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堕】(15-21)作者:一梦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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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堕】(15-21)

作者:一梦清风

  第15章 师叔逗逗你的啊

  接下来几天,掌门南宫逸还是没消息,归期也没定。倒是灵宝院那位谢师叔,来东孤峰的次数明显密了,几乎成了执法堂的常客。

  她总能想出各式各样的由头。

  有时是来看看师兄的紫晶雪莲在雪池里长得怎么样,有时是炼了一批静心凝神的香,拿来给师侄们试试,有时是得了二两好茶,一个人喝着没意思,来找无浪师侄品评品评。

  这日午后,谢镜画又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极轻盈的流云纱衣,外头一层是近乎透明的月白薄纱,里头衬着水绿色的抹胸长裙。

  纱衣宽大,她走动起来像云在流,把那段窈窕身段勾得若隐若现。

  进门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偏厅,在主位旁边那张软椅上懒懒坐下,跟回自己家一样。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坐下来的姿势。

  一条修长笔直的腿随意曲着,另一条舒展开,足尖轻轻点地。

  裙摆顺着动作滑下去一些,露出一截光滑细腻的小腿,在窗棂透进来的柔光里泛着瓷器似的光。

  她自己像全没在意,只拿纤长的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另一只手晃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团扇,宽大的纱袖跟着一动一动,隐约露出线条好看的臂膀。

  香风袅袅,姿容绝世,再加上那慵懒里透出来的惊人媚态,本在厅里议事的萧无浪、陈叹、罗不才三个人,道心齐齐一晃,连呼吸都放轻了。

  站在旁边最小的墨子瑾也看得面红耳赤,连忙低头盯住自己的鞋尖,心里嘀咕,这师叔怎么穿得比山下戏台上的花旦还晃眼。

  萧无浪只觉那股清冽又媚的幽香钻进鼻端,视线不听使唤地往那截白皙上飘,喉咙发干。

  他定了定神,刚想移开眼,就觉得放在桌下的手被一只温热却带劲的手紧紧攥住了。

  是司南枝。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脸上还是惯常那种温柔得体的笑,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罗不才说话。

  可萧无浪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那只手正握着他,指尖抵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警告。

  他稍稍偏头,对上她转过来的目光,那眼神看着柔和,还带着浅浅笑意,可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再敢看。

  萧无浪心头一凛,一下醒了大半,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视线停在谢镜画肩头以上,不敢再往下挪。

  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让他有点心虚,又莫名地安下心。

  陈叹的反应更直接。

  谢镜画一进门,他就垂下了眼皮,目光钉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像那杯子里藏着什么绝世剑谱。

  他周身的气息收得近乎于无,存在感压到最低,要不是亲眼看见他坐在那儿,几乎会忘了厅里还有这么个人。

  只是他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罗不才干笑两声,把圆脸挤成一团,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往主位那边落,嘴上打着哈哈:“师叔这香真好闻,提神醒脑,提神醒脑啊,哈哈。”

  谢镜画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尤其萧无浪被司南枝制住、陈叹缩成鹌鹑的样子,她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她也不点破,反倒更放松了姿态,用团扇轻轻扇着风,声音带几分慵懒的沙哑:“怎么,师叔来坐坐,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紧张。莫不是嫌师叔打扰你们议正事。”

  “不敢不敢。”萧无浪连忙道,语气恭敬,“师叔能来,是执法堂的荣幸。只是不知师叔今日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谢镜画拿团扇掩着唇,轻轻一笑,“就是闷得慌,过来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沾点朝气。顺便嘛,我那玉露丹,你们可有人试过了。效果如何。”

  话题到底引到丹药上了,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这倒省了陈叹再跑一趟去问。

  萧无浪心里一凛,脸上不动声色,顺势把站在后头的墨子瑾往前轻轻一推,语气如常:“回师叔,小师弟根基最浅,正需固本培元,就先让他服了一颗,看看成效。”

  被推到前头的墨子瑾,对上谢师叔那双似笑非笑、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有点紧张地挠挠头,老老实实躬身行礼,结结巴巴地回话:“是,多谢师叔赐药。弟子服下以后,觉得丹田暖洋洋的,真气,呃,就是那一点点气,流得好像比先前顺畅了,也更容易抓住了。这几日按三师姐教的法子,已经勉强能固气安神,打坐的时候没那么容易心烦气躁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颗玉露丹下肚,化成一股温和又绵长的热流,确实帮他把体内那丝微弱的感应引得顺了些,连胸口那道剑印的躁动、还有那点天生的妖气,好像都被安抚了几分,练基础吐纳比从前顺手不少。

  谢镜画听着,团扇轻摇,凤眼里笑意深了一层,又带着一丝摸不透的意味。

  她把墨子瑾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秋水含光上停了一停,才慢悠悠开口:“哦。只是真气流得顺了些,学会了基础的固气安神。”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太不会用的惋惜,又隐隐透出几分勾人:“小师侄,你这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暴殄天物。”墨子瑾一愣。

  “不错。”谢镜画身子微微前倾,流云纱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又敞开些许,她自己像全不在意,只拿那双勾人的眼看着墨子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传秘辛似的口气,“我这玉露丹,主材玉露草虽不算顶稀罕,炼制手法和辅药的配伍,却是师叔我独门改过的。它最大的妙处,不只是温和固本。”

  她顿了顿,团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它能在短时间内,温和又管用地激出人的潜能,把对天地灵气的吸纳和转化,一下提上去。换句话说,用得对,配着行功的心法,它能在瓶颈上帮你冲关,平常修炼也能事半功倍。只拿来固气安神,慢慢消化那点基础药力,不是把最精华的爆发之效白白糟蹋了。”

  她目光扫过萧无浪几个人,最后又落回墨子瑾身上,笑意盈盈:“我看小师侄你气色,根基是弱,可体内好像别有玄机。这玉露丹的爆发药性,说不定正合你,能帮你更快地把底子夯实,甚至碰到些平常碰不着的关窍。区区一颗,一步一步来,固然稳,可要想三个月里在剑道上有点小成,应付那什么约战。”

  她故意没往下说,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墨子瑾一下绷紧的小脸,和萧无浪几个人瞬间沉下来的神色。

  加大剂量,短时提升修为。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一潭静水,在几个人心里掀起了浪。

  她说得没错。

  玉露丹要真有这样的奇效,对眼下急需长本事的墨子瑾来说,确实像雪中送炭,一颗拿来固本,也许真有些浪费。

  可。

  萧无浪和司南枝对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谢师叔为什么这么热心指点丹药怎么用,还主动点出短时提升、加大剂量这种听着诱人、却也跟着风险的话。

  她真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是看出小师弟体质特殊,想借机看点什么,还是只觉得有意思,想瞧瞧加大剂量以后会出什么事。

  陈叹还是垂着眼,像是对这一切全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袖里的手攥紧了些。师叔又在玩火。她到底想做什么?

  墨子瑾心跳得厉害。

  短时提升修为,这对他太有诱惑了。

  三个月后那场约战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任何能快些长本事的路子都叫他动心。

  可加大剂量、爆发药性这些说法,又让他本能地不安。

  他想起先前师兄师姐的担心,“虚不受补,药力冲撞”。

  “师、师叔。”墨子瑾鼓起勇气,小声问,“那加大剂量,该怎么加?一次吃两颗么?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

  谢镜画听了,红唇勾起一道又好看又危险的弧,团扇掩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盛满笑意的眼:“这嘛,就看你怎么用了。用得好,自然事半功倍。用得不好嘛,轻则经脉胀痛,几天功夫白费。重则,药力失控,伤了根基,也是有的哦。”

  “损伤根基。”

  谢镜画这轻描淡写却藏着危险的一句,像一盆冷水,把墨子瑾心头因短时提升冒起来的那点火苗,扑的一声浇灭了大半,还激出一股更深的寒意。

  我修仙就为活着,能吃口饱饭,不挨欺负就行了。

  少年心里直摇头,他这根基本来就跟没有差不多,再伤了,岂不是比废物还废物,还不如当初在山下喂鸡。

  他脸色白了白,看向那把团扇的目光都带了惊疑。这丹药听着好处大,代价也太吓人。不行,这险不能冒。

  许是见他小脸煞白、眼神乱飘,谢镜画噗嗤一声笑了,花枝乱颤,流云纱衣跟着一波一动,又晃得人眼花。

  “哎哟,看把小师侄吓的。”她收了那副故作危险的神色,眼波一转,全是促狭,“师叔方才逗你呢。我这玉露丹,图的就是个温和稳妥,哪会真伤根基。那种虎狼之药,师叔可舍不得给你们这些小辈用。”

  她语气轻松,像刚才那一番真就是个玩笑。可萧无浪、司南枝他们却不敢全信。这位师叔的心思向来像雾里的山,看着清楚,实则难猜。

  接着,几个人都盯着,谢镜画却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

  她伸出那双玉手,探进自己轻薄飘逸的流云纱衣领口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理一理衣襟,可那位置特殊,一下带出说不清的风情。

  片刻,她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盒,只有胭脂盒大小,通体紫晶雕的,光在里头含着。

  这一下,连萧无浪几个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不由得瞠目。

  陈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恢复成古井无波。司南枝攥着萧无浪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墨子瑾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响。

  这坏女人,不对,师叔她怎么从那地方取东西出来?

  山脚下长大的少年何曾见过这般不避人的做派,只觉得脸一下烧起来。

  谢镜画却全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像只是从袖子里取物一样自然。她把那个紫晶小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墨子瑾面前。

  “喏,这个也给你。”她语气悠然,“这是师叔我新炼的紫兰金丹,取初阳紫气,配深谷幽兰的精,再加几味安神定魂的灵药。药性清凉宁神,最能安抚躁动的气血,把心神稳住。你服了玉露丹,要是觉着真气走得太快,或者心神不安,就拿这个辅着。一热一凉,一进一稳,护着不出事。”

  她停了一下,看着墨子瑾想接又不敢接、脸上写满这丹真的没问题吗、从那里拿出来真的能吃吗的模样,莞尔一笑:“怎么,嫌弃师叔的丹药?还是觉得出处不妥?”那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明摆着的调侃。

  “不敢,弟子岂敢嫌弃师叔。”墨子瑾吓得连忙摆手,脸更红,话都不利索了,“只是这么贵重,弟子受之有愧。”

  “让你拿着就拿着。”谢镜画打断他,语气不容推辞,下一句却把目光转过去,落在一直沉默的陈叹那边。

  陈叹低着头,可她像总能精准找到他似的,用一种像讲给所有人听、又像自己嘀咕的口吻,慢悠悠地说:

  “我帮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既然是师兄破格收进来的,要是三个月后真在论道台上输得太难看,甚至被人打个半死,丢的是我师兄的脸。”

  她抬起团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下巴,眼神飘到窗外云台峰的方向,声音里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缱绻的埋怨:“他那人,最好面子了。自己的徒弟被人当众揍趴下,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他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原来如此。

  厅里几个人,除了还垂着眼的陈叹,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点药性,又是送新丹,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位远在东海、归期没定的掌门师兄。

  师叔这是在变着法儿地讨好师尊。

  萧无浪心里这么想着,绷着的弦松了些。

  这个理由虽然别扭,放在谢师叔身上,却又奇异地说得通。

  她那点好和坏,最后总能绕回到师尊身上。

  司南枝也松了口气,只是攥着萧无浪的手没松开。理由说得通,不代表没风险。这位师叔的好意,常常裹着糖衣,得小心着尝。

  罗不才挠挠头,小声嘀咕:“不愧是师叔,对师尊真是执着啊。”

  墨子瑾听着,心里的警惕和尴尬也被这个出人意料的理由冲淡了几分。

  原来是为了师尊的脸面。

  虽然感觉有点怪,好像也能理解。

  他看看桌上那盒刚从那种地方取出来的紫兰金丹,又看看笑着、目光却飘远的谢师叔,犹豫了几下,还是走上前,小心地捧起那个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紫晶小盒。

  “多谢师叔厚赐。弟子一定尽力,不给师尊丢脸。”他结结巴巴地保证。

  “嗯,这才乖。”谢镜画满意地点点头,懒懒站起身,流云纱衣像水一样滑落,重新遮住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今天要办的好像已经办完,她也不多留,只朝几个人摆摆手,“行了,你们接着忙,师叔我回去了。”

  说完,她款款转身,带着一身幽香,像来时一样飘然走了出去。

  第16章 这灵兽很能吃我不能要

  光阴往前赶着走,离紫云峰论道台那场约战,只剩两个多月了。

  墨子瑾的日子过得又满又累,像被拧紧了发条的木偶。

  天不亮就起来打坐,把那一丝微弱却比先前稳当的灵气往里纳,上午雷打不动去迎书峰听课,下午回东孤峰,先受三师姐司南枝那番细致的辅导,再挨大师兄萧无浪越来越热情的实战指点。

  到了傍晚,还得被二师兄陈叹拎去后山,做那种枯燥却管用的体力与气息协调训练。

  四师兄罗不才也不消停,变着法子捣鼓出各式据说能强筋健骨、益气补元的药膳,味道见仁见智,反正墨子瑾每一回都得咬着牙吃完。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

  萧无浪的剑招又快又狠,就算压了修为,也常把他逼得手忙脚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陈叹那训练看着简单,却准准地折腾着他每一寸酸痛的筋肉。

  那些又苦又怪的药膳,更是对舌头的一场考验。

  可墨子瑾硬是扛下来了。

  每当他想退一步,脑子里就浮出秦伏臣那双戏谑挑衅的眼,还有大师兄转述的那句师尊冷冰冰的废物,和那场可怕的、要亲自过招的地狱。

  这些念头比什么鞭子都好使。

  功夫没白费。

  师兄师姐掏心掏肺地教,他的长进虽慢,却看得见。

  引气吐纳能撑上小半个时辰,体内那丝暖流粗了一圈,运转周天也顺了许多。

  基础的剑招架势总算摆得像样,跟萧无浪对练的时候偶尔还能格挡上一两下,不再纯粹是个活靶子。

  连御剑术,在那柄溺爱般的秋水含光配合下,也从当初的爬剑,磨到了能勉勉强强保持平衡、来个短距离低空飞。

  “尚可。”

  “嗯。”

  “小墨有进步。”

  “师弟加油。”

  师兄师姐这些简短的评价和鼓劲,是墨子瑾这苦日子里最金贵的东西。

  叫他觉得,自己也许不是一无是处,这条路,好像也能望见一点微茫的光。

  这天是新弟子去灵兽院领伴生灵兽的日子。

  这也是落云宗给新人的一份好处,意在养出人和灵兽的默契,既能帮着作战,也能陪着解解这漫长仙路上的孤单。

  灵兽院在御灵峰上,热闹得很。

  几百个新弟子聚在宽阔的驯兽场上,又好奇又期待地张望。

  台前站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膛红润、笑得一团和气的修士,正是灵兽院首席长老韩庚。

  韩长老声若洪钟,冲着台下侃侃而谈:“诸位师侄,须知天下兽类,种类繁多,命也各不相同。有那天赋异禀、根骨极佳的,吸纳日月精华,踏入仙途,日后或能位列仙班,逍遥自在。”

  他把声音压低些,带出几分神秘:“也有那性情凶戾的,或者机缘巧合开了灵智却没走上正道的,便堕入妖族,行事全凭本能喜恶,跟我人族修士时有龃龉。”

  话锋一转,又慷慨起来:“可更多的,是那些还没开得灵智、浑浑噩噩活在深山老林、江河湖海里的兽类。我灵兽院弟子行走四方,遇上资质尚可、心性温驯或者有些潜力的,就带回院里,拿灵药悉心喂着,用秘法耐心引着,日子一长,便能蜕去野性,通晓人意,成了跟诸位心意相通的灵兽。”

  他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件大宝贝:“这些灵兽,能随你上阵,要紧关头也许能救你一条命。能给你压阵护法,让你安心修行。平日里更能陪在身边,解解这漫漫仙途的寂寞无聊。”

  说到这里,韩庚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愈发热络,还带上一点做买卖的精明:“当然啦。灵兽既是伙伴,就得好好照料。它们吃的灵谷丹药,穿的小衣,戴的饰物,坏了要修补,诸位师侄,记得瞧准我们灵兽院自家开的仙宠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价格透明,售后包您满意,头一回光顾还有优惠。”

  台下:“……”

  场子静了一小会儿。

  旁边侍立的一个亲传弟子实在看不下自家师尊这副推销嘴脸,重重咳了一声,低声提醒:“师尊,时辰差不多了,该让师弟师妹们进去挑灵兽了。”

  “啊,哦,对对。”韩庚这才觉出自己跑偏了,老脸一红,赶紧收了,尴尬地摆摆手,“那,话不多说。下面由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儿带你们进灵兽苑,各自挑跟你们有缘的伴生灵兽。记住,灵兽不分强弱,看的是日后培养和心意相通。去吧去吧。”

  众弟子这才松了口气,在几位灵兽院师兄师姐的引着下,鱼贯走进后头那片被阵法笼着、灵气盎然、各种兽鸣禽啼叫个不停的广阔苑区。

  灵兽苑里别有洞天,像把一片缩小的山水搬进了峰里。

  溪水潺潺,草木丰茂,一个个或精致或古朴、大小不一的窝散在里头,里头歇着形形色色的灵兽。

  有皮毛油滑、眼珠机灵的灵犬灵猫,有羽毛艳丽、姿态好看的仙禽,也有憨态可掬、缩在壳里的玄龟,甚至还有盘在假山上打盹的小蟒灵兽。

  好些女弟子一进来,就被那些毛茸茸、温顺可爱的灵犬灵猫勾住了,一阵阵惊喜地低呼,围在窝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挑得不亦乐乎,脸上都是喜色。

  墨子瑾没急着凑过去。他一个人,在苑里慢慢走,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只灵兽,心里揣着自己的标准。

  厉害的。

  得找个厉害的。

  他握了握拳,眼神很定。

  师兄师姐都说灵兽不分强弱,看后期培养,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只该死的白虎妖,毁了他的药草,吃了他当家人养的小鸡崽,这仇他一直记着。

  他想着,有朝一日修为大成,再带上一只威风凛凛、能打能拼的灵兽,找那只白虎去,一声令下,让灵兽扑上去撕咬,把这仇报了。

  抱着这个念想,他走过了温顺的灵兔区,绕开慢吞吞的玄龟窝,对那些只会叽叽喳喳唱歌的灵雀也没兴趣。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看着体型大些、或者有尖牙利爪、或者眼神锐利的灵兽身上。

  走走停停,快到苑区深处的时候,一阵细弱却不断的呜呜声把他的注意勾了过去。

  那声音不像是猛兽低吼,倒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呜咽,还有点撒娇似的哼哼。

  他循声看过去。一个挺宽敞、铺着柔软干草、旁边还有个小水槽的干净棚子里,趴着一团胖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头鹿。

  通体覆着蓬松柔软的浅棕绒毛,上头点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梅花斑,瞧着挺秀气。

  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水汪汪地望着栅栏外头,长睫毛扑闪扑闪。

  最打眼的是它头顶,还没长成形,只有两个微微鼓起、毛茸茸的小包,嫩得很。

  可这些可爱的特征,全被它那圆得过分的、几乎成一个球的身子给盖住了。

  它趴在那儿,像一团大毛绒玩具,肚子圆滚滚贴着地,四条短腿被肥肉遮得几乎瞧不见。

  “呜呜。”它又叫了两声,拿鼻子轻轻顶了顶面前空空的食槽,那大眼睛里写满了饿。

  一个引路的灵兽院师兄见墨子瑾在这儿停下,看了看那团胖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样子,主动说:“这位师弟,这是云梦灵鹿,原产自云梦大泽一带,性情温顺,灵性还不差,最擅长在复杂地形里穿梭,对灵气波动也敏感,做侦查或者寻宝的辅助灵兽,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圆滚滚的身子,语气更无奈:“就是它有个毛病,太能吃,而且嘴特别馋,见什么都想啃两口。我们院里的师兄师姐已经严管着它的吃食了,可它还是动不动就装可怜、卖惨叫饿,招得不知情的师弟师妹路过时心软投喂。没法子,只好把食槽收走,定点定量地喂。你看,这不还没到饭点,它又开始叫了。”

  像为了印证这话,那云梦灵鹿见有人注意,叫得更来劲,还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栅栏缝里挤,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墨子瑾,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墨子瑾看着这只除了胖和能吃好像没别的本事的灵鹿,再想想自己找厉害灵兽去报仇的打算,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么胖,跑得动么。还找白虎妖报仇,怕是给白虎妖加餐还差不多。

  他果断摇了摇头,对那位师兄客气道:“多谢师兄介绍。这灵兽很可爱,可也太能吃了,我怕养不起。我再看看别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过身,往苑区更深处去,找他心目中那个威风凛凛、能打能拼的伙伴。

  身后那只胖鹿,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像闪过一点极像人的狡黠,又像失望。

  随即又变回那副可怜巴巴的饿死鬼样,对着空食槽呜呜地叫起来。

  第17章 赖上我了是吧

  告别了那只除了吃好像没别的本事的胖鹿,墨子瑾重整旗鼓,继续往灵兽苑深处去。

  他信,这么大的灵兽苑,总有合他那个威猛复仇者标准的伙伴。

  越往里走,栖着的灵兽种类越稀罕,气息也明显强了不少。墨子瑾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他看见一头盘在假山顶上、通体覆着淡金鳞片、头生独角、眼神倨傲的幼年亢金龙。

  龙还很幼,身上已散出淡淡的龙威,顾盼间神采飞扬。

  墨子瑾心里一激动,小心凑过去,想放点善意,低声打了招呼。

  亢金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火星的气,扭过头,甩尾巴对着他,像在说,哪儿来的小虫子,也配惦记本龙。

  不远处的水潭里,一条身长几尺、鳞片金铸一般、头顶已有小鼓包的金鳞蛟正在戏水,日头一照,金光粼粼,很威风。

  墨子瑾又凑过去,金鳞蛟猛地沉进水底,只留一串泡泡,明摆着没兴趣。

  角落里,一只巴掌大、背甲上天然纹路像龟蛇盘绕、散着厚重沉稳气息的幼年玄武,正慢吞吞啃着一块灵石,对墨子瑾的靠近像没觉着,或者说根本懒得理。

  更有一只鬃毛蓬松如火、通体金灿灿、趴着就有小牛犊那么大的金毛狮幼崽,闭着眼假寐,呼吸里隐隐有风雷声。

  墨子瑾心里一热,这狮子看着就厉害。

  他刚想上前,金毛狮忽然睁开铜铃似的双眼,琥珀色的瞳仁冷冰冰扫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吼,带着警告。

  墨子瑾吓得连忙退了好几步。

  天上,有羽翼华美、尾翎修长、姿态高傲的玄鸟幼禽掠过,对他这个地上的凡人少年,连瞥都不瞥一眼。

  假山阴影里,一头通体雪白、眼神利得像刀的幼年雪狼正磨着爪子,见墨子瑾靠近,龇了龇森白的牙,寒气逼人。

  还有一只通体冰蓝、蝎尾闪着幽冷的光、趴在寒玉上懒懒甩尾针的冰帝蝎,对他的存在全然无视。

  墨子瑾满怀希望地一个个上前,试着沟通,放出自己那点可怜的、混着剑印气和小灵气的善意。

  回他的,不是高傲的漠视,就是警惕的回避,再不就是干脆的威胁哈气。

  一圈逛下来,腿都酸了,看中的威猛灵兽,没一只对他有半点亲近的意思。

  少年那张原本满是期待的脸一点点垮下来,嘴角往下撇,眼眶都发了红。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一直陪在附近、却没多插手的灵兽院师兄,声音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师兄,这到底是我挑它们,还是它们在挑我。怎么一个个都不理我。”

  那师兄见了,忍着笑,温声解释:“墨师弟,挑伴生灵兽,本来就是个双向的事。我灵兽院这些灵兽都有灵性,虽比不上大妖,可也懂得感气息、辨缘法。光你觉得它好、它厉害不够,它也得觉得跟你气息相合、心意相通、愿意跟着你,这契约才结得成,日后才能配合得好。”

  他抬手往苑区另一侧一指:“你看那边。”

  墨子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位在分流大典上惊艳全场的天之骄女宋幼薇,正静静站在那头威风凛凛的幼年金毛狮面前。

  她还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月白裙衫纤尘不染。

  对着金毛狮审视的目光,她神色平静,缓缓伸出右手,指尖灵光一转,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轻轻按在金毛狮宽阔的额头上。

  金毛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女清丽的身影,没抗拒,反倒慢慢阖上了眼。

  额头与她掌心相触的地方,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隐隐有狮吼与剑鸣交缠的幻音传出来。

  片刻,光晕散了,金毛狮亲昵地拿大头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契约,成了。

  那么顺,那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周围的弟子投去羡慕的目光,却没人觉得意外。五源脉的天才,配潜力不凡的金毛狮,本就是天作之合。

  墨子瑾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人家挑灵兽,是灵兽自己凑上来,契约水到渠成。他自己呢,逛了大半天,连个正眼都换不来。

  他有点心灰,耷拉着脑袋,打算离开灵兽苑。也许,他真的跟灵兽无缘。厉害的没有,普通的也行啊,难道连普通的都不肯跟他走。

  垂头丧气地沿来路往回走,又经过了那个熟悉的窝棚。

  “呜。呜呜呜。”

  那阵熟悉又可怜的呜咽又响了,比先前急,也比先前多了点急着要说什么的意思。

  墨子瑾脚步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那只胖得滚圆的云梦灵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使劲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栅栏缝里挤,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呜呜叫个不停,还用力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像要摆出个很精神的姿势。

  “它又叫什么呢。”墨子瑾心情低落,随口问了句旁边的师兄。

  那师兄侧着耳朵听了听鹿鸣,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得很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还有点不太敢信。

  他看了看一脸沮丧的墨子瑾,又看了看窝里叫得格外卖力的胖鹿,干咳一声,替它翻译了过来:“它说,选我选我,我真的会控制体重,我发誓。以后吃的减半,不,减三分之二也行。带我走吧,我很能干的。”

  墨子瑾愣住了,呆呆看着那只为了推销自己,连减食三分之二这种毒誓都敢立的胖鹿。

  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惯常的可怜巴巴,这会儿好像还多了点近乎谄媚、极急切的亮光。

  这算哪门子心意相通。这分明是饿死鬼投胎,为了口吃的连兽的脸面都不要了。

  少年看着胖鹿,胖鹿也巴巴望着少年。一个满脸嫌弃不信,一个满眼选我我能吃啊不能干。

  旁边那师兄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

  对着胖鹿那真挚到近乎谄媚的眼神,还有减食三分之二的血誓,墨子瑾嘴角抽着,心里七上八下。

  嫌归嫌,可这好像是眼下唯一一个明明白白要他的灵兽了。

  那些威风凛凛的亢金龙、金毛狮,连正眼都不给。

  难道真要空手回去。

  还是退一步,去挑只温顺、却可能没啥用的灵犬灵猫。

  他挣扎着,目光在胖鹿圆滚滚的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这鹿好歹是灵兽院的正规出品,灵性还行,说不定除了吃,真有点别的本事。

  比如寻宝,或者跑得快。

  “那师兄,”墨子瑾深吸一口气,指着胖鹿,问出最要紧的一句,“养它,一个月大概要多少灵石。”

  这才是关键。他是个身无分文、全靠师兄师姐接济的穷光蛋外门弟子。灵兽再好,养不起也是白搭。

  那师兄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脸上堆起热情得不得了的笑,像见了救星,搓着手,语速飞快:“师弟问得好。咱们灵兽院讲究的就是明码标价,贴心服务。这云梦灵鹿嘛,性情温和,好养活,食量是比一般灵兽大那么一点点,但有优惠。”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说保养,减半。别的灵兽保养一次两百灵石,它只要一百,一年一次,童叟无欺。”

  又掰着指头算:“吃的方面,特制的灵鹿饲料,掺了玉露草粉末的,一个月大概算你一百灵石。别的杂七杂八,磨角石、清洁符、偶尔加餐的灵果零食,加起来本来要三百,给你打折,打包价,一个月一百灵石。”

  他拍拍胸脯,一副你赚大了的样子:“这么一算,养它一年,保养一百,加上每月一百的吃喝用度,一年总共也就一千三百灵石。摊到每个月才一百出头。这价钱,在咱们灵兽苑已经是跳楼价、吐血大甩卖了。师弟,机不可失啊。”

  一年一千三百灵石。

  墨子瑾听得头皮发麻。

  他入门到现在,灵石都没摸过几回。

  大师兄他们平时用的好像都是更高级的灵晶。

  这一千三百灵石,对他简直是天文数字。

  “师、师兄,这灵石,好赚么。”他声音都虚了。

  “好赚,当然好赚。”那师兄立刻给他打气,往外一指,“咱们宗门理事堂常年发各种任务,打扫丹阁炉灰、清理剑冢杂草,到协助巡山、采低级灵草、下山帮附近村镇驱赶小妖,什么都有。做完经长老查验,就能领灵石报酬。任务难易不同,报酬也不同,积少成多嘛。”

  他见墨子瑾还是一脸苦,又压低声音:“再不济,师弟可以学学那些手头紧的师兄,下山去凡间城镇,写写辟邪的符咒,卖卖开过光的春联、福字什么的。虽然换的是银子,可回来能去理事堂兑成灵石。比例是低了点,但蚊子腿也是肉嘛。”

  下山卖春联。

  墨子瑾脑子里冒出自己穿着月白执法袍、蹲在街边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落云宗仙长亲笔符箓保家宅平安的场面,顿时觉得脸上发烧。

  这仙修的,是不是有点掉价。

  可看着眼前这只眼巴巴望着他、像在说主人快带我走我有饭吃你也有事干的胖鹿,再想想自己空空的兜和将来那个灵兽助力。

  罢了。

  少年一咬牙,一跺脚,带着十二万分的嫌弃狠狠瞪了胖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行吧。我,我要它了。”

  胖鹿像听懂了,大眼睛一下亮得惊人,发出欢快的呦呦声,圆滚滚的身子激动地扭起来,差点把栅栏挤垮。

  墨子瑾还没想好怎么签契约,那胖鹿已经等不及了。它努力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额头那两个小鼓包主动贴向他的手。

  墨子瑾下意识伸手,指尖一碰到那温热的、毛茸茸的鼓包。

  下一刻,一股微弱却清楚的、带着青草和云雾气息的灵识链接,就在他和胖鹿之间自然结上了。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象纷呈,只有一种简单纯粹的认可与联结,悄无声息地把契约成了。

  这就成了。墨子瑾有点懵。比起宋幼薇和金毛狮那边,这也太朴素了。

  “恭喜师弟,契约已成。”那师兄笑容满面,连忙打开栅栏门。

  胖鹿迫不及待地滚了出来,真是滚出来的,身子太圆,迈步时肚子蹭着地,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稳住,一路蹭到墨子瑾腿边,亲昵地拿大脑袋拱他的膝盖,差点把他拱个趔趄。

  墨子瑾看着脚下这坨热情的毛球,哭笑不得。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过师兄,弯腰笨手笨脚地拍了拍胖鹿的脑袋,牵起灵兽院附赠的一根普通绳子,套在它脖子上。

  “走,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说,拉着胖鹿,一步三晃地往外走。

  胖鹿倒挺兴奋,走得虽慢,尾巴摇得欢,东张西望,鼻子不停地动,对着苑里别的灵兽的吃食眼馋得很。

  “师弟慢走,一路顺风,好生照料它啊。”那师兄站在门口,热情地挥手,笑得跟朝阳一样灿烂。

  直到墨子瑾牵着胖鹿的背影拐过道路弯不见了,这师兄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本不存在的汗。

  旁边几个早就探头探脑的灵兽院弟子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送出去了,真送出去了。”

  “我的天,可算把这吞金兽送走了。”

  “韩长老知道了吗,他肯定高兴坏了。”

  “可不是。再养下去,咱们仙宠坊那点利润都让它吃光了。”

  “那位执法堂的小师弟,看着挺实诚,不知道养不养得起。”

  “管他呢。契约都签了,概不退换,咱们灵兽院的规矩。”

  “就是就是,总算甩掉这个大包袱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是卸下担子的松快,还有一丝对那位新师弟往后日子的同情。

  另一边,墨子瑾牵着刚出炉的、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的伴生灵兽,走在回东孤峰的路上,已经开始认真琢磨,明天该去理事堂接个什么活,才能赶紧挣到养活自己的第一笔灵石。

  第18章 是男人就来紫云峰砍我

  牵着圆滚滚、走路地动山摇的胖鹿,墨子瑾一路心里打鼓,回到了东孤峰执法堂。

  刚进前院,就撞见萧无浪和司南枝在切磋剑招,罗不才在边上啃着灵果看热闹。

  三个人听见动静一起转过头,目光一下就被他身后那团挪动的毛球勾了过去。

  “小师弟回来了,这是你的灵兽。”司南枝收了剑,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胖鹿。胖鹿倒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鼻子一动一动。

  罗不才噌地凑过来,绕着胖鹿转了两圈,伸手摸它那身柔软的皮毛,啧啧出声:“嚯,这分量,这皮毛油光水滑的。小墨师弟,你眼光很独特嘛。这是云梦灵鹿。听说肉质,啊不是,听说性情温顺,挺好。”

  胖鹿一听肉质那两个字,警惕地往墨子瑾身后缩,可惜它个子太大,哪里藏得住。

  萧无浪起初也带着几分好奇,可目光一落到胖鹿那过于丰腴的体态,再看看墨子瑾脸上那点强装镇定、底下藏着别扭的神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了胖鹿一会儿,尤其它额头上那两个熟悉的毛茸茸小鼓包,脸色忽然一变。

  “这鹿。”萧无浪的声音一下拔高,满是意外和火气,“小师弟,这鹿是不是灵兽院韩庚长老那儿领的?通体浅棕带白梅斑点,头顶鼓包没化成角,特别能吃,还总爱装可怜叫饿。”

  墨子瑾一愣,点点头:“是,大师兄,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萧无浪一拍大腿,气得差点跳起来,“这鹿我当年刚入门去灵兽院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它还没这么胖,可已经是出了名的饭桶,灵兽院的弟子见了它就头疼。韩长老为了把它送出去,保养费从三百灵石降到两百,又降到一百五,后来还搞出什么领养优惠、食量可控的名头。”

  他越说越气,指着懵懂的胖鹿:“结果呢,根本没人要。这都多少年了,它居然还在,而且更胖了。保养费怕不是又降了吧?他们是不是看你新来的,面善,又是我们执法堂的特招生,觉得你好糊弄,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你。真是欺人太甚。”

  他说着,转过身就要往外走,月白袍袖带起一阵风:“不行,我得去找韩庚说道说道。这不是明摆着坑人么。当我们执法堂好欺负。”

  “大师兄,别去。”墨子瑾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脸上全是急,“不怪他们,真的。”

  他低下头,声音也小下去,带着藏不住的失落和自嘲:“是我自己太没用了。灵兽苑里那些厉害的,亢金龙,金毛狮,雪狼,它们没一个愿意理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有这只胖墩,它肯要我。”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红了,还是努力挤出个笑:“它虽然能吃,虽然可能不太厉害,可它愿意跟我走。师兄,算了吧。是我自己选的,不怪灵兽院。”

  那只胖鹿好像听懂了墨子瑾前半句里的没用和胖墩,很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圆身子还扭了扭,像是在抗议。

  萧无浪看着小师弟这副明明受了委屈、还要替别人说话、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气也不是,心疼也不是,胸口那股火一下发不出来。

  他何尝不明白,以墨子瑾零源脉又身带异状的底子,那些敏锐的灵兽不愿亲近,本来也在情理。

  灵兽院也许有推销的意思,可说到根上,还是小师弟自己没得挑。

  他重重叹了口气,收回脚,拍了拍墨子瑾的肩,语气缓下来:“罢了。既然你愿意,那就养着。只是这吃食的开销,你心里得有个数。”

  司南枝也温声劝:“墨师弟别净往坏处想。灵兽相伴,贵在心意相通,往后好好相处就是了。”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胖鹿的脑袋。

  胖鹿立刻眯起眼,蹭了蹭她的手心,把方才那点不满抛得干干净净。

  罗不才拍着胸脯:“没事。小墨师弟,以后它的伙食,四师兄我研究点又营养又相对便宜的药草配方,保证把它养得,呃,健健康康。”他本想说膘肥体壮,撞见大师兄的眼神,硬生生改了口。

  “多谢师兄师姐。”墨子瑾心里一暖,低落的心情好了许多,牵着胖鹿道,“那我先带它去后院安顿一下。”

  “去吧。”

  他牵着不情不愿的胖鹿,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这儿原先堆着杂物,收拾一下,搭个遮雨的棚子和小窝倒也合适。

  他一边笨手笨脚地铺干草,一边对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好奇打量的胖鹿说:“以后你就住这儿了。得给你起个名字。”

  胖鹿一听,立刻竖起耳朵,大眼睛满是期待。

  墨子瑾摸着下巴,看它那圆滚滚的身子,很顺嘴地脱口而出:“你这么胖,就叫大胖吧。简单好记。”

  “呦。”胖鹿瞬间发出一声不满的长鸣,脑袋摇个不停,圆眼睛里全是抗议。

  “怎么,不喜欢?”墨子瑾看它这样,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那胖球,圆滚滚,肉墩子,你自己挑一个。”

  胖鹿没话了。

  它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呦了一声。

  墨子瑾看它那副认命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大胖这名字叫不出口,怎么说也是头灵兽,便改了主意:“行吧行吧,叫你小梦,云梦灵鹿,也算有个出处。”

  日子一晃,两个月在一天天的苦修、药膳、实战指点,和给小梦挣口粮的奔波里,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清晨,天刚亮,紫云峰顶那口千年铜钟被重重撞响,沉浑悠远的钟声穿透云层,传遍落云群山,新弟子进门后的第一场公开约战,就要开始了。

  墨子瑾收了早课的打坐,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执法堂外门服饰,把秋水含光仔细佩在腰间。

  镜里的少年,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退了几分,轮廓也硬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满是不安。

  他推开门。后院里小梦正埋在食槽里吃得欢,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边还挂着草屑,圆眼睛里露出关切,呦地叫了一声。

  “吃你的吧。”墨子瑾扯出个不太好看的笑,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等我回来,希望还能给你挣下个月的饭钱。”

  说完,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秋水含光应声出鞘,悬在身前。

  两个月磨合下来,他飞得已经稳当了些,虽然不快,姿态也说不上潇洒,可至少不用再爬上去了。

  踏剑升空,湛蓝的流光托着他往紫云峰去。

  可刚出东孤峰的地界,他就觉察出不对。今天奔紫云峰去的剑光,格外多。

  本来该清朗的天空,这会儿剑气纵横,各色流光从各峰各院升起来,汇成一条长线,不约而同往一个地方去。

  御剑的,乘鹤的,驾云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一些面带好奇的执事都掺在里头,硬是凑成了一道挺壮观的空中洪流。

  墨子瑾混在里面不起眼,可他能觉出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探问的,看戏的,纯粹瞧热闹的。风里还飘来零星的议论。

  “就是那个执法堂的零源脉。”

  “对对,听说靠玉佩进来的。”

  “对手是灵兽院的秦伏臣,四源脉那个。”

  “这有什么看头,不是一边倒么。”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执法堂那位大师兄给他开了小灶,还得了柄好剑。”

  “再小灶,两个月能顶什么用。走走走,去看个乐子。”

  至于么。

  墨子瑾心里一阵堵。

  我又不是哪路红人,一场普通约战而已,怎么搞得跟什么盛事一样。

  他觉出一股无形的压,像被人围在戏台底下打量。

  他心里更清楚,这份热闹,多半是冲着他特招、零源脉、执法堂这些名头来的。

  人们想看的,大概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斗,是一个异类怎么出丑,或者一个走后门的是不是真藏着什么本事。

  这么一想,他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没了底。

  两个月,他拼了命练,引气长进了一大截,基础剑招也纯熟了些,靠着师叔的玉露丹和秋水含光的灵性,确实比刚进门时强了太多。

  可也就到这儿了。

  他的修为还停在引气这一层,黄境一重的门槛,连边都没摸着。

  对手秦伏臣,据昨天听来的消息,前天已悟透《沧浪剑法》的前七式。

  那是灵兽院收藏的一门玄阶初级剑法,攻势连绵,一层接一层,极难修。

  秦伏臣两个月能拿下前七式,天分和功夫都在里头。

  差距好像越拉越大。

  墨子瑾手心冰凉,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在满场眼皮底下,被秦伏臣那片滔滔剑浪一下打垮,狼狈不堪。

  更要命的是后头,师尊那双冷冰冰的眼,还有那套可怕的惩罚。

  胡思乱想里,紫云峰到了。

  论道台在峰顶一片削平的大广场中央,整块青罡岩砌成,古朴厚重,四周有强力的防护阵,免得比斗余波伤到看的人。

  这会儿论道台周围已经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墨子瑾按下剑光,落到台下,立刻感到无数道目光聚过来,扎得后背发紧。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去。

  论道台一侧,秦伏臣早已抱着剑站在那儿。

  两个月不见,他身上的气息更凝练更锐利了。

  他今天换了身灵兽院弟子标准的劲装,显得更精悍。

  见墨子瑾到了,他嘴角勾起一道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战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墨子瑾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静下来,登上论道台。两人在台中央相对而立。

  “灵兽院外门弟子,秦伏臣。”秦伏臣抱拳,声音清朗。

  “执法堂外门弟子,墨子瑾。”墨子瑾依样回礼,努力让声音稳些。

  “这次约战,依宗门规矩。”秦伏臣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秋水含光,眼里过了一丝异色,随即朗声道,“不带灵宠,不论生死,只切磋,印证所学。墨道友,请。”

  “秦道友,请。”墨子瑾缓缓拔出秋水含光。湛蓝的剑身映着天光,流转清冷的光,剑鸣轻颤。

  台下一静,人人屏住气。

  “铛——”一声洪亮悠远的钟鼎巨响,从高处观礼台传下来,震荡人心,余音在群山间回荡。

  紫云峰论道台,约战,开始。

  钟鼎余音还在绕,秦伏臣先动了。

  他没有立刻强攻,脚下迈着玄步,身形贴着台面滑近,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试探着往墨子瑾左肩刺来。

  剑势不快,却精准老辣,带着猎手般的从容。

  墨子瑾心头一紧。

  这两个月被大师兄那惨无人道的实战陪练,到底起了作用。

  几乎是本能,他手腕一抖,秋水含光斜斜往上撩,堪堪格住这一刺。

  “铛。”金铁交鸣,清脆响亮。

  墨子瑾只觉一股不小的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手臂发麻,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秦伏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好像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就挡住了这试探的一击,但随即战意更盛,剑招陡然加快。

  《沧浪剑法》第一式,细浪推沙。剑光泼洒开来,看着轻柔绵密,实则后劲暗藏,从四面八方缠向墨子瑾。

  墨子瑾顿时忙乱。

  他学的都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挂、点、崩、截、抹,哪见过这样精妙的剑法。

  只能凭着被萧无浪虐出来的反应和秋水含光那点微弱的灵性指引,左支右绌,狼狈地格挡、闪避。

  月白的身影在青石台上腾挪跳跃,险象环生,好几回剑锋都是擦着衣角过去,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啧啧,果然不行,完全被压着打。”

  “秦道友这沧浪剑法有几分火候了。”

  “那小子也就仗着剑好,反应快点。”

  秦伏臣见久攻不下,眉头微蹙。

  他本想速战速决,没想到对方虽没章法,却滑溜得很,尤其那柄湛蓝长剑,好像总能提前预判他的一些路子,出来搅局。

  他轻哼一声,剑势再变,更加凌厉。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在胸前飞快掐诀,低喝一声:“雷来。”

  他手中长剑上陡然跳起丝丝缕缕细密的银白电光,噼啪作响,散出灼热暴烈的气息。剑身划过空气,竟带起隐隐的雷音。

  【附雷诀】。他把雷法加持到剑上了。这已经不单是剑术切磋,还掺进了法术,威力危险都陡增。

  “秦伏臣动用雷法了。”

  “这是要下重手。”

  “不是说切磋么,怎么连雷诀都用上了。”

  台下议论又起。

  观战那边的萧无浪、司南枝等人脸色一下沉了。陈叹攥紧了拳,眼神冰冷。

  墨子瑾瞳孔骤缩。

  不是说不论生死只为切磋么,你丫用雷劈我,想让我死啊?。

  那电光闪烁的长剑带着骇人的威势再度斩来,更快,更重,空气里飘开淡淡的焦味。

  墨子瑾吓得魂都要飞了,哪敢硬接,只能把身法催到极致,凭这两个月被陈叹操出来的、远超同阶的灵活和耐力,在台上拼命闪躲、翻滚。

  “嗤啦。”一道雷光剑气从他后背擦过,把月白袍子灼出一道焦黑的痕,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

  “轰。”又一道剑气砸在他脚边,青石炸裂,碎石飞溅,打得小腿生疼。

  墨子瑾在雷光剑气之间乱窜,衣服烧焦了,胳膊也划破了。

  他汗流浃背,气喘得急,全凭一股不能输得太难看的念头和秋水含光偶尔传来的细微牵引在硬撑。

  秦伏臣久攻不下,心里渐生烦躁。

  他没想到对方这样难缠,打不死,也甩不脱。

  眼瞧附雷诀耗得不小,久战不利,他眼里闪过一道厉色。

  又一次迅猛直刺被墨子瑾狼狈滚开躲过之后,他猛地跨步上前,并没有追刺,而是趁着墨子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半蹲着调整重心的那一下,左手化掌为肘,灌了灵力,一记毫无花巧却势大力沉的肘击,狠狠撞向墨子瑾胸口。

  这一下变得极快,又不是剑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砰。”

  沉闷的一声。

  墨子瑾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挨了一记重锤,剧痛传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青石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住。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地面。

  “第一局,秦伏臣胜。”负责裁判的执事长老高声宣布。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各种声。

  有议论秦伏臣最后那记肘击的,有对墨子瑾那股韧劲意外一下的,更多的还是觉得理所当然,四源脉对零源脉,本来就不该有悬念。

  萧无浪几个人脸色难看,司南枝更是担心地攥紧了手帕。

  罗不才急得直跺脚:“怎么还带用肘的,这不是剑法比试么。”

  陈叹一声不吭,眼神只更冷了几分。

  秦伏臣收剑站着,微微喘气,看着挣扎爬起来的墨子瑾,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有些沉。

  赢是赢了,可赢得不够漂亮,还动了非剑招的手段,这让他懊恼。

  “墨道友,承让。”他抱了抱拳,语气听不出什么。

  墨子瑾用剑拄着地,勉强站住,抹掉嘴角的血,胸口还隐隐作痛。他吸了几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压下去,冲秦伏臣点了点头,没说话。

  按约战三局两胜的规矩,双方有短暂的调息。

  台下趁这空当,早有机灵弟子开了盘口。原本一边倒押秦伏臣赢的赔率,因墨子瑾这局意外的顽强有了点波动,可还是悬殊。

  “第二局,秦伏臣胜,一赔一点一。墨子瑾胜,一赔二十。”

  “买定离手,快下注啦。”

  “我押秦师兄十块灵石。”

  “我,我押墨师弟一块,搏个冷门。”

  “哈哈,王师弟,你灵石多烧得慌。”

  调息结束,两人重新站定。

  秦伏臣眼神锐利,分明想尽快了结,找回脸面。一上来就使出《沧浪剑法》里攻势更猛的惊涛拍岸,剑光怒涌,一浪压一浪,朝墨子瑾涌过去。

  墨子瑾吃过亏,更加小心,不再硬拼,把身法使到极致,配着秋水含光的灵性感知,在重重剑浪里找缝游走、格挡。

  他不求反击,只求自保,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秦伏臣的剑路。

  几十招过去,秦伏臣剑势还是凶,可墨子瑾敏锐地觉出来了。

  对方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些,剑招转换之间偶尔会有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凝滞。

  尤其攻他上半身的时候,下盘的步法好像没跟上剑势的节奏。

  或者说,对方太看重上半身剑法的凌厉,对下盘的守和步法,疏忽了。

  这一发现让墨子瑾心里一动。

  他想起四师兄罗不才某回喝多了吹牛的话:“甭管什么高手,都有破绽。上半身打得再花,下盘不稳,照样一推就倒。咱们剑修,有时候也得学学凡人武夫,攻其下盘,出其不意。”

  那时候他只当笑话听,这会儿在脑子里亮了。

  赌一把。

  就在秦伏臣又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被秋水含光勉强架住、两人身形交错、秦伏臣正要回剑变招的刹那,墨子瑾眼里精光一闪,不像先前那样后退或格挡,反倒猛地往前踏出半步,重心一沉,右腿灌了全身剩下的气力,使出一招粗浅得不能再粗浅的扫堂腿,狠狠扫向秦伏臣做支撑的那只左脚踝。

  这一下没剑气,没章法,简直是街头混混打架的路数,往这仙家论道台上一搁,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什么。”秦伏臣显然也没料到对方突然冒出这么下三滥的招,而且时机抓得极准,正赶上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重心微偏的一瞬。

  他想抽身后退或者抬腿避让,已经慢了半拍。

  “砰。”

  腿脚一交。

  秦伏臣只觉脚踝上传来一股不弱的力,虽没能真把他扫倒,却让他本就不稳的重心彻底偏了,踉跄着往旁边连退三四步,才勉强用剑尖点地站住,狼狈得很。

  墨子瑾自己用力过猛,加上胸口伤处一扯,也摔倒在地,可他是主动出手后倒地,还明摆着让对手吃了亏。

  台上台下,一片静。所有人都被这一腿弄懵了。

  过了好几息,裁判执事才有些拿不准地高声宣布:“第二局,墨子瑾胜。”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什么情况,扫堂腿。”

  “这也行。这不是剑法比试么。”

  “规矩只说不带灵宠、不论生死,没说不能动腿吧。”

  “我的灵石啊,我押了秦师兄五十块。”

  “哈哈哈,爆冷了,一赔二十,发了。”

  押注的人哀嚎和狂喜搅在一块。

  萧无浪等人也目瞪口呆,罗不才头一个跳起来,:““干得漂亮小师弟,管他什么招,能赢就是好招。”。”

  司南枝忍俊不禁,萧无浪嘴角也抽了抽,眼里却闪过一丝赞许。

  陈叹绷着的神色,好像也松了一线。

  秦伏臣站稳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同样一脸意外和茫然的墨子瑾,眼神复杂。

  有恼怒,有羞愤,还有一丝不太敢信。

  他竟被一个零源脉用凡俗武夫的招数逼成这样,还输了一局。

  墨子瑾自己也懵。居然,成了。

  他真不守下盘,还是根本没练过下盘功夫。这一念头让他心里蹭地冒出一丝希望。

  裁判宣布休息,准备定胜负的第三局。

  第19章 地字二乙单

  秦伏臣先动。

  他剑尖垂向地面,人往前逼了半步。墨子瑾认得这一招,没有跟着动,秋水含光横在身前,眼睛只盯住他的肩膀。

  长剑从地面挑起来,贴着青石划出一道白线,直取他的小腹。

  墨子瑾往旁边侧开,衣襟被割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已经转到外圈,顺势把剑一挑,撩向秦伏臣的腰侧。

  两把剑磕了三下,火星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熄灭,钟响了。

  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越过前头几座山头,一下压到广场上。台下先静住,随后就乱了。

  “逢十了。”

  “今日初十。”

  墨子瑾听见这一句才收了手。

  人堆里有个新弟子拽住旁边人的袖子问,初十怎么了,钟一响,人怎么全走了。

  “理事堂的钟。”旁边那人一边往场外走一边回答,“每十日敲一回,初十、二十、三十。这三日各峰弟子都去中枢峰,接单子、交单子、换灵石。去晚了榜一撤,就得等下一个初十。”

  “那这比试呢。”

  “比试什么。人都抢单子去了,谁还留下来看你们打。”

  墨子瑾回过身。场里的人已经散掉大半,台脚那头的赌台收了摊,庄家揣着钱袋往人堆里挤。

  秦伏臣还站在台上。

  “第三局没有打完。”他说。

  台下已经没有人听。

  他把剑收进鞘里,转过来,隔着半个台子看向墨子瑾:“改日再约。今天这一场,我不认。”

  说完就跳下台去了。

  墨子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了两息,才把剑还进鞘。

  他跳下台,秋水含光自己从腰间出来,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他踩上去,跟着人流往中枢峰飞去。

  一路都是同一个方向。

  有人飞得很低,从头顶掠过去,衣袍被风鼓起来。

  也有人飞得慢,一路算计着这个月要接几张单子,不然下个月就揭不开锅。

  墨子瑾夹在中间,飞得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人抬眼看他。

  到了中枢峰,广场比紫云峰那边还要大些,当中铺着一片汉白玉,四周绕着几圈廊庑。

  各条路上的弟子涌进来,声音搅成一片。

  理事堂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红纸贴了七八张,牌底下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喊价,有人自荐,也有人骂自己那一队缺个背药的。

  墨子瑾挤到前排,贴着人家的肩头去看。

  最上面一张红纸,写的是诛妖。

  底下几行,东南方向,落云山脉外缘一处山谷,妖物一头,五阶。

  保底五百灵石,斩妖另加一千。

  至少三人成队,主力修为不得低于黄境三重。

  后面还有几行,写的是这头妖物的来历。

  先是村里丢了牲口,猎户进山去寻,一去不回。

  守夜的人说,天黑之后有东西进村,叼着羊走,走路的声音跟人一样,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再往后,有个上香经过的道人去看了一眼,回来就让村里人连夜搬走,一文钱没收,转身就走,此后再没露面。

  报上去,报到落云宗,理事堂当值的两个弟子先去探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一个带着伤,说那东西有五阶。

  “五百保底。”旁边有人低声念。

  “斩了还有一千。”

  “三人。”身旁一个跟墨子瑾差不多年纪的弟子咂了咂嘴,扭头问身边年长的一个,“师兄,我的修为不够,这单子就接不了么。”

  “接得了。”年长的那个回答,“找一支队伍,挂个名。主力上去打,你跟在后头,递个符,送个药,跑跑腿。斩了妖,报酬按份分,比主力少一些,可也比你一亩两块地那样攒上一年还要多。”

  “那要是真打起来,我跑不快呢。”

  “那你就得挑队伍。”年长的那个朝后头抬了抬下巴,“挑那种主力肯护人的。挑错了,遇上个自己都顾不上的,你就自求多福。”

  那弟子咽了口口水,没再往下问。

  墨子瑾也在心里掂了掂。他这一身的好处,大概就是个脚力。陈叹在后山把他操练了四个月,别的没练出来,脚下倒是真练出来了。

  五阶。在这一带,五阶已经是大害。

  墨子瑾盯着那五百和一千,脚底下停了一下。四个月,他攒下三百。

  他在人堆里试过几回。

  有人问他修为,他老老实实说了,那人沉默一下,说声再看看,转头就去拉旁边一个更壮实的。

  也有人问他师承,听说是执法堂,眼睛亮了一下,紧跟着问萧师兄来不来,他说不来,对面就笑着摆了摆手。

  碰了三四回,他就不再问了,退到人堆外头站着。

  肩膀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

  “嘿,墨道友。”

  墨子瑾回过头。

  一张脸凑得太近,鼻尖都快碰上了。

  李安然,灵宝院那个,大典上上台先作了个罗圈揖,嗓门亮得能把人逗笑。

  四源脉,家里有田,罗不才说他一身都是钱。

  果然腰上挂了四五个储物袋,走路直响。

  “你也来接单子。”他自来熟地搭上墨子瑾的肩,声音压低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我们队里缺人,你来不来。”

  “你们队。”

  “主力、远程、阵法都有。”他掰着手指头数,“就差个机灵的,跑腿、送药。我看你挺合适。”

  “都有谁。”

  “有。”李安然往后头一招手,嗓门拔高,“宋道友,这边。”

  人堆让开一道缝。

  一个穿月白镶淡绿裙衫的少女走过来,青丝用碧玉簪子束着,腰上悬一把碧绿长剑。周围的人跟她像是没什么相干。

  宋幼薇。

  她的眼睛从墨子瑾脸上扫过去,一瞬都没有停。

  “李安然。”她开口,声音清越,“单子还没贴,别磨蹭。”

  “知道知道,这不是在拉人嘛。”李安然拍了拍墨子瑾的肩,“宋道友,这是执法堂的墨道友,你也见过。我拉他进队当辅助,你看行不行。”

  宋幼薇又看了一眼。

  “可。”

  转身就走了,月白的裙摆在人堆边上拂过去。

  “看见没,大腿。”李安然冲着那背影挤了挤眼,“宋道友五源脉,丹剑双修,上一趟一个人就劈了两头三阶。有她在,这一单塌不了。”

  墨子瑾看着那道背影没进人堆里。

  “还有这位。”李安然往旁边指,“东方真一,理事堂的剑修,内门比武前三。有他跟宋道友在,吃不了亏。”

  告示牌底下站着一个背着剑的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开口说话。两人对了个头。

  墨子瑾心里把这位新认识的队友挨个过了一遍。五源脉,比武前三,四源脉。

  奶奶的,有大腿带着,谁不入谁傻。

  “我入。”他说。

  “爽快。”李安然又拍了拍他的肩,力气不小,拍得他身子晃了晃,“一会儿单子贴出来我去抢,你就在这儿站着,别乱跑。咱们队还差一个,我再去物色。”

  人堆一合,李安然没了影。

  墨子瑾摸了摸腰间的秋水含光,剑身还在微微动着。

  第20章 借血

  白虎玲珑占着西山一座山头,已经有几个月了。

  说是占,不过是挑了处猎物还算充足的地方,赶走几只不长眼的小妖,勉强喂饱自己和三只日渐长大的幼崽。

  低阶妖兽的血肉比不得当初从凡人鸡圈里掠来的那几只家禽鲜嫩,好歹能填肚子,不至于让她这个刚生产完的产妇饿得头昏眼花。

  眼下她侧卧在山洞深处的干草堆上,雪白的兽皮衣裙松垮垮地裹着身子,银发披散下来,三只毛茸茸的小虎崽挤在她腹下睡得很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幼崽的脊背,看起来慵懒,耳朵却一直动着,方圆百丈内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落不进她的耳外。

  悉悉索索,鳞片蹭过地面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腥甜气味。

  玲珑眼皮没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警告:“谁。”

  “姐姐别恼,是我呀。”一道柔腻的女声从洞口飘进来,尾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微微上扬的拖腔。

  一道纤细的身影蜿蜒而入。

  上半身是位风情万种的美人,青丝如瀑,面容妖冶,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冷光;自腰身以下,却是粗壮修长的青碧蛇尾,鳞片在幽暗的洞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扭着腰肢滑到玲珑面前,猩红的信子一吐一收,笑得又慵懒又谄媚。

  “青黛。”玲珑叫出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排斥,“你来做什么。”

  青黛是西山小有名气的青蛇妖,虽未入妖王座下,也算一方地头蛇,惯会察言观色,左右逢源。

  玲珑与她不过泛泛之交,今天忽然登门,总不会是为了叙旧。

  青黛不急着答话,先探头往玲珑怀里看了一眼,竖瞳里闪过几分艳羡:“哎呀,三只小家伙都长这么大了。姐姐好福气,这品相,这血脉,将来必定是了不得的。”

  玲珑懒得跟她绕弯子,抬手护住幼崽,直截了当:“有事说事。”

  青黛识趣地收回目光,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姐姐身子恢复得怎么样?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这几个月在西山吃得好,养得好,比上回见你的时候精神多了。”

  “还行。”玲珑答得简短,指尖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小虎崽的背。

  青黛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猩红的信子飞快地探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是那只蓝毛鸡派来的吧?”

  蓝毛鸡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轻慢的戏谑。

  玲珑终于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

  方圆千里的妖族里,敢这么称呼那位冰凤妖王的,怕是没几个。

  青黛这是在递投名状,明摆着说,我跟那位不是一伙的。

  “不是。”玲珑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你不配。”

  青黛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咯咯笑了两声,非但不恼,反倒顺着杆子往下爬:“姐姐说得是,妹妹我这点道行,哪入得了那位殿下的眼。所以我才来找姐姐嘛。”

  她收起嬉皮笑脸,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竖瞳里闪过一丝狠厉:“姐姐,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玲珑没接话,只看着她。

  青黛便往下说:“定州城那边近来出了只鼠妖,闹得凶。那畜生成精不过百年,仗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神护法符,在城里城外横着走,吃人畜,毁庄稼,连当地几个小门派都拿它没办法。凡人苦不堪言,官府贴了告示悬赏,去接单的都是些没本事的散修,送菜。”

  她说到鼠妖二字,竖瞳微微收缩,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那是猎食者谈起中意的猎物时才会露出来的神情。

  “妹妹这些年一直在冲九阶,缺一颗上好的内丹做引子。这鼠妖修行虽短,吃了那么多人畜,内丹里攒下的精血元气着实不少,正合我用。”她盯着玲珑的眼睛,一字一句,“可这畜生有那劳什子山神护法符傍身,寻常妖力根本破不开。妹妹想来想去,这方圆千里,能破这法咒的,怕是只有姐姐你了。”

  她往前挪了半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颤:“姐姐是白虎神族的后裔,血脉里天生带着破邪的力气。那山神护法符再厉害,也不过是凡间香火供养出来的东西,碰上姐姐的神血,跟纸糊的一样。妹妹不要别的,只求姐姐借我一点血,破开符咒就成。事成之后,鼠妖的内丹归我,剩下的,妖皮、妖骨、攒下的财物,全归姐姐。如何?”

  她说完就眼巴巴望着玲珑,竖瞳里全是期待,蛇尾尖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洞里静下来,只有小虎崽均匀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一阵风声。

  玲珑垂着眼,指尖在幼崽背上慢慢画着圈。

  她心里清楚得很,青黛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冲九阶是真的,鼠妖内丹有用也是真的,可只借一点血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白虎神血何等珍贵,岂是随便能借的。

  一旦给了她,指不定拿去做什么。

  可要是不给。

  她抬起眼,淡淡看了青黛一眼。那青蛇妖笑得殷勤,竖瞳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算计。

  “山神护法符。”玲珑慢悠悠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怎知我的血能破。”

  青黛一怔,旋即笑道:“姐姐说笑了,白虎一族……”

  “白虎一族早已凋零。”玲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神血稀薄,未必有用。你找错人了。”

  青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比方才更殷勤:“姐姐太自谦了。谁不知道姐姐是正儿八经的白虎血脉,就算稀薄了些,也比那些杂毛强上百倍。”

  “我说了,”玲珑的声音忽然冷下来,眸光如刀,“找错人了。”

  青黛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玲珑那双骤然凌厉的银白瞳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蛇尾不安地绞动了两下,她识趣地往后缩了缩,干笑两声:“姐姐别动气,不愿意就不愿意,妹妹我另想办法就是。”

  她说着,便扭着蛇尾往外滑,到了洞口又回过头来,朝玲珑抛了个幽怨的眼神:“姐姐如今在西山过安稳日子,自然不愁吃穿。可妹妹我修为卡在瓶颈,实在着急,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姐姐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让人捎个话,妹妹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青碧色的蛇尾消失在洞口,留下一缕淡淡的、潮湿的腥气。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玲珑盯着洞口看了许久,指尖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些,一只小虎崽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拱了拱她的手心,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她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幼崽的脑袋,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山神护法符,鼠妖内丹,冲九阶。

  她闭上眼睛,靠在干草堆上。

  心里却并不像脸上那样平静。

  青黛的话半真半假,可定州城那只鼠妖的事,多半是真的。

  她虽在西山,也听说过定州城近来不太平,凡人惶惶不可终日。

  与她何干。

  她侧过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三个孩子,指尖轻轻拂过它们柔软的绒毛。

  它们还这么小,还需要她。

  至于青黛,不过是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蛇妖。就算她真有办法弄到自己的血,也未必能成事。更何况,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节外生枝。

  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21章 抢令牌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各色服饰挤挤挨挨,整个落云宗的新老弟子都在这一处。

  理事堂门前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还闭着,门楣上悬着“理事”两个字,铁画银钩,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

  李安然带着墨子瑾穿过人群,七拐八绕,在一处略空些的石柱旁停下。那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来了来了。”李安然扬手招呼,笑嘻嘻地朝其中一个挥手,“沈姐,等久了吧。”

  被唤作沈姐的女子闻声回头。

  墨子瑾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量高挑,比李安然还高出半个头,穿一身灵兽院特有的月白镶棕边劲装,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兽骨铃铛,人一动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面容英气,眉峰比寻常女子硬朗些,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说话爽利,带着几分江湖气。

  “李安然,你小子上回说请我吃灵炙肉,到现在连根毛都没见着。”沈莹一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数落,抬手在李安然肩上重重一拍,拍得他龇牙咧嘴,“这回要是再诓我,以后别想借我的坐骑。”

  “哪能哪能,沈姐您大人大量,这回任务成了,灵炙肉管够,我请客。”李安然揉着肩膀赔笑,转头给墨子瑾介绍,“墨道友,这位是灵兽院的沈莹沈师姐,内门弟子,驭兽御兽都是一把好手。有她在咱们队里,那头妖物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墨子瑾连忙拱手:“见过沈师姐。”

  沈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秋水含光上略停,随即咧嘴一笑:“李安然说你是个有意思的小子,行,既然入了队,就是自己人。别拘束,有事说话。”

  她又朝旁边那人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敬意:“这位,你也算是见过了。”

  石柱旁另站着一人,身量中等,容貌清俊,穿着一身理事堂的深灰内门道袍,腰悬一柄式样朴素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止戈二字。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平地望着人头攒动的告示牌那边,周围的吵嚷进不了他的耳朵。

  “东方师兄。”李安然收了嬉皮笑脸,正经地拱了拱手,“这回麻烦你了。”

  东方真一微微摇头,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稳实的劲:“不必客气,本来就是任务。”

  墨子瑾这才把人和名字对上了。

  这就是李安然说的另一位主力,东方真一,理事堂的内门剑修,内门比试拿过前三。

  他看起来比沈莹还长一两岁,说话做事都透着干练沉稳,李安然是跳脱的,宋幼薇是冷清的,他都不沾,像一柄裹着布的剑,不露锋芒,可也没人敢小瞧。

  宋幼薇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石柱另一侧,还是抱着那柄碧绿长剑,神色淡淡的,眼前这点热闹跟她没关系。

  可墨子瑾留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往理事堂紧闭的大门上扫一下。

  五个人,算是齐了。

  李安然搓着手凑到东方真一跟前:“东方师兄,你是老手,给大伙说说,一会儿怎么个弄法。”

  东方真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广场上渐渐多起来的人,略一沉吟:“一会儿理事堂钟响,长老会从门里打出青木令。青木令分三等,甲等对应诛妖斩魔一类,报酬最高;乙等多是采集护卫;丙等是杂役跑腿。要抢就抢甲等。手脚慢了,甲等叫人夺走,剩下的就不值当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和沈师妹入门早,学了些高阶仙法。钟一响,我们打头阵,冲在最前头,抢那枚甲等令。你们几个……”他看向宋幼薇、李安然和墨子瑾,“拦一下后头上来的人,不必硬拼,拖住一两个呼吸就够。只要我和沈师妹拿到青木令,任务就算接下,别人再争也没用。”

  沈莹点头:“东方师兄说得在理。论脚程,我骑上追风隼谁也比不过,东方师兄的御剑身法也干净利落,我们两个抢令足够了。你们几个新人,别让旁人挤到我们前头去就行。”

  李安然拍着胸脯:“没问题。我打架不一定行,拦人还是有两下子的。小墨,你跟着我,别走散。”

  宋幼薇没有出声,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墨子瑾连忙点头,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抢令,听着就是一场你争我夺,这种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赶上。

  东方真一不再多说,重新把目光投向理事堂的大门,右手不知不觉搭上了剑柄。

  广场上的喧嚣还在,人潮还在动,五光十色的法宝灵光在人堆里时隐时现。

  有人已经跃跃欲试往前挤,有人还在高声招揽队友,也有人跟东方真一一样,一句话不说地等。

  墨子瑾站在队伍里,握着秋水含光的剑柄,手心出了点汗。他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净的天空。

  快了。

  钟声来得毫无预兆。

  “嗡。”

  一声沉闷悠长的轰鸣从理事堂深处荡开来,空气里肉眼可见地起了波纹,拂过每个人的衣袍和面颊。

  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紧跟着,是更凶的骚动。

  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白发长老,负手站着,身后是几名年轻执事,每人端着一方托盘,盘里的青翠令牌堆得小山一样高。

  长老目光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吐出一个字。

  “去。”

  刹那间,千百枚青木令牌像暴雨一样激射出去,从圆台上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每一枚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带着各自的标记,甲等令的光最盛,乙等次一些,丙等只余一层薄薄的绿意。

  密密的令牌在日光下拉出无数道青色的弧线,交织成一片晃眼的光雨,一张大网从天上罩下来。

  “抢。”

  “甲等令在左边。”

  “别挤,踩到我脚了。”

  “那个是我的。”

  广场一下炸开了。

  各色法宝灵光冲天而起。

  有人骑着仙鹤腾空扑向一枚甲等令,有人催着梯云纵踏空而行,身形轻巧;也有狡猾的,不急着抢,先盯着身边已经得手的人,伺机出手。

  剑光、符箓、灵禽、法器搅成一片,喧嚣震得人耳朵发麻。

  东方真一动了。

  拔剑的动作极快,一道凝练的剑气脱鞘而出,不偏不倚劈开前头拥挤的人群,硬生生清出一条窄路。

  与此同时,沈莹腰间兽骨铃铛哗啦一响,一声尖唳的鹰啸从天上压下来,一只通体漆黑、翅展丈许的追风隼俯冲而下,她翻身跃上鸟背,跟东方真一左右夹击,直扑那枚在人堆里格外显眼的甲等令。

  宋幼薇也动了。

  她方才一直闭着眼,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

  就在东方真一拔剑那一瞬,她猛地睁开双目,那双清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道锐光,周身灵气一下子凝住,裙袂无风自动,月白的身影凭空拔起,不是御剑,也不是踏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带出一股刚出鞘的凌厉。

  她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不偏不倚插进东方真一和沈莹之间,三个人恰好合成一个三角,把那枚甲等令锁在中间。

  三个方向,三股力道,令牌的去路被堵死了。

  围观的弟子还没回过神,那枚青翠的令牌已经被沈莹伸手抄住,稳稳攥在手心。

  “得手了。”沈莹高喝一声,声音里全是不掩饰的痛快。

  另一头,李安然也没闲着。

  他退后半步,右手五指微张,口里念念有词,掌心隐隐有细碎的雷光跳着,滋滋作响。

  噼啪一声轻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白电弧落在了一名正冲向沈莹的弟子脚前三尺,惊得那人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开。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落点无一例外,都卡在那些想趁乱抢一把的人必经的路上,既不伤人,也不碍自己人。

  墨子瑾站在他边上,眼睛都看直了。

  他盯着那一道道细细的雷光把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精准挡开,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安然兄,你这手段,是不是有点下九流。”

  李安然面不改色,手上雷诀不停,一边施展一边慢悠悠地答:“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小雷诀,灵宝院的基本驱散法术,只管驱赶,打在人身上跟被静电弹一下似的,皮都不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叫战术。不伤人,不结仇,活儿还能干成,多好。”

  墨子瑾:“有点道理。”

  说话间,场上的乱劲渐渐平了。

  沈莹攥着那枚甲等令落到东方真一身旁,宋幼薇也收了周身气息,重新变回那副淡淡的模样。

  没抢到的弟子看看这边,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骂骂咧咧,转头去抢别的令牌,倒没人再上来纠缠。

  李安然拍了拍手,收起雷诀,笑嘻嘻走过来:“成了成了,走吧,别在这儿挤了,回去商量任务怎么弄。”

  沈莹扬了扬手里的甲等令,得意地挑了挑眉:“本小姐出马,还能失手。”

  东方真一收剑入鞘,神色还是那样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幼薇没说话,抱着剑转身就走。

  墨子瑾站在原地,看着这四个人的背影,一个沉稳,一个爽利,一个清冷,一个跳脱,加上自己慢吞吞地跟上,忽然觉得这队伍虽然是临时凑的,瞧着也还像样。

  他快步追上去,耳边还留着广场上没散尽的喧嚣,那枚青翠的甲等令,正安安静静躺在沈莹的掌心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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