,听守将把风说完。谁看见她,仍先看见那张没怎么变过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坐下时会下意识把重心略略前移,前移是因为后庭上那一圈被点过的触感还没有完全退走。退不走的还有“油”这个字。字不出现在任何册子里,却会在她洗手、更衣、把膝并拢的时候忽然冒出来,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按下,并不等于它不会再来。
第三日傍晚,北门又送了帖子,说弩机的两处改动要连夜看完,请郭靖过去。他收拾行囊的时候有些歉然,说这两日总把他往外叫,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人。黄蓉替他把夹衣叠好,声音稳,说营里的事要紧,她在家很好。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不只一次,每一次都像真的。他信了,临走还在她额上轻轻碰了碰,嘱咐她早些歇,门闩务必上好。黄蓉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里,才慢慢把厅门关上。关上之后,宅子立刻空了。空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青砖上走得很清楚。
她先回到内室,打开匣子,把今日该服的那一瓶喝尽。喝的时候她闭着眼,闭得像在完成一件已经不必再争论的功课。瓶底的腥甜沉下去,虫便在身体里重新热起来。热起来之后,她本该去歇。歇的理由很充足:他不在,宅子空,她可以把灯拨小,把这一夜过成一个看起来无事的夜。可热一旦上来,泉边被点过的那一圈便也会跟着热。热得她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按了按,又很快拿开。拿开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今夜不必再出门,也不必再等人。说过,后廊那边却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把后墙的便门推开了半寸。黄蓉的手指在灯芯上停了停。停完,她还是走了过去。
王五已经站在后廊的暗里。他今晚穿得比在泉边更随便,衣襟敞着,手里却多了一只小陶瓶。瓶塞是新的,隐约能闻到一股脂膏被温过的气味。他看见她,便把那只瓶举起来,在灯影里摇了摇,像兑现一句说过的话。
“我带油来了。”他低声说,笑意很浅,“黄前帮主在泉上不是听过吗。今日便把那口还没开过的地方,也交给我。”
黄蓉站在门槛里,没有立刻让他进。“你出去。我没有叫你来。”
“您也没有把门闩死。”王五把便门从里面掩上,掩得很轻,却已经把退路收了,“见一次,吃一次。今日这瓶,您先喝。那瓶油,我们等会儿再说。”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只她更熟悉的温瓶。黄蓉看着这两只瓶子并在他掌心里,一只是精,一只是油,厌恶先翻上来,翻得很完整。完整之后,她还是把装精的那一只接过来,拔塞,仰头喝尽。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喉咙里那一点细响,细得像投降,又像在给后面那件更难堪的事让路。王五盯着她的喉结看,看得发痴,看完便把空瓶收回去,只留下那只装着油的陶瓶,用指节敲了敲。
“东边那间侧室没有人住。”他说,“今晚不必上床。地上铺件衣服也行。我要您把屁股对着我。”
黄蓉的脸冷下去。“你若只为这个,便滚。”
“我为的就是这个。”他并不生气,只把她的手腕握住,握住的力并不重,重的是已经进了这扇门这个事实,“泉上我只点了一下。您那时候整个人都僵了。僵得很好。我想看您把那种僵,一点一点打开。”
她被他带进东侧那间少有人用的耳房。房里有一张旧案,有一张堆着闲物的榻,窗纸已经发黄。黄蓉把灯拨得很暗,暗到从外面看只像一间空屋子还剩着余光。她自己把外袍脱下来,铺在榻沿前的地上,动作干脆,干脆里全是想把这件事尽快了结的决断。可外袍一摊开,便已经是今晚的席。王五让她先跪下,从后面解开她的衣带,把三十四岁的身子一层一层剥出来。乳在凉空气里微微发紧,腰被他的手掌来回摩着,摩到腿根时,他的手指已经探进那条因为服药而重新发软的缝。
两根指节进出得很熟。熟得黄蓉把额头抵在自己的前臂上,把声音咬住。穴里的水很快就起来了,起来得让她厌恶,也起来得正中他的意思。他用那些水把她的阴蒂揉得发肿,揉得她的腰自己往下沉,沉完又被他拍了一下臀。拍完,他忽然把脸凑近,不是去吻她的背,而是用双手把她的臀瓣分开,对着那个在泉上只被点过一圈的地方,看了很久。
黄蓉感觉到那道目光,整个人都绷紧了。“不要看那里。”
“偏要看。”王五的呼吸喷在那处皱褶上,热而近,“这么紧,这么干净。黄前帮主平日里什么都料理得妥帖,这儿却还像没有被谁打开过。我偏要打开。”
他说完,舌头就贴了上去。
黄蓉几乎是立刻往前逃。逃了半寸,又被他扣着髋骨拉回来。那条舌头又湿又热,先在那圈紧缩的肉上慢慢舔过,舔得她头皮发麻,随即把舌尖顶进那道极浅的缝里,顶得很耐心,耐心得像在吃一件不该被吃的东西。羞辱比触感先炸开。炸开的不是疼痛,是一种她从未想过的脏。那里是排污的地方,是她三十四年来连自己都不肯多看的地方,此刻却被一个低贱的、满身是汗的男人分开臀瓣,用舌头去舔,去吸,去发出极轻的、黏湿的声音。这个认识让她的耳根、颈子、一路烧到眼眶。她把脸死死埋进臂弯,听见自己的呼吸乱得不像样子,也听见他在后面吃得愈发响。响不是为了给她舒服,是为了让她听见:那么脏的地方,正在被他当作一口可以品尝的泉。黄蓉的手指把外袍抓得发皱,抓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一个她平日绝不会让自己去想的画面——她自己分开跪着,一个满身是汗的男人正把脸埋进她臀瓣之间。画面一旦清楚,羞辱便再没有退路。退不了,她只能把牙关咬得更死,死咬也挡不住那条舌头一次次把那圈肉舔开。
“拿开……脏……”她的声音发哑,哑里全是真的骇和真的怒,“你怎么……怎么会去舔……”
王五抬起头,嘴边发亮,像刚从一口不该碰的泉里出来。“脏才好。您越觉得脏,我越要舔。您不是一向干净吗。今日我偏要把最脏的这块,也变成我的。”
他又埋下去。这一次他舔得更仔细,舌面把那圈肉一遍遍舔湿,舔软,偶尔用牙齿轻轻刮过边缘,刮得黄蓉的膝在外袍上发颤。他的手指同时在她穴里进出,进出带出的水便被他抹到后庭上,抹得那处从干皱渐渐变得又亮又滑。黄蓉想把腿并拢,并拢就被他的肩顶开。她能闻到自己下面那一点被翻出来的气味,能感觉到他的鼻梁有时会抵上会阴,能感觉到那条舌头如何把一个她从不愿承认的入口,一点一点吻开。羞耻翻上来的时候,身体却可耻地更湿了。穴里的水沿着腿根往下淌,淌到他正在舔的地方,被他一并吃进去。这个发现让她几乎要呕。呕不出来,便只剩下埋在臂弯里的、发湿的喘息。
他玩了很久,久到那圈肉已经不再像刚分开时那么死死地缩着。他这才直起身,把那只油瓶放到她眼前,拔开塞,让她闻那股脂膏的气味。气味并不冲,甚至带着一点被温过的甜。黄蓉看见它,心里竟极短暂地闪过一丝几乎要变成依靠的念头——若真要用后面,有油也许能少受些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恨上了自己。恨的是她居然会在这种事上计算痛。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把瓶塞重新盖上,把整只瓶子推到一边,推得远远的,像把一条本来可以走的路当众收掉。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比任何嘲弄都更狠,“油是带了。我不想让您少受罪。我要您记住:您后庭的初夜,是被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只靠您自己的淫水,一点点挤进去的。没有油。没有方便。就是疼,就是紧,就是要出血。这样才算是我的。”
黄蓉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怒。“你——你故意的。”
“故意的。”他承认得毫不费力,一边用手指从她穴里掏出更多的水,抹在那处刚刚被舔软的口上,抹得很厚,却仍旧只是水,不是油,“您不是最讨厌我吗。讨厌的人把这儿也夺走,您才会一辈子记得。三十四岁了,前面给过郭帮主,后面却还是新的。新的这一口,我今夜就要。”
他扶着已经完全勃起的肉棒,把头部抵上那处又紧又滑的皱褶。那根东西比手指粗得多,青筋盘着,顶端又烫又硬,只是抵着,就已经让黄蓉把牙关咬死。他没有立刻进。他先用头部在那圈肉上磨了几下,把她自己的淫水涂匀,涂完才开始往里挤。
第一寸进来的时候,黄蓉眼前发黑。不是热,是真的疼。疼得像被一根滚烫的楔子从最不该被打开的地方硬生生劈开。她的手指把外袍抓出皱,肩背瞬间绷成一条线,一声压不住的痛哼从齿关里漏出来,立刻又被她咬回去。穴口那处肌肉死死绞着他,绞得王五也出了汗,却仍旧往里送。没有油,只有那些很快就被挤干的水。水不够用。不够用,便只剩下硬进。硬进的时候,那圈肉被撑得发白,白里渐渐渗出一点极细的红。
“疼……”黄蓉的声音发破,破得不再像平日里任何一句命令,“出去……太疼了……你出去……”
“我知道疼。”王五俯下身,胸口贴着她的背,一边进,一边在她耳边说,说得很慢,“疼才对。初夜都疼。您把后面的初夜交给我,就该疼给我看。郭帮主要是知道,他三十五岁的妻子,后庭第一夜是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这样打开的,他会怎么想?您现在就可以想。”
黄蓉把脸埋得更死。羞耻、疼痛、怒意绞在一起,绞得她眼眶发烫。她不是没有反抗的力气,内力若提起来,足以把他掀开。可她没有提。没有提的这一下,比被插入更让她自己难堪。她听见自己在疼里发出细细的、发湿的喘,也听见他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走得很慢。慢不是温柔,是那处太紧,紧得他必须停,必须再挤,必须把她自己穴里新涌出来的水一遍遍抹上去,当作仅有的润滑。每进一分,她就觉得自己被拆开一分。拆开的地方开始发热,热里仍旧是疼,疼里却渐渐多出一种极奇怪的、被填满的胀。胀让她更厌恶。厌恶的是身体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感觉到“满”。
他终于全部进去的时候,囊袋贴上她的臀。黄蓉整个人都在抖。抖的不是爽,是撑到极限之后那种过电一样的骇。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如何把肠壁撑开,能感觉到自己的后庭如何死死咬着他,也能感觉到腿根处有温热的东西慢慢往下淌。那一点温热不是淫水,是血,是被硬生生打开之后才会有的、属于后庭初夜的血。
王五也看见了。他伸手抹了一下,把那一点红举到她眼前,声音发哑,却充满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
“看见了吗。”他说,“这是您后庭初夜的血。不是给他的,是给我的。低贱的人,也能把黄前帮主最干净的这一口,变成这样。”
黄蓉闭上眼,不想看。可那一点红已经进了眼睛,进了记忆,再闭也闭不掉。他开始动。最初的几下几乎拔不出来,拔到一半又被那圈肿起来的肉咬住,咬得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没有油的好处在他看来全是好处:每一下都紧,每一下都涩,每一下都让她痛得把腰绷直。他却愈发硬。硬着抽送,抽送时还伸手绕到前面去揉她的阴蒂,揉她仍然湿软的穴,像要把前面的热强行喂给后面那处正在流血的口。黄蓉被揉得发颤,颤里有疼,有耻,也有一种她绝不愿意承认的、被两处一起对待时的混乱。混乱让她的声音漏出来。漏出来的不是浪叫,是压在喉底的、又痛又湿的呜咽。
“还是会出水。”他喘着,把那些新的水再抹到交合处,当作继续进出的唯一凭据,“您看,不用油也可以。用您自己的骚水,一样能把我吃进去。黄前帮主,您后面这张嘴,已经在学了。”
“不要……说……”她把这句话挤得很碎,碎的是力气,不是句子本身,“你这个……下作的……”
“下作的人正在您身体最里面。”他扣着她的腰,终于能进出得稍稍顺一些,顺一些却仍旧没有改成轻易,“每一次您把我绞紧,我都记得这是您的第一次。第一次就该留给我这样的人。您越厌我,这口穴越是我的。”
他顶得渐深,深到黄蓉必须把整张脸都贴在外袍上,才能把那些要出口的声音按回去。房里没有泉声可以遮掩,只有窗外极远的更鼓,和他们两人肉体相拍的、发闷的响。每一下抽送都仍旧带着涩,涩里渐渐渗出被摩擦出来的热。热不是舒服的那种热,是被撑开的肉开始被迫记住形状的热。黄蓉的膝在外袍上挪了挪,想逃开半分,逃开又被他拉回来,拉回来的时候那根东西进得更深,深得她眼前又是一黑。黑里她听见自己发出极短的痛哼,哼完便只剩下细细的、发湿的呼吸。王五显然很享受这种紧。他抽送得并不快,不快却每一下都要进到最里面,进到最里面时还要停一停,停着让她把那一口完整地含住。含住的时候,前面被他揉着的穴会不受控制地再涌出一点水。水沿着会阴流到后庭,成了他继续进出的唯一凭据。这个循环让黄蓉觉得自己正在被自己的身体出卖,出卖得彻底,彻底到疼都不能把那些水止住。响里有水声,也有一种更涩的、肉被硬生生摩擦的声音。她能闻到血和精液还没有到来之前的气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庭如何从死死抗拒,慢慢变成又疼又热的、不得不含着他的圈。这个变化比疼痛更让她害怕。怕的是今夜过去之后,那里会记住这个形状。记住了,便再也回不到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时候。
王五忽然把她的上身拉起来,让她半跪着,背靠着他的胸。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深得她短促地哼了一声。他托着她的乳,边顶边在她耳边说话,说她现在的样子,说郭帮主今夜若在门外,会听见些什么,说她后面流的血如何把她自己的腿根染红。黄蓉想用手去推,推到他小腹,却没有真的用力。不用力的手只是按着,按着像还想抓住一点自己。他的嘴唇碰上她的颊,又去索她的嘴。她偏了偏,终究还是被他吻住。吻里有他刚才舔过后庭的气味。这个气味让她胃里翻了一下,翻完,却还是把这个吻挨过去了。挨过去的时候,他的抽送忽然加快,加快得那处又开始火辣地疼。疼里他低低吼了一声,整根埋死,把精液射进了她后庭的最里面。
那一股热比刚才任何一下都更明确。明确得黄蓉整个人都僵住,僵住之后才感觉到那些稠而烫的东西正在往里灌,灌得她小腹都像被顶住了。王五埋在她身体里喘了许久,才慢慢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那圈被撑开的肉一时合不拢,合不拢便有混浊的白和淡淡的红一起从里面溢出来,沿着她的腿根往下走,走在外袍上,走成一小片不能被误认的脏。
黄蓉跪着,跪不稳,便慢慢侧倒下去。腿不敢并得太死,并死了后面那处会更疼。她的眼前还发花,花里全是刚才那一点被举到眼前的血。王五看着这幅样子,眼里的痴迷几乎要满出来。他伸手把那些溢出来的东西抹了一点,送到她唇边。黄蓉把脸偏开,偏不开,他的手指仍旧停在那里等着。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伸出舌头,把那一点连血带精的浊物舔掉,咽下去。咽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桩已经沿用了许久的规矩,今夜只是把规矩用到了更脏的地方。
“记住今晚。”他把油瓶重新收进怀里,收得很慢,像故意让她再看一眼那条被他当众放弃的路,“油我带走了。下次若还要,也未必给。您后面这口,已经是我开的。开过的人,就是主人该做的事。您现在还不必叫我主人。您只要记得疼,记得血,记得是我。”
黄蓉用自己的里衣去擦腿根,擦得很轻,仍旧会牵出细细的痛。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穿的时候手在发抖。抖完,她还是把头发重新束好,把灯拨亮了一点,把地上那件脏了的外袍卷起来,准备回去亲自洗。王五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碰她,只说了一句:“郭帮主若今夜回来,您坐下的时候小心些。疼是疼,别让他看见您走路的样子变了。”
他说完便走了。便门重新合上,廊上又只剩下风。黄蓉站在暗里,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走回内室。每一步都像走在一根刚被劈开的缝上。缝还在发热,热里有血,有精,有一种她必须立刻洗掉、却已经洗不掉的被占有。她在浴桶边坐不下去,只能略略靠着桶沿,用温水小心冲洗。水经过那里的时候,她咬住了唇。唇齿之间全是疼,疼下面是更深的耻:她的后庭初夜,就这样被一个她厌恶到骨子里的人,不用油,只靠她自己的水,连血一起夺走了。水盆里淡淡的红让她看了一眼便把目光偏开。偏开之后还是要洗。洗完,她把那件脏了的外袍浸进另一盆水里,亲手搓,搓得很慢,慢得像要把那些痕迹从布上赶尽。赶尽是不可能的。布可以重新变得干净,身体上那条被撑开过的缝却还在跳,跳一下,她的呼吸便要乱一下。乱完,她把袍子绞干,挂到通风处,把自己重新穿好,坐回灯下。坐下的姿势必须很浅。浅也疼。她便把一本早就看过的册子打开,把眼睛放在字上,把疼放在字下面,像一个只是在空宅里等丈夫回来的人。
四更将近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了脚步。是郭靖回来了。黄蓉把灯拨正,把一件更宽的睡袍披上,坐在榻沿等他——坐下去的那一下她几乎要出声,出声被她死死按进喉咙里,只在眉心皱了一下,皱完便松开。他进门有些歉然,说营里比想的早散,便赶回来,怕她一个人睡不踏实。黄蓉让他先洗手,声音稳得几乎没有破绽:“我还没有睡深。你回来就好。”
他在她身边坐下,坐下时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环过来的力很轻,轻得本来不该碰痛任何地方,却还是让她后庭那处新伤轻轻一跳。她把呼吸放慢,把身子略略侧开一点,侧得像只是要给他让出枕头。他没有察觉,只问她要不要喝水,又说她脸上有点白。黄蓉说夜里风大,一会儿就好。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血,没有一个字提到疼,更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已经被射满的地方。他信了。他向来信她。
躺下之后,他很快便睡着了。黄蓉睁着眼,看着帐顶,听他近在耳边的呼吸。呼吸很干净。干净的人不知道,他的妻子腿根还剩着洗不净的红,后庭里还含着另一个男人刚刚留下的东西,含着疼,也含着一种已经无法再假装没有发生过的被打开。她把膝在黑暗里小心地安置好,安置的姿势必须看起来只是寻常的侧卧。寻常下面,那处还在一下一下地跳。跳的时候,她听见王五的那句话又回来了:低贱的人,也能把最干净的这一口变成这样。这句话她厌恶。厌恶并没有让它从身体里退走。退不走的夜里,她终于还是把眼睛闭上了。闭上之前,她把那一点还在渗着的疼按进枕下,按得像只要天亮以后坐得端正,这件事就可以暂时被盖住。盖住不是消失。消失已经不可能了。
天色将明的时候,她不过合眼了一小会儿。醒来时他已经在穿衣,说要去厅里把昨夜营里未写完的几句补上。黄蓉应着,应完自己也坐起来。坐起来的那一下,后庭那处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条细缝,细缝里又是疼,又是残留的胀。她把疼按进呼吸里,把头发梳好,把一件更厚的裙裳穿上,裙裳的腰系得比平日略松。松是为了少受牵扯。牵扯一少,走去前厅的那几步便还能看出差不多的平稳。平稳下面,每一步都在提醒她昨夜那根东西是怎样进去的。
早饭时他先把粥碗推到她手边,又说她气色仍旧淡,要不要请人来看看。黄蓉摇头,说只是睡得浅,喝了粥就会好。她坐下的姿势比平日更端,端是为了不让那处碰到凳面时再跳一下。跳还是跳了,跳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粥喝得很慢,慢得像在品尝,不像在忍。他在对面讲弩机已经改好,讲得认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是否真的在听。黄蓉听着,应着,把一碟小菜朝他那边移了移。移的时候袖口很稳。袖口下面的那只手,却在桌沿上悄悄用力,用力是为了把一下忽然翻上来的余痛按回去。按回去之后,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笑很浅,浅得仍旧像郭夫人该有的样子。样子下面,后庭里那点被灌进去的东西即使已经被洗过,也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以疼,以记忆,以一个低贱之人夺走的初夜。她把这些全部留在这一顿看起来平安的早饭里,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像昨夜那点血从来没有在腿根上走过。饭后他要去前厅见几个守将,临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日她不必跟着去城上,在家歇着更好。黄蓉点头,点得很自然。自然下面,她只想等这扇门重新合上之后,能把身子略略侧过,让那处少受一点牵扯。门合上了。她却没有立刻侧过去。她仍旧坐得端正,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气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疼还在,耻还在,那句“开过的人,就是主人该做的事”也还在。主人两个字她没有接。不接并不等于这件事没有发生。发生过的东西会在每一次坐下、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被风吹过衣摆时提醒她。提醒是一种新的规矩。规矩不必写在瓶上,也已经进了她的身体里。午后阳光从窗纸上移过的时候,她试着走了几步,步子比早晨稳了一些,稳里仍旧有细细的牵引。牵引会退。退了,记忆不会退。黄蓉把一份要送到营里的帖子写完,把笔搁正,把一个即将重新出门见人的人该有的神情放到脸上。脸上没有破绽。破绽都在裙下,在那处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地方,在她自己都觉得厌恶、却已经无法再当作没有发生的初夜里。她把这份帖子交给外头的人送走,交代的时候声音清楚,清楚得连她自己听着都像真的只是在料理一件城防上的小事。小事料理完,她才慢慢走回内室,把门轻轻带上,把这一日必须继续端着的那张脸,暂时放到无人看见的地方去歇一歇。歇着的时候,那里仍旧会轻轻跳一下。跳一下,昨夜便又回来一下。回来的不是油,是没有油的疼,是血,是那个她至今一句也不肯认、却已经把她打开过的人。
第11章 谎与称呼
后庭那一夜过后,黄蓉有两日走得比平日更慢。慢得不至于让人看出破绽,只是坐下、起身、上阶的时候,会把内力沉得更深一些,把牵扯按进呼吸里。郭靖问过一次,说她是不是着了凉。她说秋后风干,腰腿有点紧,过两日就好。他信了,还让人给她煎了一碗并不苦的药。药是干净的。她看着那碗药,忽然觉得自己把谎话已经说得很稳,稳得连一碗真正为自己好的药都能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
到了第四日,那里的疼已经退成一种偶尔翻上来的记忆。记忆退不干净。她在更衣时偶尔还会想到没有油的那一下,想到血,想到他真的把那只油瓶推开。想到这些,她的动作会停一停。停完,仍旧把领口拉好,把珍珠戴上,把一个郭夫人该有的早晨交出去。这两日里,匣中的瓶子仍旧按规矩被她每日喝尽。喝的时候她已经不太会皱眉,不皱眉并不等于习惯成了情愿。情愿这种字眼不适合用在这种事上。她只是把该做的做完,做完便去厅里把账看完,把城上该问的话问完,把郭靖看向她时那种完全放心的神情,一一接住。接住是一种劳力。劳力下面,身体却往往比她更先记得热。
这日午后,前厅要清一份旧年的粮册,粮册和几袋备用的炭都在后库。后库在宅子最深处,窗子小,光线差,平时少有人进去,一打开便是木头、陈米和干燥的气味。郭靖在前厅等几个守将来对账,让她若找得到去年那本簿子,便一并带出来。黄蓉应着,独自往后走。走过天井的时候,她听见前厅已经有了人声,听见郭靖那平稳的、正在问数字的声音。声音很近,近得只要她在后库里稍稍出声,便有可能被风送到前面去。这个认识让她把脚步放得更轻。轻着推开后库的门,门轴却还是轻轻响了一下。
里面有人。
王五坐在最里面那排箱子上,像已经等了很久。他看见她,并没有立刻跳下来,只把一只温瓶在掌心里转了转,转得那点浊白在玻璃里轻轻晃。黄蓉的手还按在门扇上。她本可以把门带上,把人喝出去,把这场不该在自家后库里发生的事挡在门外。可前厅的人声还在,挡得太硬,反倒容易惊动外面。她走进去,把门从里面合上,合上之后又用一根旧门闩轻轻挡上。挡上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怕风灌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没有怒意,只剩戒备。
“便门从来都不算死。”王五把瓶递过来,眼睛却在看她的脸,看得很贪,“见一次,吃一次。后库也算见。您不会要我把规矩放到前厅去执行吧。”
黄蓉接过瓶子,背对着那排满是灰的窗,把里面的东西喝尽。喝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闭得像在吞药。药一般的腥甜沉下去,虫便又热起来。热在这种地方热得很不光彩:头上是蛛网,脚下是碎炭,门外几丈远就是她的丈夫正在对账。王五看着她咽,满足地叹了口气,伸手便来解她的衣带。
“别闹。”黄蓉把这句话压着说出来,一边拨开他的手,拨得很轻,轻得不像拒绝,倒像怕拍出声,“外面有人。你若要在这儿胡来,便立刻出去。”
“别闹。”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像得到了一件新的东西,笑意立刻深了,“以前您只说滚,只说拿开。今日会说别闹了。别闹是家里人才说的话。”
黄蓉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自己也听见了。这三个字比骂他更近,近得像把距离自行收了一寸。她不想承认这一寸,便把脸偏开,去箱子堆里找那本粮册。刚俯身,他已经从后面贴上来,一手绕到前面握住她的乳,隔着衣料揉,揉得很慢,另一只手已经掀起裙幅,沿着腿根摸进去。后库里很暗,暗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顶在她臀上,顶得很明确。顶到后庭附近时,那里还剩着细细的记忆,记忆让她身子一僵。
“还记得。”他低声说,手指却没有再往那个刚开过的地方去,只转去前面那条已经开始发湿的缝,“今日不用那儿。那儿还新,还该养着。今日只要您把前面这口,在自己家里、在他说话的地方,再给我一次。”
“王五。”黄蓉忽然叫出了这个名字,叫得很冷,冷是为了把那点僵按回去,“把手拿开。”
名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停了一停。以前她骂他,赶他,很少真的叫他。叫出来,便像把一个本来只存在于厌恶里的人,放进了可以称呼的距离。王五的手停了停,随即抓得更满,呼吸明显重了。
“您叫我了。”他的嘴凑到她耳后,声音发哑,却压得很低,“叫得真好听。再叫一次。”
“那只是名字。”黄蓉把粮册从缝里抽出来,抽的动作很稳,稳下面,他的手指已经进了她的穴,进得很熟,“不要想多。我没有认过谁。”
“暂时没有。”他用手指抽送了两下,抽送带出细细的水声,水声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可您已经肯叫王五,肯说别闹。下一步是什么,您自己会知道。今日不必叫主人。今日只要把这口穴打开。”
黄蓉想再骂,骂词到了唇边,前厅忽然传来椅脚移动的声音,像有人站起来。她整个人都静了。王五也静了,手指却没有抽出去,仍旧埋在她身体里,像故意让她在这种必须静止的时刻,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扣着。脚步声往天井那边去了,又停了,像郭靖只是把人送到廊下。黄蓉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穴里他的指节还在极轻地动,动得她必须把唇咬住。咬住的时候,她把那本粮册死死按在箱子上,按得纸页都凹了一块。
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去。有人在天井里停了停,像在辨方向,随即真的往这边走了几步。黄蓉的背瞬间绷直。王五的手指仍埋在她身体里,不但不抽出去,反而又曲了曲,曲得她几乎要出声。她用目光死死剜他,剜得全是警告。警告压不住那种随时要被推开门的骇。脚步在后库门外大约两丈的地方停住了,郭靖的声音隔着木门轻轻响起,像只是在问廊下的人:夫人可还在里面找。廊下有人应,说刚刚见她进了后库。黄蓉听见自己必须回答,便把王五的手腕按住,按得很紧,提高一点声音,稳稳地说:“在。炭袋堆得高,我翻到了,这就出来。”外面应了一声“好”,脚步终于折回前厅。人声又起。黄蓉这才把气吐出来。吐出来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穴把那两根指节绞得更紧,紧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王五低低地笑,笑出的气喷在她颈侧。他这才把手指抽出来,把她转过去,让她坐上一只较稳的箱子,自己去解裤带。那根东西在暗里跳着,气味先到,到得她偏了偏脸。他却把她的后脑轻轻按下来,按向自己的跨。
“先含着。”他低声说,“我要看。您在自己家里,含着我,外面他还在问粮。这个样子,我想看很久了。”
黄蓉的膝在碎炭上轻轻磕了一下。她厌恶这个要求,厌恶自己居然会在后库的气味里张开嘴。可她还是张开了。含进去的时候,那根又粗又烫的东西把腮帮撑开,腥味立刻占满口腔。王五低低喘着,一手按着她的头发,一手把灯影里那张正在吃他的脸看清楚。看的神情极满足,满足里全是一种把她从郭夫人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成就。黄蓉把眼睛闭上,舌头却已经会绕着那圈沿转。她能感觉到那圈沿如何顶着自己的上颚,也能感觉到囊袋偶尔碰到自己的下巴。这种清楚让她更想把脸偏开,偏开又会被他按回来。按回来的力并不重,重的是她自己没有真的用内力挣开。转的时候她听见前厅郭靖的声音又高了一点,像在问某份册子为何还没送来。声音一近,她便把那根东西含得更深,深得几乎要呕,呕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牙碰到他,更是为了不发出任何一声。口水沿着唇角往下走,走在他的根部,被他用拇指抹掉。抹掉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真好看”,说得极轻,轻得只有这间堆满旧物的屋子听得见。黄蓉听了,只把眉心皱得更紧,皱着把这口继续含完。
他看了足够久,才把肉棒从她嘴里抽出来,拉她起来,让她转过身,双手撑在箱子上,从后面进了她的穴。进去的那一下比后庭那夜顺得多,顺得几乎没有停顿。穴里又湿又热,一下子便把他整根吃进去。黄蓉把额头抵在箱盖上,把那一声喘全部咬进齿关。他开始抽送,抽送得并不快,不快却每一下都进到最深,深的时候小腹会轻轻撞上她的臀,撞出极闷的一声。闷声在后库里像被粮食和木头吞掉了大半,仍旧让她害怕。害怕让她把那处夹得更紧,夹紧又让他进得更清楚。清楚的是形状,是热,是自己的水如何把每一次进出都变得更滑。黄蓉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箱板上,箱板上有陈年的木味,木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混成一种这个家里本不该有的气味。她能听见前厅算盘偶然响一下,也能听见自己体内那种被填满后又抽出的细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叠得她必须把牙关咬死。咬死的时候,他的手掌还在她乳上揉,揉得乳尖在他指缝里发硬。硬不是因为喜欢他,是身体在这种必须压抑的地方,把所有感觉都放得更尖。害怕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别闹”,说得很轻,轻得像求他小一点。王五听了,不但不小,反而把她的乳从领口里掏出来,一边顶,一边揉,揉得那两团软肉在暗里发颤。
“别闹是叫我轻,还是叫我继续?”他贴着她的背,声音几乎只有气息,“您自己夹得这么紧,哪像不要。”
黄蓉不答。不答的时候,她的腰却自己往后送了一送。送完她便恨上了这一送。恨的是身体比口称先松,松完还要在这种随时可能被叫走的地方,把一个她厌恶的人吃得更深。王五显然感觉到了。他扣着她的腰,抽送渐渐加重,加重到箱子都微微响。响了一下,两个人都停住。前厅的人声仍在,并没有过来。停了几息,他又开始动,动得比刚才更小心,也更深,深得黄蓉必须把一只手反过来按住自己的嘴。按住嘴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揉她的阴蒂,揉得那处又酸又胀,胀得她的膝都软了。软了还要撑着,撑着把这场必须无声的事做完。
羞耻在这种必须按住声音的抽送里被磨得更细。细不是减轻,是更清楚。清楚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水如何沿着交合处往下淌,淌到箱沿,几乎要滴下去。她伸手去挡,挡的动作被他抓住,抓住之后他把她的手按回箱盖,继续往里顶。顶到最深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停着让她把那一口完整地含着,含着还要听前厅那边又响起的一声问话。问话不是叫她。可她还是紧张得把那根东西绞紧了一下。绞紧让他在她耳后笑出一口热气。笑完,他才重新开始动。
她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剧烈的绞。绞得王五也低低哼了一声,哼完便死死埋在最里面,却没有立刻射。他退出来,把她按回箱盖上坐好,自己撸了两下,低声说:“张嘴。”黄蓉看着那根沾满她自己水的东西对准自己的唇,厌恶和已经熟悉了的程序一起上来。她张开嘴,把他射进来的东西全部含住。又热又腥,量并不少,沿着舌根往下灌。他按着她的后脑,看她的喉结滚动,看她把该咽的咽下去,一点也不许漏。漏出来的一丝被他用拇指抹回她唇上。她把那一丝也舔掉了。舔掉之后,她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够了。你走。”
“叫我。”他还不走,把软下来一点的东西又在她唇上碰了碰,“再叫一声王五。我爱听。”
黄蓉把衣领拉好,把头发重新束上,把那本粮册抱在怀里,像给自己找回一个还能用的身份。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厌恶的脸,终于还是把那个名字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冷:“王五。出去。别让人看见。”
他笑,收了瓶,从后窗那条她几乎要忘记的窄道出去了。出去之前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得寸进尺的满意。黄蓉没有送他。门窗重新合上之后,她仍在暗里站了一会儿,站到腿不再软,才动手把被挪乱的炭袋和箱子恢复原状。恢复的时候她看见箱盖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潮。潮很快就会干。干了,别人便看不出来。她自己看得出来。她用袖口把那一小片擦掉,擦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刚才那些称呼一并擦掉。擦不掉的是嘴里还剩的一点腥,是腿间还没有完全回去的软,是“别闹”和“王五”这两个已经被她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她把粮册抱稳,把呼吸调整匀,把唇上可能还剩的气味用袖口再轻轻按了按,这才拔开门闩,往前厅走。
走到天井,正好撞上郭靖出来找她。他看见她,眉眼立刻松了,说对了半日账,就差这一本,还以为后库难翻。黄蓉把册子递过去,声音稳:“压在炭袋后面,找了一会儿。里面灰大,我把窗也未敢开大。”他接过册子,关心地看了看她的袖口,说果然沾了灰,去洗一洗手再过来听。黄蓉应着,转身去廊下的铜盆边洗手。洗手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抖不是因为灰。是因为她刚刚在他要找的那本册子旁边,把另一个男人的东西咽了下去,还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出了口。
前厅里数字重新响起来。黄蓉洗完手,坐回他身侧,替他把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指出来,指得很准。准的时候她的膝在桌下并着,并着的地方还剩着被使用过后的湿。有一处账对不上,守将把簿子转向她,她便低头去看。低头的这一刻,体内忽然毫无预兆地缩了一下,缩得像还记得刚才被填满的形状。她把这一缩按进一记翻页的动作里,抬起头来,把正确的数目说出去。数目是对的。说数目的声音也是对的。郭靖偶尔问她一句,她都答得清楚。清楚到守将们散去之后,他还笑着说,还是她记得快。黄蓉也笑了笑。笑很浅。浅的笑下面,她把自己刚才叫出的那个名字按了又按。按下去的不是认主。她清楚自己没有认。可“别闹”和“王五”已经比从前任何一句骂都更近。近了,便会在夜里重新冒出来。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她几乎能像往日那样夹菜、劝汤、听他讲营里的琐事。讲到一半,他忽然说后库那扇窗似乎有点缝,改日要找人修。黄蓉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停得很短,说不必找外人,她回头看看就好。这句话是为了把可能靠近后窗的人拦开。拦开的理由听起来像节俭,像把家里的事仍旧放在自己手里。他点头,说还是她细。细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黄蓉只轻轻应了一声。应完,她把一筷菜放到他碗里,把这场晚饭继续成一顿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晚饭。
晚饭后他在灯下又把粮册看了一遍,看完说后库该整理,改日他来帮忙搬。黄蓉把茶递过去,说不必,那些旧物她知道怎么放,他营里的事更要紧。这句话是为了把他拦在后库门外。拦在门外,是因为那间屋子已经不再只是堆炭和册子的地方。她自己知道,门闩一旦再挡上,她未必会再只说滚。未必的这一寸,比被进入更让她坐不住。可她还是把茶盏放正,把灯芯拨稳,把一个即将与他一同歇下的人该有的神色放到脸上。脸上找不到破绽。破绽都在刚才被她自己叫出来的那个名字里,在“别闹”两个字的热度里,在后库那只还留着她体温的箱子上。
他看完册子,便先去内室歇了,还说今日亏她把那本册子找出来,不然又要对到夜。黄蓉听着这些感谢,只应了一声,说她再去洗一洗,今日灰大。这句话一半是真的。真的是灰,假的是她要洗掉的不只是灰。她让人把热水送到偏间,把门从里面带上,这才把裙裳解开。解开之后,腿根那一层已经半干的痕在灯下仍旧看得清。她用布浸了热水,从膝洗到腿根,洗得很仔细,仔细到碰到那处还微微发肿的肉时,手指会自己停一停。停的不是疼。后庭那一夜的疼已经退了,此刻停的是一种被重新用过之后的敏。敏让她把牙关轻轻咬住。咬住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过他按着她的头、看她含着那根东西的样子,也回过自己把“王五”两个字说出口时那种近得过分的清楚。她把热水浇在小腹上,浇在乳上,把这些画面往水里按。按下去,它们还会浮。浮起来的时候,身体里的虫竟又轻轻热了一下。这一热让她厌恶。厌恶完,她还是把水擦干,把干净的里衣穿上,把头发重新梳好,像一个只是洗去了后库灰尘的人。
回到内室,灯已经拨小。郭靖还没有完全睡着,见她来,便在榻上给她让出位置,说她手上可还冷。黄蓉摇头,在他身边躺下。躺下的时候她把膝并拢,并拢是习惯,也是为了不让那点刚洗过的、仍旧过分清楚的感觉碰到他的腿。他的手习惯地搁到她腰上,搁得很稳。这只手不知道下午那间后库,不知道她嘴里咽下去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已经开始用名字叫另一个人。不知道,是他的福,也是她必须继续守住的谎。他很快便睡着了。黄蓉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她今天把谎说得比任何一日都完整,完整到连后库的灰都能成为理由;可完整的谎旁边,她已经开始用一种更近的方式叫那个人。更近不是认主。认主要她跪,要她把“我的”两个字交出去。这两样她都还没有给。没有给,并不等于路没有在往那边伸。她把这一点按进枕下,把膝并拢,并拢的时候身体还记得箱盖的硬,记得嘴里的腥,记得自己把“王五”两个字说得那样清楚。清楚的人终于还是闭上了眼。闭上之前,她只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那只是名字。只是名字的夜里,后库的门闩已经在黑暗里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被她自己挡过的痕。痕会在下一次有人从里面把门挡上的时候,重新被摸到。摸到的人不一定是他先来。这个念头让她在即将睡去的时候把眉心皱了一下。皱完又松开。松开的脸上仍旧是这个家里该有的平静。平静下面,那个名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存在于厌恶里了。
天亮以后,她仍旧先他一步起来,把头发重新挽好,把珍珠戴上,把一碗热粥推到他手边。他喝着粥,又提起后库那扇窗,说今日若有空,他真想去看看缝有多大。黄蓉把菜碟移正,声音平静,说窗缝她昨夜已经看过,只需再加一条纸,不必劳动他。这句话说得极稳。稳的代价是她必须把昨夜并没有真去看窗的事实,再一次按进这一顿早饭里。他点头,信了,还说她总把家里的事料理在前头。黄蓉应着,应完便低眼看自己的碗。碗里的粥是热的,热得普通。普通的早晨里,她把“别闹”和“王五”这两个字按得更深一些,深到连她自己开口之前都不会再让它们跑出来。跑不出来,不等于它们已经消失。消失这种事,一旦名字被叫过,便很难再完全做到。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来,把一个即将与他一同去前厅的人该有的步伐调整平稳。平稳下面,后库的门仍旧关着。关着的门不会自己说话。会说话的是她自己。而她今天选择不说。不说,已经是她此刻还能守住的、最像体面的那一条路。她把这一点连同袖口一起理平,理平之后才觉得自己又能出门见人。见人的资格从来都不是身体有没有被用过,是脸上还能不能把那些被用过的事按住。这一层她今日还按得住。
体面在日光里仍旧好用。好用到她走过天井、看见后库那扇关着的门时,都可以把目光平平地移开,移开得像那里面真的只剩下炭和旧册。移开之后,名字却还在舌底。舌底的东西不必出声,也已经够近。近,仍不是认主。这一层她今日还守着。守着的人把袖口理平,跟着他进了前厅,把这一日重新过成看起来毫无裂痕的一日。前厅的光线比后库亮得多。亮处说话,她的声音便也跟着亮起来,亮得适于安排、适于对账、适于让所有进来的人都先看见郭夫人。看见是他们的事。被看见的人把自己的膝在裙下并好,把一个已经在暗处叫过别人名字的早晨,继续做成这个家里最寻常的早晨。寻常能够维持多久,她没有去问。不问,是因为答案一旦清楚,便更难把那扇门继续当成只堆炭的地方。午前有人来回禀城上的风,她替郭靖把几句话说完,话说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送走那人之后,他看她一眼,说她今日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些。黄蓉把茶盏转正,只说睡得比前两日沉。这句话里有一半是假的。假的那一半她不再去拆。拆了,便要碰到名字,碰到“别闹”,碰到后库里那一次必须无声的绞紧。她宁愿让他以为她只是睡好了。以为是一种保护。保护他的人,把这个早晨最后一点可能的裂痕也按了回去,按得像昨夜的门闩从来没有从里面被她自己挡上过。他去前院看马的时候,她独自在廊上站了一会儿,站得很直。直的人把目光放在远处的屋脊上,不放在后库的方向。不看,也能感觉到那扇门还在。门在就够了。够了的东西不必再去推。她把这一点连同清晨的冷空气一起吸进去,吸完便转身回屋,把今日还要批的几份帖子打开。笔很稳。稳下面,那个名字仍旧偶尔会在墨迹未干的空隙里,极轻地闪一下。闪一下,她便把笔尖在砚边停一停,停完再写下去。写下去的都是这个家里该有的句子。该有的句子能够把一日撑住。撑住之后,她便不必立刻去想下一次门闩还会不会从里面被挡上。不必想,不等于不会发生。黄蓉把一张写完的帖子放到一边,用手背在额上轻轻按了按,按下那一点并不是病,只是才从暗处走回亮处的人,还需要这么一下,才能把脸完全放平。放平以后,这座宅子看起来便与往日没有分别。没有分别的表面是她给这个家留下的最后一层体面。体面还在,名字也在。两样同时存在着,已经够她在这一整日里,把每一句对他说的话都说得更小心一些。小心并不是怕他问起后库。他不会问到那里去。她怕的是自己在某个不必开口的瞬间,把那个已经变近的名字,从舌底漏出半个字来。半个字也不能有。于是她把这一日的话都说得更短、更清楚,清楚得只剩下这个家里该有的事务,以及一份此刻还该有的、不能再多一个字的安静。安静里,她把这一页写完了。
第12章 日里端庄、夜里沦陷
后库那日过后,日子表面上看起来更稳了。晨起梳头,珍珠一颗一颗戴上,月白裙裳的领口拉得平平整整。谁在廊下遇见她,仍先看见郭夫人该有的从容。午间对账,傍晚上城,她站在郭靖身侧,把风声和粮草的事说得清楚。清楚是一种本领。本领下面,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夜里,东厢的门闩会被她从里面拨松。
拨松不是为了迎谁。她对自己这样说。说完,仍旧会在灯下把那根闩拨到似关未关的位置,拨完便去内室,在他身边躺下,把呼吸调整成与往日相近的起伏。有时这一夜什么都不会发生,门闩只是松着,松到天亮再被她悄悄推回去。有时会有极轻的脚步,从后廊过来,在东厢那扇门上停一停。停的人不等她去开。门自己会开。开了,里面那点浅黄的灯便会把他的影子迎进去。
这样的夜里她通常已经先把今日的瓶子喝过,也会在见面时再喝一次。规矩还在。后庭那处已经不再时时作痛,却会在他的手绕到身后时自己一缩。缩完,他往往只是笑,并不再硬进那里,像把那一口已经开过的地方留着,留作一种不必每次都动用的印记。
有一夜他来得比以往更晚。黄蓉已经在东厢等过一炷香的时间,灯只留了最小的一粒。门一开,他便把她按在靠墙的那张小榻上,先把温瓶送到她手里。她喝尽,还没把瓶放下,他的嘴已经覆上来,手已经进了她的衣。黄蓉偏头,说别闹,说得极低。他听了,只把那三个字当作一种新的许可,把手伸进已经发湿的缝里,用手指把她打开。打开之后,他让她趴在榻上,从后面进了她的穴。进去的那一下很熟,熟得几乎没有停顿。东厢的墙薄,薄得内室若有人起夜,便可能听见。这个认识让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把每一次被顶到最深时要出口的声音全部咬住。王五抽送得并不快,不快却每一下都进到底,进到底时还要停一停,停着让她含住,含住还要听门外有没有声。有一次真的有声——是郭靖在内室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两人立刻停住。他的东西仍旧整根埋在她身体里,她的穴却因为骤然的骇而绞得更紧。紧的这一下让他在她背上喘出一口热气。热气喷着,谁也不动,直到内室重新安静。安静之后,他才继续,继续得比刚才更深,深得黄蓉必须把一只手按在自己嘴上。按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极轻地叫了一声“王五”,叫完便恨。恨的是名字会在这种时候自己跑出来。
事毕,他把精液射在她小腹上,又抹一点到她唇上。她舔掉,咽下去,把衣带重新系上。他忽然问:“您门闩都为我松了,为何还不肯认。”黄蓉的声音冷:“松闩是免得你去敲,免得惊动别人。不是认你。你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他笑,也不逼,只把新装好的一只小瓶放到她手里,说带走,明日照旧。黄蓉把瓶收下。收下的动作比拒绝更难看。难看她也认了。认的是规矩,不是人。他走的时候,她把那根门闩又拨回似关未关的位置,拨完自己都停了一停。停完,还是没有把它推严。
这样的日子过了数日。日里她仍旧端庄,夜里那扇门仍旧会在某些她自己选中的时辰里松开。松开是一种习惯的开始。习惯比被迫更让她在第二天对着镜子的时候,把目光偏开一瞬。偏开之后,她还是把那张脸重新放平,放平得可以去厅里给郭靖添茶,可以听他讲营里的弩机又改好了一处,可以在他伸手揽她的腰时,把身子自然地靠过去。靠过去的人腿根有时还剩着昨夜的酸。酸被她按进这一靠里,按得像只是寻常的亲近。城上的人看他们夫妻并立,仍旧只会看见一对把守城的事料理得极妥帖的人。妥帖是日光下的盔。盔下面,东厢那盏偶尔被拨小的灯,已经成了另一种日子的入口。入口是她自己留下的。留下之后,她便不能再完全假装自己只是被撞上的人。
直到有一日下午,她没有等门闩,也没有等笛。
那日郭靖被请去南门看一段新修的墙,说要到晚间才回。宅子里的人各自忙着,黄蓉批完帖子,忽然把笔搁下。搁下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立刻起身。起身意味着要去一个更不像话的地方。王五这些日子并不总住在能随便进出郭宅的近处。她听他随口说过,分舵外、靠近旧林的地方,有一间破屋,是他如今落脚之处。破屋两个字她当时没有接。不接,不等于她没有记住。此刻笔搁下了,记住的那条路便自己从脑子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罩衫,没有戴珍珠,只带了一点银,像去办一件不必张扬的事。出后墙的时候,她对丫鬟只说去城西看一处账,不必跟着。这话能用。能用的话把她一直带到了林边。林边那间小屋果然破:墙是旧的,窗纸补了又补,门口堆着柴,屋顶上的草被风掀起一角。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住的地方。黄蓉在门前站了站。站的这一停很短,短得像还想给自己留一个回头的理由。留完,她还是抬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王五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亮得近乎发痴。他没有立刻让她进,只靠在门框上,把她从头看到脚,像要把“她自己来了”这件事看明白。
“黄前帮主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的声音发着笑,“东厢的门闩松着不够,还要亲自上门吗。”
“少说话。”黄蓉跨进去,把罩衫的领口拢了拢。屋里很窄,一张矮榻,一只破桌,桌上有空瓶,有未吃完的干粮,有他那件常穿的旧衣。窗纸破了一角,破角外是林子里的光,光给这间屋子涂上一层发灰的亮。气味也不好,是男人独居的浊和潮,潮得她进门便想把窗户打开,打开又怕被人看见。她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自己走进来的那两步,更厌恶他看她时那种得意。得意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她自己来了。来了,便已经比松一扇门闩更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她可以解释成“免得他总去宅子里晃”,解释得再完整,也盖不住她在门前那一停之后,还是抬了手。
“见一次,吃一次。”他把温瓶递过来,这次连嘲弄都少了些,像规矩已经不必再用命令来维持,“您既然来了,这瓶还是要喝。”
黄蓉接过来,喝尽,把空瓶放回桌上。喝的动作干脆,干脆里全是想把这件事做成她仍旧能够掌控的样子。掌控在走进这间小屋的那一刻就已经裂了。裂了她也还要做出能掌控的神情。王五看着她咽,喉结滚动,随即关上门,从后面拥住她,手已经伸进罩衫,握住她的乳,揉得很满。黄蓉说“别闹”,说得很轻。轻在这种没有墙外听差的地方,反而显得更近。他听了,不但不放,反而把她转到面向自己,低下头来索吻。她偏了偏,终究还是被他吻住。吻里有劣酒和精液残留的气味。她闭着眼,把这个吻挨过去,挨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她的裙幅掀起来,手指探进那条因为服药而重新发湿的缝。
小屋的榻很硬。硬榻上的事却做得并不快。他先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剥开,剥开之后便看,看得极贪,贪得像要把这具在日光还能端庄的身子,在这间破屋里重新记一遍。记的时候他的嘴从乳尖舔到小腹,从腿根舔到穴口,舔得黄蓉把胳膊横在眼睛上,不想看见这间屋子,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膝正在分开。分开之后,他抬起头,把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肉棒送到她手里。黄蓉握着它,握得很稳,稳得不像情愿,倒像把一件必须做的事先做完。她低下头,把头部含进去,含到那圈沿抵上唇内。王五坐在榻沿,按着她的头发,看着她在自己这间又窄又破的屋子里吃他,眼里的满足几乎要满出来。
“您自己找来,含得比在后库还深。”他喘着说,“东厢里您还像被我逼的。这儿可不像了。”
黄蓉把那根东西吐出来,声音冷:“不要多想。我来,只是免得你总去宅子里晃。那里人多。”
“怕人多,就到我这儿来。”他把她拉起来,让她跨坐到自己腿上,那根东西抵着穴口,抵得很准,“以后您愿意,随时可以来。我不会把您推出去,推出去的人是傻子。”她没有答这句话,不答,却还是往下坐。坐下的时候,那根又粗又烫的东西把她整个人填满,填得她必须把额抵在他肩头,才能把那一声喘压回去。观音坐莲这种姿势她在泉边做过一次,今日在这张破榻上再做,感觉却不一样。不一样的是没有雾可以遮,没有山下等人可以当作理由,只有她自己走进来,自己分开腿,自己把一个她厌恶的人吃进去。这个认识比填满更让她难堪。难堪着,她还是开始起落。黄蓉撑着他的肩,自己起落。破榻发出短促的响,响在这间没有旁人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能看见自己的乳在他眼前晃,能看见他小腹上的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能看见这间破屋里每一道脏的光线如何照着他们交合的地方。照得很丑。丑的地方她却坐得一次比一次深。王五扣着她的腰,时而向上顶,时而伸手去拍她的臀,拍一下,她便绞一下。绞的时候他低低骂了一句极脏的话,骂完又去吻她。她躲不及,便让他吻着,一边被顶,一边把名字又一次从齿缝里挤出来:“王五……轻一点……”
名字让他更硬。他却没有趁机逼她认主,只把她翻下去,压在榻上,从正面进得更深。更深的时候,黄蓉的膝勾住他的腰,勾得很紧。紧完她便恨这一个勾。恨的是身体又在替她做决定。他抽送得渐渐重,重得榻板一下下磕着墙。墙上的灰簌簌掉下来,掉在她的头发上。她看着那些灰,忽然极清楚地想到东厢里那盏干净的灯,想到日里自己站在城垛上的样子。两个地方叠在一起,叠得她把脸偏过去,偏到这一间又破又浊的墙上。墙上没有镜子。没有镜子也好。她不必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抽送得渐重之后,又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让进入的角度更深。更深的地方让黄蓉把枕在榻上的那只手抓得发白。破屋没有东厢那种必须死死噤声的逼仄,可她仍旧把声音压得很低,低成发湿的、断续的喘。喘里有时会漏出他的名字,漏出又被她自己咬回去。王五显然很喜欢这种咬。他俯下身来咬她的乳尖,一边咬一边顶,顶得那张破榻一下下磕墙。黄蓉的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抓的力并不像推开,倒像怕自己从这过深的一下里散掉。散掉之前,她先到了。到的时候把那根东西绞得很死,死得他几乎抽不出来。王五低吼着再顶了几下,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乳上,也射在刚分开的腿根。白浊在这间破屋里显得更刺眼。他喘着,伸手抹了一点送到她嘴边。黄蓉看着那一点,厌恶还在,却还是舔掉,咽下去。咽的时候她看见屋顶那一角被风掀起的草,草在晃。晃着的破屋,成了她自己走来的地方。这个认识让她把帕子抓得更紧,紧着把身上那些白擦掉。咽完,她用自己的帕子把身上擦干净,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去。穿衣的动作很快,快得像要立刻离开一个不该久留的地方。
王五躺在榻上看她穿衣,看了很久,才说:“您今日来,我高兴。高兴归高兴,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您把门闩给我松了,把路走到我屋里来了,却还说那只是名字。名字会变的。您自己慢慢想。”
黄蓉把罩衫的带子系紧,没有回头:“想什么是我的事。你不要到宅子里来得太勤。他不是瞎子。”
“那便由您来。”他笑,声音里有一种把主动权又推回给她的恶意,“您来,或者不来,都是您自己选。我等得起。”
她没有再答,推门出去。门外的风比屋里干净。干净的风吹在脸上,吹得她那一点刚刚退下去的热又刺了一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稳,稳得像真的去对过一处账。回到宅子里,天还没有完全黑。她先去换了裙裳,把珍珠戴上,把头发重新挽好,这才在廊下坐下来等郭靖回来。等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手上没有破屋子的灰。灰都在记忆里。
郭靖回来得比说的稍早。他进门先问她今日可曾累着,南门的墙修得还好。黄蓉把热茶递过去,说她去城西看了账,路上不难。这句话能对上她出门前留下的话。他信了,还说回来时看见她在廊下等,心里就安。安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黄蓉只低低应了一声。应完,她听他讲墙,讲砖,讲守卒的轮换,把这些干净的句子一一接住。接住的人膝下还记得破榻的硬,记得自己如何在那间屋里坐下,记得走的时候他说“由您来”。晚饭时他少见地多喝了半杯酒,说南门的事定了,接下来可以在家多歇两日。黄蓉把菜夹到他碗里,说那就好。好这个字在舌面上停了停。停的是因为“他若在家多歇两日”,东厢的门闩便更不容易松,她若再去那间小屋,理由也更难编。这个计算让她厌恶自己。厌恶完,她还是把灯拨得更亮一些,亮得这顿晚饭看起来毫无阴影。饭后他先去洗了,洗完便在内室等她。黄蓉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梳过,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压进簪里。压发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耳后还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红。红可以被解释成路上的风。她用头发把它盖住,这才走进内室,在他身边躺下。他的手搁到她腰上,搁得很近。近的这一夜里,她必须把呼吸放得极稳,才不至于在被他无意中碰触时,让那点刚从破榻上退下来的敏再跳一下。他很快睡着了。睡着的人把她的手握着,握得很沉。黄蓉睁着眼,看着帐顶,把自己今日走进那间小屋的几步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一遍,厌恶便完整一遍。完整之后,身体却还记得自己如何往下坐,如何在没有必要的情形里,把腿分得更开。这个记忆让她把膝在黑暗里并拢。并拢解决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发生了,便只能把它按进这一夜必须看起来平安的旁边。
次日清晨她照旧先起,把早饭料理好,把该看的帖子看完。郭靖在厅里说,往后若她要出城对账,不妨叫上他,两个人走一趟也稳妥。黄蓉应着,应得很自然,说城西那处已经看完,近日内不必再去。这句话把那条通往小屋的路从明面上拆掉了。拆掉不是永远不去,是不能让这条路变成他可以同行的路。他点头,信了,还夸她把事情办得干脆。干脆两个字落下来,她只把茶盏转了一圈。转完,这一日便又回到批阅、对账、上城的旧轨道里。轨道很稳。稳的时候,她仍会在某个不必经意的瞬间,想起那张破榻磕墙的声音。想起,便把笔握得更紧一些,紧完再写下去。
此后数日,她有时仍会把东厢的门闩拨松,有时也会在心里默默算那条通往小屋的路。算过,并不每次都走。不走的日子里,日子便更像从前那种端庄的日子。像,已经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可有一日,门闩松了一夜,并没有人来。黄蓉在将近四更时醒过一次,醒过来先听见的是郭靖均匀的呼吸,随后才发现东厢那边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声响。没有声响本该让她安心。安心下面却有一瞬极短的、说不清的停顿。停顿完,她重新睡着,睡前只对自己说:他不来更好。又一日,她在城上远远听见过一声极像笛的音,音却很快散了,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垛口的石头上停了停,停完便把目光收回来,去听守将把下一句风说完。郭靖站在她身侧,并没有察觉这点停顿。第三日,她本可以再去那间小屋。她甚至已经换上了深色罩衫,走到靠近旧林的路上,看见了那角被风掀起的屋顶,却又停住,停住后便折了回来。折回来的理由是“不必每次都去”。不必这两个字让她当天晚上睡得比前两日更沉,沉里甚至有一点近乎庆幸的轻松:他若自己少来,她便可以少做那些必须把脸放平的事。轻松里也有瓶。匣中的瓶子还在,每日仍旧要喝。喝的是规矩,不是他本人。没有他本人的日子,规矩显得更像一种可以单独完成的功课。功课做完,她便以为自己又能把生活按回原位。原位是批阅、对账、上城、同桌吃饭、夜里把呼吸调整成睡着的样子。这些事她都做得很好。好到连宅里的丫鬟都说夫人这两日看去更闲了一些。更闲这个观察让她在廊下停了停。停完,她只说秋后事务本来就会缓一阵。缓是对外的说法。对内的那一点,她没有对人讲:有一个会在夜里出现的人,忽然不出现了。不出现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求之不得的事一旦真的来了,却会在某个不必经意的转弯处,让她的目光多停一瞬。多停的不是思念。她在心里把这个字狠狠剔掉。剔掉之后剩下的,只是身体还记得被喂过的热,热没有在该来的时辰里到来,便会在不该出现的空隙里翻一翻。翻一翻,她便把袖口理平,把这一瞬按回去。
轻松只维持到第四日。第四日白天过得极正经,正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些夜里已经可以暂时停住。午间她把账对完,傍晚仍旧上城,听守将把风说完,回来便与郭靖一同用晚饭。晚饭的灯很稳。稳的灯下,她却会在他说话的空隙里忽然听见自己在听一种并不存在的脚步。听见这一下,她便把菜夹起来,把注意力拉回碗里。拉回是一种练习。练习得越多,那一点空便越清楚。
第四日夜里,东厢的灯她没有点,门闩却还是习惯性地拨松了。松了一夜,仍旧没有脚步。没有脚步的夜里,宅子安静得过分。黄蓉躺在郭靖身边,听他均匀的呼吸,忽然发现自己在等一种不该等的声音。发现的这一下让她厌恶。厌恶完,她把那根门闩在将近五更时悄悄推了回去,推得很严。严是为了告诉自己:少来也好。少来,她更像这个家里该有的人。
可推回去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睡着。睡着之前,那一声没有落下的笛,和那间她已经自己去过的小屋,都还在很远的地方停着,停得不像结束,倒像有人把线忽然松开了。松开的线会不会再被拉紧,她没有问。不问的人把膝并拢,把这一夜必须看起来平安的黑暗重新盖上。盖上之后,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空,却比门闩被推严的声音更持久。空不是思念。她不会用那样的字。空只是一种被忽然冷落之后,身体比她更先察觉到的、还没有被喂过的热。热会退。她这样告诉自己。告诉完,她把眼睛闭上,把那间破屋和那根可能再也不会在今夜响起的笛,一并按进枕下。按下是一回事。它会不会在明日、后日,再从枕下冒出来,则是另一回事。另一回事她今夜先不看。不看,已经是她此刻还能做出的、最像决断的动作。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真正睡过去。睡里没有笛,也没有破屋的浊气,只有一种空。空到醒来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仍是郭靖还在身边睡着的侧脸。这张脸很干净。干净的人不知道东厢的门闩曾经为谁松开,也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自己找到过一间不该找的小屋。黄蓉看了这张脸一会儿,才悄悄起身,把头发重新挽好,把珍珠戴上,把一个即将开始的早晨,重新做成看起来毫无欠缺的样子。样子下面,那一点被冷落出来的空还在。空不是恳求。她不会去求。可空已经先于她的决定,在这个端庄的早晨里坐下了。坐下的东西不必出声,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等她自己先忍不住。
她把早饭重新热过,把郭靖轻轻叫醒,看他洗漱、披衣、坐到桌边。这些动作都极熟。熟的早晨最容易把裂痕盖住。他喝着粥,说今日城上风小,她若困,不妨少走一趟。黄蓉摇头,说并不困。不困是真的。真的原因却不宜说:她睡得并不沉,不沉是因为夜里等过一种没有到来的脚步。等过,已经被她自己判定为不该。判定完,她还是把夹衣替他披好,把这一日该有的话一一说完。说完,两个人一同出门,走进秋后那一层薄薄的光里。光很浅。浅光里的郭夫人仍旧端庄。端庄旁边,那间破屋和那根忽然稀了的笛,已经像两条被松开的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飘着。飘着并不等于断了。没有断的东西,最容易在人以为已经决断的时候,再被风吹回来。黄蓉把这一点留在日光里,没有再说给自己听第二遍。第一遍已经够清楚。清楚的人把步伐调整到与他一致,一起走向城门的方向。走向城门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破绽若还在,也只在那些暂时还不会被问到的夜里。夜里会再来的。夜再来的时候,门闩是松是严,笛是有是无,那间小屋是去是不去,都还没有到必须立刻回答的那一刻。黄蓉把这些未答的问题连同袖中的凉一起握着,握到城门的影子近了,便把它们全部松开。松开之后,她抬起头来,去听守将已经在前面等着要说的那几句话。要说的话很干净。干净的话里,她仍旧能把自己放成郭夫人该有的样子。样子还在,空也还在。两样并排走着,把日里的端庄和夜里的裂痕一并带着,带向一个尚未到来的、更冷的间隔。间隔什么样,她此刻并不去猜。不猜的人把脸放平,把这一日剩下的路,仍旧走得端端正正。守将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她一一应着,应得清楚,清楚得连站在身侧的郭靖都微微点头。点头是信任。信任落下来的时候,她把袖中那一点还没有完全退净的凉握了握,握完便松开。松开之后,这座城在秋光里看起来仍旧安稳。安稳的城里,她仍旧是他的妻子。妻子这个位置她没有丢掉,也不会丢掉。丢掉的只是某一种她以为还可以说走就走的、关于夜里的主动。主动一旦被对方先收回去,便会变成一种更难处理的空。这空她今天先不碰。不碰,已经是她此刻能为自己做的、最像体面的决定。体面决定在日光里很好看。好看的决定能不能熬过接下来几个没有笛声的夜,她没有把握。没有把握的事,她便先把它放在心口最靠里的地方,放着,跟着他一起,把这一段城上的路走完。路走完,灯还会亮。灯亮的时候,那一点空是留下还是按死,已经不是这一刻的城垛能够回答的问题了。她把这个问题留在风里,先把眼前该看的城防看完,把该应的话应完,把一张仍旧端庄的脸,完完整整地交给这一段眼下还没有从脸上裂开的日光。日光还在,她便还能够暂时站得住了。
第13章 冷落
门闩被她推严的那一夜过后,笛声真的稀了。稀不是绝迹,是偶尔在很远的地方响一下,响完便散,并不落在郭宅的墙上。王五也不再从后廊进来。东厢那盏灯一连数日都只是一盏普通的灯,灯下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最初两日,黄蓉几乎觉得轻松。轻松来得很真实:不必再把呼吸调整成两种,不必在他翻身时把身体里那点余热按住,不必在早饭的桌上把某一处酸小心地藏进坐姿里。她把匣子里的瓶子仍旧按日喝完,喝完便去厅里料理事务,把一个看起来更像从前的早晨交出去。郭靖见她气色好些,还说秋后终于能闲一闲。黄蓉应着,应得很自然。自然下面,她把自己得到的这点空隙看作一种暂时的解脱。解脱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说出口,便像承认自己曾经被什么东西困住。
第三日,轻松开始变味。
不是有人来逼她。恰恰是没有人来。午间对账的时候,她的笔会在某个没有来由的空隙里停一停。停的不是数字,是身体里忽然翻上来的一下热。热得并不剧烈,剧烈反倒好办,好办在于可以立刻用内力压住。这种热是浅的,浅得像有人把一只手从她腰上拿开了,拿开之后那一块皮肤还在等。等这种感觉让她厌恶。厌恶完,她把账对完,把茶喝完,把这一下午重新做成毫无破绽的下午。破绽却会在夜里回来。夜里郭靖睡在身边,手搁在她腰上,搁得很稳,稳得完全不能喂那种已经被喂出形状的热。黄蓉睁着眼,看着帐顶,第一次清楚感觉到:少来,并不等于那些规矩和那些被打开过的地方会一起消失。消失不了的东西会在空着的时辰里自己发响。
这一日她仍旧随郭靖上了城。城上风比前两日更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守将把风说完,他又问她几处垛口要不要再加一人。黄蓉答得清楚,清楚到所有听见的人都只会觉得郭夫人仍旧精明、仍旧从容。从容下面,她的膝在裙裳里并得很紧。并紧是因为方才站着听风的时候,体内忽然毫无来由地热了一下,热得像有人从后面贴上来。并没有人。城垛上只有他,只有守将,只有干净的风。热却来了。来了又退。退的时候她把一只手按在垛口的石头上,按得很稳,稳到郭靖回头看她时,只问了一句:“可是风大?”她摇头,说不碍。不碍这两个字把这一瞬盖过去了。盖过去的人把余下的城防看完,走下城墙时步伐仍旧平稳。平稳并不能让她忘记刚才那一下:没有笛,没有人,身体却已经自己先等了。
第四日她几乎要去那间小屋。她把深色罩衫取出又放下,放下又取出,终于还是没有出门。不出门的理由很多:他营里今日有人来访,她需要在厅里陪着;天阴,路不好走;不必每次都主动。这些理由每一条都能用。能用的理由把她留在宅子里,留到晚饭后,留到她在灯下把一页已经看过的帖子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腿根会自己轻轻并拢。并拢解决不了那一点空。空不是思念他这个人。这个分别她咬得很死。死咬的是:她厌恶他的脸,厌恶他的气味,厌恶他开口时那种得意;她空的只是那些被他做熟了的、身体已经会自己等候的事。这个分别很完整,完整却并不让她更好过。
晚饭时郭靖说起北门的箭支明日要到,问她要不要一同去看。黄蓉摇头,说厅里还有帖子,她不必每次都跟着。这句话本是寻常。寻常说完,她却在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留下的那半日空隙,有可能被用去走那条已经记住的路。这个可能让她把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停完,她把一筷菜夹到他碗里,把这个可能按回去。按回去的夜里,她仍旧睡在他身边,仍旧把呼吸调整均匀。均匀到将近四更,身体却先醒了。醒的不是外面有脚步,是里面那一点没有着落的热自己翻上来。她看着帐顶,把那间破屋的方向在心里画了一下,画完又抹掉。抹掉之后,她重新躺平,躺到天亮,把一张没有破绽的脸交出去。
第五日早晨,她本可以继续不去。早饭桌上郭靖说北门的箭支若点得顺利,黄昏前就能回来,不必她惦记。黄蓉应着,把粥喝完,把一碟小菜移到他手边,神情平静得像这一日只会在厅里度过。他出门之后,宅子里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小下去的安静里,那一点空便不再有公务可以遮。黄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天井里的光慢慢移过砖缝,看一棵老树把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静。静的东西最容易把人往不该想的地方推。她回屋把今日该批的帖子摊开,摊开又合上,合上之前一个字也没有写成。写不成,是因为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文句,是那扇她曾经自己叩过的门,是这些日子里没有落下的笛,是夜里并拢的膝也按不住的热。热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用“不必主动”就能挡住的了。于是她才换上那件罩衫。换衣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去只是去把话说死。这个说法完整、好听,也足够让她把后墙推开。
第五日下午,郭靖被请去北门看一处新到的箭支,说要到黄昏后才回。宅子一下子又空了。空得黄蓉把笔搁下,这一次没有再把它拿起来。她换上罩衫,仍旧不戴珍珠,从后墙出去,沿着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往林边那间破屋走去。路上有风,风把衣摆吹起来,吹得她必须把步伐放稳。走过城西那一段已经收完的田时,她遇见一个挑柴的人,那人见她穿得齐整,还让了路。黄蓉点了点头,点完便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走去那间破屋,既可笑,又不能回头。可笑的是郭夫人下午的去处;不能回头的是她已经把笔搁下了。笔一旦搁下,这条路便只能走完。稳的人在走近那角被掀起的屋顶时,还是停了一停。停的这一停里,她甚至听见自己在心里预备了两句更硬的话,预备好了,才抬手叩门。
门开得并不快。王五看见是她,脸上先有一瞬极淡的意外,随即又平静下来,平静得几乎不像从前那样立刻发亮。他没有马上让开,只靠在门框上,把她看了看,像在确认一件他自己已经料到、却并不急于迎接的事。
“黄前帮主倒是会找。”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平,“我还以为您会把门闩一直推严,把这几天当成重新开始。”
“你少来,我高兴。”黄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声音冷,“我来,只是要问你到底在做什么。若你自己不想再来,便把话说明。不必用这种神出鬼没的法子。”
“说明?”王五让开半步,让她进。屋里仍旧窄,仍旧浊,桌上却比上次更干净些,像有人故意把地方收拾过,却不是为了迎她,只是为了让她看见他可以不等。他把门带上,并不急着把瓶子递过来,也不急着碰她。“这几日我不去东厢,也不吹到您听得见的地方,是想让您自己看看:没有我,您到底是轻松,还是不轻松。如今您走来了。答案已经有了。”
黄蓉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热的是被说中。被说中并不等于她肯承认。“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要紧。我不过是来把话说死。以后各走各的。瓶子我可以自己处理,你不必再送,也不必再出现。”
王五听了,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各走各的?您后庭是我开的,门口是您自己来的,名字是您自己叫的,门闩是您自己松的。这些都做过了,却还要说各走各的。黄前帮主,您可以厌我,厌到骨子里我都认。可您今天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把话说死。是身体先把您带过来了。”
“你——”黄蓉的目光冷下去,“不要再辱这个口。”
“我偏要说。”他把那只温瓶终于拿出来,放在桌上,却按着瓶不给她,“见一次,吃一次。这规矩还在。可从今日起,只吃已经不够。您若还要我碰您,要我像从前那样把您喂热、喂开、喂到自己往下坐,便先认我做主人。做我的性奴。不是叫一声王五,不是说一句别闹,而是认。您认了,这瓶才给您喝,我也才再碰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林子里的风。黄蓉看着他,看着这张她厌恶了许久的脸,看着他此刻竟然把“主人”和“性奴”两个字放在这张破桌上,像在谈一桩可以立刻成交的买卖。荒谬先涌上来,涌得她几乎要笑;笑不出来,便只剩下怒。怒是完整的。完整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耳中的血往上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并不高,不高却冷得像刀,“主人?性奴?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虫子、靠下作手段缠上有夫之妇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说这两个字?”
“我是谁,您比谁都清楚。”王五并不生气,甚至把那只手从瓶子上松开,做了一个“您可以走”的姿势,“我是把您从泉边、从后库、从东厢、从这张破榻上一次次打开的人。我是您厌到骨子里、却还是会自己找来的人。您不肯认也可以,门就在那儿,您现在就可以走。走了,我仍旧可以不来。我不来的日子,您已经过了几天,今日才走到这里。后面的日子,您自己慢慢过。”
黄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他把路指得极清楚:要,便跪下去认;不要,便自己去过那些已经空出来的夜。这个清楚比辱骂更难堪。难堪在于,他居然敢把主动权用这种法子扔回给她,扔完还站在一边看。她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只瓶子。王五却先一步把瓶收回去,收回去的动作不重,却足够决绝。
“不认,不给。”他说,“今日连这口也不给。您若只想被喂,却不肯低头,便请回您自己的宅子,继续做您的郭夫人。郭夫人日里端庄,夜里若还想要,便再来认。不认,我便当这几日的冷,是给您的一个教训。”
黄蓉的掌心空着。空着的这一下让怒意彻底烧开。王五却在这时走近半步,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已经熟悉的浊味,近得他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腰。几乎碰到的时候,他停住了。停得很明确,像故意把“可以碰”和“不肯碰”同时放到她皮肤将将要挨上的地方。黄蓉的身子因为这一近而微微绷紧,绷紧本身已经够让她恨。恨的是他还没有真的碰上,她的身体却已经先做好了被碰的准备。准备好了又落空,落空比被按进榻里更让人难堪。他看着她这个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仍旧把手收回去,把那半步也退回去。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任何一次按着她、进入她的时候都更可憎——可憎的不是他要她的身体,是他要她把“我的”两个字交出去,交成一种人格上的、必须低头的认。身体被用过,她已经厌恶地承受了。心和口再被他这样要走,她不能给。
“你做梦。”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完整,完整得像把门重新推严,“我黄蓉不会认你做主人,更不会做你的性奴。你若再敢把这两个字放到我面前,我便会让你连这间破屋都待不住。”
屋里又静了片刻。王五没有立刻回嘴,只把那只瓶子重新放回桌上,放得很正,像给一句已经被拒绝的话留下物件上的证据。黄蓉看着那只瓶,看着它离自己只有半步,却已经不再属于可以伸手去拿的东西。半步之远让这场对峙显得更羞辱。羞辱的不是她拿不到一口已经喝过许多次的浊物,是他把从前靠逼、靠虫、靠闯进来完成的事,改成了要她自己低头去换。改了规则,便把她从“被侵犯的人”往“自己来求的人”那边推。她绝不能往那边走。于是她把目光从瓶子上移开,移开的动作很慢,慢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她看见了,也不要。
“你就是想看我求你。”她的声音仍旧冷,冷里却多了一点被戳破后的锋,“看我不会如你的愿。我今日来,已经是多余。多余的路,我不会再走第二次。”
“多余的路您已经走了不止一次。”王五靠回桌边,神情仍旧耐心,“林子,汤泉,后库,东厢,还有这间屋。您把每一次都说成例外,例外多了,便是路。路的尽头不是各走各的,是您总有一天会把膝弯下去。不是今日也可以。我有的是日子。”
王五看着她,眼睛里仍有贪,贪却被一种更耐心的东西按着。“那您就走。我等着您下一次自己来。下一次若还是这副样子,我也仍旧不碰您。您可以怒,可以骂,可以回去跟郭帮主同桌吃饭。吃完了,夜里那点空,会替我说话。”
黄蓉不再看他。她转身拉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灌得这间浊屋里的气味淡了一点。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不回头是为了把这点怒完整地带走,不让它在门槛上再碎成别的东西。碎了,便可能变成一种她更不愿意看见的软。她把罩衫的领口拢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更快。快是怒。怒下面,身体里那一点没有被喂到的热却还在,在风里反而更清楚。清楚让她把牙关咬得更死。死咬着,她对自己说:今日走得对。走得对的事,不必再回头去看他脸上那点耐心的得意。路旁的草被风吹得一遍遍低下去,低下去又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并不因为她走了就结束。黄蓉把目光从那些草上收回来,收回来之后只看着前方的城影。城影意味着他的家,意味着即将要被重新放平的脸,意味着她必须在太阳落下去之前,把“性奴”两个字从眼睛里赶出去。赶得越干净,今晚的谎才越好说。这个计算让她自己都觉得冷。冷着,她还是把步伐保持得端正,端正地走回那扇后墙。
回到宅子里,天还没有全黑。她先换过裙裳,把珍珠戴上,把头发重新盘好,把怒意一件一件按进领口里。按完,脸上又是郭夫人该有的平静。平静刚刚放好,门口便有了马蹄声。郭靖回来了,进门先说箭支已经点过,路上遇到风,怕她等得久。黄蓉把热茶递过去,说不久,她在家批帖子。这句话能用。能用的谎把她从林边那间破屋里重新接回这盏灯下。他喝着茶,看了她一眼,说她脸上像是着了风。黄蓉说廊下凉。廊下凉这三个字把一切都盖住了。盖住的是怒,是那句“性奴”,是她空手而回的那只掌心。
回到厅里坐下之前,她还在镜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那一点怒如果还在,就必须再压一压。压完,才敢去听门口的马蹄。马蹄声把她从林边彻底拉回来,拉回到必须为他添茶、必须问箭支、必须把“廊下凉”三个字说得像真的那样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她很熟。熟的人把每一个表情都放对,放对之后,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曾经为空,知道自己把“做梦”说出口时有多完整,也知道完整并不能把体内那一点落空的热一并带走。热跟着她进了这个家,跟着她上了这张餐桌,甚至跟着她听完他关于箭支的每一句干净的话。干净的话越长,她越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张随时会裂开的席上。席没有裂。裂开的只是她自己刚才在破屋里没有来得及完全按死的怒和空。两样都不许露出。于是她把汤喝了两口,把话题稳稳地引回明日城防,引得像一个只是略微受了风的人,正在用正事让自己定下来。
她先去偏间用热水洗了脸和手,洗得很仔细,像要把一路上的风和那间破屋里的浊气都洗掉。洗得掉的是气味,洗不掉的是他收回瓶子时那种决绝,洗不掉的是“性奴”两个字在耳中留下的刺。她把水擦干,把袖口理平,这才回到厅里,把晚饭的碗筷看了一眼。晚饭她吃得比平日少。他以为她是风吹的,劝她早些歇,还把窗缝又塞紧了一点。这点体贴落下来的时候,黄蓉应得很轻。轻不是因为心软了,是因为她此刻不能把任何一种过激的神情留在这张桌子上。她听他讲箭支,一一应了,应完便先回内室。灯下揽发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看见那张被她重新放平的脸,忽然又听见王五的那句话:夜里那点空,会替我说话。这句话让她把梳子按在桌上,按得很死。死按解决不了空。空还在。空着的身体在这一刻甚至比在小屋门口更热——热的不是被碰过,是被拒绝之后那种没有着落的、自己发响的等待。等待让她厌恶。厌恶的对象不只是他,也是自己竟然会因为没有被碰而发热。
夜里同床,郭靖很快睡着了。黄蓉睁着眼,看着帐顶,把今日那些话在心里又走了一遍。主人。性奴。门在那儿,您可以走。她走了。走得很决绝。决绝之后,她躺在丈夫身边,却清楚感觉到腿根那一点并拢并不能让热退下去。虫还在。瓶子今日没有在见面时喝到——连那口他都收了回去。每日该服的那一瓶她出门前已经喝过,此刻却仍觉得不够。不够的不是药力,是那种被他的手、他的舌头、他的东西填过的、已经形成习惯的满。满被抽走之后,剩下的空便会在黑暗里放大。放大的空里,她把“做梦”两个字又咬了一遍。咬完,她把膝并得更拢,把这一夜必须看起来平安的呼吸调整均匀。均匀下面,怒还没有冷。怒不冷,热也不退。两样并排躺着,已经够她在这一夜把眼睛睁到更鼓远远响过之后。
她终于侧过身去,面朝着帐外,把郭靖的手仍旧留在自己腰上。这只手很稳,很干净,稳得不能回答她今日在那间破屋里听见的那些字。不能回答也好。好的婚姻不需要回答那种字。黄蓉把这一点当作自己还能站在这边的证据,证据却在身体里轻轻发颤。颤的不是认。她没有认。她今日把认字扔回去了,扔得完整。完整的人在即将睡去的时候,仍旧听见那间小屋的门在风里轻轻晃。晃着的门没有关死。没有关死的东西,会不会在往后某个她更忍不住的夜里,再把她带回去,她没有问。不问,是因为答案一旦靠近,便会伤到她刚刚才咬死的那一点怒。怒还要留着。留着,她才能在天亮以后,继续把一张端庄的脸交出去。交出去的人把“性奴”两个字按进枕下,按得很深。按深了,并不等于这个字已经从世上消失。它只是被她暂时赶走。赶走的东西若还在林边那间屋里等她,她今夜先当没有听见。
更鼓响过之后,她实在躺不住,便轻轻把郭靖的手移开,披了一件外衣,走到天井里去。秋夜的砖地已经凉了,凉得她的脚心一下就醒。天井上空的星星很疏,疏得像什么都被撤走了。黄蓉站在廊柱旁边,把那间破屋里的对话又听了一遍,把主人、性奴、门在那儿这些字又在心里过了一过。这些字在空宅的夜里显得更尖。尖的是辱,也是一种被他算准了的、关于她会不会再去的赌。她恨这种赌。恨完,却不能否认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星星,是为了让那一点在榻上更难受的热,被凉气稍微压一压。压下去少许,并没有根除。根还在身体里,在那些已经被做熟的地方,在每日仍要喝下的那口已经变成功课的腥甜里。功课还在,人却把更进一步的门关起来,关成“认了才给”。这种关法比直接闯进东厢更让她怒。怒着,她在廊上又站了片刻,才回到内室,重新在他身边躺下。躺下时他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去添衣。黄蓉说夜里有点凉,已经回来了。这句话是真的。真的底下那一层,她不会在这种半醒的时刻拆开。
天将亮时,她不过迷糊了一阵。睁开眼时窗纸已经发白,郭靖还在身边。黄蓉坐起来,先把头发重新挽好,把一碗热粥推到将要醒来的他手边,把一张端庄的脸重新放到晨光里。端庄下面,怒还在,空也还在。两样都不宜拿到这张早饭的桌子上。她把粥盛好,把今日该看的帖子在心里先过了一遍,过得像一个并没有在昨日午后走到林边去吵架的人。他醒来,见她已经收拾妥当,眉眼立刻松了,说还是她勤。勤这个字落下来,黄蓉只低低应了一声。应完,她把自己昨夜差一点又要去想的那条路,按进这一声寻常的应答里。按得住的是话。按不住的,已经在身体里,等一个她此刻仍旧不肯给予的字。
次日午前,北门又送来一份短帖,不过是把昨夜已经说过的箭支数目再确认一遍。郭靖看完,随口问她要不要一同回一封。黄蓉把那几行字看过,把该改的地方改了,把语气写得比他更稳。写的时候笔没有抖。不抖并不等于昨夜已经过去。过去的只是那一间屋里的对峙,没过去的是他对她做的那个局:把冷落当成筹码,把她自己找去当成证据,再把证据推到认字前面。这个局她看懂了,看懂了才更怒。怒着把帖子写完,她将信封好,交给他去回。他接过去,还说还是她写得妥帖。妥帖两个字在这一刻像一句完全听不懂的外话,外话她仍旧接住了,接住便点了点头。点头之后,她走到廊下,让风从袖口里穿过去,穿得那一点还在发闷的热稍微散一些。散一些就够了,够她把这一整个白天重新过成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白天。白天能过,夜里也能过——她这样对自己说。过得去,他的那个字就赢不了。这个想法很硬,硬得像一剂她开给自己的药。药会不会在往后某个更空的夜里失效,她此刻不愿去想,只把风照旧迎在脸上,迎够了,便转身回屋,把下一份该看的册子打开。册子打开之后,字仍旧是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清楚。黄蓉把该勾的勾了,该改的改了,把一份看起来毫无心绪起伏的午间公务做完。做完,她听见前院有人在问郭帮主今日还出不出去,他的声音远远应着,说午后要在家看图。他在家,她便更没有再出门的理由。没有理由也好。也好的下午里,她把茶给自己添了一杯,把那一点还想往林边去的念头按在杯盖下面。按住了,并不等于那个字已经从世上消失。它只是被她再用一天端庄的日子暂时盖住。盖住,已经是她此刻还能做出的、最硬的决定。硬的决定在日光里站得住。站得住的人把茶喝完,把杯放正,听见他在前厅展开图纸的声音,便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把一处该改的线指给他看。指的时候她的声音清楚,清楚得像昨日那间破屋里的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发生过的事被她留在林边。留在林边的东西会不会再把她叫回去,要等夜里才知道。夜里未到之前,她先把这一条线,和他一起,看完。看完的图纸是干净的。干净的线旁边,她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收回来之后仍旧坐得端正,端正得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要用认字来换碰触的人。这个样子她还能再撑多久,她自己也不去问,只把目光放回图纸上,把眼前这一刻安然地先撑过去。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