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叫弥月的人妻】(7)作者:1133bt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1-22 0:00 已读52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一位叫弥月的人妻】(7)

作者:1133bt

第七章、国庆出游中篇二——露天私汤、三个中年大叔与测量经纬仪

  那天早上,弥月下不了床。

  倒不是累,是腰胯上那几道掐痕还在。她侧着身坐到餐桌边上,背冲着我啃
一只馒头,头也不回:「看看你干的。」

  「昨晚是玻璃磕的。」

  「那屁股上那五个指头印,算谁的?」

  我讪讪地去够她屁股上那五个指头印,她整个人一缩,馒头渣掉在桌上,反
过来把咖啡壶塞给我:「你给我倒。」

  老黄的老婆来收碗的时候,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把汤
锅往桌心推了推:「想泡就泡,白天人更少。我们这园子有一处私汤,崖台上,
背对水,人少。汤是早上刚换的。」

  弥月耳朵一动。

  「就一个客人。」老黄老婆补了一句,「你们包了那一台,牌子翻过来挂着
,换水期间禁止入浴,外人进不来。」

  弥月看我的眼神就有点不对了——我知道她,她听见「人少」两个字就开始
盘算了。昨夜我在被窝里说「明天泡完温泉」的时候,她只嗯了一声——敢情等
的就是今天这一句。

  下山之前,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

  出来的时候穿着浴袍,光腿,拖鞋,手里捏着那件泳衣——粉紫色的比基尼
,上头还挂着商标,是出发前塞在箱子最底下的,一直没舍得拆。

  「对面山坡上,」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下巴朝水库对岸努了努,「有人。
」

  我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对岸的半面山坡拉着蓝色帆布,帆布底下有黄色安
全帽在动,还有一截吊着的钢索。

  「加固坝坡的施工队。」昨天老黄说过,「国庆不停工。」

  「那么远。」弥月说,「隔着一整个水面。」

  「两百多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泳衣,又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浴袍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一点我知道,行李箱里她那条印蝴蝶的内裤只剩两条备用的,剩下那一条……
不在箱子里。它昨天被塞进了一个年轻人的掌心,现在多半夹在他那一沓原片中
间,晾在某个没人敢碰的角落。

  这个念头我们俩谁都没说破。

  「不穿了。」弥月把泳衣扔回床上,商标都没拆。

  「随你。」

  「牌子挂着,外人进不来。」她一边说一边像在说服自己,「两百多米……
谁会拿眼睛瞪着私汤看啊。」

  我嘴上应着「就是」,心里却有个声音没接腔。

  下山的路是另一条木栈道,绕着崖壁往下,走十几分钟到第二层岩台。私汤
就嵌在岩台上:两个露天石汤池,一左一右,池沿是真石头垒的,水汽从池子里
直往上冒,还没走近,先被白雾糊了一脸。

  左边那一池的水面上翻着木牌,三个字:使用中。

  右边那一池架着梯子,水放了一半,是待清理的。竹篱笆把两池围成两个小
院,当中一道共用的篱,篱上有个小门,白天不锁。

  我们这一池的篱笆门里头,靠外摆着藤椅、小桌和一把撑开的遮阳伞,伞下
桌上扣着两只茶杯,水已经续好了——是老黄老婆提前备下的。

  我把鞋脱在篱笆外,人先下了水。

  汤是热的,四十度上下,泡进去那一瞬,小腿上的汗全起来了。水面正对着
整个水库,晨光从对岸斜过来,落在我们这边池子里,碎成一池金子。对岸的施
工队在那片金光尽头,黄色安全帽只剩黄豆大的一点,一排七个,在帆布底下攒
动。

  弥月在屏风后面换衣,隔着一层竹屏风,我听得见她把浴袍带子松开的声音
,然后是衣物一件一件搭上去的轻响。

  「水里凉不凉?」她问。

  「热的。」

  「那……我下来了。」

  她扶着石沿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先缩在水雾里,只露出两个肩膀和头顶。等
她自己发现水漫到胸口、什么也遮得严严实实了,胆子才一寸一寸大起来,往池
心挪。

  中午的日头把水雾照得发白。她背对着对岸,湿头发搭在肩上,两团奶子在
水面底下浮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水下的小腹平平整整,再往下——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她今天没穿任何东西下水,这一点从她下来的那一刻起
就长在了水底,泡不化,也藏不住。

  「过来。」她拍拍身边的石沿,「太阳晒得水面一层油光,可舒服了。」

  我游过去,替她把背上的防晒霜补了。掐痕在日光下比早上还明显,她反手
去摸,摸到一道就龇一下牙。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对岸的那台仪器。

  那是一块平整的坡地,三脚架扎在最上头,架子上架着一根黑色的长筒。

  黑筒的筒口斜斜地跨在水面上,指着我们这边。

  我盯着它数了三秒。它的角度变了——早上我第一眼记住的是筒口压着坝坡
,现在筒口抬起来了,抬起来的方向,正是我们这池汤。

  测量用的经纬仪。我在工地上见过,这玩意儿能把两百米外一根头发丝上的
刻度看清。

  它架着。筒子后头没人——坡地上有一个戴黄帽子的蹲着抽烟,帽子压得很
低。

  我下水前把手机撂在藤椅上,现在手机离我三米,池子里没有一个人。

  「弥月。」

  「嗯。」

  「对岸那台黑筒子,」我尽量让声音平,「现在指着我们。」

  水面忽然静了。

  连水雾都好像停了一拍。然后「咕咚」一声,她整个人沉了下去,只剩一撮
湿头发立在水面上,两秒之后那撮头发又猛地立起来——她出溜得太快,下巴磕
在了石沿上。

  「你干嘛不早说!」她在水底下骂我,声音全是气泡,「小粉拳都给你捶碎
!」

  「我自己也是刚看见。」

  「那你还看!」

  「我隔着两百米,」我说,「我看见筒子,看不见里面。」

  她在水底半天没出来。我扶着石沿等,太阳晒着后颈,水底下她膝盖一直抵
着我小腿,抵得又急又乱——她在慌,可我发现她抵着我小腿的那股劲儿,不全
是在怕。

  「八个人。」我说,「帆布底下我数了,至少八个黄帽子。」

  水底下抵着我的膝盖一颤。

  「筒子后头那个,」我又补了一句,「蹲着抽烟,帽子压得很低。」

  「那、那他没在看!」

  「他抽完这支,就会凑上去。」

  「啊——」她在水底下哀嚎了一声,气泡咕嘟咕嘟往上跑。

  可是她没上岸。

  她在水里泡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里对岸那个黄帽子把烟抽完,掐了烟头,
往仪器那边走了一步——隔着两百多米,我看不清他的腿,只看见帽子沿抬起来
一线,又矮下去,人蹲到了筒子后头。

  黑筒的尾巴轻轻转了一点。

  「弥月。」

  「……嗯。」

  「他把眼睛凑上去了。」

  水面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这一池水泡穿,池心忽然「哗」地一声,
她冒出来了,头发从后往前一拢,露出一张被水雾和日头焖得通红的脸。

  「泡。」她说,声音又小又硬,「钱都付了。」

  我看着她。她的下巴还在抖,可她把两条胳膊搭上了石沿——搭石沿这个姿
势,等于把胸口整个送出去给水面以上的所有东西看。

  「它又没长脚。」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它爱看什么看什么……人家又不知
道被看的是谁。」

  「人家」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我也知道「人家」是演给谁听的。这池汤两百米外,一台仪器,八顶黄帽子
——她嘴上说着不知道,胳膊却搭上了石沿。

  我没有说破。

  我由着她把胳膊搭在石沿上,把胸口浮在水面上,由着那根黑筒在对面一动
不动地指着我们。太阳升到顶,水雾被晒得稀薄,白雾薄下去的那几分钟里,一
池人几乎是透明的——我伸手把她湿透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从她颈后划到后背
,后背上一排细小的绒毛全立着。

  她没躲。

  施工队午休是十二点半开始的。

  对岸帆布底下的黄帽子一个接一个消失,过了石墩桥,蹲在崖底的石头棚子
底下抽烟吃饭盒。棚子就在我们这层岩台的正下方,一抬屁股就能看见崖台上那
圈白雾。

  有个年轻人走到棚子外头方便,方便到一半仰起头,冲着雾里看了四五秒,
提上裤子回来脚步都是歪的,被同伴笑了一路。

  「崖底下有人。」弥月在池心里小声说。她也看见了——她现在不问我「有
没有」了,她直接告诉我她在看谁。

  「歇工呢。」我说,「两点就回去了。」

  「那根黑筒呢。」

  我往对岸瞥了一眼。黑筒的筒口纹丝不动,还是斜斜地搭在水面上,指着我
们这一池。

  「也在歇。」弥月说,「歇得比人还直。」

  她学会拿测量开玩笑了。我知道她在把这一池汤里的紧张,一寸一寸往聊天
里挪。

  老黄老婆提着空筐上来续毛巾,是两点差一刻。她走到篱笆门口,脚步忽然
顿住,筐在胳膊上歪了一下。

  「……阿姨?」

  「哎。」她应得有点快,「你们泡你们的。我下来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头汤池,」她往栈道上让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后晌两点到三点,是
常包出去的。」

  「包给谁了。」

  「崖下院子住的老哥几个。」她说,「跟老黄天天打麻将那三个。泡了汤再
打牌,手热,牌好,雷打不动,三四天——」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把后半句咽了。

  「今天两笔账撞一格里了。」她说,「你们定的这一格,我也给他们记的同
一格。我下来是想让他们去右边刷那池——」

  右边那池,梯子架着,水放了一半,刷池的拖把还靠在水里。

  「——来不及刷。」她说完,认命地看了看我,「他们马上上来。池子大,
各泡各的,碰不着。对不住啊。」

  「不怪你。」我说。

  我确实不觉得怪她。我心里甚至有个自己都不敢认的念头:来吧。

  三个人是两点整到的。

  走在最前头的平头,五十上下,方下颌,脖子粗,钢灰色头发剃得贴着头皮
,进篱笆门之前先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老哥几个——今儿有客啊?」

  「有客。」我应。

  「那打扰了。」他说,语气是真打扰,动作是真不客气——人和毛巾已经往
我们这池边上挪了。

  第二个瘦高个,四十好几,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两道人缝,进门先仰头看
了一圈天:「好天。我们天天泡这个台子,就认这块日头。」

  第三个最安静,四十上下,两鬓先白,精瘦,进篱笆门的时候把自己的鞋在
门外码得整整齐齐,码完还拿脚蹭了蹭码歪的那只。

  弥月在池心里把自己缩到水面以下,只剩头顶。我在靠岸这一头,隔着小半
个池子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等她——等她自己把头抬起来。

  「姑娘别泡啊,」平头在池沿上坐下,把毛巾搭在肩上,背对着她,「我们
三个老帮菜,不兴看。」

  「就是。」瘦高个也背过身,「黄家娘子早说了今天有客,怪我,天天这个
点泡糊涂了。」

  白鬓角没说话,只把自己的鞋往篱笆角又踢远了一点。

  弥月的头顶在水里悬了很久。

  然后她「哗」地浮上来,头发往前一拢,捞起岸上那条大毛巾,横着往胸前
一搭,两只手在毛巾两头一拧——毛巾在水面上盖住她胸口,露出锁骨和下巴,
像一个很懂规矩的晚辈。

  「是我打扰三位大叔了。」她说。

  「哎哟。」平头的肩一抖,「姑娘这话,折我们寿了。」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一个钟头。

  他们先是很规矩。平头讲坝坡加固的工期,说国庆不停工,补贴翻倍;瘦高
个问我们从哪个城市来的,问山上冷不冷;白鬓角只倒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摸到茶桌边上,把我那只空杯续上,又给弥月那只也续上,续完退回水里,全程
没说一个字。

  然后话题一寸一寸挪到了弥月身上。

  挪的方式很老派。瘦高个先说「我们这山里的水养人」,说完自己摇头,又
说「不对,是养姑娘」;平头接一句「你看人家姑娘那背,泡汤的时候我背对着
呢,可背也会看」。

  「叔,」弥月在毛巾后面笑出声,「背怎么也会看。」

  「背上的汗毛会立。」平头说,「汗毛立了,就是背看见了好东西。」

  连白鬓角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给这话盖章。

  弥月在毛巾后面笑得肩膀直颤。我靠在池沿上看着,心里那面鼓敲一下,我
就给自己倒一杯茶。

  有一句话我讲不出来——他们三双眼睛都看着弥月,可他们三个,还有对岸
那根黑筒,全都没注意到我在看。他们以为我在陪聊天,其实我在做另一件事:
我数他们眼睛。平头看三眼挪开一回,瘦高个看两眼挪开两回,白鬓角最少——
他一次看四秒,挪开的时候慢,慢得像在放回去。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这个结构我熟。

  眼数完了,我把茶杯往石台上一放,自己站了起来。

  「她泡了一上午,肩要酸的。」我说,「搓巾就在石台上。我来给她搓。」

  池子里静了一秒。三条老胳膊一起停在水里,三颗头一起抬起来,像没料到
这一池汤里还有男人自己往上凑。

  弥月在毛巾后面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毛巾往水面上一摊,盖在身前,转
过身去。背冲着我,也冲着对岸,整个一池日头的光都落在她脊沟里。

  我挪到她背后,拿湿毛巾把她整个背淋了一遍——光是淋。淋完,池子里传
来平头一句行话:

  「好背。这背是唱歌的背。」

  「叔夸得好。」我嘴上应着,手底下开始搓。从后颈往下,沿着脊沟两侧,
一掌一掌,隔着湿毛巾。搓到肩胛,我的掌根在掐痕边上自己绕开了——绕开的
是我昨晚留下的痕。

  「你绕什么。」弥月说。

  「心疼。」

  「心疼就按。」

  我到底还是按了下去。按完,三个大叔在池子里看着,谁也不说话,看得我
自己后背都发热。

  「光搓不松。」我说,「这水里又没皂角。水里按比岸上松得快——弥月,
转回来,我给你按肩。」

  她转回身来,两只手还压着胸前那条毛巾。我绕到她跟前的水里,两条前臂
从她腋下穿过去,从她肩后横着兜上来,往前推——按肩背得从前面兜着按,这
是我自己在家里试出来的法。兜到第二下,我小臂的骨头从毛巾上沿压了过去。
压过去,就再没托住。毛巾整条往水底下一滑。

  毛巾从她胸口滑脱了。

  它顺着水面往石台那边漂。我离它两步;她离它一步。我一把就能捞住。

  我没捞。

  她也没捞。

  她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肘往滚圆的池沿上一搭,腰一软,整个人松松地泡
开——像这池汤闷了她一上午,她当着三个大叔的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胸
口整个浮在日光和水汽底下。她的两点在热风里立着,立得很高——立成这样,
池子里再老的眼睛也装作看不见了。

  她一直在聊天。她聊的是这池水到底从哪座山后头冒出来,硫磺味几时变浓
,泡久了头发会不会带颜色。她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胸口那条毛巾是漂走的,不
是她男人按肩按掉的。

  我盯着我自己这双手。手底下,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弥月的呼吸换了一个拍子
——水面上她端得笔直,水底下的膝盖却慢慢朝两边开了半寸。

  她起了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有躲。

  三个大叔的脸,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红上去的。平头把下巴埋进水里,只
留一双眼睛;瘦高个往后一仰,后脑勺「咚」磕在池沿石头上,「哎哟」一声;
白鬓角把脸转向崖壁,看崖上的水珠,看得极专心。

  「不敢想,」瘦高个揉着后脑勺,「我们老帮菜看了一辈子,不害臊。你们
两口子这个……大胆。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前卫。前卫。」

  「叔,」弥月说,「毛巾是漂走的。」

  「哎,对。漂走的。」

  瘦高个伸出一根手指,把漂到石台根下的毛巾往岸上推了推,推得规规矩矩
:「姑娘,叔给你搭这儿了。用得着,自己拿。」

  「用得着。」弥月说。

  她没拿。

  白鬓角看完了崖上的水珠,转回头,隔着一整个池子冲我开口。他这一句全
场最短:

  「兄弟。」他冲我,「你媳妇,真好。」

  我端着茶杯,隔了一整个池子看他。他眼睛不躲,等我的。

  「是啊。」我听见自己说,「我看着呢。」

  白鬓角点点头,退回水底下去泡他的了。

  我几乎要为这句话笑出来——我看着呢。这五个字说出口的那一瞬,整个池
子里剩下的人都不再看弥月了:平头的头低了,瘦高个开始研究自己的脚底板。
他们听懂了,他们三个刚才还当我只是个陪老婆泡汤的、心宽的、迟钝的年轻丈
夫。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个丈夫是睁着眼的。

  知道归知道。隔了不到一分钟,那三双眼睛又回来了——这一回,回得理直
气壮:睁着眼的丈夫,就是点过头的丈夫。那点色心从水底下往上浮,先浮上来
的是嘴。

  「兄弟,」平头从水里开腔,「不是叔说你。你那两下子叫挠痒,不叫搓背
。背上的纹理顺着毛走,你倒着来,姑娘那层皮都让你搓毛了。」

  「按肩更没章法。」瘦高个接得飞快,「两条胳膊从前面这么一兜,跟捞鱼
似的。肩井没开,这汤就白泡了。」

  「我们这双手,」平头举起他那两只手掌,对着日头看掌纹,「在坝上按了
三十年人的腰背。轻重、深浅、走几遍,全有数。姑娘身上要是有什么,我们这
双手比仪器先知道。」

  「仪器?」弥月笑。

  「对岸那根黑筒。」平头下巴朝对岸一努。他这一努,是拿仪器给自己壮胆
——这话我后来才咂出来,当时我只当他是聊坝上。坝坡要测形变,仪器架在正
对着我们的坡上,哪个池里有人,它就指着哪个池。我们泡了半天,它指了半天
;他们泡了三天,它指了三天。

  「它测得出坝坡裂没裂,」白鬓角在水底冒出一句,「测不出人身上堵没堵
。」

  「那它现在——」弥月没说完。

  「现在指咱们这一池。」平头替她说完了。他回头看她,方下颌一抖,居然
笑了,「姑娘,合着咱们五个,全给人装进一根筒子里了。」

  「叔要是有话,」我说,「直说。」

  「就有话!」平头把胸膛一拍,水花一片,「叔们的手法,比你这外行强出
十条街。姑娘这一下午要真想松透,得按规矩来——三双手,三种手法,一人一
段,轮着来。姑娘要是不依,现在就得罪叔。」

  「依。」弥月说。声音比刚才低,低得水里都听得见。

  我听见这一个「依」字的时候,后腰蹿起一股邪火,从腰尾子上一路烧到后
脑勺。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把火按进水杯里,一口喝干。

  「当着男人的面,」瘦高个还要把最后一道门敲实,「叔们这双手,放哪儿
都不对……」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对岸的黑筒隔得太远,看不见他们抬眼皮,可我看
见。

  我又看了弥月一眼。她这次不等我开口。

  「他看着呢。」她说,「他天天看着。」

  瘦高个第一个过来。他在水里把手捋干,凑到弥月跟前,先不碰,两只手在
她两肩虚虚一量,像木匠估尺寸。然后十根指头落在她肩井上,一提一拿,嘴里
还报着拍子:「一、二——肩硬成这样,天天捧着手机唱到十二点?」

  「叔,」弥月笑,「我捧着的是茶杯。」

  「茶杯更硬。」

  他提拿得极快,指腹擦着颈侧往上,捏完脖子捏肩,捏完肩又把她两条胳膊
从大臂一路捋到手腕。捋到小臂内侧,他两只手「不小心」碰了两回,碰完自己
给自己圆:「山里风粗,姑娘这胳膊,跟我们坝上的帆布不是一个料。」

  「是一个料。」弥月笑,「帆布泡了水,也挺滑。」

  她在还嘴。她跟他们还嘴。我坐在三步之外,看我自己老婆跟三个泡了三四
天汤的中年人贫嘴,贫得这一池水都热了。

  捋到腕子上,瘦高个忽然停住,食指中指搭在她脉门上,眼睛一眯。

  「哎?」他说。

  「怎么。」我问。

  「没事。」他摇摇头,两指还搭着不放,「滑。姑娘这脉,滑。」

  他捏着弥月的腕子端详了两秒,才还给她。弥月把手在水面上晃了一晃:「
叔这不是号脉,这是扣人。」

  「他回回这样。」白鬓角说。

  第二个是白鬓角。他先在水里把两只手浸透,上来只说了三个字:

  「转过去。」

  弥月转过身去。他的掌根落在她后腰上,一寸一寸往上滚,滚过一节脊骨,
停半息,再滚下一节。全程一声不吭,滚得极慢,极稳,像犁地。滚到肩胛,他
把她一条胳膊抬起来,肘尖往腋窝里轻轻一抵,往外一展——

  「肩井堵。」他说。

  弥月「嘶」了一声,半张脸皱起来。

  「堵了就得找结,」白鬓角说,「结找到了,一泡这水,就该化。」

  「转回来。」他又说。弥月转回来。他的掌根从她锁骨底下斜着压进去,在
乳房下沿那一圈肋骨上轻轻压过去,压过一根,停一下,像在数。那圈骨头被他
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白印上头,泡涨的乳肉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鼓,跟水面齐
平。

  压完,他把手浸回水里,退回自己那一角,再没说话。

  我全程看着,看得自己手心出汗。要说瘦高个那些是耍宝占便宜,白鬓角这
双手就是真占便宜——占得一丝不苟,占得理直气壮,占得连我都挑不出一句话
来。弥月胸口那一层小疙瘩,从后腰到锁骨,一路立了过去。

  轮到平头。弥月把两条胳膊从池沿上收回来,后背抵上滚圆的池沿。

  平头从水里挪到她跟前。他两条前臂先撑上她身后的池沿,把她整个人圈在
当中。水到他胸口;他比弥月矮着一头,这个姿势他得抬着脸看她。

  他没急着伸手。他先看:从弥月的锁骨看到脚尖,又看回锁骨,看得像个坐
堂多年的老大夫。看完,他开口了。

  「姑娘,」他说,「你这身上,有淤。」

  「什么?」

  「伤寒淤积。」他说得很慢,很沉,「看不见的那种。这病平日看不见摸不
着,一泡上这池水,热一激,它就现形。不信你摸——按着有颗粒,跟砂似的。
」

  「叔,」弥月说,「我身上白得跟……」

  「白的是皮,」平头说,「淤的是底。这病平日不闹,搁久了是要落大病的
。腰、膝盖、女人家那处,全是它下手的地方。到那时候,就不是泡汤的事了。
」

  「他看过几本书。」瘦高个在池子里补了一句,语气无比郑重。

  「他在村里给老婆娘们推拿过。」白鬓角点头。

  「二位过奖。」平头嘴上谦虚,手已经落下去了。

  他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左乳。不是抓,是先整个摊开,掌心贴着乳晕外沿那一
圈,再慢慢收拢。泉水泡了一下午的手滚烫,她胸口比他的手还烫。那只奶子在
他掌心里慢慢胀起来,乳尖顶着他掌纹的正中,硬得像一粒小石子。

  「好东西。」他说。拇指和中指捏住乳尖,隔着水轻轻捻了两转。

  弥月的背在池沿上弓了一下,喉咙里「嗯」的一声,压得极低,刚好被瘦高
个撩水的两下盖掉了。

  「气都结在这儿。」平头说,「得从这儿开。」

  那只手从胸口退出来,贴着胸沟往下,从乳房底下那一圈软肉穿过去,过了
肚脐,停在小腹最下面一寸的水底下。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不动了,像在听什么
。

  「叔,」弥月说,「你手心烫。」

  「泉水烫。」他说,「叔这双手不烫。」

  他忽然把掌根往她小腹底下按进去两寸。

  「这儿。」他说,「有砂。你来摸。」

  他冲白鬓角一抬下巴。白鬓角真的挪了过来,真的伸出手,在弥月小腹上按
了两下,然后郑重地收回手:

  「嗯。有砂。」

  「什么砂呀!」弥月喊,「你们仨一搭一档——」

  「淤在下头,得往下引。」

  然后那只手往下滑了半寸,五指并着,从她小腹滑进她两腿中间的水里。

  我在三步外,看得见水底下那团影子动了动。他的两根手指探进她腿心里,
停住,问都没问。弥月两条腿先并了一下,随即自己又慢慢开到大腿根。

  手指再动的时候,整个池子安静得只剩茶炉的声音,连瘦高个的玩笑都停在
嘴里。没一会儿,我看见平头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指缝里挂着的水跟这一池
泉水不一样,比它滑,比它稠,在日光底下亮了一小截。

  「姑娘这水,」他说,「比泉水热。」

  「引气得渡。」平头仰着脸,「叔渡她一口,她就得松一口。」

  弥月耳根全红,偏了偏脸,却没把这句话收回去。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
后伸手,把平头的头按了下去。

  瘦高个在旁边替老伙计报了底:「老平今年整五十二,血比咱几个都旺。」

  她吻他。她弯腰吻他,他仰着脸受,两条胳膊撑在池沿上,撑起一臂的青筋
。吻得很长,水从两张唇中间拉出丝,滴回池里。吻完她喘着说:

  「叔,」她说,「你五十二。」

  「五十二。」他说。

  「我知道。」弥月说,「五十二才敢,对不对。」

  「对。」他喉结滚了一下,「在人家男人三步外,也敢。」

  白鬓角把茶桌往池边推了推,给我们四个人续茶,续得一滴没洒。

  「治这个,得导。」平头把手伸到她腰后头去,「姑娘,坐叔大腿上。水托
着你,摔不着。你气一沉,叔给你往上推。」

  弥月忽然从平头手底下滑回水里,朝我游近了两步,一只手扒住石台沿,把
脸贴在我小臂上。声音小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让他们治完这一段。」她说,「人家……头一回。你别心疼人家。」

  「心疼。」我说。

  「心疼哪个。」

  我没答。她也没等我答。

  他们仨这一池的心思,我从第一分钟就知道,从来就没藏过。可这一下真到
了临到头上,我心里还是咯噔一记——不是心疼,也不是恼。是意外:原来戏可
以这么唱。还有一种比观景亭那夜更烫的东西,从后颈一路烧到腰尾子。

  弥月直起身,按平头说的那样挪到他大腿前头,两条腿一条一条架上平头的
腰——右腿先搭,膝盖窝卡在他胯侧,左腿跟上。她整个人跨坐下去,泉水从她
腰上一路漫到肩头,胸口和他下巴只剩一个水位的距离。

  平头两只手托住她的臀,十根指头陷进那两团软肉里,托得很稳。他胯抵在
她胯底下,隔着一层水。我看得见他那东西在胯上毛巾底下半硬着,颜色比老皮
深,紫红,翘着一个不大的弧度。它抵着她腿根,顶不动,就是在等。

  弥月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不是征询
,也不是害臊。是一个女人在给全池子的观众报幕。

  她伸手下去,两根手指夹住那个紫红的头,往自己腿中间一带。

  头抵上了她自己的穴口。

  这一池水里的每一寸,我在三步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头在她阴唇上滑了一
下,从上面滑到下面,又滑回来,抵在口上压住,没进去——她的水多到滑,它
抵着口打了个趔趄,还是没进。平头两条胳膊全撑回池沿上,托着她,把坐下去
这件事整个让给她。

  然后弥月沉下腰。

  龟头卡在内口上,她眉毛「唰」地立起来,两手抠着池沿,指甲盖全白。第
二寸,她一寸一寸往里坐,坐过半根,胸前的池水漫出来一波。第三下她把腰一
沉到底——根抵着根,耻骨磕着耻骨,水底下一声「咕」的闷响。她的背从池沿
上弹起来,落回去的时候带得一整池水拍上崖台。

  「哎——」平头这一声呛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水泡。

  五十来岁的人抖得厉害,把脸埋进她乳沟里,半天没抬起来。弥月两只手还
在池沿上撑着,胸口顶着他的脸一起一伏,乳尖在他眼前晃。先开口的是她:

  「叔,」她说,「动啊。」

  平头从她乳沟里抬起脸,开始顶。他掐住她两边胯骨往下带,他自己腰往上
送,一上一下合在一处,就是实打实的一下。第一下,弥月的手掌「啪」按在他
肩上,池面塌下去一个坑,坑沿拍在石头上,「啪」的一声脆;他的整根没进她
身体里一次,根部磕在水面上磕出一声,她两只奶子在半空里颠了一下,乳尖在
热风里立得笔直。

  「姑娘。」他喘。

  「别停。」弥月说。她两手在池沿上挪了挪,把腰往下沉,坐得更深,坐到
底不动,由着水从两人贴合的那一圈漫出来,「叔,就这样。」

  他顶第二下。她的声音跟着水波晃,晃得那一声「嗯」碎在喉咙里。她两条
腿从他腰两侧往下出溜,自己又把他盘紧。

  弥月的后脑往我这边仰过来。水面上她下巴抬得高高的,喉咙、锁骨、胸口
,一路全在日光里;她的脸朝我转了大半张——转过来的那半边眼睛湿亮,眼神
却稳,像替我们四个人,也替两百米外那根黑筒,把这一池正在失守的规矩钉在
桌面上。

  第四下、第五下,他越顶越快。五十来岁的腰,快是快,浅是浅,可每一下
都实——龟头一下一下撞进她身体最里面那块软肉上,撞得她一层一层的水往外
涌,两人贴合那一圈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白沫。她两条胳膊环到他脖子上,
指甲掐进他后背的旧伤疤里;他两只手掐在她腰窝上,掐得那两个窝一鼓一鼓。
我在三步外数着那两块腰窝:数一下,鼓一下。

  瘦高个在旁边跟白鬓角说起了竹笋——后晌崖下哪一沟的笋最肥,怎么剥,
怎么腌。白鬓角「嗯」「啊」地应。两个中年男人一人一句,把池子里那些压不
住的气音全接走了。

  接是接住了,接到一半,瘦高个自己的话先没了。白鬓角提着壶听池心的水
响,壶嘴什么时候歪了都不知道,滚水淌满了半张石台。还是瘦高个伸手替他把
壶正了正,两个人再一人一句往下编笋——越编越不像笋。

  两双老眼睛都没离开池心。他们看的是我,也是他们自己。

  白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池沿边上,伸手把糊在她脸上的湿头发别到耳后
去,指根压着她的太阳穴。她的脖子顺着那股劲儿软下去,头一歪,靠在他手腕
上。平头照着这股软,顶得更重。

  第六下顶到一半,平头整个人一软,腰从她身底下撤了半寸——整根退到只
剩龟头还卡在她穴口上,那一圈肉松松地裹着冠,冠沿在水底下一分一分往外滑
,把口子撑圆,撑开的那道缝里泛出一圈水光;进也不进,退也不退。他趴回水
里喘,喘得像坝坡上拉钢索的绞盘。

  弥月还坐在那半根上。她两条腿挂在他腰侧,往前一趴,整个人没入水里泡
着,只留一个头顶,和两只搭在池沿上的手。他俩还连着,连在水底最深处,谁
也没往外退。

  过了三四分钟,她在水底下开口,声音闷闷的:

  「五十二,就这六下呀。」

  池子里三个中年人一齐哄堂大笑。平头笑得最响,笑到一半咳嗽,咳嗽完理
直气壮:

  「姑娘,五十二的人,六下,是给你脸——」

  「那我不客气了。」弥月从水里抬起头,脸红到耳根,话一点不含糊,「该
轮到叔了——」

  「行!」平头一巴掌拍在水面上,「那叔就不客气了!」

  他重新把人往怀里带。

  这一回他把力气用真了。两条胳膊从她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捞,捞
得她两条腿重新盘紧他的腰;他仰着脸吻她,腰却一下一下往上送,吃进半根,
再吃进一根,吃到底。她在他怀里一寸一寸往上蹿,又在泉水里落回他胯上——
第七下,第八下,每一下他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带出一小截,再整根撞回去,池
子答应一声,「啪」的水响一声比一声厚。她两只奶子在他手边颠,乳晕涨得发
红。瘦高个跟白鬓角还在说笋,笋说完了,说茶。我在三步外,把茶杯捏得发白
。

  我把杯子搁在石台上,两手探进水里,抠住池沿。石头烫,我没松手。她回
头看了我一眼。我在看。她把盘在他腰后的两条腿,重新收紧了一扣。

  对岸那根黑筒又动了。抽烟的人回了筒子后头,半张脸埋进镜座里,筒尾又
压低半寸。我冲她低声报:「筒子下来了。」她把下巴抬得更高,那截喉咙亮给
对岸,自己把胯又加了两拍。

  第九下到一半,弥月整个人在水面上绷起来。脚背绷得笔直,膝盖窝死死锁
着他的后腰,穴里那一圈肉一层一层绞住他的龟头不放——然后她没到。她把那
口气咽了回去,整个人落回他怀里,哑着嗓子说了句「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得
直颤。

  第十下顶到底,平头忽然自己停住了。

  他把两条胳膊从她肋下先后撤出来,两只手从正面按上她的胸口——整只手
掌,五根指头张得开开,按在胸口正中那块肉上。我盯着那只手。那块肉昨晚叫
我按在玻璃上揉过;这会儿被一只泡得发白的、五十来岁的掌心整个覆住,按得
实实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张开的样子,跟玻璃外面那个手印一个模样。那一只手
,想干,没干成。

  他托着她,在水里把自己坐正,喘匀了,才说话:

  「姑娘,叔到点了。」他说,「再顶下去,叔要在这一池汤里出丑了——出
在人家男人跟前。」

  他退开她。她慢慢把腰提起来,他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退出来,先是龟头,
再是整根;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清水,她穴口周围糊了一圈细白沫,水波晃
了两圈,那圈沫半天没散。

  他两只手从她胸口收回来的时候,掌心贴着她的胸口多走了半寸,像舍不得
,又像交割。

  弥月泡在原地,两条腿还泡在刚才分开的位置上,没并。她胸口正中那一块
,一只手掌印,五指张得开开,红得发亮。

  她在汤里慢慢转了半圈,面向我。

  蒸汽在她身后翻,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胸口那块红印子明明白白地摆在水
面上,摆在对岸那根黑筒的筒口底下,摆在她男人三步之外的地方

  她没遮。

  我端着我那杯茶,隔着一个池子看她。她伸手过去,从我手里把茶杯拿走,
喂到我嘴边,让我当着全池子的面,把她续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我说。

  「好茶。」她学我。

  三个大叔在池子里齐齐地「哎」了一声,不知道是喝彩还是帮腔。

  他们三点半上的岸。平头换衣裳之前,隔着篱笆冲我拱手,拱得毕毕正正:
「兄弟,哥几个今儿失礼了。」

  「泡汤嘛。」我说,「各泡各的。」

  瘦高个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拿干毛巾往身上一搭,光着脚就凑到我石台跟
前,嗓子压得只剩一条缝:

  「兄弟。白天叔们那是初诊,单治。」他把毛巾角紧了紧,「晚上——哥俩
给姑娘上四只手。白天化开二成的淤,晚上四只手一巩固,淤就回不来了。这叫
巩固,懂不懂。」

  白鬓角提着那双码整齐的鞋,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了我石台根下,替瘦高个
把腔补了一遍:

  「四只手。」

  「两只还不够用?」我说。

  「四只手。」他又说了一遍,说完提着鞋走开了。

  「师傅我们叫过了。」我说。

  「师傅按的是经,叔们按的是淤,两不耽误。」他又朝池子里的平头跟白鬓
角努了努嘴,「打完三圈,叔给你递方子!」

  「方子留着吧。」我说。

  「哎,留着留着。」他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光着脚啪嗒啪嗒回池沿边上穿衣
裳去了。

  瘦高个说的那个晚上,跟我昨夜订下的,正好是同一个晚上。我在床上跟她
说:明天泡完温泉,晚上我叫了按摩的师傅,叫了两个。她在被窝里软了半天,
一个字没回。

  白鬓角把自己那双码整齐的鞋提在手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说了
全场他最长的一句:

  「兄弟,你这样,很少见。」

  「哪样。」

  「睁着眼。」他说完,冲池子里那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不
知道是点给弥月,还是点给对岸那根黑筒。

  三个人光着脚走到栈道口,一边聊天一边把鞋套回去,然后啪嗒啪嗒下了栈
道,往崖下的院子去了。栈道尽头有人喊他们打牌,喊了两嗓子。

  瘦高个的嗓门从崖壁之间弹回来,弹得满岩台都是:

  「——晚上三圈!老黄你等着!今儿手热,跟汤池里泡的!」

  三点四十,老黄老婆上来收筐。

  她一眼扫过石台上摊开的那一摞旧毛巾——我们的两条,平头的三条,她一
条一条捡,捡完把筐口朝自己怀里拢了拢。

  「账撞格的事,」她没抬头,「是我的错。他们的钟点记在我另一本账上,
我写串了格。」

  「不用——」

  「右边那池,明儿一早刷出来,还是你们两口子包。」她把筐抱稳了,补一
句,「这池的水让他们仨泡浑了,委屈你们了。」

  「没委屈。」弥月在水底下说。

  老黄老婆的眉毛往上一挑,看了弥月两秒,又看水面上那一圈还没散完的「
啪」痕,什么都没再说。她把两团毛巾往筐里一按——按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

  就一下。

  她把筐往怀里拢了拢,又说:「他们在坡底下放话了,说晚饭后要上来,给
姑娘的淤『巩固巩固』。」

  「哦。」我说。

  然后木屐声啪嗒啪嗒地下了栈道。走到半坡,她隔着肩膀甩回来一句:

  「晚上声音小点。我家老黄昨夜没睡好,一宿起来两回,绕园子走了两圈。
」

  弥月把下巴磕在石沿上,半天,从水里冒出一句:

  房东爷就是老黄。来拿钥匙那天他自己说过:「晚上我们巡园子,会从你们
窗子外面过。」

  「这三个,是天天跟他打牌的人。」

  「嗯。」

  「天天跟他打牌的人,在他自家这池汤里,」她顿了顿,「把你那位房东爷
昨夜趴着窗根想干、没干成的事,先替他干了。」

  我没接。她这句话,像替老黄把昨夜那两圈巡园子重新走了一遍,走得我心
里发毛。

  她忽然笑了一下,自己往池心里挪了半步,背靠着池壁,两条胳膊搭上石沿
——又是那个把胸口整个送出去的姿势。蒸汽从她胸口那块红印子上慢慢爬过去
。

  「老公。」

  「嗯。」

  「你看着呢。」她说,「从头到尾,你一眼没眨。」

  「我说了,我看着呢。」

  「那你心里骂了几句?」

  我想了想:「不记得了。」

  「骗人。」她眼睛在水汽后面亮得吓人,「人家也数不清。」

  池水慢慢凉下去。她把这一池汤又泡了小半个钟头,谁也没说话——她在水
底下抓了一次我的手腕,按到她小腹旁边那块最烫的水里,两秒,又自己放开。

  「还差一下。」她说。

  「哪个叔的?」

  「不知道。」她说得又轻又实,「反正还差一下。」

  「还想要?」

  「泡了一下午,被三个中年男人围着看,还给人插了十下。」她把脸埋进手
臂里,「我要是不想要,我才是骗子。」

  后来她自己把一只手顺着身前滑下去,在水底下慢慢抹了一下。手抽出来的
时候,五指张开,举到我眼睛跟前。

  「你看,」她说,「还是没到。」

  她赖在池心里不肯走,最后自己游过来,趴到我背上,两条胳膊锁住我脖子
,不肯下来。

  出汤池的时候她搂紧我脖子,我蹲在石台边上把她背起来,水从她身上一路
淌到我腿上。从池子到篱笆门那几步路,她一滴没落地,也没说话。

  可是出了篱笆门,到了伞底下那块晒衣的平石上,她把嘴唇贴到我耳朵边上
:「今晚的师傅——是年轻的么。」

  「二十出头。」

  「嗯。」她从我背上下来了,脚落地的时候,站得还挺直。

  「屏风。」我说。竹屏风就立在石台角落,拉过来就是一间没有顶的小屋。

  「不拉。」

  「五点多了。」

  「所以人多啊。」她说。

  我把遮阳伞挪过来,撑在她头顶。她解开大毛巾,开始当着伞外面的所有空
气擦身子——对,所有空气,伞的斜对面就是崖边,崖边外面就是栈道。

  五点整,对岸收工的号子隔着水面传过来。那群人从帆布底下出来,排着队
过石墩桥,一个个走到崖底的岔道上,从我们正下方过去。

  这个时辰,他们从崖底往上看,看得见我们这一层岩台的全部:晒衣石,遮
阳伞,伞底下一丝不挂擦身子的女人。

  「弥月。」

  「嗯。」她擦她的小腿,擦得很慢。

  「他们真在底下。」

  「我知道。」她的声音又轻又稳,「我数着呢。七个。」

  她比我还数得清。

  我从伞柄上把手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伞是给她撑的,可那伞的影子从她
身上挪到石头上,又从石头上挪回她身上——影子罩不住全部,就像我的手罩不
住伞。

  那天在坡上,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今天我在伞底下,攥着伞柄,手心
还是汗。

  只不过那天是她不知道,今天,是她自己选的。

  崖底下有人仰头看了一眼,立刻被同伴拽走了。那个在岔道上停过脚的年轻
人走在队伍最后,他这次没停,可他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被石头绊了一下,差
点坐倒。

  弥月擦到后背。掐痕在夕阳底下红得发亮,她把手绕过去,一道一道擦过去
,擦得格外慢——擦到最深那一道时,她忽然抬起头,隔着伞骨朝崖底下喊了一
声:

  「收工啦——」

  声音又脆又亮,冲着一整个崖底喊的。

  崖底下的脚步声乱了一拍。然后队伍最前头有个粗嗓子扬回来:「收工啦—
—汤池还开着不——」

  「开着!」弥月应,「给明天的人留着——」

  她应得又大又圆。我在伞底下看着她:夕阳从水面反过来照上崖台,她全身
的水还没干,两点立着,掐痕一排,胸口正中那只五指张开的手印还没褪尽。她
站在伞和一把没撑开的屏风中间,冲着崖底一整队人喊「汤池还开着」。

  她擦完,才慢吞吞把那条备用内裤穿上——粉紫色的,印着蝴蝶。她穿的时
候没有犹豫,一点都没有,像穿一件白天就该穿的东西。

  我看见了。她看见我看见了。我们谁都没说。

  上栈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裹着大浴巾套我的衬衫,赤脚踩在木栈道上
,走了几步忽然说:

  「脚冷。你背我。」

  我背她走了半程。她趴在我耳朵边上,湿头发贴着我的脖子,忽然开口:

  「你说,阿澈那个后生,掌心那一下,回去以后洗不洗。」

  我背着她,一步没停。

  「不洗呢?」她说,「摆哪儿呢?」

  「背着你呢。」我说,「这种问题,你问背着你的人?」

  她在我背上笑起来,笑得我耳朵发痒。笑完了她把脸贴在我后颈上,轻轻说
:「我希望他留着。」

  我一步都没差,全背回去了。

  晚饭在木屋吃的。老黄来添柴,蹲在灶前拨了好一会儿火,不急着起身。

  「后晌那三个老哥,」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没抬头,「是我天天约着打牌
的那几位。汤池的钟点,我婆娘两本账写串了格。明儿那一格给你们锁死,还是
你们的。」

  「不用锁。」弥月用筷子翻着锅里的红薯,「他们天天跟你打牌,就让他们
仨先泡。」

  老黄「嗯」了一声,这才站起来,说了句正事:

  「晚上两位师傅九点到。侧门给你们留着,外头的灯也留着。他们不走正门
,不进院子——这园子规矩,你们放心。」

  弥月低头喝汤,喝得特别专心。

  「规矩是啥。」我问。

  「师傅进门,先洗手,工具摆地上,客人说哪里酸,师傅按哪里。」老黄顿
了顿,「别的,不插手。客人要别的,师傅自己带。」

  这句「客人要别的,师傅自己带」说得含含糊糊,说完他就添柴去了,像说
的是柴火价。

  饭后手机才有信号。阿澈发来三条微信,是「湿与雾」的成片,九张里挑出
来的三张。

  第三张是亭子。灰裙子被风掀起一角,她的侧影在半透明针织裙里立着,雾
从亭柱后面横过来,把她的腰切断了半截。

  弥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她说。

  「嗯。」

  「他敢拍,也敢留。」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睡。」

  九点差一点,我和弥月躺进被窝。她刚被汤泡过又被山风激过,皮肤是凉的
,被窝焐一会儿才暖。她侧躺着,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条,脚背一弓一弓。

  「还想要?」

  她把被角掀开一条缝,把吊带往下拉了一寸。胸口正中那只手掌印,五指张
得开开的,泡了一下午汤,还没褪透。

  「五十来岁的人的手,」她说,「就顶了十下。」

  「要是师傅只按,不给你别的呢。」

  「那我就……」她想了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我也不赶他。」

  「坏死了。」我说。

  「人家坏?」她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眼睛在暗灯底下亮得吓人,「你叫的
两个。」

  「我叫的。」我说,「你想要,我看着。」

  「那三个说的四只手,」她忽然从枕头里问,「白天初诊,晚上巩固——你
到底答应没有。」

  「没答应。」

  「你那句『方子留着吧』,」她说,「在人家听来,就是已经排上了。」

  「就当没说。」

  「没说也算数。」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在人家听来,四只手
也得排队。」

  弥月的腿在被子里并紧了,又慢慢松开。她忽然问:

  「老公。」

  「嗯。」

  「这几天看我们的那些人……」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自言自语,「他们
是不是都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看?」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闭上眼睛,睫毛却还在动,「睡吧。师傅九点来。」

  我睁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这句话在水面上、在亭子里、在对岸那根黑筒里
、在池沿上三双眼睛之间转来转去,转得我心里发毛。我想起出发前打定的那条
军令状——回来以后,一定去阿忠那里,把监控调出来看看。我翻了个身,把这
件事暂时按下去。

  笃、笃、笃。

  九点整,侧门那边三声轻叩。

  弥月在被子底下猛地睁开眼,看着我。

  我下床,赤脚踩过木地板,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个高些,一个壮些,都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一
人一只木工具箱,薄荷和热油的味道从他们身上涌进屋来。高个的那个冲我眯眼
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好。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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