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堕】(8-14)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1-21 22:10 已读48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仙堕】(8-14)

作者:一梦清风

标签:#后宫 #无绿 #古风 #仙子 #少年 #古装 #剧情

  第8章 素练仙子

  飞剑稳稳降落在东孤峰顶一片开阔的平台上。

  与云台峰的孤高缥缈、天枢殿的恢弘肃穆不同,东孤峰上的建筑群呈现出一种严谨、规整、甚至略带肃杀的气息。

  黑瓦白墙的院落依山势层层递进,格局分明,飞檐如戟,直指苍穹。

  巡逻的弟子皆身着统一的墨蓝劲装,腰佩长剑,步伐齐整,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纪律感。

  三人刚踏上地面,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谈声。

  只见不远处,执法堂正殿前的石阶旁,大师兄萧无浪正与一名身材颇为“圆润”的青年说话。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比萧无浪矮了半头,却横向宽了不少,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眼睛眯起来像月牙,身穿的月白道袍被他撑得有些紧绷,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他便是师尊座下四弟子,罗不才。

  “……所以我说,那‘赤炎椒’得用灵泉水先泡三个时辰,去其爆烈之性,再佐以三百年份的‘冰魄姜丝’调和,最后以文火慢炖的‘地龙肉’一起煨,那滋味,啧,保准师尊吃了都说好!”罗不才手舞足蹈,说得眉飞色舞。

  萧无浪抱臂而立,听着他滔滔不绝,素来冷峻的脸上竟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行了,萝卜菜,你那些灵食经回头再念。今日招徒如何?可有看得过眼的苗子?”“大师兄!”罗不才胖脸一垮,故作委屈,“说好不叫外号的!不过今日嘛……嘿嘿,确实发现两个火属性源脉不错的小子,已经让底下师弟带去丹阁那边试试控火天赋了,说不定是炼丹的好料子!”萧无浪点了点头,目光一转,已然看到了走过来的陈叹三人。他的视线在墨子瑾身上略一停留,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大师兄,四师弟。”司南枝含笑招呼。陈叹则只是微微颔首。

  “哟,二师兄,三师姐!”罗不才热情地挥了挥手,目光立刻锁定了陌生的墨子瑾,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这位就是师尊破格收入门下的……小师弟?”他凑近两步,上下打量着墨子瑾,“嗯,模样倒是齐整,就是瘦了点。小师弟,我是你四师兄罗不才,以后在山上想吃点好的,尽管来找我!咱们执法堂的伙食,我说了算!”墨子瑾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行礼:“墨、墨子瑾,见过四师兄。”“墨子瑾?好名字!”罗不才一拍大腿,“以后就叫你‘小墨’了!亲切!”萧无浪打断了他的话头,对司南枝道:“南枝,可带他去领了服饰令牌?”司南枝点头:“正要带他去庶务处领取。只是武器一项,外门制式佩剑恐怕……”处了。”萧无浪直接道,语气带着一贯的果断,“一会儿我亲自去一趟灵宝院,给他淘换一把。那群老家伙,铸剑炼器是一流,可好东西总喜欢藏着掖着,这次正好找个由头,去‘敲’一把好的出来。”司南枝闻言,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嗔怪道:“大师兄,这样……怕是不太好吧?灵宝院的师叔伯们若是知道了,岂不要埋怨我们执法堂霸道?”“无碍。”萧无浪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上回他们从我们执法堂借走那尊‘九窍淬火鼎’去炼什么宝贝,说好三月即还,如今快一年了也没个动静。师尊也一直没催,倒像是送给他们了一般。这次去讨把剑,正好也提醒提醒他们那炉鼎的事。一码归一码,他们理亏在先。”罗不才在旁边听得直乐,竖起大拇指:“大师兄高啊!这账算得明白!小墨师弟,你有福了,大师兄出马,保准给你弄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回来!”墨子瑾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这位冷面大师兄要去给自己弄把好剑,似乎还牵扯到什么“炉鼎”的旧账。

  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忙道:“大师兄,不必如此麻烦,普通的剑就可以了……”“既入我执法堂,又是师尊亲点,岂能用寻常货色?”萧无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分寸。南枝,你先带他去安顿,熟悉一下外门弟子的规矩和日常功课。陈叹,你随我去趟灵宝院。”“是。”陈叹应道。

  司南枝也只得点头,对墨子瑾温言道:“墨师弟,随我来吧。”看着司南枝领着依旧有些懵懂的墨子瑾走向侧殿的庶务处,罗不才摸着圆润的下巴,嘿嘿笑道:“大师兄,咱们这小师弟,看着挺老实啊。师尊这步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萧无浪望着墨子瑾远去的背影,银灰色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思索,并未接话,只淡淡道:“走吧,去灵宝院。萝卜菜,你看家。”“得令!”罗不才笑嘻嘻地应道,对于“萝卜菜”这个由大师兄起源、连高冷师尊偶尔都会叫一句、已成为师兄弟间茶余饭后笑谈的绰号,他早就坦然接受,甚至乐在其中了。

  东孤峰与灵宝院所在的“宝光峰”相距不远,以萧无浪和陈叹的御剑速度,片刻即至。

  宝光峰与执法堂的肃杀严谨截然不同,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层氤氲的宝光与隐隐的雷鸣、炉火轰鸣声中。

  峰上建筑大多以耐火抗压的玄铁岩与赤铜打造,形状各异,有的如巨鼎,有的似洪炉,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片露天的高台,刻画着繁复的聚灵与控火阵法。

  两人按下剑光,落在灵宝院那两扇足有丈许高、厚重无比的赤铜大门前。

  门上浮雕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与种种器物的图案,古朴沉凝。

  还未叩门,便能感受到门内传来的阵阵热浪与金铁交鸣的余韵。

  萧无浪上前,也不用力,只屈指在铜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清越,带着独特的韵律,穿透了门内的嘈杂。

  过了几息,厚重的铜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一颗略显紧张的脑袋探了出来,是个穿着灵宝院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弟子,脸上还沾着点炉灰。

  “萧、萧师兄?陈师兄?”那弟子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带着几分戒备的笑容,“两位师兄今日怎么有空驾临宝光峰?真是不巧,几位当值的长老都去主峰天权殿议事去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看是不是……”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长老不在,你们改日再来吧。

  萧无浪面色不变,仿佛没听懂对方的婉拒,淡淡道:“无妨,周琛师弟。我们并非专程来找长老,只是随意看看,巡视一下各堂口也是执法堂分内之事。”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名为巡视,实为何来,双方心知肚明。

  周琛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萧无浪萧师兄,乃是掌门真传大弟子,年纪轻轻已是黄境三重巅峰,据说离突破地境只差一线,是宗门内公认的翘楚。

  但更让灵宝院弟子们头疼的是,这位大师兄不仅修为高、地位尊,偏偏还极擅长“敲竹杠”,眼光毒辣,每次来“巡视”,总能在库房里“发现”一两件被长老们藏着掖着、不太想示人的好宝贝,然后用各种“合情合理”的由头给借走或换走,往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周琛只是个普通外门弟子,哪里敢硬拦这位煞星?

  他脸上苦意更浓,只得侧身让开,将沉重的铜门完全推开,躬身道:“萧师兄、陈师兄请进,只是库房重地,还需小心些,莫要触碰了未完成的器胚或阵法……”“放心,自有分寸。”萧无浪打断他,率先迈步而入,陈叹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一进灵宝院内部,热浪和喧嚣感更甚。

  宽阔的庭院中,数座大小不一的炼器炉正喷吐着各色火焰,弟子们汗流浃背地操控着风箱或打着法诀。

  廊檐下、房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和激烈的争论声。

  萧无浪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庭,对沿途弟子们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视若无睹,轻车熟路地走向后院一处更为幽静、门口悬挂着“剑阁”二字铁牌的独立殿宇。

  周琛亦步亦趋地跟着,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果然,又是剑阁!

  萧无浪在剑阁紧闭的乌木大门前停下,也不推门,只是转头看向周琛,语气平淡地问:“周师弟,近来剑阁可有什么新成的佳作?宗门正值招新,执法堂也需补充些利刃,以备不时之需。”周琛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

  新成的佳作当然有,长老前几天还得意地炫耀炼成了一柄“秋水含光剑”,锋利无匹且自带水蕴剑气,正宝贝似的收着呢!

  这要是被萧师兄“巡视”走了,等长老回来,自己还不得被扒层皮?

  但他又不敢说谎,更不敢拒绝,只得陪着笑脸,含糊道:“这个……小弟只是值守外门,剑阁内具体情况,需得问当值的师兄师姐。萧师兄稍候,我这就去请人!”说罢,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溜烟地跑向旁边一处偏殿,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李师姐!王师兄!快出来!执法堂的萧师兄和陈师兄来‘巡视’剑阁了!”他特意加重了巡视二字,语气里的焦急和暗示不言而喻。

  很快,偏殿里匆匆走出两名年纪稍长的内门弟子,一男一女,皆穿着灵宝院特有的、带有火焰云纹的深蓝色袍服。

  那李师姐面容姣好,此刻却柳眉微蹙,王师兄则是一脸警惕。

  两人快步来到剑阁门前,对萧无浪和陈叹行礼:“见过萧师兄,陈师兄。”萧无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紧闭的剑阁大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位明显得到周琛预警、神情戒备的灵宝院内门弟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毫米。

  剑阁内,气氛原本正按照萧无浪熟悉的剧本走。

  他神态自若地“巡视”着架上琳琅满目的各式长剑短刃,目光偶尔在某柄剑上多停留一瞬,便引得陪同的李师姐或王师兄心头一跳。

  待走到最里侧一座单独的寒玉剑架前,看到那柄通体湛蓝如秋水、剑身隐有波光流转的长剑时,萧无浪停下了脚步。

  “此剑……似乎有些意思。”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师姐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强笑道:“萧师兄好眼力,此剑名‘秋水含光’,乃是我院谢长老近日新作,以北海寒铁与云澜灵泉淬炼而成,剑锋锐利,更自带一缕水蕴剑气,颇为难得。只是……此剑耗费心血颇多,长老甚是爱惜,恐怕……”“灵宝院炼器,本就是为了壮我宗门。”萧无浪打断她,开始熟练地“讲道理”,“执法堂弟子常需外出巡查、处置奸邪,佩剑便是第二性命。利器配良才,方能不负炼器师心血。此剑若藏于阁中,与顽铁何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师姐和王师兄有些发僵的脸,继续道:“至于价格……执法堂近日清剿了几处妖巢,得了些不错的炼材,或可用来交换。再者,前次贵院借走的‘九窍淬火鼎’,期限似乎……”他开始精准地“砍价”兼“提醒旧账”,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正是他惯用的手段。

  李师姐和王师兄额头见汗,既不敢答应,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更不敢得罪这位掌门真传,只能在心里盼着哪位长老赶紧回来救场。

  就在萧无浪即将把价格砍到一个他满意、对方肉痛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区间时,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妩媚、却又隐含威严的女子声音,从剑阁门口悠然传来:

  “哟,这不是无浪师侄么?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满是烟火气的灵宝院来了?用过饭不曾?要不要留下来尝尝师叔新琢磨的百味玲珑糕?火候可讲究了。”这声音入耳,萧无浪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顿,连旁边一直面无表情充当背景板的陈叹,眉头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剑阁内众人连忙转身行礼:“弟子拜见谢长老!”只见门口光影处,一位身着素白流仙长裙的女子正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

  她云鬓高绾,仅以一根剔透的羊脂玉簪固定,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容颜极美,却并非少女的娇艳,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风韵,妩媚天成。

  只是那妩媚眼波流转间,隐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是灵宝院大长老,素练仙子谢镜画,也是掌门南宫逸的师妹,萧无浪等人的师叔。

  萧无浪不敢怠慢,立刻敛容正色,躬身行礼:“弟子萧无浪,见过谢师叔。弟子已用过饭,多谢师叔美意。”他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这位师叔,可是宗门里一个极为特殊又让人有些发怵的存在。

  私下流传,早年谢师叔对自家师尊南宫逸情根深种,奈何师尊一心向道,早已斩断情丝,心若冰石。

  据说谢师叔曾为此在紫云峰上与师尊切磋理论,结果师尊一句“吾已斩情丝,师妹勿再执念”,气得当年尚是少女心性的谢镜画当场泪奔而去——那可是素来以清冷骄傲着称的素练仙子第一次当众落泪,成了不少老弟子心中经久不衰的隐秘八卦。

  后来,谢镜画似乎渐渐看开,凭借超绝的天赋与对炼器炼丹的痴迷,硬生生以地境六重的强悍实力坐上灵宝院大长老之位,风光无限,人也变得愈发成熟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但萧无浪偶然从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听说,这位师叔钻研灵宝、尤其是某些偏门丹药的热情,似乎有一部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炼制出足以唤醒或重塑掌门师尊那冰封情欲的奇药。

  是真是假无人敢求证,但足以让萧无浪在面对这位师叔时,总感觉背后有点凉飕飕的,比面对自家师尊时压力还大。

  谢镜画莲步轻移,走入剑阁,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那柄“秋水含光”,又落在萧无浪脸上:“师侄今日来,是看上了这柄秋水?”“回师叔,执法堂新入弟子,需配利剑。此剑甚佳。”萧无浪稳住心神,坚持自己的理由和之前谈好的“理想价格”,“弟子愿以……”“师侄啊,”谢镜画轻轻打断他,玉指抚过剑架边缘,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秋水含光’费了师叔我好一番心血,用的材料也稀罕。你方才说的那些炼材,虽也不错,但……还差些意思。灵宝院的弟子们辛苦炼器,总要有些激励,对吧?”她眼波流转,看向李师姐等人。李师姐等人立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长老所言极是!”萧无浪心中一沉,知道今天遇上硬茬子了。他正想再开口,试图以九窍淬火鼎的旧账施加压力,却听谢镜画话锋一转,笑吟吟道:

  “不过呢,师叔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若是师侄你能拿来你师尊亲手炼制的那颗‘九转借魄丹’,这柄剑,师叔我亲手给你包好,再附赠一匣上品养剑砂。”九转借魄丹!

  萧无浪差点没稳住表情。

  那可是师尊南宫逸耗费无数珍稀灵材、闭关三年才炼成的顶级保命灵丹,据说有夺天地造化、修复神魂本源之奇效,整个落云宗恐怕也仅此一颗,是师尊压箱底的宝贝之一!

  用这个换一柄地境法宝级别的剑?

  师叔这哪是开价,分明是刁难,或者说……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谢师叔说笑了,此丹乃师尊珍重之物,弟子岂敢擅动?”“哦?是吗?”谢镜画似早有预料,也不恼,纤指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慢条斯理地道,“那……换个条件。你把师兄那尊‘九窍淬火鼎’的归属说定,鼎归我灵宝院,剑你拿走。如何?”萧无浪眉头紧锁。

  这鼎的事他本就想拿来施压,没想到师叔直接捅破了窗户纸,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他迟疑道:“此事……恐需回禀师尊定夺。”

  “不必了。”谢镜画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与笃定,“来之前,我已传讯问过师兄了。师兄回话说,那鼎本就是他当年参悟炼器之道时随手炼制的玩意儿,放在执法堂也是蒙尘,既然灵宝院用得上,便给了我们罢,就当是给新弟子的见面礼。怎么,无浪师侄,你师尊的话,你也不听?”萧无浪顿时语塞。

  师尊竟然真的答应了?

  还说是“随手炼制的玩意儿”、“给新弟子的见面礼”?

  这、这分明是早有计划,连借口都找好了!

  自己这趟出来“敲竹杠”,反倒成了送货上门、替师尊了结旧账的?

  他看着谢镜画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从容笑意,又瞥了一眼那柄确实很适合新弟子使用的秋水含光,再想想师尊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心中无奈叹息。

  得,竹杠没敲成,反倒把鼎彻底送出去了。不过,能换回这柄剑给小师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师尊那边有了交代。

  “既如此……”萧无浪不再犹豫,对谢镜画躬身一礼,“弟子遵命。多谢师叔赠剑。”谢镜画满意地点点头,玉手轻挥,那柄秋水含光便自行从剑架上飞起,落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古朴剑匣中,飘到萧无浪面前。

  “剑拿好。替我……向师兄问好。”谢镜画最后一句,语气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旋即恢复常态,转身翩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清冽如雪莲的幽香。

  萧无浪接过剑匣,与陈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了然与无奈。

  这位谢师叔,对师尊的心思,看来是半点没减,只是手段越发高明莫测了。

  两人不再停留,对灵宝院众弟子略一颔首,便带着剑匣离开了宝光峰。

  回程路上,萧无浪摩挲着冰凉的剑匣,心想:小师弟啊小师弟,你这份入门礼,可是用师尊的一尊宝鼎换来的,其中纠葛,怕是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

  这仙门之内的水,果然深得很。

  而灵宝院剑阁内,李师姐等人终于松了口气,王师兄擦着额头的汗,小声嘀咕:“谢长老出手,果然不同凡响……萧师兄这次可算是遇到克星了。”周琛更是心有余悸:“还好长老回来得及时……”只有离去的谢镜画,回到自己的丹室,看着掌心一枚与南宫逸赠予墨子瑾那枚颇为相似、但纹路略有不同的玉佩,指尖轻轻拂过,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与未灭的执着:

  “师兄啊师兄,一尊鼎换一柄剑,你倒是算得清楚,人情却半分不欠……这断情丝,当真就斩得如此干净么?我偏不信。”

  第9章 天地阴阳

  回到东孤峰执法堂,萧无浪并未耽搁,径直寻到了正在偏殿厢房内、对着一套崭新墨蓝外门弟子服饰和一块冰冷身份令牌发呆的墨子瑾。

  “小师弟。”萧无浪的声音让墨子瑾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行礼。

  “大师兄。”

  “嗯。”萧无浪将手中那方古朴剑匣放在桌上,发出沉实的一声轻响。

  他打开匣盖,一抹湛蓝如秋水的光华顿时流淌而出,映亮了略显昏暗的厢房,剑身隐有波光,寒气凛然却不刺骨。

  “此剑名‘秋水含光’,乃灵宝院谢长老新近所铸,锋利无匹,更蕴含一缕水蕴剑气,于护身、驱邪皆有裨益。”萧无浪看着墨子瑾瞬间睁大的眼睛,语气严肃了几分,“今日赠你,望你善用。剑修之道,首重惜剑。此剑需以自身气息温养,每年至少以灵泉或自身真气保养一次,不可随意弃置、沾染污秽。你要待它……如待道侣般珍而重之,心意相通,方能发挥其效。”墨子瑾何曾见过如此神异的宝物?

  他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责任重大,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剑匣中捧出那柄“秋水含光”。

  入手微沉,冰凉沁骨,剑柄纹路贴合掌心,仿佛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一股莫名的联系自剑身传来,让他心神微定。

  “多、多谢大师兄!”墨子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觉得这份礼物太重,重到他不知如何回报,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大师兄大恩,弟子无以为报,愿、愿以身相许!”“噗嗤——”旁边传来司南枝忍俊不禁的轻笑。

  萧无浪那张万年冰山脸也裂开了一道缝隙,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屈指在墨子瑾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胡说什么!我赠你剑是担心你这特殊体质出门遭罪,你倒好,恩将仇报是吧?谁要你以身相许!”墨子瑾摸着被弹的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着说不出话。

  萧无浪咳嗽一声,敛去那丝笑意,目光扫过不知何时也聚拢过来的陈叹和罗不才,正色道:“玩笑归玩笑。小师弟体质特殊,想必你们也有所察觉。零源脉虽是事实,但师尊既然破例收入门下,定有深意。他初入仙门,根基全无,在外行走难免有诸多不便。这柄‘秋水’,便是给他的一层护身符。但外力终有穷时,你们作为师兄师姐,平日里需得多加留意,适时帮衬,莫让他人欺了去。”陈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大师兄不惜“敲”来这柄明显超出外门弟子规格的宝剑,并非单纯偏爱,更多的是给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异数”师弟,套上一个醒目的、也具备一定威慑力的“保护罩”。

  执掌“秋水含光”的执法堂弟子,哪怕只是外门,等闲之人想动歪脑筋,也得掂量掂量这剑和它背后可能代表的意义。

  “大师兄放心,有我们在,断不会让小师弟吃亏。”司南枝柔声应道,看向墨子瑾的目光满是温和。

  “就是!以后小墨的伙食和安全,包在我身上!”罗不才拍着胸脯保证。

  陈叹也微微颔首,算是表态。

  萧无浪点点头,又看向依旧捧着剑、爱不释手又忐忑不安的墨子瑾,道:“剑已给你,明日便开始正式修行。你需前往‘迎书峰’,随外门众弟子一同学习引气、筑基、辨识灵草、丹药初解等基础功课。”“迎书峰?”墨子瑾茫然抬头,“大师兄……您、您不亲自教我么?”他以为入了师门,尤其是掌门一脉,总能得些亲传指点。

  萧无浪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倒是想省事。可宗门规矩如此:外门弟子,无论归属何堂,初期皆由庶务堂统一分配至迎书峰,由诸位专司传功的长老集中教授基础法门与知识,为期一年。待通过考核,或表现出众被内门长老看中收入门下,或回归各自堂口深造,方能接受更具体的师承教导。内门弟子则直接由各自师尊或指定师长传授。这是为了确保根基扎实,也避免资源过早倾斜。师尊他……也未特许你例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你先随你三师姐一同前往迎书峰,她会带你熟悉路径和规矩。待你日后学会御剑之术,便可自行往返。南枝,你多费心。”“是,大师兄。”司南枝点头应下,对墨子瑾柔声道,“墨师弟不必担心,迎书峰的传功长老们都很有耐心,基础功法讲解得极为细致。你初来乍到,跟着大课学习,反而能更快融入。”墨子瑾听了,心中虽有淡淡失落,但也明白规矩如此,自己这“零源脉”能入门已是奇迹,岂敢再要求特殊?

  他连忙收好“秋水含光”,对司南枝恭敬道:“有劳三师姐。”“好了,今日便到此。你好生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卯时,准时出发。”萧无浪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离去。陈叹和罗不才也各自散去。

  厢房内,又只剩下墨子瑾一人。他抚摸着冰凉的剑匣,又看了看那套代表新身份的墨蓝服饰,心中百感交集。

  夜色如墨,晚课已过,东山诸峰上,剑气纵横,到处都是弟子御剑留下的仙迹。

  墨子瑾已经在厢房入睡了,整个执法堂静谧无声。

  忽然间,一道身影闪出大堂。

  那是陈叹,他神色复杂,似乎有事相商却又无人可说,最终,他悄然离开执法堂,向着山外走去。

  陈叹走在山间,夜风习习,带来阵阵花香,但他的眉头却越发紧锁。

  他站在一处山路边缘,眺望远方群峰起伏,喟叹一声。

  陈叹站在那里许久,似是在思索什么,又似是在犹豫。

  良久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袖轻挥,一柄古朴长剑已然出现在他手中。

  只见他掐指捻诀,口中低声念咒,一股玄妙的法力注入剑中。

  剑光乍现,陈叹脚尖一点,身形已腾空而起。只见他御剑而行,身形轻盈如燕,却又迅捷如电。

  嗖——!

  恰似一缕流星划破夜空,陈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山巅之上。

  不多时,陈叹已抵达一处洞天福地,只见此处云雾缭绕,山峦叠嶂,瀑布飞流直下。

  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精致府邸,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清幽府。

  这里正是灵宝院首席长老谢镜画的私人居所。

  陈叹犹豫片刻,终还是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道慵懒妩媚的女声自府内传来:“是陈师侄么?进来吧。”陈叹面露苦色,却也只能应诺一声,不疾不徐地踏入府内。

  穿过回廊,来到中央的一方灵池旁,只见谢镜画正一丝不挂地趴伏在池边,玉指轻掬着晶莹剔透的池水,在身上缓缓抹拭。

  水珠顺着她完美的身躯线条滚落,隐入水中,散发着淡淡幽兰香气。

  “师叔……”陈叹收剑入鞘,略显拘谨。

  “怎么?每次见面都要这般见外么?”谢镜画慵懒一笑,转身躺靠在池壁上,肌肤胜雪,眉眼盈波,“既然来了,不如一起沐浴?这池中灵水,最能舒缓疲惫……”陈叹心中轻叹,终究还是解开了外袍,缓步走入池子中。

  温热的池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他低声开口:“师叔……下个月能不能只来一次?我实在有些吃不消……”谢镜画闻言轻笑,丰润的手指划过水面,在陈叹胸膛游移:“怎么?心疼师叔不成?”“不是……”陈叹无奈道。

  谢镜画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不成哦~我的《天地阴阳交欢大法》还未大成,还情丹也未炼制成功,正需要你的精元……你是我的炉鼎,怎能轻易离去?”陈叹被她缠上脖颈,闻着发间幽香,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度,终是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谢镜画妩媚一笑,纤指游走间已贴上他的胸膛。

  只见她俯下身子,舌尖轻轻舔舐着他胸前红豆,忽而用力嘬了一口。

  陈叹倒抽一口冷气,只觉一股热流自胸口涌起,直窜丹田。

  谢镜画感受到他的躁动,更加卖力,香舌在他胸膛来回游弋,留下晶莹的水渍。

  那两颗红樱很快便硬挺起来,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陈叹呼吸渐粗,终是按捺不住,翻身将谢镜画压在池壁之上,一手掐住纤腰,一手探入幽谷。

  入手已是一片湿润,他眸光一深,提枪便刺。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那处温暖紧致,紧紧包裹着他。

  谢镜画媚眼如丝,咬唇轻吟:“师侄……轻些……”陈叹却不答话,掐住腰肢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灵池荡漾,水波阵阵,映照着二人交缠的身影。

  谢镜画只觉体内真气激荡,似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陈叹体内。

  陈叹亦是受益良多,只觉丹田充盈,经脉畅通。他俯下身,在谢镜画耳边轻语:“师叔……这般欢好,可还满意?”说着又是重重一顶。

  “啊……嗯……”谢镜画再也忍不住,吟声阵阵,玉指扣住岸边玉砖,只觉灵魂都要飞了。

  她运转交欢大法,疯狂吸收着面前年轻男子的精元,面色潮红,媚态横生。

  终是云歇雨收。

  陈叹将人翻转过来,埋首于那对丰盈之间,舔弄啃咬。

  一路向下,滑过平坦的小腹,在腋窝处轻嗅一口,惹得谢镜画一阵娇笑。

  终是在幽谷之处停驻,探舌入内。

  谢镜画已是意乱情迷,只能任他施为。

  陈叹那粗大阳物抵在她的腋窝处,被丰满乳肉包裹,摩擦间传来阵阵快意。他双手揉捏着两团软肉,身下却是不停耸动。

  谢镜画亦是配合着夹紧腋窝,媚眼如丝地看着身上男子卖力的样子。忽见他神色一紧,身子一阵颤抖,一股股浓稠浊液尽数喷洒在她胸口。

  她却不嫌弃,伸出纤纤玉指将那些秽物尽数涂抹开来,笑吟吟地道:“师侄这番本事,倒是让师叔颇为受用呢……果然还是年轻人好,这般精力充沛……”陈叹喘息未定,闻言只觉面上一热。

  却见谢镜画已翻身而起,将他按倒在池边。

  只见她俯下身去,含住他尚未疲软的玉茎,舌尖灵巧地舔舐着马眼处残留的精元。

  陈叹只觉一股酥麻快感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挺腰相送。

  谢镜画却不允,将他按住,继续吞吐着,时而轻咬囊袋,时而深喉吞入。

  不多时,陈叹只觉丹田一阵火热,终是忍不住,将人翻转过来便是长驱直入。

  谢镜画闷哼一声,只觉下身胀痛难耐却又无比舒适。他俯身吻住她红唇,撬开贝齿,纠缠不休。两人的呼吸越发急促,缠绵间已是难舍难分。

  陈叹只觉体内精元不断外溢,尽数流入谢镜画体内,却又有一股更加精纯的灵气反哺而来。

  这种感觉当真是销魂蚀骨,他已不知沉沦其中多少次。

  终是一泻千里,两人才分开发丝凌乱,喘息不休。

  谢镜画趴在陈叹身上,纤指在他胸口划圈,幽幽道:“师兄真是铁石心肠,宁愿斩断情丝也不愿与我结为道侣……可我偏不允他这般轻易逃脱……”说着便往陈叹耳垂吹了口气,惹得他身子一颤。

  “还情丹……我定要炼成……”

  陈叹闻言轻叹一声,却也不置可否。

  这师叔心中执念太深,只为得到师尊欢心,竟不惜修炼这般旁门左道。

  这还情丹需以九千九百九十位纯阳男子持续供养精元方可炼成,而他……便是最合适不过的炉鼎。

  谢镜画看他神色黯然,心中愧疚,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翠的丹丸塞入他口中,又掏出一件火红色的法袍披在他肩头。

  这些都是炼制还情丹所需的珍稀材料,价值连城。

  陈叹也不推拒,他知道师叔心中的苦楚。

  他资质平庸,却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与大师兄争锋,甚至问鼎大长老之位。

  谢镜画给了他最大的助力,助他不断突破瓶颈。

  这份恩情……他只能以身相许了。

  “师侄……还疼么?”谢镜画看他神色缓和,便知他心中已转过弯来,心中一软,俯下身子轻啄他嘴角。

  陈叹闭上眼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心中却想着,下一次……下次一定再这般沉溺了……

  第10章 名声在外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未大亮。

  落云山脉的清晨,是从一声清越悠长的鹤鸣开始的。

  那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雾,唤醒沉睡的山峦。

  紧接着,各峰各院相继响起晨钟,声音洪亮而富有韵律,在群山间回荡不息。

  墨子瑾几乎一夜未眠,一半是因换了新地方,一半是因枕边那柄“秋水含光”传来的微凉触感与隐隐约约的剑吟。

  他早早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套崭新的月白色执法堂外门弟子服穿上。

  这衣袍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些许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细看有极淡的云水暗纹流动,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简约的执法剑徽,衣料触手微凉柔韧,穿上身后却自动贴合身形,轻盈飘逸,行动间衣袂生风,当真有了几分出尘之意。

  他又将身份令牌系在腰间,最后将“秋水含光”连鞘佩在身侧,这是他全身上下最显眼、也最贵重的物品。

  推开门,山间清冷带着灵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东孤峰顶的视野极好,只见漫天乳白色的灵雾如同活物般在千峰万壑间流淌、蒸腾,远处的山巅在雾海中央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而更令人目眩神迷的,是那一道道划过雾海、穿梭于各峰之间的流光。

  那是早起前往各处做功课、或像他一样去迎书峰上早课的弟子们。

  他们或脚踏飞剑,或乘坐仙鹤、灵舟,更有甚者直接驾云而行,姿态潇洒,月白、淡青、水碧各色宗门服饰在晨光与雾霭中翻飞,当真是一幅活生生的群仙朝拜图。

  墨子瑾看得呆了。

  他昨日上山,是被师兄师姐“拎”上来的,晕头转向,此刻静心看去,才真切感受到何为修仙盛景。

  尤其看到不少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少女,也能熟练地御使飞剑,在空中灵活转折,欢声笑语随风传来,他心中那份因新衣新剑而生出的些许欣喜,顿时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自卑压了下去。

  “墨师弟,起得真早。”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司南枝也已收拾妥当,一袭月白裙衫纤尘不染,发髻轻绾,更衬得人淡如菊。

  她走到墨子瑾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中那些穿梭的剑光,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

  “三师姐,”墨子瑾收回目光,忍不住问道,“他们……都是刚入门不久吗?御剑之术,学得这般快?”司南枝微微一笑,捋了捋被山风吹动的鬓发,柔声道:“修仙之路,首重资质源脉。能通过筛选入门者,大多源脉在三脉左右,悟性、体感皆远超凡人。这基础御剑术,本就是为有源脉弟子打根基的必修课,悟性高者,一日便可掌握窍门,三日便能载人飞行。你初来乍到,无需与他们比较,徒增焦虑。”她顿了顿,见少年依旧抿着唇,眼神黯淡,便又温言补充道:“待今日早课回来,若你精神尚可,我便先教你最基本的引气法与御剑口诀。修仙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与毅力更为关键。你四师兄罗不才,当年初入门时,源脉悟性亦不算突出,御剑学了足足半月才能离地三尺,没少被同期弟子笑话。可你看如今,他于炼器一道上的痴迷与钻研,宗门内几人能及?已是内门器修中公认的佼佼者。所以啊,墨师弟,切莫妄自菲薄。”“喔……多谢师姐开解。”墨子瑾低声应道,心中因师姐的关怀和四师兄的前例而稍微松快了些。

  但那份隐约的自卑感,却如附骨之疽,并未完全消散。

  他本就是山脚下的凡人,为了一口吃的挣扎求生,阴差阳错才上了这仙山。

  虽说如今肚子是不用挨饿了,身上也穿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仙家衣袍,腰间还佩着光华流转的宝剑……可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借来的梦,透着不真实。

  他能感觉到,昨日在广场上,那些同门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惊讶、不屑……尤其是当他这身醒目的月白执法袍,配上“零源脉”的传闻时,那种复杂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

  他是羡慕的。

  羡慕那些天之骄子,生来便拥有亲近天地的资格,御剑乘风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谈笑间皆是云霞星月。

  而自己,却连最基础的“源脉”都没有,像个误入琼楼玉宇的乞丐,手足无措。

  司南枝见他沉默,知他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再多言,只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今日我先载你过去。”说罢,她素手一扬,那柄莹白修长的飞剑便悬于身前。她轻盈跃上,对墨子瑾伸出手:“来,站稳些。”墨子瑾定了定神,握住司南枝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飞剑。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不再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看着飞剑缓缓升起,离开东孤峰顶,投入那浩瀚翻腾的云海,向着远处那座书卷气萦绕的“迎书峰”飞去。

  晨风猎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脚下是万丈深渊与茫茫云海,前方是未知的课程与无数双眼睛。少年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迎书峰,顾名思义,乃是宗门传授基础道法、典籍学问之处。

  此峰形似一册半开的巨大书卷,山势平缓,殿宇楼阁多建得轩敞明亮,飞檐下悬挂着风铃与竹简,随风发出清响与书页翻动般的沙沙声。

  司南枝御剑降落在峰顶中央一片开阔的汉白玉广场上。

  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新入门弟子,按各自所属堂口,分列成十数个方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丹药余韵以及年轻弟子们特有的朝气与忐忑。

  广场北端,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设有一张古朴的蒲团和矮几。

  一位鹤发童颜、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闭目盘坐其上,气息沉静悠长,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便是今日的教习长老,赵归一,以耐心细致、善于启蒙而着称,专司为新弟子打下根基。

  司南枝收起飞剑,领着墨子瑾向前几步,对着石台方向遥遥一礼,姿态恭敬:“弟子司南枝,奉掌门一脉萧师兄之命,送执法堂新晋外门弟子墨子瑾前来听讲,有劳赵长老费心。”赵归一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温和与智慧。

  目光在司南枝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她身旁的墨子瑾,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那一身月白执法袍和腰侧那柄明显不凡的“秋水含光”上多停留了一瞬,抚着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温和笑意。

  “去吧。”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司南枝又对墨子瑾低声嘱咐了一句“用心听讲,午时我来接你”,便转身御剑离去,白色身影迅速融入天际流光。

  墨子瑾目送师姐离开,心中那点因熟人离去而生的不安迅速放大。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看向广场上的人群。

  按照堂口排开的方阵泾渭分明:人数最多的是理事堂和杂役堂,黑压压一片,弟子服饰也相对朴素;丹阁与灵宝院的弟子服饰颜色鲜明,人数居中;执法堂的位置……在广场中央最前方,与讲台距离最近,本是最显赫的位置。

  然而,当墨子瑾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走向那个位置时,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万众瞩目”。

  执法堂的方阵……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今年招新,执法堂竟只招了他一个弟子,还是个外门。

  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探究、惊讶、不解、艳羡、质疑、不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能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执法堂新收的?一个人?”

  “听说就是那个‘零源脉’……”

  “嘘……小声点!看他那身衣服和佩剑,像是普通外门吗?”“哼,谁知道走了什么运道……”

  墨子瑾只觉得脸上发烫,手脚都有些僵硬。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了那空无一人的执法堂方阵最前排,正对着讲台的位置站定。

  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心里疯狂呐喊: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自己求着来的!有问题你们去问掌门啊!去问大师兄啊!不要看我了!我什么都没干!就想找个地方站着听课!

  似乎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咆哮,又或许是他那鹤立鸡群的位置和过分“耀眼”的孤单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讲台上的赵归一长老,目光再次落到了他身上,那饶有兴趣的打量意味更浓了,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就在墨子瑾快要被这些视线压垮时,赵归一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所有弟子心神一凛,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目光和议论,齐刷刷望向讲台。

  “今日,是尔等入我落云宗后,第一堂正式道法课。”赵归一的声音平和舒缓,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万丈高楼平地起,修仙之路,根基尤为重要。无论尔等源脉几何,天赋高低,欲窥大道,皆需从最基础的气字入手。”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弟子,尤其在墨子瑾身上略作停顿,却未多言,继续道:“故,今日所授,便是《引气入体出体基础法诀》。此法乃我落云宗先贤所创,中正平和,最宜初学者感应天地灵气,导引入体,滋养经脉,亦可初步操控灵气离体,是为日后施展术法、御使法宝之基石。”“待尔等参悟此法,稍有所得后,再授《基础打坐归神吐纳术》,以固本培元,澄澈心神。”“现在,静心,凝神,随我口诀,尝试感应周身天地灵气的流动……”赵归一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渐渐将弟子们的注意力从对墨子瑾的好奇上转移开来。

  广场上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山风拂过檐铃的轻响,和长老平稳的诵诀声。

  墨子瑾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摒弃杂念,按照赵归一所述,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那所谓的“天地灵气”。

  然而,一片混沌,毫无所感。

  或许是那《基础打坐归神吐纳术》当真有些平心静气的效果,又或许是墨子瑾破罐子破摔,暂时放弃了“感气”的执念,只是机械地跟随赵长老的指引呼吸、凝神。

  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随着一呼一吸,在胸腹之间隐隐约约地流转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如同错觉,却让几乎绝望的墨子瑾心头猛地一跳!

  有戏?!

  他不敢大意,连忙更专注地按照吐纳法门调整呼吸,试图捕捉、引导那丝微弱的暖流。

  他甚至下意识地联想到了以前在山脚下,看老村长生炉子时,小心翼翼地吹气让火星复燃的场景——此刻他对待体内这丝“火星”,便是这般谨慎又热切。

  一次,两次……那暖流似乎真的又出现了,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怜,断断续续,而且并非赵长老所说的“自外而入,清灵之气”,倒更像是从他身体深处、或者说,是从胸口那剑形印记附近,被呼吸的韵律稍稍“搅动”起来的一点点异样反应。

  但这对墨子瑾而言,已是天大的鼓舞!他甚至觉得,下腹丹田的位置,也因为这番努力而微微发热,似乎有某种气息正在缓慢积聚、憋着。

  难道……我的源脉虽然检测不出来,但身体里其实是有气的?

  只是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大振,也顾不得去分辨这“气”的来路正不正了,只想着再加把劲,运转一下,看看能否让它更明显些。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赵长老先前教的、最粗浅的引气路线,用意念努力推动那丝憋在丹田附近的、若有若无的气息,试图让它沿着想象中的经脉走上一小段……“噗——”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从他身下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萝卜炖肉特有气息的异味,悄然弥散开来。

  “……”墨子瑾整个人瞬间石化。

  周围原本沉浸在各自修炼或听讲中的弟子们,不少人都被这突兀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气味惊动。

  尤其是离他较近的几位女弟子,更是下意识地蹙起秀眉,以袖掩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其中一个鹅蛋脸、穿着丹阁淡绿服饰的女弟子,甚至循着气味来源,精准地将目光投向了僵在原地的墨子瑾。

  她倒还算有些涵养,没有直接斥责,只是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距离感,道:“这位执法堂的道友,修行之时,还请稍稍收束一下自身气息。”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噗哈哈哈。”“我的天,这什么味儿?”

  “好像是屁?”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低笑声,再也控制不住地响起。

  昨夜罗不才师兄兴致勃勃研发的“灵泉萝卜炖地龙肉”,其威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墨子瑾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颈,又从脖颈红到了耳根,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下彻底成笑话了……还是带着味道的那种!

  讲台上,赵归一长老自然也察觉到了下方的骚动。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地缝的墨子瑾,又看了看周围窃笑的弟子,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广场重新安静下来,连那些偷笑的人都赶紧绷住了脸。

  “心猿意马,气息则乱;杂念丛生,内息难平。”赵归一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吐纳之术,首重心静。尔等继续,凝神,定气。”他没有点名,也没有多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告诫。众人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分心他顾。

  墨子瑾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头都不敢抬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再也不敢尝试任何运气,只是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跟着做动作,心里把罗不才师兄那锅萝卜炖肉骂了八百遍,又把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和乱来的意念骂了八百遍。

  好不容易捱到赵长老宣布今日早课结束,众弟子如同出笼的鸟儿,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地散开,或交流心得,或拿出身份令牌,准备前往理事堂接取一些入门级的杂务任务,赚取那微薄却至关重要的灵石。

  只有墨子瑾,依旧僵立在原地,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月白色衣袍的下摆,脸上红潮未退。

  他在等,等三师姐司南枝如约来接他。

  在这陌生而充满异样眼光的环境里,只有那道温柔的身影,能让他稍稍感到一丝安心。

  然而,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

  散去的弟子们从他身边经过,或远或近,那些刻意压低却仍能被他敏锐捕捉到的议论声,如同毒蛇的信子,丝丝钻入他的耳中:

  “瞧,还杵在那儿呢,执法堂那位。”

  “听说课上一个屁把自己崩懵了,哈哈!”

  “零源脉就是零源脉,连气都存不住,只能存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呗,能有什么真本事?估计连理事堂最轻松的洒扫任务都领不了。”“嘘!小声点!人家说不定是贡献了别的‘门路’进来的呢?”一个略显猥琐的声音响起,引来几声暧昧的低笑。

  “长这么清秀,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哪位长老,甚至掌门的‘私人炉鼎’吧?不然怎么解释这特招和那柄好剑?”“有道理!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炉鼎”二字入耳,墨子瑾原本只是羞臊发红的小脸,瞬间一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近乎愤怒的潮红。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大爷的!

  他在心中怒吼,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你才是炉鼎!

  你全家都是炉鼎!

  老子是废物没错,但老子是凭本事被玉佩选中的废物!

  不是卖身的!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泼来,他想反驳,想冲上去揪住那些嚼舌根的人问个明白,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瞪那些说话的人,生怕对上更多讥诮、鄙夷或探究的目光。

  他只能像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议论,感觉身上那件崭新的月白执法袍,此刻重若千钧,且布满了看不见的脏污。

  原来,穿上仙袍,踏入仙门,要承受的,不仅仅是修行的艰难,还有这些来自同门的、无形的刀剑与污泥。

  第11章 龙种遍地

  “墨师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司南枝的声音把墨子瑾从那些脏话里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看见三师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身前,眉头微微蹙着,正看着他。

  “没事。三师姐,我就是有点累。”他慌忙摇头,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想把方才的狼狈遮过去。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到底让他开不了口,把课堂上那桩丢人的事,还有散课后那些更不堪的揣测,说给这位待他温和的师姐听。

  司南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停留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心思通透,自然猜得到这小师弟初来乍到,又顶着零源脉和特招的名头,在迎书峰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怕没少受异样的眼光和闲话。

  他既然不肯说,她也就体贴地不提了。

  “那回去吧。今天的课业,都听明白了?”她柔声问,一边召出飞剑。

  提到课业,墨子瑾脸上一窘,随即又被一股更执拗的东西顶了上来。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师姐,今日赵长老讲的《引气入体出体法诀》和《基础打坐归神吐纳术》,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回执法堂以后,师姐能不能再教我一遍。”他怕师姐当他是偷懒,连忙补了一句:“我保证用心学,不给师姐添太多麻烦。我只是想快点跟上大家。”司南枝看着他眼里那份又急又怯的不甘,心里轻轻一叹。

  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却笃定:“当然可以。你既入了执法堂,就是我们的师弟。师尊并未禁止同门之间切磋互助,我教你些基础法门,合情合理。”她想了一下,又说:“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午膳后,你若无别的杂务,就到东孤峰后院的洗剑亭来,我抽一个时辰给你讲。你可得用功,别辜负了这个时辰。”“真的。多谢师姐。”墨子瑾眼睛一下亮了,压在心头的阴霾好像被这句许诺冲散了几分,赶紧躬身行礼。

  “嗯,上来吧,咱们回去。”司南枝踏上飞剑,朝他伸出手。

  这一回他上剑比来时稳了些。

  飞剑升空,迎书峰和那些不痛快的声音、目光,都被迅速甩在身后。

  山风呼啸,吹得他月白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觉得比来时沉了许多。

  与此同时,霸都山脉深处,重峦叠嶂,古木参天。

  这里不是终年积雪的苦寒之地,反而因为特殊的地脉和浓厚的灵气,生得四季如春,溪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灵雾绕着山腰,一派世外桃源。

  可就在这片密林最深处,坐落着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的行宫。

  宫殿通体用一种温润如脂、又透着寒意的暖玉寒石垒成,飞檐斗拱的线条优雅,檐角挂的不是风铃,是一枚枚凝而不化的冰晶,风过时清响绵长,像凤鸣九霄,一声一声把人的心都洗得干净。

  这里是第三十五代妖王、十五境三万年大妖、冰凤沐灵的幽居,司天宫。

  宫内一处轩敞的静室,地面光可鉴人,四周有灵泉悄悄流过。

  沐灵没有端坐,斜倚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袭月光与冰晶捻丝织成的广袖长裙,冰蓝色的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垂在颊边。

  眉目清冽,冰蓝色的凤眸半垂,静得像一潭寒水。

  她身后站着一名穿素雅青裙的女子,气质清冷稳重,脸上少有表情,是沐灵座下的首席大圣使,青鸾。

  她手里握着一柄青玉柄的冰蚕丝拂尘,尾端泛着柔和的灵光,正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替沐灵梳理周身的灵流。

  “西北那边,木魁回来了。”沐灵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凤鸣,天生带着威压。

  青鸾手上不停,恭敬应道:“是,殿下。他方才传回消息,已见过那头白虎,交代了搜寻的事。白虎玲珑应下了。只是她似乎刚生产不久,状态并不在巅峰。”沐灵眼里掠过一点了然,语气平淡:“无妨。她血脉特殊,便是产后虚弱,嗅觉和对那东西的感应也该比寻常妖物敏锐。让她去嗅,去寻就是了。落云山那个地方藏着的秘密,不止一两件。”“殿下明见。”青鸾微微颔首,“另外,木魁提了一句,他在落云山附近,好像感应到一丝极为隐晦的混沌气息,一闪就没了,抓不住具体的方位。”“混沌气息。”沐灵终于抬起眼帘,眸光一凝,“确定么。”“木魁不敢断言,只说似有似无,可能和山中新出现的某个变数有关。他已经留了暗桩,继续盯着。”沐灵沉默片刻,指尖在柔软的毯面上虚虚一点,落下一个转瞬凝结又化开的冰霜印记。

  “落云宗,长生宗,还有那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剑。如今又多了一丝混沌。”她把眼重新阖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清冷,“告诉木魁,盯紧落云山,尤其是有焚仙或者混沌异动的地方。至于那头白虎,她要是真能找到线索,许她西山三峰之地也无妨。找不到,你知道该怎么做。”“属下明白。”青鸾恭声应下。

  青鸾又低声禀了几件不怎么紧要的妖族内务,见沐灵已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静如水,知道今日的侍奉到头了。

  她敛衽躬身,动作轻,却一丝不苟,朝榻上那抹清冷绝丽的身影行了一礼,提着拂尘,悄无声息地退出暖玉寒石静室。

  门外是弯弯绕绕的灵玉回廊,廊外奇花开着,灵雾缭绕,仙禽偶尔掠过,鸣声清越。

  她没停步,沿着回廊往自己平日起居办公的偏殿去。走到一处连着主殿和偏殿的岔路口,旁边一条清澈的灵溪潺潺流过,她不得不停下来。

  溪边几块光滑的青石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子,瞧着像人类二十七八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还带几分邪气的张扬。

  小麦色的皮肉,五官深邃,尤其那一双上挑的凤眼,眼尾泛着暗金色的细鳞光泽。

  他身形高大,随意倚着,也看得出衣衫底下流畅又有力的筋骨。

  周身无意识地浮着一层淡薄的精纯黑色妖气,带着龙族的威压和深海似的寒意,连近处的花草都伏了下去。

  妖王座下另一位圣使,本体是深海玄螭,以战力强横、性情不羁出名的,夜栈。

  此刻这位圣使显然没在办什么正事。

  他微微俯着身,脸上挂着一种不太像他平日桀骜模样的、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冲着溪水里,或者说,冲着溪边一块石头后面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脸颊绯红、头顶长着两个小小玉角的鲤鱼妖少女低声说话。

  那少女看着刚化形不久,人身鱼尾还没收得利落,下半截还在水里,波光粼粼。

  她生得清秀娇憨,此刻羞得连耳尖都红了,头顶那对玉角一颤一颤,小手抓着岸边的水草,想躲,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眼前这位气息强大、生得耀眼得让人目眩的圣使。

  夜栈的声音不高,可青鸾的耳力还是能听清几句:“……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样很好。明日带你去下游的珊瑚林看看?那儿有会发光的灵贝。”青鸾清冷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位夜栈圣使天赋极好,实力强悍,办起事来手段狠辣,深得殿下倚重,许多敌人一听他的名头就发怵。

  偏偏有个“小”毛病,极爱招惹各处的女妖,仗着自己一身实力、妖王的权势,还有那副确实勾人的皮囊,四下游走,处处留情。

  每一回替他收拾烂摊子,青鸾都觉得头疼。

  夜栈显然没觉出身后多了个人,或者觉出了也全不在意。

  他已经聊得差不多,看这小鲤鱼又稚又怯,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带回音的低沉调子问她:“阿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龙鳞。”叫阿珠的鲤鱼妖红着脸,大眼睛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位英俊跋扈的圣使,既怕,又好奇。她轻轻点了点头。

  夜栈笑了,不再多说,三两下解开外衫和长裤,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身子,上面遍布一道道神秘的黑色鳞纹,热气和雄浑妖力一起透出来。

  他迈开长腿走进溪中,清凉的水没过腰。

  随后一阵水声翻涌,他下半身化出了巨大的龙尾,青黑色的鳞片在波光下发着冷硬华贵的光,搅得整条溪都翻腾起来。

  阿珠惊呼一声,本能想逃,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温和又固执的力量笼住。

  夜栈把她揽进怀里,让她伏在自己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他低低地笑:“别怕。”

  她伸手,摸到他胸前那片比寻常鳞片更大更硬的护心龙鳞,有点好奇:“大人,龙鳞和我们鲤鱼的鳞片一样么。”夜栈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更浓:“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话音没落,他就低头吻住她。

  阿珠只觉脑子轰地一响,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下他霸道缠绵的气息。

  起初那点推拒,很快变成半推半就的迎合。

  夜栈轻易撬开她的牙关,一路攻城掠地。

  他的吻带着深海似的咸湿,急而凶狠,一点一点把少女心里那点刚萌芽的东西烫了起来。

  夜栈不再满足浅浅地碰,一把抱起软得没了力气的阿珠,让她整个人浸进水里。

  溪水清凉,他滚烫的身子贴着,反倒更烫。

  少女在他怀里轻颤,呻吟又软又黏,听得人骨头都酥。

  她身上只剩一件素色薄纱内衣,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着身段。

  夜栈伸手覆上她胸前那一对,入手又滑又软,两颗乳尖红得像胭脂点上去的,在水里颤着。

  他手法极巧,揉、捏、挑、拨,不多时就把阿珠弄得娇喘连连,两条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腰肢不由自主地扭着迎上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哼。

  “大人。”她羞得声音都软了,眼里水光一片。

  “宝贝,你好敏感。”

  夜栈贴在她耳边低笑。指尖一挑,把那件薄纱解开,把人剥得干干净净。一对椒乳露在空气里,随着她紧张的呼吸起伏。

  “真好看。”

  他低头含住一颗乳尖,舌尖绕着圈打转,时而轻咬,时而狠吸,弄得阿珠浑身乱颤,嘴里哼:“大人,不要,好痒。”夜栈哪里肯听。他嘴上不停,一只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往下滑,探进腿心,两指分开那片软肉,找到已经微微充血的小颗,轻轻拨弄起来。

  阿珠只觉一股酥麻从小腹直冲上头顶,浑身一软,站都站不住,只能瘫在他怀里,任他摆弄。

  夜栈觉出火候到了,不再磨蹭,拔出胯下那根粗长发烫的龙具,青筋盘着柱身,狰狞得很。他扶住她细细的腰,把人往自己胯间按下去。

  阿珠惊叫一声,只觉一股撕开似的疼从下腹一路窜到四肢。

  “大人,太疼了。”

  她抽着冷气,十指死死掐进他宽阔的背里。

  夜栈低低地笑:“宝贝儿,放松些。”

  说着,他不再顾她的疼,扶着腰便是一阵猛送。那粗大的龙具一次次破开层层的软肉,直捣到最深。

  阿珠只觉得小腹又胀又疼,偏偏又渗出一股说不出的酥麻。

  她不由自主地迎着他的撞,每一下顶进来,身子就跟着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高而软的呻吟。

  没过多久,她就像浮到了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什么都抓不住。

  夜栈把她翻过来,按倒在溪岸边平整的石头上,分开两条腿,从正面又挺了进去。

  阿珠早已被撞得神志不清,只能由着身上这个男人一场狂风急雨地要她。

  一下一下的抽送里,一股说不清的快意从小腹深处炸开,转眼传遍全身。

  “不行了,要死了。”

  阿珠尖叫起来,整个人绷紧又弓起,迎来了平生第一次顶到极处的浪头。

  夜栈也低吼一声,把她紧紧压在身下,龙根死死抵在花心里,喷出一股股灼热的浓精。

  这妖族阳精至阳至纯,若是有天地造化,女子受孕,三月之后便诞下龙种。

  溪水潺潺,照着这一对交颈缠绵的影子。阿珠瘫软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欢好后的潮红。

  她红着脸摸他结实的胸膛,感受着底下强劲的心跳:“大人真厉害。”过了一小会儿,龙具从她体内退出来,夜栈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臀。

  阿珠会意,连忙起身,一边羞着把被水浸透的薄纱内衣捡起来,一边偷瞄他胯下那根还在轻跳的巨大龙鞭,脸又红了,心里只想着,方才就是被这东西插死,也值了。

  夜栈轻笑一声,随手一挥,一股妖力把衣物卷起来,重新穿回身上。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口叮嘱了一句:“今日的事,不要对旁人说。否则。”他后面的没再说,只是把凤目微微眯起来,眸子里幽深得望不到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珠早被他骇得直抖,一迭声应着,又乖顺地替他把衣襟理好,才战战兢兢地退去。

  夜栈望着那少女走远的背影,嘴角勾着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他转过身,沿着溪流往上游走,穿过几片竹林,很快到了行宫的北区。

  这里地势阴寒,灵气里掺着一股淡淡的阴气,还有一种蛛丝缠身的森森之感。

  一座形似巨茧、用万年玄冰和深海幽玉筑成的洞府立在那里,洞外垂着几缕惨白的蛛丝,上头凝着晶亮的露珠。

  这是蜘蛛夫人椰椰的洞府。

  椰椰本是五阶毒蛛,早年有过一个道侣,是同阶的黑蜈蚣妖。

  那蜈蚣生性多疑,有一回采药逾期没回,竟被人族修士伏击杀害,抽筋剥皮取了妖丹。

  椰椰为了给道侣报仇,不知吞了多少修士的心头血,炼成一门邪法,一举破了五阶的门槛。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上门来叨扰这只又狠又毒的蜘蛛夫人。

  夜栈走到洞府前,没走正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开一道蛛丝。

  那蛛丝纤细坚韧,寻常法宝都难挑断,被他这么一指,就破了,像划开一层水。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淡淡的女子幽香扑面而来。

  夜栈毫不在意,大摇大摆走进去。

  洞内昏暗潮湿,四壁嵌着萤石,透出幽冷的绿光,照着满墙的蛛网和一具具干枯的人骸。

  空气黏冷,尸骨腐朽的味叫人想呕。

  一道轻柔婉转、带着慵懒媚意的声音响起来:“这位公子深夜来妾身这荒凉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呀。”夜栈循声看过去。

  洞府深处,椰椰正懒懒地斜倚在一张整块寒玉雕成的榻上。

  她身段窈窕,只裹了一件半透明的玄色鲛绡,堪堪遮住要害。

  雪白的胸口大半露在外头,两点嫣红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起伏。

  一头蛛丝似的长发像瀑布一样铺在洁白的玉枕上,衬得那身皮肉越发细白。

  见夜栈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胸前,椰椰不但不羞,反而媚眼一转,盈盈笑了:“公子这样看着妾身,是想做什么呀。”夜栈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我想你了。”椰椰顿时双颊飞红,眼波里起了迷蒙的水汽,娇嗔道:“公子真会说笑。咱们几日没见,公子竟这样想妾身么。”夜栈笑着不答,往榻上一躺,随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椰椰会意,莲步轻移,凑到他身边坐下。

  她身子微微发抖,胸前那层蛛丝裹胸也跟着颤。夜栈看着她,目光灼热。

  椰椰知道他想什么,咬着唇,慢慢把身上最后一层鲛绡解开,露出那副没有一丝瑕疵的身子。

  夜栈点了点头:“来,我给你备了份礼。”

  他从衣袍里取出一只瓶子,里面一颗丹药通体碧绿,散着浓郁的灵气和清香。

  “这是什么。”

  “玉露草炼的仙品丹药,能助你固本培元,待你修为再进一步。你且收好。”椰椰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捧在手里看了看,才放进怀里,仔细收进袖中。

  收好了,她看了夜栈一眼,忽然弯起眼,眼波一转,意有所指地说:“公子既然来了,今晚妾身准你在上,我在下便是。”她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又指了指夜栈的唇。

  夜栈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椰椰已经动了。

  她十指一扬,指尖射出千百道晶莹的银丝,在昏暗里织成一张网。

  这网不为捕食,是把两人所在这一处迅速裹了起来。

  银色的蛛丝像凝住的月光,泛着幽幽的柔光,一点一点收紧,圈出一个狭小的天地。

  “椰夫人。”夜栈脸上浮出几分苦笑。

  椰椰把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媚声道:“公子莫急。妾身这叫情丝缠绵。若是太宽敞舒坦,反倒少了那点滋味。”话音刚落,蛛丝陡然一紧,缠上他的四肢,把他牢牢缚住。

  椰椰俯身贴上来,柔软温热的身子紧贴着他。

  她这一吻妖娆又霸道,撬开他的嘴唇,缠住他的舌,吮吸挑弄。

  蛛丝缠紧带来的那点轻微窒息,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气息更热。夜栈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不由自主地回应。

  椰椰的一双手也在他身上游走,顺着胸膛往下,抚过腰侧,在他腹股沟上一圈一圈地打转。

  蛛丝把两个人紧紧裹在一处,夜栈只觉得每一寸皮肉都被她的指头爱抚过。

  她的呼吸扫在他颈间,又热又潮。

  她的舌尖轻轻舔他的耳垂,胸前那两团丰软压着他的胸膛来回磨。

  这样缠着,夜栈只觉下身硬得发疼。

  他分开她修长的大腿,一只手扶住那根灼热的,缓缓抵在她湿润的入口,却不急着进,只在那两片软肉上轻轻磨着。

  椰椰的呼吸一下急了,腰肢扭着,盼他进去。

  夜栈低笑一声,不再逗弄,挺身一送,直到底。

  一股又紧又湿的包裹立刻笼上来。

  椰椰的身子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又满足又压着的闷哼。

  夜栈换了姿势,把她两条腿架到肩上,腰上一使力,一下下深入浅出,每回都顶到最里面,磨着最深处的花心。

  “公子,好深。”

  椰夫人娇喘连连,十指抠着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红痕。

  夜栈低头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下身却一点没慢,反倒越送越快。

  银色的蛛丝把两个人的喘息和呻吟都裹在里头,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情欲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过了半晌,那颗寒玉床终于静下来。

  夜栈抽了身,往榻上一躺,气息还粗着。

  椰椰伏在他胸口,蛛丝一寸一寸缩回去,重新垂在洞壁边上。

  她身上那件鲛绡随手一拉,遮回原处,指尖却还赖在他胸膛上不挪。

  第12章 天之骄子

  日子在日升月落、鹤唳钟鸣里悄悄往前滑,转眼就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墨子瑾过得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充实,也比过去十几年都难熬。

  每天卯时起身,跟着三师姐去迎书峰上早课,在赵归一长老平和的讲道里,还有周围同门或明或暗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啃那些对他如同天书的基础法诀。

  午时回东孤峰,匆匆吃过四师兄罗不才备下的灵食,便雷打不动地往洗剑亭去,跟三师姐再学一个时辰。

  也说不清是司南枝教得细心,还是他这零源脉的底子被那份近乎自虐的练法磨出了一丝缝,又或者是他胸口那道剑形印记时不时地动一下,跟着秋水含光日夜相处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应。

  总之,在无数次失败、憋气和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墙较劲之后,墨子瑾总算勉强摸到了《基础打坐归神吐纳术》的呼吸节律,也能照着《引气入体出体基础法诀》,极慢、极弱地引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在体内走完一个最简单最粗浅的小周天。

  那丝气跟他胸口印记和秋水含光传来的感觉都不一样,也和他身上那点天生的妖气不同,是一种更中正平和的暖流,细得像一根游丝,断了又续,走完一圈就散掉大半。

  可这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引来的天地灵气。

  这点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成绩,对他来说,就像无尽黑夜里露出来的一线光。

  他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亢奋得厉害,跑到司南枝跟前,结结巴巴又手舞足蹈地讲自己这点“突破”。

  司南枝见他这样,也是真心替他高兴,柔声鼓励了几句,又指点了几个能稳住这丝气感的诀窍。

  “都是师姐教得好,还有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平时的照顾。”墨子瑾心里满是感激,只觉得这半个月来师兄师姐为他搭进去的心力,自己怎么都还不上。

  他本是知恩图报的性子,在山下受了一点好就想着加倍还,如今更是如此。

  这天午后,洗剑亭里的功课完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告退去自己练,而是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到司南枝面前。

  这时萧无浪、陈叹和罗不才也凑巧都在亭里议事,他就一并说了:“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应,教我功课。我没什么本事,可也想替执法堂、替大家做点子事。往后堂里有什么杂活、跑腿,或者巡查还要打下手的,都交给我吧。我力气还行,也肯学。”话说得恳切,眼里满是期待,像是已经准备好扛着扫帚、背着包袱,替师兄师姐分忧。

  可四个人都没顺着他的意思。

  罗不才头一个摆手,圆脸上还是那副爽朗的笑,拒绝得却很干脆:“小墨,这份心四师兄领了。不过咱们执法堂的杂务有专门的记名弟子和杂役做,用不着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打基础,好好修炼,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司南枝也温声道:“墨师弟,你的好意我们明白。师尊既然让你先专注功课,自有道理。这些俗务,暂且不必挂心。”连一向少话的陈叹也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不必。”萧无浪放下手里正看的卷宗,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墨子瑾,嘴角像抽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解释:“小师弟,你怕是还没弄明白执法堂巡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停了一下,等墨子瑾竖起耳朵,才接着说:“宗门地界广大,弟子众多,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也有阴私。执法堂弟子持律巡查,纠察不法,看着威风,做的却尽是得罪人的活。轻的遭人白眼冷语,重的。”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你知不知道,你二师兄、三师姐,连你四师兄都在外面,都被人堵在偏僻地方请教过。鼻青脸肿回来是常事。”墨子瑾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萧无浪看他这表情,语气里添了几分冷:“你要是告到师尊那儿,以为师尊会替你做主。他只会冷冷看你一眼,说一句:被人打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执法堂的弟子,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还要本座出面,就是丢本座的脸。”他模仿南宫逸的腔调学得极像,那话里的冷淡和那点不屑,让墨子瑾身上都起了一层寒意。

  “所以在执法堂,挨了打,要么自己打回去,要么憋着,等本事够了再打回去。指望师尊主持公道,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墨子瑾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啊。”原来执法堂的威风背后,是这么个放养的法子。他忽然有点明白,二师兄为什么总冷着脸,大师兄为什么总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那、那我。”他磕磕巴巴地问,“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总不能白吃白住,光学习不干活。

  司南枝听了,抿嘴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很轻快:“你的任务,师尊早交代下了。洒扫庭除,做好每日功课,尽快熟悉宗门的规矩和基础道法。至于巡查纠察、外出任务这些,是内门弟子的差事,起码也得黄境三重以上才轮得上,跟你这个外门弟子暂时没关系。”那个“暂时”二字她咬得轻,既把当下的情形说得明白,又留了余地。

  墨子瑾听完,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松的是暂时不用面对那种挨黑拳的高危差事,失的是自己好像还是被挡在执法堂真正的活计之外,像个要人护着、多余出来的累赘。

  “我明白了,师姐。”他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

  看来想真正融进去,想不做累赘,有朝一日也能像师兄师姐那样出去办事,只有一条路,拼命修炼,把这点可怜的本事提上去。

  这天清晨,东孤峰上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晨钟响过三遍,没有静下来,反倒有一记恢弘悠远的钟声从主峰那边传来,响彻群山,带着宣告和召集的意思。

  “今日是新弟子分流的日子。”萧无浪难得地出现在墨子瑾厢房外,对他解释,“宗门虽设各堂分院,可道法修行终归要专精一途。三千新弟子,不论内门外门,今天都要去紫云峰,听传功二长老普航真人讲分流细则,然后按各自源脉、悟性和心意,先大致定下往后主修的方向。”他把话说得有条理:“大的分丹修、器修、剑修、兽修、慈悲修、魂修几类。不过也不必拘死,宗门鼓励触类旁通。就像灵宝院里也有精研剑道的器修,丹阁里也不缺拿丹火淬神魂的魂修苗子。今日先去听听,心里有个数就行。”墨子瑾连连点头,又有点忐忑:“大师兄,那师尊对我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或者安排。”他记得师尊只说过让他依外门规矩行事,分流这么大的事,那位高深莫测的宗主,会不会有个说法。

  萧无浪想了想,像在回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师尊他老人家,倒没为这事多吩咐过什么。不过。”他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想起什么又好笑又无奈的事,语气也微妙起来,“我记得师尊说过,他所修之道,是斩断万般虚妄、一剑破灭万法的万人敌、人上人之仙法。”他停了一下,看墨子瑾有些茫然的眼,又补一句:“当然,这是师尊私底下的说法。他老人家主修的,是剑道无疑。所以按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你学剑的。”“万人敌、人上人之仙法。”墨子瑾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想想那位白发如雪、眼神淡漠的南宫宗主,用平平的语气说出这么霸道又古怪的话,心里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他使劲绷着脸,嘴角还是抽了一下,很想笑。

  原来平时高高在上、冷得像冰的师尊,私底下对自己的道是这么说的。这莫名地有点。

  萧无浪显然也觉出自己说漏了师尊不大为人知的一面,轻咳一声,板起脸:“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外传。走吧,我御剑带你过去紫云峰。”“大师兄,不用麻烦。”墨子瑾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带点自豪的腼腆,“我,我已经学会御剑术了。”“哦。”萧无浪眉一挑,颇有些意外。

  才半个月,这零源脉的小师弟引气刚有起色,御剑术竟也学会了。

  他倒来了兴致,抱着手臂道,“是吗。那让师兄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好。”墨子瑾应了一声,走到院中空旷处。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寻常弟子那样掐诀念咒,也没运多少灵力,只是对着腰间的储物袋轻声一喝:

  “剑来。”

  话音没落,只听“铮”的一声清越剑鸣,一道湛蓝如秋水的流光从储物袋里疾射出来,像归巢的燕子,在空中欢快地绕了个小圈,稳稳悬停在墨子瑾身前半丈高的地方。

  剑身波光流动,微微颤动,像在等着什么。

  萧无浪眼里闪过一丝讶色。这出剑的速度和灵性,不像个初学者该有的样子。

  可接下去这一幕,差点让他绷不住脸上的冷。

  只见墨子瑾仰头看了看悬在半空的秋水含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商量:“那个,乖,放低一点,太高了,我爬不上去。”那秋水含光的剑身微微一滞,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竟真的听话地、慢慢往下降,一直降到几乎贴着地面,离地不过三寸,才稳稳停住。

  墨子瑾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抬起脚,踩上那宽不过三指的剑身,摇摇晃晃调了一下重心,站稳了。

  他两手虚虚握在身前,朝萧无浪露了个“你看我站上来了”的笑。

  萧无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柄分明已经生出一点灵性、能听懂主人简单吩咐的秋水含光,再看看站在剑上、姿势笨拙却一脸“我成功了”的小师弟,心里像有一万头灵兽跑过。

  这分明是已经初步育出剑灵神识的法宝胚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地境利器。

  谢师叔,谢镜画,你当初轻描淡写说一柄新剑的时候,可没说它灵性足到能听懂人话、会自己降压让主人爬上去。

  早知道是这种能孕育剑灵的神识宝贝,自己还琢磨什么鼎,就是把自己抵押给灵宝院打上十年工,也得把它昧下来。

  一股名为错失至宝的懊悔堵在胸口,他喘气都不顺了,看着那柄乖顺地托着墨子瑾的秋水含光,眼神复杂得很。

  既心疼宝贝给了个不识货的小师弟,又隐隐觉得这剑跟小师弟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再就是对谢镜画瞒了关键情形的埋怨。

  “站稳了。”萧无浪勉强端着大师兄的架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召出自己的飞剑,几乎像逃一样先升了空,扔下一句,“跟上。”他怕再看那秋水含光一眼,自己会忍不住做出有损师兄威严的事。

  墨子瑾不明所以,只当大师兄是惊讶自己学得快,连忙应一声,小心地驱使着那柄听话的剑,晃晃悠悠,慢吞吞地往紫云峰去。

  那速度比起萧无浪的剑光,像老牛拉着破车。

  萧无浪在前头放慢速度等他,回头看着那道慢悠悠的蓝光和剑上紧张得小脸发白的少年,再摸摸自己心口的抽痛,只能望天。

  紫云峰顶,一片开阔平坦、像被巨剑削出来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千多名新入门的弟子,不论内门外门,都穿着各自堂口的衣裳,按指引排好,秩序井然。

  空气里有年轻修士身上那股朝气,也有紧张和期待。

  广场北端有一座三尺高的青玉台,台上站着一位穿深蓝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

  那是落云宗传功二长老,普航真人张云崖,素以学识渊博、处事公允、善带新人闻名。

  他没有刻意放出威压,可他那一双看尽沧桑、藏着智慧的眼睛平平静静扫过来时,闹哄哄的广场自己就静了。

  “今日,是尔等道途之始,抉择之时。”普航真人的声音平缓,却清楚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仙路漫长,贵在专精。我落云宗立派千年,兼容并蓄,可诸弟子仍需择一为主,以定根基。”话音落下,他右手抬起来,朝前方空地虚虚一划。

  灵光一闪,道韵流转。

  六座丈许高、通体晶莹、散着不同气息的玉台凭空出现在广场前方,排成一面扇子。

  每座台上都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笔力气势十足。

  丹、器、剑、兽、慈、魂。

  六个字,对着丹修、器修、剑修、兽修、慈悲修、魂修六条大路,各有一层光华在上面隐隐流转,把新弟子的目光都牵了过去。

  “此六途,各有玄妙,不分高下。”普航真人接着说,语气平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尔等按自身源脉属性、悟性偏向、心性喜好,再按所属堂口的便利,慎重挑选。一旦选定,往后三年的主修课程、资源倾斜、师长指点,都以这个为主。当然,宗门不禁触类旁通,来日若有闲力,兼修别的也无妨。”规矩简单明了。底下的弟子仰头听着,有的面露思索,有的跃跃欲试,也有的还发着懵。

  墨子瑾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踮着脚才能越过前面那一片人头,看清那六座玉台和台上的普航真人。

  他心里茫然。

  剑修似乎是师尊私底下盼着的方向,可自己这零源脉真的适合。

  别的几条路又是什么。

  他听得云里雾里。

  萧无浪把他送到广场边就退开了,站到长老和执事那边的观礼区,抱着手臂,目光平平地扫过底下这群朝气蓬勃又各怀心思的师弟师妹。

  约莫过了一刻钟,普航真人把细则讲完,不再多说,目光落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份名册上,清了清嗓子,按着名册的顺序,也大致按着资质和堂口的分量,一个个往下点。

  “第一位,”普航真人的声音传开,“东山含章峰,丹阁,内门新弟子,宋幼薇。”这名字一出口,原本还有点细碎动静的广场,一下就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丹阁弟子队列的最前头。

  一道清丽的身影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是个少女,看着十六七岁,一身丹阁内门弟子特有的月白镶淡绿边的裙衫,身姿窈窕,步子从容。

  她没怎么打扮,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着,余下的如瀑垂到腰际,把脖颈衬得修长如玉。

  她的脸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夺人的艳,是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干净,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色很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目光平平静静,像深山古潭,映着世事也不起一点涟漪。

  她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通体碧绿,像翡翠雕出来的,剑柄古朴,和她那身月白裙衫配在一处,又添了几分英气。

  被这么多目光盯着,宋幼薇神色一点没变,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六座玉台前,面对高台上的普航真人,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然后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三千同门,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

  “东山含章峰,丹阁,内门新弟子,五源脉,宋幼薇,拜见普航长老,拜见诸位同门。”五源脉。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开。

  短暂的死寂之后,压不住的哗然和吸气声涌起来。三千弟子看向那道月白身影的目光,一下子全是震惊、羡慕和敬畏。

  五源脉,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

  这一届新弟子里资质最好的也不过四源脉,而且屈指可数。

  五源脉,几乎是传说里才会有的资质,说明她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和亲和到了可怕的地步,修行路上的许多瓶颈在她面前可能形同虚设。

  “听说她就是大长老亲自从云州带回来的那个。”“何止。传闻她上山之前,就独自斩杀过两只三阶妖兽。”“天,这才多大。”

  “丹阁这回捡到宝了。”

  “人还生得这么好看。”

  议论像潮水涌起来,一路惊叹,一路仰望。连观礼区的长老和执事看宋幼薇的目光里,都满是赞许和期待。

  墨子瑾站在人群后头,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想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同门。

  他对五源脉到底多厉害,其实没有旁人那样的概念,可也知道那必定是远超常人的资质。

  再看对方那清冷出尘的气度、不慌不忙的举止,还有腰上那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碧绿长剑。

  好厉害。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向往。这才是仙家弟子该有的样子。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同样月白的执法堂外门衣裳,摸了摸腰侧那柄灵性十足却有点傻乖的秋水含光,再想想自己零源脉的底子,和半个月只引出一丝气的进度,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又慢慢漫了上来。

  宋幼薇对周围的轰动像早就习惯了。

  报完名讳,她转过身,面朝那六座玉台,没有半点犹豫,径直走向刻着丹字的那座,伸手按在台心的掌印凹槽上。

  玉台微微一震,丹字光华大放,一道温和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把她笼罩住,随即隐没。

  普航真人微微颔首,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开口念出下一个名字。

  第13章 泪水打湿被窝

  宋幼薇那一手按下去之后,普航真人照着名册往下点。一个又一个新弟子依次上前,在满场注视里按下手印,定下自己的道途。

  墨子瑾虽站在后排,也记住了几张脸。

  东山晴峰理事堂外门有一对兄弟,哥哥叫罗伐,弟弟叫罗征,都是三源脉,生得朴实,眼神里带着农家子弟那股韧劲。

  兄弟俩毫不犹豫,一起按了剑字玉台,掌印一落,剑气轻轻一鸣,像跟他们的心思应和上了。

  还有一个灵宝院的内门新晋,上台先笑嘻嘻冲四方作了个罗圈揖,嗓门亮得很:“诸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好,小弟李安然,灵宝院新来的,四源脉。往后多多关照,炼器打铁、修补法宝,找我一准儿给您便宜。”一番话说得外放,把分流大典那点严肃冲淡了不少,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

  他最后按在器字玉台上,灵宝院几位执事都露出了满意的笑。

  时辰一点点过去,名字点得越来越多。

  丹阁、灵宝院、理事堂、杂役堂,各家的新鲜血液依次上前,六座玉台的光交替亮着。

  有人坚定,有人迟疑,也有人听长老提点两句才定了下来。

  到后来,普航真人的目光落到名册上一个略特殊的位置,声音平稳地念出来:

  “东山孤峰,执法堂,外门新弟子,墨子瑾。”这名字一出,原本因流程过半松了些的气氛,一下又绷紧了。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扫过来,落到后排那个穿月白执法袍、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好奇、探究、审查、质疑、不屑,还有等着看笑话的,全混在一处,沉甸甸地压过来。

  执法堂今年就收了他一个,还是个零源脉,还是特招和走后门这些传闻的中心人物。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少年,会怎么选。

  墨子瑾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能觉出那些目光像针,扎得皮肤发紧。

  他下意识回过头,想找点支撑,正好撞上观礼区大师兄萧无浪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指示,只是淡淡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递过来一点鼓励。

  师尊大概是想让他学剑的。

  大师兄也说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把有点佝偻的背挺直了。

  不能给执法堂丢脸,不能给师兄师姐丢脸,更不能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他迈开步,在一片视线的护送下,往那六座还亮着光的玉台走去。

  脚步起先有些虚,越走越稳。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刻着剑字的那一座前。

  玉台冰凉,上头那个剑字的笔锋凌厉,像要破玉而出。

  墨子瑾不再看任何人,抬起手,按在了玉台中央的掌印凹槽上。

  触手冰凉。

  下一刻,剑字玉台骤然亮了起来。

  不像宋幼薇按下丹字时那样光华大放、气息温和,这一座爆出来的是极纯粹、甚至有些刺眼的锐利白光,光里隐隐有剑鸣之声,清越激昂,一下把旁边几座玉台的微光都压下去了。

  这一下,满场都愣了。

  连高台上的普航真人都微微挑了挑眉,多看了墨子瑾一眼,再看了看那座光芒异常的剑字玉台,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光很快收住,记录完成。

  墨子瑾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股冰凉的触感和一点奇怪的震颤。

  他不敢多留,朝普航真人那边匆匆一礼,低着头快步走回原来的位置,觉得后背都要被那些目光烧穿了。

  刚站定,周围的议论就压不住了,比先前哪一回都响,也都直白。

  “剑修。他选了剑修。”

  “他知不知道剑修是什么意思。”

  “零源脉学剑。引气都难,拿什么养剑气。”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走后门走糊涂了。”

  “看来执法堂那位是铁了心要扶他,连剑修都敢让他选。”议论里除了惯常的质疑和取笑,还多出一种更深的、几乎有点荒诞的意味。

  因为在这落云宗,有一条没写进宗规、却人人都知道的规矩:宗门四大首席长老的位子,还有掌门那至高无上的尊位,历来只从剑修里挑。

  原因不复杂。

  剑修这一道杀伐最盛,剑气最烈,要拿最大的锋锐去镇住宗门的气运,涤荡内外的邪祟,护住道统不灭。

  更要紧的是,落云宗开山祖师,那位传说早已飞升上界、成就神位的紫衡真人白玉京,当年仗以横行天下、最后斩破虚空、白日飞升的,正是一手威震寰宇的大慈大悲摧山剑法。

  祖师凭剑证道,飞升成神。

  打那以后,剑修在这落云宗里,就有了超然的地位和特别的分量。

  它不只是一个修行的方向,更像宗门脊梁和将来领袖的影子。

  所以选剑修,某种意义上就是挑一条最难的、竞争也最狠的路。

  它不光要不凡的天赋和悟性,还要有压不烂的意志和担得起重担的觉悟。

  历代落云宗的顶尖人物,十个里有九个出自剑修。

  而现在,一个零源脉、靠玉佩进山、引气都磕磕绊绊的外门弟子,堂而皇之地按下了剑修的印记。

  在绝大多数弟子眼里,这已经不是不自量力所能形容,简直是亵渎了剑修这条又高又难的路,也是对宗门那条不成文传统的无知和冒犯。

  “简直笑话。”

  “等着看他怎么出丑。”

  “剑修课的教习长老可是铁面判官崔嵬,有他受的。”嘲笑和幸灾乐祸一波一波地来。

  墨子瑾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剑修原来这么厉害。

  掌门和长老都要从剑修里挑。

  他原先只知道师尊是剑修,大师兄他们好像也都主修剑道,却不知道背后还压着这样的渊源和分量。

  可是,已经选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光芒已经平复下来的剑字玉台,又看了看观礼区大师兄那张平静的脸。

  选了就不能回头。

  就算被人笑话,就算前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至少这条路,看起来离师尊、离师兄师姐更近一些,离那个万人敌、人上人的仙法也更近一些。

  分流大典在普航真人宣布结束的钟声里收了尾。

  三千新弟子带着各自定下的方向和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兴奋地议论,有的忧心忡忡,也有的结伴回自己的峰头。

  墨子瑾也顺着人流低着头往外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浑身发紧的广场。

  他脑子里还响着那些关于剑修分量的话,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混着轻蔑和审查的目光。

  选了剑修,非但没换来半点尊重,反倒招来更多非议,甚至更深的敌意。

  “墨道友,请留步。”

  一个有点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子瑾脚步一顿,愣愣地回过头。

  一个穿灵兽院月白镶棕边外门服饰的少年站在几步开外,目光直直看着他。

  那少年身量高挑,面容说不上英俊,眉宇间却有一股利得像鹰隼的锐气,嘴唇紧抿,看着不大好接近。

  墨子瑾对他有印象,之前台上他自称秦伏臣,四源脉,选了剑修,是灵兽院今年少数几个走剑道的弟子。

  此刻秦伏臣抱着手臂,把墨子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同门,倒像在估一件东西,或者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对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臂,朝墨子瑾一拱手,动作标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淡漠和戏弄:

  “在下灵兽院外门,秦伏臣。今日见墨道友当着满场的人,断然择剑,这份勇气,实在叫在下佩服。”他把勇气两个字咬得略重,那点讽刺一点不藏。

  “巧得很,在下也选了剑道。”

  秦伏臣接着道,嘴角勾起一道没什么温度的弧,“同为剑修新晋,理应互相砥砺。所以,想跟墨道友约战一场,切磋剑术,共同进步。日子么,就定在三个月后,紫云峰论道台。不知墨道友,敢不敢应。”话音刚落,他左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一张巴掌大小、用灵力凝成的淡金色战书虚影浮在掌心里,上头隐约能看见邀战、墨子瑾、秦伏臣、三月后、紫云峰论道台这些字样。

  这战书不是实物,却是一门常见的、带着契约和见证的术法。

  一旦接下,就等于应下了一场公开比斗,反悔的人不光颜面扫地,还可能被心魔缠上,或者受同门耻笑。

  墨子瑾彻底愣住了。

  “啊。”他下意识出了个单音,

  脑子里乱成一团。

  约战。

  切磋。

  三个月后。

  他连剑都没正经摸过几次,除了拿来当脚力,引气都磕磕绊绊,这就要跟人上论道台比剑。

  这算什么。

  他几乎立刻断定,秦伏臣就是嫉妒。

  嫉妒他走后门进了执法堂,还得了一柄好剑,又不知天高地厚地选了剑修。

  这人想当众给他难堪,要他这个特招生原形毕露。

  他本能地转动目光,想找大师兄萧无浪帮忙。

  可视线扫过观礼区,那里早已空了,只剩下几位还在低声说话的执事,大师兄的影子都不见。

  他又看向高台上的普航真人。

  那位二长老正跟几位教习说着话,像是全然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不,也许留意了。

  他只是淡淡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颇感兴趣的意思。

  长老也不管。

  墨子瑾的心往下沉。

  他猛地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在落云宗,尤其是弟子之间的切磋,只要不闹出人命或者重伤,长辈们往往乐见其成,甚至拿这个磨砺后辈。

  而普航长老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也好,让老夫看看,掌门特招的弟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周围的弟子还没散干净,见这边有热闹,立刻又围拢过来,议论声又嗡嗡响起来。

  “秦伏臣。灵兽院那个四源脉。听说他上山前就是凡俗剑术世家出身。”“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四源脉剑术世家,一个零源脉特招。”“三个月。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三个月能练出什么来。”“嘿,说不定这位墨师弟还深藏不露呢。”

  “藏个屁。我看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不应战是怂包,应战是找虐。”“活该。谁让他选剑修,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听着这些话,看着秦伏臣手里那张流转着光、压着人的战书,再感受着普航长老那没说出口却清清楚楚的审视,墨子瑾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他是被架起来了。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不应战,往后怂包、废物、只敢走后门不敢真打的标签就死死钉在他身上。

  在这以实力说话的落云宗,他从此抬不起头,连带执法堂都要跟着蒙羞。

  师兄师姐们再护着他,也堵不住那么多张嘴。

  应战,三个月,对一个刚摸着引气门槛的零源脉来说,想在剑道上追上一个四源脉、还有剑术底子的同门,跟做白日梦没两样。

  到时候上了论道台被打得惨败,只会把那些传闻一件件坐实,下场也许比不应战还难看。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像要撞碎胸骨。

  四周的目光像一圈无形的栅栏,把他死死圈在中间。

  秦伏臣还保持着递出战书的姿势,脸上那点戏弄的笑意更深了,像在等猎物自己走进坑里。

  时间像凝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墨子瑾狠狠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豁出去的劲儿。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不是去接战书,而是猛地握住了腰侧秋水含光的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直直看向秦伏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却清清楚楚:

  “好。三个月后,紫云峰论道台。我,墨子瑾,应战。”四周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少年铁了心似的,又稳稳重复了一遍:“我应战。”秦伏臣讥笑一声,算是答了。

  墨子瑾一直撑到紫云峰的山路上,才觉出自己腿在发软。

  下了台阶,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御着那柄善解人意的秋水含光飞回东孤峰。

  一落地,他就踉跄着冲进执法堂正殿旁的偏厅,小脸煞白,眼眶通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那场当众架火里缓过来。

  偏厅里,萧无浪、陈叹、司南枝和罗不才难得都在,像是正商议着什么。见墨子瑾这副失了魂、眼看要哭出来的样子闯进来,四个人都是一愣。

  “小师弟,怎么了,分流大典不顺利。”司南枝第一个站起来,关切地迎上去。

  墨子瑾张开嘴,满肚子的委屈、害怕、不甘和火气一下决了堤。

  他哇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带着哭腔,把分流大典上众人的非议、自己选了剑修之后更凶的嘲讽,还有秦伏臣当众邀战、长老默许、同门围观起哄的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

  “他就是看我好欺负,嫉妒我进了执法堂。我连剑都拿不稳,怎么跟他打。三个月,三个月我能练出什么。”他越说越伤心,越想越绝,“师兄师姐,我可能真不是这块料。我就是个普通人,连源脉都没有,上山就图个肚子不饿,没想过要跟人打打杀杀,更不想给执法堂丢脸。”他抽噎着,赌气道:“要不你们跟师尊说说,把我放到杂役堂去打下手吧。我去扫地、挑水、喂灵兽都行。反正,反正我就是想混口饭吃,没别的想头了。”说着说着,眼泪真就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颓丧。

  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司南枝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心疼得很,忙拿出丝帕给他擦泪,柔声劝:“墨师弟,别胡说。师尊既然收了你,自有他的道理。修行路上哪有一帆风顺的,这点挫折,不必放在心上。”罗不才也挠着头,笨拙地劝:“就是就是,小墨你别瞎想。谁敢欺负你,告诉四师兄。我打架虽然不太行,可我能做好吃的给你补身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剑嘛。”连一向少话的陈叹也罕见地蹙了蹙眉,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墨子瑾,沉默了一会儿,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普通些,还有点笨。”墨子瑾的哭声一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二师兄。

  陈叹像是没觉出自己这话有多打击人,接着说:“但师尊收你,定有他的道理。他从未看错过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难得的肯定了,“急没用。慢慢来。”萧无浪一直没开口,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神色平静地看着。

  等墨子瑾的情绪平了些,他才说话,声音还是冷,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约战的事,既然应下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现在要想的,不是退,是怎么应。”墨子瑾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大师兄,那要是输了,会怎么样。是不是很丢人。”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同门切磋,输了就输了,最多被人笑几天。

  萧无浪听了,眼神几不可察地飘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不太痛快的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墨子瑾以为他不答了的时候,才用一种平平的、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的语气说:

  “一般弟子切磋输了,也许就是面上无光,被人笑几句,回去加倍苦练。”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墨子瑾脸上,那股锐利像剑:“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执法堂,是师尊座下真传这一脉。执法堂的弟子,尤其我们几个,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师尊的颜面,执法堂的威名。”“要是被人当面挑战,然后打输了。”萧无浪的调子没什么起伏,却让墨子瑾脊背发凉,“师尊不会替我们出头,也不会安慰半句。他只会冷冷看你一眼,然后说。”他学着南宫逸那淡漠到极点的口气:“这也输。真废物。”墨子瑾浑身一颤。

  “然后,”萧无浪接着说,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会罚你去莲花殿打坐三日,反思己过。莲花殿你知道,就是后山那处灵气稀薄、阴冷潮湿、专门拿来静思己过的地方。”“三天之后,去绕着东孤峰跑七圈。记住,是跑,不能使任何仙术,纯靠两条腿。”“这还没完。回来以后,你自己去下战帖,约时间,再跟那人打一场。”墨子瑾听得瞠目结舌。

  “要是。”萧无浪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再输了。那么恭喜你,师尊会亲自指点你的修行。每天一次,他亲自跟你过招,直到你有一天,凭自己的本事再把场子找回来,并且打赢为止。”过招两个字,萧无浪咬得极重。

  墨子瑾光是想想那位地境巅峰、也许已经摸到天境门槛的掌门师尊,亲自指点自己这个连引气都费劲的废柴,那画面就比直接在论道台上被秦伏臣打死还可怕。

  那不是什么指点,那是单方面的碾压。

  厅里死一样地静。连罗不才都缩了缩脖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旧事。

  墨子瑾的脸彻底白了,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输不起。绝对不能输。”“不是输不起。”萧无浪纠正他,目光像火,“是执法堂的弟子,没有输这个选项。只有赢,和暂时没赢但迟早要赢回来。”他看着墨子瑾垮下去的肩膀和眼里那点绝望,语气终于缓了一线:“现在,你还想去杂役堂么。”墨子瑾猛摇头。输了都是这下场,不战先降岂不是更惨。师尊特训的样子他都快看得见了。还去什么杂役堂,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那好。”萧无浪站直身子,“离约战还有不到三个月。从今天起,你的功课加倍。上午照去迎书峰,下午回来,先跟你三师姐把基础夯实,傍晚开始,跟我学剑。”他看了陈叹和罗不才一眼:“老二,你盯着他的体力和气息运转,别还没上论道台,自己先练垮了。老四,你那伙食注意点,别乱加东西。”“是,大师兄。”罗不才立刻应声。

  陈叹也点了点头。

  司南枝握住墨子瑾冰凉的手,柔声道:“别怕,墨师弟,有我们帮你。”墨子瑾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位师兄师姐,感受着那些话里虽然严厉、却实实在在的维护和盼头,心里那点委屈和退缩,被一股更硬的东西盖了过去。

  那东西里混着怕,也混着责任和不甘。

  眼泪早干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还单薄的胸膛挺起来,声音还有点哑,却很清楚:

  “我不去杂役堂。我练。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教我。”输不起,那就只能赢。或者,拼了命朝赢的那边爬。

  三个月后,紫云峰论道台,秦伏臣,还有那场绝对不能轻出来的、师尊的亲自指点。

  第14章 雪中送炭

  偏厅里因着约战的事还阴沉沉的,殿外就飘进来一阵清雅的香风,夹着环佩轻响。

  众人抬头,一道素白流仙的身影迈进门来。

  灵宝院大长老,素练仙子谢镜画。

  云鬓松着,斜插一支羊脂玉簪,眼波一转,成熟妩媚的风韵就出来了,可久居高位那股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仪也跟着过来。

  “见过谢师叔。”萧无浪、陈叹、司南枝、罗不才一齐起身行礼。墨子瑾不明所以,也赶紧跟着弯腰。

  谢镜画把几个人一扫,视线在低着头的陈叹身上多停了一停。

  那一眼似笑非笑,只有当事人看得懂。

  陈叹只觉那道目光有分量,扫过来的时候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强撑着不出声,头却低得更下去了一点,心里又恼又乱。

  谢镜画像挺满意他这个反应,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收回目光,莲步轻移,竟径直走到偏厅主位那张紫檀木椅上坐了下去。

  那张椅子平日只有南宫逸来才坐。

  坐下来,她伸手取过桌上那套青玉茶具,自己烧水、温杯、取茶、冲泡。

  那茶叶翠绿,形如雀舌,一遇热水就舒展开,满屋都是沁人的清香,是南宫逸珍藏的云顶雾芽,一年也产不了几两,萧无浪他们平时都难得喝上一回。

  几个人看着她这番反客为主的做派,脸上没一点惊讶,倒都是一副又来了、习惯了的神情。

  南宫逸对这个痴缠他几百年的师妹,态度确实古怪。

  说无情,他从没真正斥责过她,也没赶过她走,甚至默许她自由出入执法堂和他私下的居所,连珍藏的茶都像成了公用之物。

  说有情,他又始终隔着一段,斩情丝那句话把话说死了,路也堵死了。

  这种近乎纵容的宽待,叫底下的弟子看不明白。

  谢镜画慢条斯理品了一口自己泡的茶,才抬起那双凤眼,看过来,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借一样宝贝。”

  宝贝两个字一落,萧无浪心里拉起警报。

  又借。

  上一回那尊九窍淬火鼎,也是打着借的名头,最后借成了灵宝院的永久藏品,连师尊都默认了。

  这回不知道她又看上了执法堂的哪件家当。

  他脸色不动,心里却已经绷紧。

  谢镜画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放缓了语气:“我近来在参研一味上古的疗伤圣丹,要的都备齐了,就差一味药引。丹方上写着,得用紫晶雪莲的莲心入药,才成丹。”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记得,前些年师兄从极北冰国游历回来,带回过几株紫晶雪莲的幼苗,又花心思,移植到后山寒玉雪池里养着。算起来,如今该成熟了,说不定都开花结子了。”

  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倾,语气里带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和期待:“这味丹药要是炼成了,于宗门的疗伤大有裨益。所以,我想向师兄,借一株紫晶雪莲入药。不知,可否?”

  紫晶雪莲。

  萧无浪和陈叹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寻常灵草。

  极北冰国万年冰川深处才可能养出来的天地奇珍,不单疗伤有奇效,更是稳固神魂、淬炼冰寒法力的至宝。

  师尊当年确实带回来几株,宝贝似的,专门开了雪池养着,平日连他们这些亲传弟子都不许随便靠近。

  如今谢师叔一开口要借一株去炼丹,这个借字,怕是又跟上次一样,借出去就未必还回来。

  萧无浪身为大师兄,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斟酌着说:“谢师叔,紫晶雪莲是师尊心爱之物,也是宗门重宝。这事干系重大,不是弟子们能擅自主张的。依弟子看,恐怕还得请示师尊,由他老人家亲自定夺。”

  他把请示师尊和亲自定夺几个字咬得重了些,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这事我们做不了主,想借,去找正主。

  谢镜画听了也不恼,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似笑非笑看他:“哦,请示师兄。可师兄昨日就离了山,去东海访友了,归期没定。我这丹药,却是急着要开炉的。”

  她眨了眨眼,语气更柔,里头却压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思:“无浪师侄,你是执法堂首座弟子。掌门师兄不在的时候,这东孤峰上上下下的事,难道就不能暂时代为裁处么。一株雪莲而已,师兄他,想必也不会怪你。还是说,你觉得师叔我,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南宫逸不在、他有临时的处置权,又把事拔到了给不给她这个师叔面子的份上。

  萧无浪只觉得压力往肩上压下来,额角隐隐见了汗。

  他飞快地瞥了陈叹一眼,陈叹皱着眉,微微摇头,显然也觉得这烫手。

  司南枝和罗不才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

  偏厅里的气氛,因这一株紫晶雪莲,又变得微妙了。

  墨子瑾缩在最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位漂亮得吓人的师叔,笑盈盈的,好像比生气的师尊还要可怕。

  谢镜画见萧无浪一脸为难,几个人也都眼神闪烁,不敢跟她对视,非但不恼,反而幽幽叹了口气。

  那声叹婉转低回,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误会。

  “唉,罢了。我知道你们这群小鬼心里在嘀咕什么。”她纤指轻点,目光在几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萧无浪身上,眼里竟有点像要落泪的意思,“不过是怕师叔借了不还,又像那尊破鼎一样,占了师兄的宝贝就据为己有,对不对。”

  她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配着那楚楚可怜的眼神、蹙起的眉和轻咬下唇的动作,萧无浪、陈叹、罗不才三个大男人心里齐齐一跳,莫名生出几分护着的念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

  除了司南枝。

  司南枝站在萧无浪边上,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笑,一只手却悄悄伸到他后腰,不客气地掐住一小块软肉,用力一拧。

  萧无浪腰后一痛,差点没保住表情,那点刚冒头的怜惜一下就散了个干净,冷汗都出来了。

  他赶紧定了定神,不敢再去看谢镜画那双委屈的眼睛。

  墨子瑾眨巴着眼,看看可怜巴巴的师叔,又看看忽然表情扭了一下的师兄,再看看一脸什么都不知道、嘴角却在抽的二师兄和四师兄,还有那位笑得温柔、气场却有点冷的三师姐。

  他在山脚下摸爬滚打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师叔不简单,说话做事怎么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劲儿。

  正静着,谢镜画忽然收了那副幽怨,像变戏法一样,脸上又绽开一抹又明媚又带点狡黠的笑。

  她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盒。

  盒盖一开,一股清新的草木药香漫开,沁人心脾,偏厅里的空气都清了几分。

  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颗龙眼大的丹药,圆润晶莹,表面浮着一层玉色的柔光,里面像有细小的露珠在慢慢流转。

  “喏,师叔我也不是白拿人东西的。”她把玉盒往桌上一放,语气轻松,“这是我近日新炼的玉露丹,主材就是你们熟悉的玉露草,配了三十六味温和的辅药,地火文火淬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成。品阶不算顶好,药性却中正平和,最适合黄境的弟子。功效嘛,固本培元,滋养经脉,引气和筑基都能帮上一把,还能微微提一提真气的纯度。”

  她顿了一下,笑意盈盈:“这里正好六颗。你们五个人,加上师兄他虽然用不上,留着赏人也好。一人一颗,权当师叔的一点心意。”

  她用指尖点了点玉盒:“就拿这玉露丹来换,我只取后山雪池里一株紫晶雪莲,怎么样?这买卖你们不亏。玉露丹不如紫晶雪莲稀罕,却胜在合用。你们五个眼下都正需要夯实根基吧?”

  萧无浪、陈叹、司南枝、罗不才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被那玉盒吸了过去。

  他们都是识货的,看得出这玉露丹成色极佳,药香纯粹,确是不可多得的筑基良药。

  尤其对墨子瑾这样刚入门、根基虚浮的弟子,这药简直说得上是雪中送炭。

  就算他们自己服用,也能省不少水磨工夫。

  拿一颗对黄境弟子很实用的玉露丹,换一株眼下几乎用不上的紫晶雪莲,按价值算,好像并不亏,甚至有点小赚。

  几张脸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松动。

  谢镜画把众人的神色都收进眼里,也不催,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看一幅有趣的画。

  墨子瑾站在最后,听到玉露草三个字,眼睛猛地瞪大了。

  玉露草。

  那不就是他从前在小度村后山拼命找、后来被白虎毁掉、差点让他活不下去的药材么。

  原来玉露草炼成丹药是这样,还有这样的效用,能筑基,能固本,能提真气。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有对从前那份日子艰难的感慨,也有对这丹药本身价值的惊。要是当初他有这么一颗……

  萧无浪感觉到身旁司南枝指尖传来的提醒,又看了看桌上那六颗流光溢彩、药香诱人的玉露丹,再想想这位师叔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和师尊那叫人摸不透的纵容。

  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师尊不在,他这个首座弟子确实有临时的处置权,何况这交换表面上并不吃亏,甚至有益。

  “咳。”萧无浪清了清嗓子,朝含笑品茶的谢镜画拱手,“既然谢师叔这样盛情,这丹药对师弟师妹们也确实有用。那就依师叔所言。后山雪池里的紫晶雪莲,师叔可取一株。等师尊回山,弟子自当禀明。”

  “还是萧师侄善解人意,顾全大局。”谢镜画眼里笑意更盛,像春花绽开。

  她放下茶杯,轻盈起身,竟直接走到萧无浪面前。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一股清冽如雪莲、又暗藏一点暖意的幽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那香气像有些什么,萧无浪脑子一下发了懵,眼前只剩师叔那张妩媚的脸和波光潋滟的眼。

  他甚至能看清她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影子。

  “师叔过奖。”他说话有点不利索,下意识想退半步,脚却像钉在地上。

  就在他心神一荡的时候,腰侧熟悉的痛又来了,这回比方才拧得更用力,更刻骨。

  “嘶。”

  萧无浪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下从那点香气里醒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他不敢去看身旁司南枝的脸色,连忙侧过身,对陈叹、司南枝、罗不才和一脸懵懂好奇的墨子瑾说:“既如此,就由我等陪谢师叔去后山雪池,也好从旁协助,免得师叔不熟地形,伤了别的灵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谁都清楚,名为协助,实为盯着。

  免得这位借东西成瘾的师叔,看见满池的紫晶雪莲,一时手痒又借走几株,或者不小心碰坏了别的。

  毕竟这事不是没先例。

  “是,大师兄。”陈叹先应声,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理当如此。”司南枝也温声附和,脸上又挂起得体的笑,只是收回的手上,好像还留着某人腰肉的触感。

  罗不才挠挠头:“也好,正好看看雪池边有没有合适的冰属性辅料,最近想弄个冰镇灵饮。”

  墨子瑾自然没异议,只好奇地跟在最后。

  谢镜画把他们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非但不恼,反倒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风情更盛:“几位师侄真体贴周到。那就,有劳了。”

  一行人出了执法堂主殿,沿着一条被阵法掩着、寻常弟子不能擅入的幽静小径,往山的深处走。

  路上,墨子瑾忍不住凑到脚步稍慢的四师兄身边,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问:“四师兄,这位谢师叔,她是不是有点……”

  他说不出那种又美又危险、让人又怕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感觉。

  罗不才一听,胖脸上浮出那种你懂的表情,也用气音一样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小墨师弟,你刚来不知道。这位谢师叔啊,那可是个坏女人。”

  “坏女人。”墨子瑾眨了眨眼。

  “嘘。”罗不才忙示意他小声些,鬼鬼祟祟看了一眼前头那个身姿摇曳的素白背影,确认她没留意,才接着说,“这是我们几个私下起的爱称。是真坏。眼光毒,手段高,想要的东西总有法子弄到手,还让你觉得好像是自己占了便宜。就像方才丹药换雪莲,你现在觉得划算么。”

  墨子瑾想了想,点点头。一颗能筑基固本的丹药,换一株虽然珍贵、自己眼下却用不上的雪莲,好像是挺划算。

  “这就对了。”罗不才一副你太天真的样子,“可你想想,那雪莲是师尊的宝贝,被她借走一株,师尊回来会不会生气。就算不生气,那雪莲就真只值一颗玉露丹。更别说她从前借走的那些东西,从来没还过。所以我说她是真坏,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师尊,咳,反正就是有恃无恐。”

  “那师尊不管么。”墨子瑾更想不明白了,听起来师尊好像吃了不少亏。

  罗不才的表情更怪了,声音压到几乎跟耳语一样:“管。师尊他老人家,与其说是不管,不如说是纵容。你看她今天,坐师尊的位子,泡师尊的茶,跟回自己家一样,我们谁敢说个不字。师尊要是真不愿意,早就发话了。所以这坏,有一半是师尊给惯出来的。你说气不气人。”

  墨子瑾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师尊和这位漂亮师叔之间,还有这么一层绕来绕去的关系。难怪大师兄他们明明警惕,却又不敢真拦。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谢镜画飘逸的背影,心里对她的厉害有了新的认识。

  说话间,几个人穿过一片迷宫一样的竹林,眼前忽然一敞,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跟山前的暖意全不一样。

  前头一座削平的小峰顶上,有一方不过亩许、却深不见底的池子。

  池水不是透明的,是深深的幽蓝,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雾,池边结着晶亮的冰霜。

  最奇的是池子中央疏疏落落长着七八株莲花,通体像紫水晶雕的,每一株只有巴掌大,静静开着,花瓣剔透,莲心处像有星辰在闪,散出清冷纯净的灵光,美得叫人屏气。

  正是南宫逸悉心养着的紫晶雪莲。

  谢镜画站在池边,望着那几株雪莲,妩媚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赞叹和渴望。她没急着动手,回过头,对着如临大敌的萧无浪几个人嫣然一笑。

  “那么,师叔我就不客气了。”

  等谢镜画捧着一株用寒玉盒装好的雪莲,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竹林迷阵,执法堂五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像送走了一尊好看却麻烦的菩萨。

  回到偏厅,那盒散着药香的玉露丹还搁在桌上。厅里的气氛跟方才不同了,少了面对师叔的紧绷,多了几分自家人的商量和关切。

  “丹药在这儿,怎么分。”司南枝把玉盒推到桌子中央,温声问。

  六颗丹药,他们五个人加上师尊,正好一人一颗。

  师尊那份自然留着,剩下的。

  萧无浪的目光先落到墨子瑾身上。

  少年局促地站在一边,眼神时不时飘向玉盒,又赶紧垂下去,显然又想要又不敢想。

  三个月后的约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任何能长本事的机会都珍贵得很。

  “小师弟的约战近在眼前。”萧无浪沉吟了一下,语气严肃,“三个月,对平常人打基础都不够,何况是他。想搏一搏,只靠常规修炼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面前那颗本属于他的玉露丹,没怎么犹豫,直接推到桌子中央,和其他丹药放在一起:“我这颗,给他。我根基已稳,这丹于我,不过是加点花头。”

  陈叹听了,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自己那颗丹药上停了一瞬。

  他体内灵力因着那特殊的修炼法子,长得快又驳杂,正需要这类固本培元的丹药来夯实根基、纯化真气,这玉露丹其实正合适。

  可他脑子里闪过谢镜画走时那若有若无瞥过来的一眼。

  晚上也许又得去清幽府了。

  每一回之后,师叔总会给他些丹药或者灵材,当作补偿或者滋养,里头不乏比玉露丹更好的东西。

  这玉露丹于他,确实不算必需。

  “我留着无用。”陈叹言简意赅,也把自己的推了出去。

  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

  好像,又被那女人变相养着一样,连丹药都要靠她的馈赠才拿得出手。

  这念头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脸。

  习惯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罗不才看着自己面前那颗丹药,胖脸上显出几分挣扎。

  他既修器又爱琢磨吃食,这玉露丹对他最大的吸引力不是修炼,是那温和中正、固本培元的药性,拿来研究新的药膳、试试丹和食怎么搭最好,简直是绝好的料。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七八个以玉露丹为主的美味又管用的食谱。

  可等他抬头,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犹豫的动作,看见小师弟那紧张又盼着的眼神,想起三个月后那场关系执法堂脸面的约战。

  “唉。”罗不才一拍大腿,像下了好大决心,也把自己的推了出去,“小墨师弟要紧。食谱的事,以后再说。师兄撑你。”只是那话里的不舍,谁都听得出来。

  这么一来,桌上六颗丹药,除了留给师尊那一颗,其余五颗里,萧无浪、陈叹、罗不才三颗都主动让了出来,加上原本就是墨子瑾和司南枝的两颗,五颗并在一处。

  司南枝看着桌上那五颗晶莹的玉露丹,眉头微蹙,眼里露出几分担忧:“墨师弟刚开始学道,经脉还嫩,根基不稳。这玉露丹药性虽温和,到底是地境长老炼的筑基灵丹,里头灵力不少。一颗就够慢慢化开、稳稳筑基。要是五颗一起,短期内全吃下去,会不会虚不受补,反倒伤了经脉,甚至药力冲撞,留下后患。”

  她看向萧无浪:“大师兄,你看呢。”

  萧无浪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做事果断,可丹药药理不是他的长项。

  他下意识环顾一圈,问:“丹药叠加着吃,好处坏处怎么算,剂量怎么掌握,有没有懂丹的来说说。”

  这话一落地,厅里静了一下,气氛有点尴尬。

  几双眼睛互相看了看。

  萧无浪是剑修。

  陈叹是剑修。

  司南枝是剑修。

  墨子瑾眼下算半个剑修学徒。

  罗不才倒是开口了,语气有点无奈:“大师兄,你糊涂了。咱们这儿,除了我这个半吊子器修偶尔捣鼓点药膳,哪来正经的丹修。”

  可不是。

  执法堂这一脉,连掌门南宫逸在内,都是杀伐果断的剑修。

  平时受了伤,要么硬扛,要么去丹阁领份例的疗伤药,谁会去细究丹药叠加服用的门道。

  炼丹,那是丹阁整天围着炉子转的人的事。

  萧无浪揉了揉额角,难得有点窘。

  光想着给小师弟堆资源,却把最基本的用药安全漏了。

  这要是好心办坏事,把人吃出个好歹来,别说约战,师尊回来第一个扒他的皮。

  陈叹提了一句,可以再去问师叔。

  这话让众人的目光微微一顿。去问炼这丹的人,确实最直接,可谢镜画的那个身份和行事,让这事透着不确定。

  萧无浪想了想,摇摇头:“不妥。师叔刚取走雪莲,我们转头就去追问丹药怎么吃,显得太急,也像不信任她的丹药。再说。”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师叔心思难测,她要是反问我们为何这般在意一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甚至深究小师弟的体质或者约战的事,反而不美。”

  他顾虑的是明面上的风险和谢镜画可能起的心思,这是做大师兄的谨慎。

  司南枝也露出忧色:“而且师叔是灵宝院大长老,事多,我们为一瓶筑基丹药反复去打扰,于礼不合,也叫执法堂显得小题大做。”

  罗不才挠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那,要不咱们还是去藏书阁翻翻古籍。或者我去理事堂挂个匿名的活儿,就问基础丹药的服用禁忌,不说具体什么丹。”

  “藏书阁未必有这种细则,匿名任务更容易招人猜疑。”萧无浪把这几个不靠谱的法子都否决了,眉头拧着。这难题看着解不开。

  这时候,一直安静听着的墨子瑾,看师兄师姐们为他一筹莫展,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举起手:“师兄,师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几个人看过来。

  “谢师叔给的丹药,既然是交换,那是不是也算一份人情。”墨子瑾把话理了理,努力说清楚,“我们要是直接去问,显得不信任。可要是我们先表示很感激,把丹药好好用着,然后不经意地,在别的场合,比如。”

  他年纪小,见识也有限,卡住了。

  司南枝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一亮:“墨师弟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吃一颗,看看效果。要是没啥不妥,就拿这个做凭据,在合适的时机,比如师尊回来提起这事的时候,或者日后跟灵宝院有别的往来时,顺势向师叔道个谢,顺便问问后来还能不能添着吃、要注意什么。这样显得自然,也不像是专为小师弟一人的事去打扰。”

  “这倒是个办法。”萧无浪琢磨着这法子,“先吃一颗,风险能控住。要是效果好,再图后面,也有个由头。就是这个合适的时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叹身上,说得像随手分配活儿一样:“二师弟,你跟灵宝院因着法器维护的事时有来往,日后若有机会,这事就由你酌情办一下,如何。”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安排。陈叹作为执法堂弟子,跟管炼器的灵宝院有公务往来,顺带提一句丹药效果,再合适不过。

  陈叹抬起眼,对上萧无浪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般简短地应了:“可。”

  一个字,就接下了这个也许要等、要寻、还要小心把握分寸的顺便。没人知道,这个顺便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就这样。”萧无浪拍板,“小师弟,你今日先服一颗玉露丹,我们给你护法,看反应。南枝,丹药你收着,往后按情况再定怎么分。”

  “是。”司南枝应下,取出一颗玉露丹递给墨子瑾。

  墨子瑾接过那颗温润微凉的丹药,感受着里头那股温和的灵气,心里稍稍定了些。

  前路还是模糊,约战的压力还压着,可至少师兄师姐们都在为他想法子,用他们各自的方式。

  陈叹垂着眼,站在一旁没作声。

  这话他应下了,可心里明白,真要去问,多半还得往清幽府走一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方才从雪池回来路上没拍净的寒气。

  夜还没起,风先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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