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14)作者:梅洛dash 第14章 压箱底的信 阿丽娜在这个家的第一个早晨,醒得比谁都早。 练舞房里光线还暗,她躺在临时铺的床垫上,没急着起,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指尖从右肩落到左肩——在明斯克,母亲每天起床头一件事就是这个。画完,她才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奥莱娜在厨房里哼着乌克兰的调子,有人下楼,脚步顿了顿,又下去了。这个家醒来的声音,她慢慢都熟了。 行李箱搁在墙角。她蹲下去打开,衣物叠得像列队的士兵。她伸手到最底层,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纸角,停了停,又把衣物一件件压回去,压平,扣上箱盖。锁扣咔哒一声。 餐桌边坐了半屋子人。奥莱娜把一只小篮子推到她面前,里头是两块冒着热气的蜂蜜面包,一块抹了黄油,一块没抹。 “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都留了。往后我每天多烤一份,放你门口托盘上。你起得早,练功前先吃一口,空肚子压腿要晕。吃不完就搁着,没人怪你。” “太麻烦您了。”阿丽娜双手接过篮子,“我吃店里剩下的就好,不用单给我烤。” “剩下的哪有刚出炉的好吃。”奥莱娜摆摆手,转身又去看烤箱。 彭家炜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前摊着茶行刚送来的样茶单子。他抬眼看了看她,轻声说:“在这儿吃早饭,不讲究那么多。你安娜师姐头一天来,比你还拘谨,如今抢起最后一块面包,比谁都快。” “谢谢彭先生。”阿丽娜小声说,伸手去够牛奶壶,壶嘴一点声响都没出。 沈清漪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阿丽娜,几句话,我慢慢说,你慢慢听。”阿丽娜立刻把篮子放下,坐直了:“清漪姐,你说。” “饭到点就吃,不用等谁。”沈清漪推过去一杯茶,“也别抢着收拾。衣裳自己洗,晾后院绳上。”阿丽娜点点头:“我记下了。” “练舞房这几天你睡你练,门关上,没人闯。”沈清漪语气放软了些,“就一条:别太拿自己当外人。缺什么就跟我说,别闷着。听见没有。” “记住了,清漪姐。”阿丽娜应着,眼圈有点发热,又赶紧低头去掰面包,掰下一小块,慢慢嚼。 安娜挨着他坐,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早上凉,她那条伤腿怕冷。安娜把自己那杯热牛奶推给阿丽娜一半:“上午跟我上楼,练功房那个旧衣柜腾一半给你。衣裳别老塞箱子里,演出服更得仔细。慢慢归置,不急。” “师姐,不用了,我箱子够装——” “箱子是走路用的。”安娜打断她,语气是师姐管师妹的那种不容商量,“衣裳挂起来,才像住下。” 智雅是踩着早饭的尾巴进门的,抱着一摞当天的报纸,眼睛下头一圈青,把一份娱乐版摊在桌上直摇头:“数据抄得乱七八糟,发稿前也不核一遍。”她那个伦敦旧书商的专栏,编辑部昨儿回话了,数据没问题,就等排版。 “你这个人,熬夜熬得脸都绿了。”克洛伊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专栏再要紧,也得睡觉。” 格蕾塔端着工具箱从楼上下来,说防水胶剩下一小管。沈清漪说:“先给安娜屋里那块地板垫层用,舞房的地板得先治,旁的缓缓。”阿丽娜在旁边听见,手里正叠着餐巾,停了一下,又慢慢叠下去,只当没听见。 上午,安娜领着阿丽娜上楼收拾衣柜,把练舞房那只旧衣柜的左边一半清空,又拿软布把隔板擦了一遍。 “这半边归你。演出服挂最里头,怕压;练功服叠着放下边。” 阿丽娜帮忙递衣裳,轻声说:“师姐,我在明斯克宿舍就一小格柜子,真的。这些太多了,我用不上。” “那是宿舍,这是家。”安娜关上柜门,“挂上吧。” 阿丽娜这才动手,把演出服一件件挂好,动作慢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最后一件的裙摆抻平,手在柜门上停了停,才合上。 到了晚上,安娜上楼催她早些睡,推开练舞房的门,看见那口行李箱半开着——上午挂好的衣裳,又有一半叠得整整齐齐,码回了箱底,箱盖旁边还搁着那双足尖鞋的布袋。 “这是做什么?”安娜站在门口,声音沉下来。 阿丽娜蹲在箱子边上,手还按在最上面那件衣裳上,脸慢慢红了,低声说:“师姐,我不是不想住。我怕——怕住不久。挂一半,留一半,我心里踏实些。真到了走的那天,拎起来就能走,不耽误工夫,也不给人添收拾的麻烦。” 安娜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发火。她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箱盖轻轻合上:“那就先放着。等哪天你自己想挂了,你自己挂回去。师姐不逼你。” 团里的演出开锣了。阿丽娜白天在剧场排练、演出,夜里回这个家睡,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团期眼看着就过了一半。这天午后,她跟着奥莱娜去了店里。她不肯在家里闲着,奥莱娜拗不过,只许她站在柜台里头包面包,不许碰重活。 “你才来,先歇着。”奥莱娜摆手。 排队的老太太看着她,问奥莱娜:“新来的姑娘?长得真俊,是你家亲戚?” “是我妹妹。”奥莱娜答得理直气壮,一边把新出炉的一盘蜂蜜核桃挞推进展示柜,“跳舞的,顺路来帮我两天。” 阿丽娜听见这句,包面包的手顿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纸袋的封口折得比上一只还要整齐。 彭家炜是来送茶行分出来的一小箱样茶的——店里如今辟了个小角落卖茶。他把箱子搁在柜台一角,没急着走,看着阿丽娜给客人称点心、收钱、找零,手脚麻利,嘴角带笑,像在这店里干了三年似的。奥莱娜在旁边瞧着,冲他挤了挤眼睛。 阿丽娜在柜台那头看着两个人说话,又赶紧低下头去擦柜台——那块玻璃她已经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瞧见了,走过去,敲了敲柜台面:“这块玻璃再擦,就要擦穿了。那边有一筐法棍要搬,帮我搭把手,那个是正经活。” “好。”阿丽娜像是得了赦令,立刻小跑着去了后厨。 阿丽娜抱着那筐法棍进了后厨,洗净了手,又把空筐子一只只码好。奥莱娜瞧了瞧墙上的钟,解下她的围裙,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面包:“你先回。洗好的筐子不用带,午饭在锅里温着,你吃完歇个晌,晚饭前过来帮我揉面。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守得住。”阿丽娜应了声好,抱着面包出了门,前店的门铃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奥莱娜把店门上那块牌子翻了个面——午后歇业,又把插销落下,才转身往后仓走,顺手把彭家炜往柜台后头拽了拽,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后仓里有新东西,你得替我定个味。” 后仓不大,一边码着面粉袋,一边是刚到的茶箱,空气里全是麦香混着茶香,窗子小,光线闷闷的。奥莱娜从一只小铁盘里捏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点心是新试的,拿样茶里最香的那款红茶揉进了面里,又刷了层蜂蜜,顶上撒了点碎核桃,边角烤得微微焦。 “先报数。”奥莱娜看他咬了一口,自己先把方子念了,“茶粉两勺,蜜一勺半,面还是老面。成本我算过,比蜂蜜挞贵不到一成。”她盯着他的脸,“你尝——茶味压得住蜜,还是蜜压得住茶?” 他嚼了嚼:“蜜重了。头一口全是甜,茶到后头才出来,还发涩。” “涩是茶粉粗。”奥莱娜立刻接上,掏出别在围裙上的铅笔,在小本子上划了一笔,“茶粉再磨细一遍,蜜减半勺。”她写完,又捏起第二块——这块是改过的,茶粉细,蜜也少——送到他唇边,手却不收回去,指尖在他唇上蹭了一下,“再尝这块。慢点尝。” 第二块的边角脆,他咬下去,她的手指还停在他嘴边,被他顺势含住指尖,轻轻咬了一口。奥莱娜吸了口气,没抽手,眼睛却亮了:“尝点心呢,还是尝我呢?” “都尝。”他把那块点心吃完,“这块对。茶先出来,蜜在后头托着,不抢。” “不对,再冲杯茶比比。”奥莱娜不依,拿小壶冲了半杯样茶,吹了吹,自己先抿一口,又递到他嘴边,“茶挞配茶卖,茶太浓,挞就淡了。你喝——这茶配这块挞,抢不抢?”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再淡一分。挞是主,茶是配。” “听你的。”奥莱娜把小本子翻开,工工整整记下:茶粉磨细,蜜减半勺,配茶淡一分。她记完,把本子合上往围裙兜里一塞,起身去搬那只新到的茶箱:“方子定了,我心里就踏实了。М?й солодкий,你这张嘴,尝什么都准——搭把手,把这箱码上头那层去?。” 茶箱不轻。奥莱娜踩上矮凳,双手托着箱底往上送,送到半截,箱子晃了一下。彭家炜在下头伸手托住,箱子稳稳落进最上层。她低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牌子我翻了,阿丽娜也回了家。这一晌,店里就咱们两个,谁也不来。”她说着,从矮凳上往下迈,凳腿在砖地上滑了半寸。 他扶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接进怀里,没松开。她身上全是面包房的香气,甜的,暖的,围裙底下身子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你这是早算计好的。”“算计什么。”奥莱娜仰起脸,手已经去解他的衣扣,解得手忙脚乱,嘴里还嗔,“你站着别动……М?й солодкий……今儿我来……❤️”他低头吻她,她立刻迎上来,吻得又急又深。 她被吻得站不住,背往后靠,靠在码齐的茶箱上,箱子轻轻响了一声。她一条腿抬起来,脚跟勾在他腿弯后头,把人往自己跟前又带了带,裙摆堆在腰间,喘着气笑:“在店里……我天天想……想得奶油都打过了头……嗯啊~~~❤️你摸摸我……我这儿,早就湿了……” 他的手探进她裙底,果然一片湿热。指腹刚在那颗小东西上揉了两下,她整个人就抖起来,一只手撑着身后的茶箱,另一只手胡乱去解他的裤子,解开了,握住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握得他闷哼一声:“你轻点……”“轻不了。”奥莱娜喘着气笑,手上却放慢了,一下一下地套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我就爱看你这样……М?й солодкий,你忍得住吗……嗯啊~~~,你一硬,我这儿就跟着跳……❤️” “别揉了……”奥莱娜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按,声音碎成了片,“进来……М?й солодкий,进来嘛……我要你……像头一炉面包那样,热乎乎地……顶进来……❤️” 他一手托住她的臀,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她两条腿盘上他的腰,背抵着茶箱,他托着她,缓缓沉了进去,她仰起脖子长长叹了一声❤️。茶箱在她背下轻轻地响,面粉袋靠着墙,簌簌往下落细粉。奥莱娜搂着他的脖子,身子随着他的托送一起一伏,喘息里全是碎话:“嗯啊~~~……就是这样……家炜……你顶得我……心都化了……❤️嗯啊~~~~,对……姐这儿……全是你的……❤️”她被顶得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捂了一会儿又松开,自己先笑出声:“我捂它做什么。店里没人,街上的人听不见,你听得见就行。”说完叫得更放开了,碎话连成了串:“嗯啊~~~❤️家炜……你听……我这辈子……就认你这口……嗯啊~~~~❤️” 抱了一阵,他把她放下来,没退出去,就势把她转了个身。奥莱娜先撑住工作台沿,回手把台面上摊着的量杯、筛子一样一样拢进水槽边的托盘里,又扯过搭在一旁的干布,把包着油布的台面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抹得干干净净,这才双手撑上去,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气:“换这儿了?台子我腾干净了——吃食的家伙什,不许沾着。”“换个地方,你就不认了?”他扶着她的胯,从后头重新送进去,送得又慢又稳,她撑着台面,腰一寸一寸塌下去:“嗯啊~~~❤️认……怎么不认……你到哪儿,我都认……❤️” 后仓里只剩展示柜的冷气嗡嗡响,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奥莱娜的节奏忽然乱了,里面一阵紧过一阵地绞,撑着台面的手指都白了,她反手胡乱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个把手:“到了……家炜,我到了……嗯啊~~~~❤️搂住我……就这样……陪我……一起……”他扣紧她的胯,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闷哼着交代在她最里面。两个人一个撑着台面,一个伏在她背上,喘了好一阵,谁也没先动。 奥莱娜先缓过来,撑着台面直起腰,回头看他,满身的面粉,两个人身上都沾着白印子,她自己先笑出声,拿围裙角替他拍了拍胸口那一片:“你看,方子试出来了,人也试出来了——都对味。”她又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分开时小声说:“我这店里,最好的东西,都先紧着你尝?。” 她把小本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方子,点点头,顺手在空页上写下明儿的试卖牌:头一炉,二十个。写完,把牌子插进那只小铁盘边上,吹了吹墨。他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明儿我来尝头一个。”“М?й солодкий,你敢不来。”奥莱娜把本子塞回围裙兜里,理裙子,系围裙,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耳根还红着。 她直起腰,先去水槽边把手洗净了,水关紧,又回头看了一眼码齐的茶箱,自己先笑:“走吧。下午这店,我不开了。回家揉面去——阿丽娜歇完晌,该等急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阿丽娜抢着进了厨房帮奥莱娜揉面,活儿一到手,人就安生了。奥莱娜瞧着她揉面的手,忽然说:“你这手,不像头一回碰面团的。”阿丽娜笑了笑,没接话——她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在食堂揉了半辈子面,她小时候就站在案板边上看着。 她从剧场回来,先去了练舞房。安娜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扶着把杆做康复拉伸。阿丽娜换上练功服,站到安娜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做起了同一套把杆组合——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孩子,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手。”安娜忽然出声,“你的手又在收。阿拉贝斯的手臂,是送出去的,不是抱回来的。” 阿丽娜的手臂僵了一下,重新送出去,送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来。她自己也察觉了,低声说:“我改不掉。在团里,老师也这么说我。” “阿丽娜,”安娜轻声说,“手臂别抱那么紧。抱得太死,舞就跳死了。” 阿丽娜的手指在把杆上收紧了,过了半晌,才低声说:“师姐,我知道了。”她重新把手臂送出去,这一回,送得慢,却没有再收回来。 晚饭是奥莱娜做的红菜汤配新烤的面包。阿丽娜双手把碗扶正,小声道了谢。她吃饭和做人一样规规矩矩,掉在桌上的面包屑都捡起来吃掉。奥莱娜问她在明斯克的时候,舞蹈团的食堂都吃些什么。 “食堂的土豆,还有汤。”阿丽娜想了想,“礼拜天有肉。这一桌子菜,在我们那儿过年才有。” 她说得很平常,桌上却静了一瞬。奥莱娜二话不说,起身去厨房,又端来一盘热乎乎的苹果挞,结结实实地切了一大块放进阿丽娜碗里:“吃。到了这儿,不兴说食堂的土豆。”阿丽娜咬了一小口,眼睛慢慢亮起来:“好吃。比我们那边的糖饼,还要香。”“那就对了。”奥莱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我教你做。” 打这天起又演了几日,团里两周的演出落了幕。落幕这天夜里九点多,阿丽娜从剧场回来,轻手轻脚上了楼,练舞房的门轻轻合上。整栋宅子慢慢静下来,只剩主卧的灯还亮着。 安娜坐在主卧的床边,练功服还没换,右腿伸直了搭在床沿上,眉头微微蹙着。今天在练舞房里,她扶着把杆给阿丽娜纠手臂,只按队医定的十分钟慢慢活动了活动,一分没敢多加。可按着量练完,伤膝到了夜里还是发僵,酸胀得像里头塞了一团湿棉花——这条腿就是这样,守着规矩,也照样闹脾气。 “守着量,它还闹。”彭家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又取了热毛巾和理疗油,“腿伸好,别动。” 他先把一只软枕垫在安娜膝下,热毛巾敷上膝盖,隔着毛巾慢慢按压,等热气把僵住的筋肉熨软。敷了约莫十分钟,他揭开毛巾,托着她的小腿肚,让那条腿在枕上极慢地屈伸了几下——诊所教的活动度检查,每天睡前都要做,屈到哪个角度开始发紧,他心里有一本账。 “比上礼拜松了。”他的手停在她屈起的极限处,没有再往下压,“上礼拜到这儿你就喊酸,今天没出声。” “我今天心情好。”安娜望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师妹来了。屋里多了一个跟我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感觉都不一样了。她今天在你跟前,是不是很拘谨?你多担待她点。” “拘谨得像来交房租的。”彭家炜把她的腿重新放平,换了一条热毛巾敷上。 “她打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不说,就站在边上看。”安娜叹了口气,“她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那她这次,想要什么?”他随口问。安娜偏过头,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说,我也不问。问出来了,她要是走不了,那才是害了她。” 他没再接这个话头。他把毛巾撤下来,掌心抹了理疗油,从她膝盖上方的大腿肌肉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推。舞者的腿和常人不一样,肌肉线条紧实,摸上去像上好的缎子裹着钢丝。他的拇指沿着她股四头肌的边缘慢慢碾过去,碾到发酸的结节处,稍稍加力。 “慢些~~~❤️”安娜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抓住了床单,“轻点,darling,那里酸……酸得我腰都软了。” “酸才要揉开。”彭家炜嘴上不松,手上却把力道放缓了些,改成掌根缓缓地推,“明早报告过关,你就能小量跳了。腿熬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晚上。揉完早点睡。” 安娜睁开眼看他。台灯的光落在他低着的头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格外专注,平日里那点痞气一丝不见。她看了半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侧。 “明早的复查,你别睡过了。”安娜忽然说起正事,声音还懒懒的,“十点的诊。我那张旧医嘱,还有上回拍的片子,你明早出门前先找出来,搁在门口的柜子上,省得临走抓瞎。” “片子我收在书房,今晚就拿出来。”彭家炜手上没停,“诊所那头我明早先打个电话,把时间再对一遍,省得白跑。” “还有领队。”安娜望着天花板,慢慢地说,“单子要是过关,我想请她吃个饭,就在这两天。腿有信儿了,得先让她知道——省得团里那些闲话越传越离谱。这事你替我张罗,地方别太闹,她上了年纪,耳朵背,人多的地方听不清说话。” “张罗。”彭家炜应下来,“就街口那家小馆子,安静,菜也软和。等单子出来,我下午就去订。” “还有格蕾塔。”安娜又想起一桩,“她明早要来量练舞房的尺寸,地板那块。你们别都挤在上午,她量她的,咱们走咱们的,回来再碰头。” “都排开了。”他把毛巾又换了一条热的,敷回她膝上,“你就别操心了。操心的事太多,腿好得慢。” 他说着,当真起了身,去书房把那包片子找出来,又把旧医嘱夹在里头,一并搁到门口的柜子上,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张小纸条,压在片子底下:“省得明早我也抓瞎,先写上:片子、医嘱、九点半出门。”安娜看着他忙完这一趟,忍不住笑:“你倒比我还上心。” “你的腿,就是这个家的事。”他重新坐回床边,手又回到她腿上,“行了,正事说完。往下,是我的事了。” “你给我揉腿,揉了多少回了?” “没数过。”彭家炜抬起头,“揉到你能跳《吉赛尔》跳到谢幕为止。” 安娜笑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水光。他的手还在她腿上,一路揉到小腿,又绕回膝上——始终避开膝盖正中那处最脆弱的地方,只在周围的肌肉上打转。等整条腿都揉得发热,他把她的练功服裤脚又往上推了推,掌心贴着她的腿侧慢慢摩挲。那摩挲的意味,不知从哪一下起,悄悄变了。 “家炜。”安娜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带着一点笑,“你这是理疗,还是别的?你的手从刚才起,就没安分过。” “先理疗。”彭家炜的手停在她的大腿内侧,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片最柔软的皮肤。安娜的腿轻轻颤了一下:“理疗完了呢?” “完了再说。”他把软枕往她膝下又垫高了些,掌心按住她的胯,“腿垫着,今晚你躺——” “先别。”安娜按住他的手,撑着床沿坐直了些,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扶我站一站。就一站。” “你的腿——” “我不跳,也不逞能。”安娜扶着他的肩,先把好腿落了地,伤腿脚尖虚虚点着,几乎不承重,一只手还扶牢了床头那根立柱,“揉了这么半天,我想知道它今晚,能替我站成什么样。明儿复查,我想自己先有个底。站不住,你立马抱我回去,我一个字不犟。” 他站到她身侧,一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大半个人的分量都揽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由她扶着。安娜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站稳了,先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演员站回了台口:“你看……站得住。”她站了不过十几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笑却先出了声:“我有多久,没有这么直直地站着了……家炜,我这双腿站过的台,多了去了……就今晚这一站,是站给你一个人看的❤️……”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忽然把他的手往下引,引到练功服下摆的松紧边上,声音低下去,带着笑:“你方才那点没安分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站着,也不是不行——你托着我,我这条腿,就当是借你的力,你说呢,darling❤️……” “不行。”彭家炜把她的手捉住,送回自己腰上按牢,一点没让,“站,只许试这一站。明儿十点,医生捏着你的膝盖问,我得答得出口。底下的话,躺着说——腿垫回枕上,你想怎么欺负我,都随你。”他说完,不等她再逗,先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那条好腿站了这一会儿,已经有点发酸,离地时轻轻抖了一下,伤腿的脚尖在地毯上蹭了蹭,就被他抱离了地。他把人放回床上,软枕重新垫回膝下,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又伸手按了按她膝侧,试了试温度,才俯身看她:“腿呢?” “没喊话。就是心里亮堂。”安娜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半晌才松开,喘着气笑,“你这个人,逗你,你还真撤。好,听你的——站也站过了。这会儿,躺着就躺着。你方才没安分完的那点心思,躺着,一样一样补给我❤️。受不住……我会喊你。” “喊停我就停。”彭家炜吻了吻她的眼角,“舍不得停,就别咬着被角不出声。” 安娜的脸慢慢红了。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他越是慢条斯理,她越是心慌。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够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拉:“那你上来。离这么远做什么。” 彭家炜俯下身,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她的眼睛,最后才含住她的唇。安娜的唇有点凉,带着淡淡的薄荷膏味道——那是她练功后擦的。他的舌尖探进去,她立刻迎上来,两个人吻得又慢又深,呼吸一点点热起来。她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把人扣得更紧。 “嗯……darling……❤️”她在吻的间隙里喘着气唤他,声音黏得不像话,“你先把灯调暗一点。” 彭家炜伸手把台灯拧到最暗,只留一团暖黄的光晕。光晕里,安娜仰躺在床上,金发散在枕头上,练功服的上衣被他从下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紧致的腰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唇从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吻过脖颈,吻过锁骨,最后含住她胸前的柔软。她的胸不算丰盈,却挺拔饱满,是常年练舞练出来的形状,乳尖在他的舌尖下很快硬了起来。 “嗯啊……家炜,你慢些~~~❤️”安娜弓起上身,又被他按着肩膀轻轻压回去,他只用嘴和手,不让她起身,更不让她那条垫得高高的腿挪动半分。她急得伸手去推他的头,推了两下,手却改成抱住,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你别光顾着上头……❤️” 彭家炜低笑一声,唇舌一路向下,吻过她的小腹,在她肚脐边停留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她的练功服裤子被他慢慢褪下来——褪那条伤腿的时候,他托着她的小腿肚,动作轻得像捧一件瓷器,始终让她的膝盖安安稳稳地落在垫高的枕上,一点弯折都不敢多给。里面的贴身衣物早已洇湿了一小片,他隔着薄布,用指腹缓缓地揉按那处最敏感的地方。 “慢些~~~家炜……那里胀得慌……❤️”安娜的腰猛地绷紧,又被他一手按住胯骨,稳稳地压回床上。她的腿想并拢,伤腿不敢动,另一条腿却不老实地蹭着床单。他把那层薄布拨到一边,俯下身去,舌尖拨开湿热的花瓣,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慢慢地吮。 安娜的叫声一下子漏了出来,又被她自己咬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抓,抓到他的手腕,就死死攥住,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他的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圈,时轻时重,两根手指探进她早已泥泞的入口,屈起来,找准深处那处软肉,一下一下地碾。 “Родной~~~❤️”安娜忽然唤出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称呼,眼角泛起泪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慢一点……我受不住……❤️你坏……” “受不住就说停。”彭家炜抬起头,嘴唇还沾着水光,手指却没有停,“规矩你懂。” “不停……”安娜摇头,金发在枕头上蹭乱了,“谁要你停了……你继续……嗯啊……❤️家炜……就这样~~~❤️” 他偏不如她的意。他把手指的节奏放得更慢,慢到每一下都像在数拍子,舌尖也只若有似无地描着那颗小核的边缘,描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她的好腿在床上蹬了两下,脚趾蜷得紧紧的,嘴里的话带上了哀求的味道:“你别折磨我……家炜……❤️求你了……” “求我什么?”彭家炜抬起眼睛看她,手指停在那处软肉上,不动了。 安娜被他吊在半空,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那条伤腿动弹不得,只能拿一双泪眼瞪着他,瞪着瞪着,自己先软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求你……快一点。我想……我想让你进来。想了好久了,从你给我敷毛巾的时候,就想了❤️。” 安娜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耳根红透了。彭家炜俯下身,含住她的唇重重地吻了一下,手指这才加快了节奏,舌尖重新覆上去,含着那颗小核轻轻地吸。她的腰一下子弓起来,脚尖在床沿上蹬直,脚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又软下来,整个人剧烈地颤着攀上了顶峰,热液涌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她瘫在床上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眼睛半睁着,眼神散得收不回来。 “缓过来了?”彭家炜撑起身,替她把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 他没急着下一步。先下了床,把床边那盆水端过来,拧了条热毛巾,回来先敷在她膝侧,隔着毛巾轻轻按了两下:“腿呢?方才绷得那么紧,膝盖这会儿说话没有?” “腿没说话。”安娜由着他敷,眼睛还半睁着,笑意懒懒的,“说话的是心。跳得不像话,你摸摸。” 他把手按在她心口上,掌心底下擂得又急又乱,按了几息,才慢慢匀下来。“心跳成这样,还说没事。”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敷了一会儿,才撤下来搭回盆沿,“诊所的单子上可写着,夜里不许贪。明早还要不要去复查了?” “去。”安娜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远,“复查要去,今晚也还没完。你那盆水端来端去,倒把我看得更清楚了——你这个人,忙起来比谁都稳。” 他又倒了半杯温水,扶着她的后颈,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了。安娜喝完,拿手背擦了擦唇角,忽然说:“灯再暗些。今晚这屋里,我不想看那么清楚。”他伸手把台灯拧到最暗,只剩一团暖黄的晕,又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练功服叠好,搁在床尾——明早出门,顺手就能拿。他又把那盆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在床边坐下,替她把被角掖好,手在她膝上停了停,试了试温度,才算放心。 “都依你。”他把水杯搁稳,重新俯下身来,“看清楚了,就别闭眼。” “还没……?”安娜喘着气笑,手却已经摸索着去解他的衬衫扣子,“你倒是……一点都不累。” “我累什么。”彭家炜由着她解,扣子一颗颗散开,他俯身重新吻住她,这一次的吻带着不加掩饰的索取。安娜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探进他的裤腰,握住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东西,握得他闷哼了一声。 “躺好。”彭家炜把她的手拉出来,十指扣住,按在枕头边,“今晚不许你出力。腿垫着,腰也别扭,躺好,我来,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了,却真的乖乖躺平了,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可他并不急着下一步。他撑在她身侧,低头慢慢地吻她,从额头吻到鼻尖,又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磨。她等得心焦,伸手去够他,又被他捉住手腕,按回枕边。 “急什么。”彭家炜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喷在她耳后那片最怕痒的皮肤上,“你跳舞的时候,一支舞要跳四分钟,观众等得,我等不得?” “那能一样吗……”安娜的声音发着颤,腰不受控地往上迎了迎,又想起自己的腿,硬生生忍住,只拿眼睛瞪他,瞪得毫无威慑力,“你就会欺负我。”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掌心贴着她的胯骨缓缓打圈,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件乐器调音。安娜的呼吸越来越乱,手指在床单上抓出深深的褶子。等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春水,他才褪尽两个人的衣物,分开她那条好腿,架在自己腰侧,伤腿仍旧稳稳地垫着,姿势摆得妥妥当当,才扶着自己,抵住她湿热的入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沉进去。 “嗯啊……家炜~~~~❤️”安娜仰起脖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里面又热又紧,层层地裹上来。彭家炜缓缓沉到底,她里面绞得一波紧似一波,绞得他后腰发麻,先停住,低头吻她汗湿的锁骨:“疼不疼?腿呢?” “腿没事……”安娜搂紧他的脖子,声音发飘,“你动……darling,你动一动……❤️” 彭家炜这才缓缓地动起来。他动得极有耐心,一下一下地往里送,每一下都顶到她绷得最紧的那一点,碾着退出来——他知道她的身体,知道哪个深度、哪个角度最能要她的命。她起先还咬着唇忍着,十几下之后就忍不住了,声音一声声地往外冒,俄语的碎词混着喘息,从齿缝里漏出来。 “家炜……就是那里~~~❤️”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腰自己往上迎,迎得两个人的身子贴得没了缝,嘴里漏出半句俄语:“Ещё……(还要……)家炜……嗯……就是那儿……❤️” 他依着她的话往深处送。安娜的身体在长年练舞里养出了一种惊人的柔韧和控制力,可到了这时候,那点控制力全线溃败,她的腰不受她管了,一下一下地迎着他。他低头吻住她,把她漏出来的叫声一半吻进自己嘴里,另一半由着它溢出来,飘满整间主卧。 他把节奏放得更沉,每一下都碾到底再退出来,退到只剩个头,又缓缓推回去。安娜被这种磨法逼得直摇头,金发在枕头上散成一片,伸手胡乱抓住他的手腕,又松开,改抓住床单,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家炜……慢、慢也不行……你这样磨……我受不了……❤️” “darling……❤️”安娜在吻的间隙里喘着,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滑进金发里,“你抱紧我……抱紧一点~~~❤️” 彭家炜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胸膛贴着胸膛,下身的动作却一分没停。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的变化:一阵比一阵收得紧,像潮水一层层地往上涌。她的腿在他腰上缠得发抖,嘴里的话已经拼不成句子,只剩下破碎的音节和一声声拔高的呜咽。 他腾出一只手,探到她身下,把软枕的边角又往里塞了塞,塞稳了才继续。他每往深处送一下,都先顿一顿,等她里面那层紧绷自己松开,才接着下一回。安娜起先还数着拍子,一、二,一、二,数得又轻又稳,数到后来,拍子全乱了,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俄语碎词❤️。 “看着我。”彭家炜托住她的下颌,让她涣散的目光聚回来,“安娜,就这么看着。” 安娜勉强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全是水雾,望着他的时候,那点平日里的清冷和高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心全意的交付。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说:“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彭家炜扣住她的腰,节奏渐渐加快。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被他顶得在床上微微滑动,又被他拖回来。她的好腿缠上他的腰,脚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后腰,伤腿安安分分地躺在软枕上,被这个姿势护得严严实实。他腾出一只手,绕到两人相连的地方,指腹按住那颗被磨得发烫的小核,又快又密地揉。 “家炜……不行……这样不行~~~~”安娜的哭腔出来了,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腰上刚一松,她立刻摇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往外退,嘴里只剩他的名字,一声叠一声:“darling……我要到了……嗯啊……❤️家炜……家炜……” 他偏不饶她,手上的动作更快,身下的顶撞也更重。安娜尖叫着弓起上身,死死抱住他,里面一阵紧过一阵地痉挛,绞得他头皮发麻。他闷哼一声,扣紧她的胯,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把滚烫的东西全数交代在她最里面。 他没有立刻退出来。他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喘着气,鼻息交缠在一处。她里面还在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刚平复下去的火又一点点烧起来。她察觉到了,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声音哑哑的:“你还……” “嗯。”彭家炜低头吻她汗湿的眼角,“你行吗?腿呢,先说腿。” “腿好好的。”安娜搂紧他的脖子,自己试着动了动腰,那一动,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她笑起来,笑得有点坏,又有点得意,“你看,我说行,就行。跳舞的人,身子比你想的结实。” “结实?”彭家炜缓缓地动起来,这一次极慢,慢得像潮水退了又涨,每一下都磨在她最敏感的那处软肉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安娜的笑很快就变成了喘息。慢有慢的折磨法——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她被这种慢磨得眼角发红,手指在他背上抓挠,嘴里的话断断续续:“你、你就是故意的~~~❤️快也不行……慢也不行……家炜……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要你好好受着。”彭家炜咬着她的下唇,含混地说,“明天你要跳舞,今晚先把欠了一年的补回来。” 慢磨里,安娜忽然伸手往身后摸,摸到他的手腕,拉着按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跳得……不成样子了……”彭家炜掌心底下,那颗心撞得他手心发麻。他把人搂得更紧,腰上的动作仍旧慢,却一下比一下沉,沉得她话都接不上,只拿指甲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掐,掐一下,迎一下❤️。 “一年……”安娜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分不清是委屈还是痛快。她伸手摸到他刚替她敷完膝、还带着热气的手背,反手攥住,攥得紧紧的:“你这只手,方才还替我揉酸结。这会儿轮到我攥着了——攥住了,我心里就稳。家炜,你别松。” 他把她搂得更紧,掌心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停在腰窝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揉。她被揉得直往他怀里钻,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软下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黏得不成样子:“你再揉……我骨头都要化了……❤️家炜……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就赖在你身上……” “不算。”彭家炜的动作渐渐加重,顶得她的话碎成一片,“谢这个字,咱们家不用。你欠我的,往后用一辈子慢慢还,还利息——利滚利。” 安娜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住他,在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里再次攀上顶峰,眼泪和汗混在一处,整个人软得像化了的雪。他抱着她缓了好一阵,才小心地退出来,侧身把她搂进怀里。 缓了没多久,安娜却又不安分起来。她侧躺着,伤腿仍搭在垫高的枕上,拿没受伤的那条腿慢慢蹭他的小腿,脚尖一路往上勾,勾到他大腿根,又故意停住,眼睛在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没够?”彭家炜一把按住她作乱的脚踝,没让她再往上,“腿不要了?” 安娜被他按着,脚尖还不老实地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笑着往他怀里拱:“就蹭蹭。darling,你抱着我——” “抱着。”他把人搂紧,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腿,掌心隔着被子压在她膝上,不轻不重地揉,“再往上,明天诊所里医生问起来,我可不替你圆。” 安娜笑出声,笑完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他颈窝:“明天复查,你陪我去。” “陪。”彭家炜吻了吻她的发顶。安娜枕着他的胳膊,睡意上来了,话却还舍不得断,脚尖在他小腿上点了四下,一下是一下,像在心里打拍子。 “要是医生说能加练——”她哑着嗓子说,“下午回练舞房,你扶把杆,我走头一组。八拍,只走八拍。走完,你把计时器按停,我就停。多一拍都不贪。” “八拍。”他把被子给她掖好,手掌回到她膝上,隔着被子轻轻压着,“明儿本子上,就记这一行:复查回来,头一组,八拍,你掐表,我扶杆。” “记一行就够。”安娜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将来站上台那天,本子上得写多少行,到那天再说。今儿只写明的。” 他起身去拿凉毛巾。敷上膝头之前,他先掀开被角,拿指腹在她膝盖两侧轻轻按了按——不肿,跟敷热之前一个样。他把这话说给她听:“不肿。明儿医生问,你就这么答。” “嗯。”安娜看着他把毛巾一层层敷严,忽然伸手把他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计时器够过来,攥在手里,表盘朝上,“这个,明儿我自己拿着。你扶杆,我掐表——掐到八拍,我自己停。停不停得住,你看着。” “停得住。”他把她汗湿的头发从颈后拢出来,摊在枕头上散热,“你连方才那一下都忍得住,八拍算什么。” 安娜被他说得耳根发红,把计时器往枕头底下塞,塞严了,才低声说:“还有件事。阿丽娜今天回来,脸色不对。你得空……多看看她。” “我看在眼里了。”彭家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儿先去医院,再去练舞房。八拍走完,我请你吃井台那家的蜂蜜薄饼。” “蜂蜜薄饼,算奖励。”安娜的眼睛慢慢合上,手却没松,还攥着他的袖子,攥着攥着,劲儿一点点泄了,呼吸匀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进巷子里,屋里暗下来,只有她枕头底下那只计时器,表针走得又轻又稳。? 第二天一早,格蕾塔拿着卷尺和一卷图纸,先到练舞房量尺寸。练舞房那块地板,先前沈清漪裁下话来,要换一块不响的。格蕾塔跪在地上,拿粉笔在旧地板上画线,一块一块地敲,敲到靠墙那一块,声音空空的。 “龙骨下头垫的毡烂了。”格蕾塔把粉笔别回耳朵上,“地板不响不行,跳舞的人夜里练功,楼下就是书房。新板子还得找差不多年头的木头,不然颜色对不上,像打了补丁。” “材料你看着办,钱从修缮账上出。”彭家炜蹲在旁边帮她扶着卷尺,“先把这一块换了,别耽误她们练功。” 格蕾塔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敲。阿丽娜端着茶进来,没出声,蹲下身帮着扶住了卷尺的另一头。 上午十点,是安娜复查的日子。诊所还是原来那家,医生还是那位留着胡子的中年人。自打安娜受伤那回起,她在这家诊所的费用都是从家里出的,沈清漪在账上单开了一页:这笔钱是家里认下的,不算安娜自己花销。 医生捏着安娜的膝盖,屈伸了几回,又让她站在地上做了几个动作,才坐回桌后去,提笔写医嘱,写一行,念一行。 “可小量恢复跳跃,量由少到多,四周递进,中途不许跳级。落地训练单次不超二十分钟,宁少勿多。练完冰敷,照旧。”医生念完,把笔搁下,“就这四条,一条都不许打折。” 安娜追问了一句:“扶着人站一站呢?我给学生看样,落一回——算不算?”“不算。”医生把笔帽扣上,“伤腿不承重、不离地,就不是落地训练。看样只许扶着栏杆,落一回是指点;连着落,就是练了。二十分钟,数的是你离地又落地的工夫,宁少勿多。” 安娜把那张纸接过来,手指在“可小量恢复跳跃”那一行上停了停,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得惊人:“医生,我等这句话,等了小半年了。” “别高兴得太早。”医生敲了敲桌子,“话说前头:你要是贪功,背着我加量,下回再坐到这椅子上,我写的就不是这张纸了。” 出了诊所的门,安娜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说想请剧团的领队吃个饭——就说她这条腿,有信儿了。彭家炜替她把医嘱折好,放进口袋:“请。这回的字据,是好消息,我替你收进病历夹。” 从诊所出来,三个人没回家,直接去了小剧场。《吉赛尔》的排练借了这间小剧场的台子,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女人,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卷着一根细木棍。她看见安娜,点了点头,又多看了阿丽娜一眼。 “安娜,你可算露面了。”领队把木棍往腋下一夹,“剧团里都在传,说你这条腿废了,上不了台了。我都听见两回了。我说,传话的人先把自己台上的步子走利索再说。” “我这条腿,还没到让别人操心的份上。”安娜笑着,在台口的椅子上坐下,把裤腿挽起来,给领队看膝盖上的护具,“医生开了单子,准我小量恢复跳跃,四周以后再说。” “单子给我看一眼。”领队接过折好的纸,看到“落地单次不超二十分钟”那一行,拿木棍敲了敲纸面,“这条得守死。” “我听着呢。”安娜在旁边接了一句。 排练开始。头一遍走的是《吉赛尔》第一幕的村民舞。阿丽娜在队里的位置靠边,动作干净,可安娜坐在台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旁边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每回落地都是脚跟先砸下去,砸得台板咚咚响。 “停。”安娜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台上的人却都停了。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台边,先没说小姑娘的错处,只问领队借台一用。她扶着台口的栏杆,一步一步走上台,站到小姑娘的位置上。“脚跟先落地,砸的是膝盖和腰。”安娜把重心往前送,脚掌先沾地,脚趾抓地,膝盖顺势一弯,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落水,几乎没声,“落地先想着收,别想着砸。砸下去的力,最后都回到你自己身上,膝盖先遭殃。” 小姑娘学着她的样子落了一遍,还是响。安娜也不恼,人还扶着栏杆站着,没往下蹲,只抬手指了指小姑娘脚踝那一处:“你这只脚,外开不够,落地的角度就偏。你自己把脚踝转一转,摸摸它偏到哪边了。来,先不跳,就站着,把重心从脚跟挪到脚掌,挪一百遍。” 台上台下的人都看着她——安娜说起话来,有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分量。排练重新开始,那个小姑娘的落地声,一遍一遍轻下去。 领队站在彭家炜身边,忽然低声说:“她师妹,阿丽娜,这几日跳舞,心不在这台上。队形她错了两个了——这孩子往日,是从不出这种错的。” 彭家炜顺着领队的目光看过去。阿丽娜正站在队列的尾巴上,眼睛看着台口的方向,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又赶紧追上。 “她家里有事?”领队问得很直。 “她家里没太平过。”彭家炜说,“这话我替她认。领队,这姑娘的本事你知道,她心要是能定下来,这出《吉赛尔》,她跳的就不只是群舞,我把话放这儿。” 领队没接话,把木棍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看着台上,半晌才说:“春季班的名单,我听说了。她的名额在那儿摆着呢,就是不知道,她自己想不想去摘。” 中场歇气,安娜把水杯递给阿丽娜,拿毛巾替她按了按后颈的汗:“你刚才第三遍落地,后脚跟又砸下去了。心一乱,脚先乱。” “我知道了,师姐。”阿丽娜低头喝水,水喝得很慢。 回程的车上,安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说:“她今天错的那两个队形,都是她闭着眼也不会错的。她那心里头压着的事,比咱们猜的还重。”后排的阿丽娜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日子。 午饭是在剧场后巷的小馆子里吃的。安娜吃得不多,一直在揉自己的膝盖。阿丽娜问什么菜吃了腿不沉,他给两个人都点了清淡的,又加了一份汤。 “师姐,诊所的单子说能小跳了。”阿丽娜把汤推到安娜面前,“下午回家,我陪你试?” “试。”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试最轻的。医生说头一周,离地的工夫得掐着来——我自己先定个数,五分钟,多一分我都不干。” 彭家炜把一只小计时器放在钢琴盖上:“二十分钟是单子上的上限,搁这儿做个样子。离地的工夫,我另给你掐着,五分钟一到就收。” 安娜先扶着把杆做了两组小跳,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恰到好处,把冲力卸得干干净净。第三组,她松开把杆,在地板中间跳了一串小跳,脚尖点地,又稳稳落下,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落完地,她站在原地,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这条腿……”安娜的声音有点哑,“伤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把杆边上站着了。你看,它还能跳。我还当是做梦呢。” “能跳。”彭家炜把计时器按停,拿过冰袋递给她,“离地的工夫,四分多钟。头一天,就到这儿。往后一天添一点,四周添满——医生那句‘由少到多’,得这么听。冰敷,照旧。” 阿丽娜在一旁递毛巾,眼睛里亮晶晶的,却没凑上去扶,也没道贺,递完就退到门边站着,嘴角弯着。彭家炜看在眼里——这姑娘高兴是真高兴,可那份高兴里头,隔着一层什么。 地板铺好了。格蕾塔让彭家炜进去踩。彭家炜脱了鞋走了几圈,又蹲下敲了敲:“没声了。你这手艺,留着给这个家用就够了。”格蕾塔把工具收进箱子:“今晚安娜要是想试,就让她试——小跳,轻落,不许贪。” 回老宅的路上,奥莱娜挎着篮子去了趟街口——她要教阿丽娜做乌克兰蜂蜜姜饼,外婆传下来的方子,姜要够辣,蜂蜜要野花蜜,烤出来能放一个月不坏。阿丽娜帮她拎着面粉袋子,一路商量:赶长途带着,火车上吃一块,压饿,也压想家。走出去几步,奥莱娜又添了一句:新店开业那天,头店柜台上摆一盘姜饼,请街坊免费尝,尝好了再买——这话她说得认真,让阿丽娜记在单子末尾,跟招人的事写在一处。 进了厨房,奥莱娜把方子压在面粉罐子底下,不许阿丽娜看第二遍:“第一遍记不住,就说明心没在这儿。”阿丽娜擀面擀得认真,姜末撒得匀,奥莱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留后手,擀面边上总留一圈富余。这习惯得改,留太多,人就缩手缩脚了。” 阿丽娜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慢慢擀下去:“奥莱娜姐姐,你眼睛真毒。” “我开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奥莱娜把烤盘推进烤箱,“姜饼我给你备着,手艺也教你,一样都不藏。” 阿丽娜低着头,小声说:“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走哪儿,都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奥莱娜把铁盒盖子按实了些,声音低下去,“真到了那一步,走得体面点。听见没有。” 第一炉姜饼出来,奥莱娜掰了一块最边上的试了试滋味,点点头,把整盘都倒进一个描着乌克兰花纹的铁盒里,盖上盖子,搁到厨房柜子的顶上去了:“藏好。这一盒,是预备正事的,谁也不许偷吃。” 下午茶摆在花园里。九月下旬的天,风凉,玫瑰还开着最后一茬。沈清漪泡了红茶,奥莱娜又端出一盘现烤的苹果派。格蕾塔说起第二家店那间铺子——她前儿去量过一遍尺寸,连地板的料都看好了,只等租约落字。问阿丽娜哪天有空,陪她再去瞧瞧:等地板铺好,头一个在上头转圈的,得是个正经跳舞的,图个吉利。 “那我去转个大圈。”阿丽娜说,“转得新店的买卖,一年到头转个不停。” “这话好。”格蕾塔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就冲这句话,押金我都愿意多付一百。” 沈清漪笑着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她把茶壶往阿丽娜那边推了推,“茶还热着,再添一杯。家里的茶,不怕你喝。” 阿丽娜捧着茶杯,看着花园里的玫瑰,看着满桌子的人,笑得很安静。她今天笑的次数,比昨天多,可每一次笑到一半,眼神总要往练舞房的方向飘一下,又收回来。 明信片是午后到的,邮差塞进门缝里,边角有点潮。阿丽娜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蹲下去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动作忽然慢了。 明信片上印着明斯克的大剧院,冬景,雪落在剧院的圆顶上。是她母亲的字,字写得大,怕她看不清似的——统共就三行: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爸的腰好些了。跳舞要紧,钱不要紧。阿丽娜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站在门厅里,半天没动。 安娜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手里的明信片,没多问,只说:“你妈写信,永远就这三句话。当年给我写过一回,我贴在更衣室的柜门里,贴了两年。” “钱不要紧……”阿丽娜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学舞。她说钱不要紧,就是钱顶要紧。邮票贴歪了,您看——”她把明信片翻过来,邮票果然贴歪了个角,边上翘起来一点。 “去把明信片收好,夹进本子里。家里寄来的纸片,得留着,别乱放。”安娜伸手替她把翘起的邮票角按平,“邮票角给你按平了。” 阿丽娜把明信片夹进了她那本记着舞蹈动作的小本子,夹得很正,又用手压了压,才把本子收进口袋里,耳尖还有点红。 晚上上楼的时候,阿丽娜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搭在扶手上,忽然停住脚。彭家炜跟在她后头,差点撞上。 “彭先生。”她望着楼下客厅那一点灯火,声音很轻,“今天在店里,门口风铃一响,我忽然想起明斯克我们家楼下小卖部的铃铛——比奥莱娜姐姐店里的还旧,连我妈,都跟着想起来了。”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就是……在这儿住得越好,我心里越……” 彭家炜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挪步。 晚饭前,书房里摊开一封从明斯克寄来的信,是舞蹈团发到伦敦学校、又转到阿丽娜手里的。安娜拿着信,脸色不太好。 “交流团的返程名单,出来了。”安娜把信递给他,“两周的演出,昨儿刚落了幕。七个名字,阿丽娜排在第七个——名单定的是后天晚上的航班,伦敦直飞明斯克,团里包的机票,误了不补。” 彭家炜把信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名单上七个名字,阿丽娜的名字写在最末,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团期期满,随团返明。 “名单是团里定的,还是她自己报的?”彭家炜问。 “她自己报的。”安娜叹了口气,“团期满了,都要报返程。她报的时候,正是她把春季班的信压下去那阵子。她想好了,期满就走,春季班的事一个字不提,就当没考上过。谁问都不说。” 阿丽娜端着茶盘进来,在门口听见了最后这几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把茶盘放下了,站在桌子边上,低着头:“信是我藏的,我不对。可返程名单是正经事,我已经报上去了,团里座位留着我的名字。我走了,事情就干净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干净?”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账本,“你管这叫干净?甄选信藏了,名单报了,箱子也收好了。你在我们这儿住了这些日子,把自己收拾得不留一点痕迹。阿丽娜,你拿我们当什么?当客栈?” 阿丽娜的脸白了:“清漪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太懂事了。”沈清漪把账本放到桌上,“懂事到把自己的前程,都替别人省了。”阿丽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先掉下来。 “我这屋里进的人,没有一个是过客。”沈清漪替她把泪擦了,“你师姐把你领进门那天起,你就不只是客人了。名单先放一放——后天走不走,不由它说了算。” 她转头对彭家炜说:“家炜,这事得快,拖不得。后天晚上的飞机,咱们就剩明天一天、后天大半天。我的意见,人不能就这么走。可走不走不是咱们撕了名单就行,得让她自己把藏着的事说出来。” “我同意。”彭家炜把信折好,压在账本底下,“先别惊动她。她自己不开口,谁也替不了。安娜,你今晚探探她口风,别逼她,话挑软的说,就说团里名单的事,问她怎么想。” 安娜点点头。阿丽娜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给三个人续了茶,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压着信的账本,又低下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后天晚上。”沈清漪看着关上的门,轻声说,“这丫头,把自己的日子都算好了,连告别的话都想省了。” 沈清漪把账本收起来:“真到了送行那一步,就你和安娜去。人多了,像撵她走。奥莱娜那盒姜饼,走那天让她当面交到阿丽娜手里,不许转手。” “这丫头的事,咱们一件一件办。”彭家炜点头。 晚饭后,智雅把阿丽娜拉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自己栏目的页面给她看。留言里有一条,是个留学生写的,说看了你的栏目,忽然就没那么想家了。阿丽娜看得很慢,轻声说:“智雅姐,你真厉害。你写的东西,能让人心里好受。” “那当然。”智雅嘴上得意,耳朵却红了,“等你回了明斯克,想我们了就上来看,我每周都更。”还有一条留言把“司康”写成了“司空”,阿丽娜看到,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临合上电脑,她借了智雅的铅笔,把那个留学生留言里的一句话抄在自己小本子的边角上,字挤得小小的。 那天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下了。 彭家炜从书房出来,路过练舞房,脚步停住了。房里没开大灯,只留了壁灯,光从门底下漏出来一条,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他站在门外听了听,里头有极轻的脚步声——软底鞋落在木板上,一声,又一声,慢得像怕惊动了谁。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练舞房里,阿丽娜一个人。 她换了一条旧练功裙,裙摆洗得发白,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她在跳一支舞——时而立起脚尖走几步,时而蹲下去,像在河边汲水;伸出手去,像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够不着,就收回来抱在胸口,原地转一个极慢的圈。落地镜里,她的身影被壁灯拉得细长。 彭家炜在门口站着,没有出声。他认出来了——那是安娜白天提过的白俄罗斯老民歌调子,唱的是一个姑娘在河边等当兵的情人,等了一年又一年。这支舞里没有一个炫技的动作,可每一下伸手,都是“等”;每一次回身,都是“没等着”。 “彭先生?”阿丽娜转身时看见了他,吓了一跳,脚下一乱,扶着把杆才站稳,脸先红了,“你、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我吵着你了?” “站了一会儿了。”彭家炜走进来,在墙边的垫子上坐下,“白天在剧场你跳群舞,跳得再齐,眼神也是飘的。这支舞不一样,跳的是等。我看得出来。” 阿丽娜怔住了,手在把杆上攥紧了。 “你等什么呢?”彭家炜问得很轻,“等回信?等日子?还是等个人看懂,你这双手伸出去是在够什么?” 阿丽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半天,才说得出话:“这支舞是我外婆教我的。她年轻时在河边等我外公,等了三年。我妈说,外婆跳这个舞从不许人看,说这不是跳给人看的。我到伦敦,心里存着那封信,夜里睡不着就起来跳。跳完了,心里能安生会儿,别的什么都不想。” “你外婆不许人看,是怕人看不懂吧。”阿丽娜轻轻点了点头。彭家炜看着她:“藏得越深,越没人懂,你自己也越难受。是不是?” 阿丽娜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她看着彭家炜,看了很久,忽然问:“彭先生,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能藏了?” “能藏,是本事。”彭家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阿丽娜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站住了。 “可藏过了头,就把自己困住了。”“你看安娜跳舞,劲是往外放的。你呢,往里捂。”他声音放轻了,“再捂,就灭了。” “我不想灭。”阿丽娜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彭先生,你等着看。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大台子上,把这支舞跳给满场人看。不是等谁,是让他们看,我等到了。” “这才像我认识的阿丽娜。”彭家炜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自然,她也没有躲?,“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阿丽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把门带上。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摸了摸墙角的行李箱,把箱扣打开又扣上——指尖在一个硬硬的纸角上停了一下,又把箱盖压回去,扣好。 落幕后第二天清晨,彭家炜被胡桃木的香气熏醒。他披衣下楼,厨房里只有阿丽娜一个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烤盘上码着一排月牙形的胡桃饼干,造型还生,可黄油味正。 “你几点起来的?”彭家炜倚在门框上问。 阿丽娜吓了一跳,铲子差点掉地上:“五、五点。店里要赶早市,我想早点把饼干送过去,回来还能赶上吃早饭——彭先生,你尝一块?我昨天跟奥莱娜姐姐学拧的月牙,头一回上手。” 彭家炜拿了一块,吹了吹,咬一口,外脆里酥:“火候还欠一口,可形儿立住了。”“我再练。”阿丽娜把烤盘往他跟前推了推,又低头去码第二盘,嘴角弯着。 饼干码到第二盘,阿丽娜回了趟练舞房。天还没亮透,她把行李箱打开,从内衬底下把那封信取出来,揣进外套内兜里,手指在兜口上按了按。她想了半宿:今儿吃早饭的时候,当着一家人的面,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可真到了端粥上桌,她的心又缩了回去——信还揣在兜里,话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没出来。 早饭桌上,阿丽娜端着粥碗进来,伸手去够桌那头的胡桃饼干,起身急了,手肘带倒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滑到地上,内兜里一样东西跟着滑出来,啪地落在桌腿边——是一个信封,看着旧了,角都磨毛了,封口开着,里头的纸滑出来半截。安娜弯腰去替她捡,目光在那半截纸的字上扫过,手顿住了。 “阿丽娜。”安娜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这是什么?” 阿丽娜正端着粥碗进来,抬头看见安娜手里的信封,脸唰地白了,粥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在托盘上。 “我……师姐,你别看。”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几步抢过去,又不敢伸手夺,站在安娜面前,手足无措,“那是我自己的事,早就不作数了,你别看了……” “春季班的甄选通知?”安娜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声音发紧,“伦敦学校的春季班甄选,你过了?你什么时候过的?” 阿丽娜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去年冬天,学校的人到明斯克甄选,我过了。今年三月,信寄到明斯克,寄到我手里。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 彭家炜从安娜手里把那封信接过来。信是英文和俄文双语打的,信纸的抬头印着伦敦那间舞蹈学校的校名,落款有校长的签名——春季班是伦敦这间学校的班,跟方才那封明斯克团里的返程名单,是两码事。信里说得客气又冰冷:甄选通过,只是春季班的入学手续,要在指定日期前交齐三样材料——担保函、住宿证明、父母存款证明。信末尾那一行,字不大,却扎眼睛。 “你藏了多久了?”彭家炜把信纸按回信封里,抬眼看她。 “六个多月。”阿丽娜低下头,声音抖,“信到的时候,我还在明斯克。我那会儿胆子小。我想,这种事得靠家里人帮衬,我家里人拿不出那么大一笔担保。我没脸跟人开口。后来团里选人来伦敦交流,我把信压在箱底,一路带来了。我想着,到了伦敦,离学校近了,兴许能想出办法——可我算了,怎么算都赶不上那个日期。我就一直压着,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眼不见,心不烦。”安娜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气得站了起来,“阿丽娜,你糊涂!你当这是压箱底的衣裳?这是你的前程!跳舞的人靠的就是机会和岁数。你十九岁,藏一个春季班藏六个多月,这六个多月是从你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阿丽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上。她站在那里,没敢坐,也没敢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师姐,我不敢。”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我怕说出来,你们觉得我是奔着占便宜来的。我住着你们的房子,吃着你们的饭,再张口要你们出担保、出证明。在我们那边,这样的人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宁可名额丢了,也不想落那个名声。在明斯克,团里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求领队给她去华沙进修的担保签个字。字还没签,更衣室里就传遍了,说她还没跳出个名堂,先学会伸手了。那姐姐后来没去成,在楼道里哭了半宿,我站在门外头,手里还替她拿着水杯,一句话都不敢替她说。这事我一直记着。我就是怕这个。” “名声?”安娜冷笑了一声,笑里却带着疼,“你倒是要脸。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最后烂的是你这双腿!你从小吃那么多苦,为的就是机会来了能站上去。现在机会来了,你把它压箱底。阿丽娜,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听见没有?” “眼泪先收住。”沈清漪把信纸理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推到阿丽娜面前,“信是你的,你收着。可这件事从今天起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坐下,吃早饭。吃完咱们一条一条捋:该交什么,什么时候交,谁去办,一条都别落下。” 阿丽娜坐下来,手抖得端不稳碗。安娜把一块胡桃饼干放进她手里,语气软了下来:“先吃。哭能哭饱,还要厨子做什么。” 沈清漪把那几页纸拢到自己手边,先给阿丽娜添了半碗粥。阿丽娜捧着碗喝了。沈清漪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信,我和家炜都看过了。今天就说你的难处——摆到桌上说。不许再往箱底压了。” 阿丽娜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抠着。 沈清漪拿起春季班的招生须知,纸是英文打的,底下有学校的红章,“上头写着,要交三样材料——学费担保函,住宿证明,还有你父母在明斯克银行的存款证明。交不齐,名额作废。” “截止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埃莉诺问。 “十月十五日。”沈清漪把纸翻到背面,指着一行小字,“逾期不交,名额顺延给候补。春季班是次年一月开学,错过这班,下一届甄选是两年之后。” “两年。”安娜把茶杯重重一放,“她十九岁了。舞者的两年,是什么?是脚背的软开度一点点往回缩,是剧团里比你小三岁的人踩着你的位置往上走。这个名额,丢不得。” “我知道。”阿丽娜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师姐,我都知道。可是担保函要公司出,存款证明要一大笔钱押在银行里……我拿什么——” “担保函,Camellia出,担保你在英期间的学费和住宿开销。住宿证明,你就住在这儿,跟着出。”沈清漪说,“这两样,今天就能办。” “难的是第三样。”彭家炜接了过去,“存款证明。得是你父母名下的,数目要够学校定的数。”阿丽娜不说话了,手在桌子底下绞着围裙带子。 “她父母那边,我昨晚问过塔季扬娜了。”安娜接过话,“老两口这两年攒了些钱,可折成英镑,还差一截。这截差额,才是大问题。” 沈清漪把招生须知收起来,语气却缓了缓:“这件事,家里出面办。办的是手续和钱。”她顿了顿,“可名额是你自己跳出来的,谁也替不了你。” “我明白。”阿丽娜抬起头,眼睛红了,话却说得清楚,“清漪姐,我不怕吃苦,往后是哭是笑,都是我自己受着。我怕的是……明明门就在眼前,我手里偏偏少一把钥匙。” “钥匙的事,家里给你配。”彭家炜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这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三样材料,担保函今天就写,住宿证明跟着出。存款证明的差额——等塔季扬娜回话,数目一准,我来想办法。” “白薇拟稿,我签字。”彭家炜说完,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立刻接上:“明斯克那头我盯着。” “听见了?”沈清漪说,“都有人管。你只管跳舞。” “彭先生——”阿丽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慌忙去擦,“我记着的。都记着……” 沈清漪把一方帕子递过去。阿丽娜攥着帕子:“我藏了那么久,就是不敢……” “不敢摆到桌上,是不是?”沈清漪说,声音却一点不软,“欠账不可怕。躲,才可怕。这个毛病——” “我改。”阿丽娜抬起头,抢着应了,“从今天起改。” “不许道歉。”安娜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歉的话留着。等你进了团,头一回拿工资,请大家吃顿好的,再一道谢。现在把粥喝了,手别抖。担保函的信纸学校认老式抬头的,下午我带你去备下。” 安娜已经拨通了明斯克的电话。是她的同学塔季扬娜,在歌舞团做行政。她说的是俄语,阿丽娜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扶着桌沿,听得屏住了呼吸。 塔季扬娜在电话里把路数说清了,安娜挂了电话才转述:“存款证明只认她父母在明斯克本地银行户名底下的总数。老两口自己攒了一小笔,数目不够。这边把差额汇进那个账户,钱一进账,银行当天就能开足额的证明——汇款走三天,另办一份公证,写明是给她读书用的。路绕了点,可行得通。”安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路数不是她瞎琢磨的——去年团里有个姑娘去华沙进修,家里的证明就是这么凑出来的,经的就是她的手。她今儿一早先跑了趟银行柜台,把格式问清了,才敢回这个话。” “差多少?”彭家炜问。 “学校那头,存款证明上要足六千镑的数。”安娜把塔季扬娜报的数在纸上算了算,“她父母这两年攒下两千七百,折成英镑,差三千三百镑上下。她说她父母急得不行,怕耽误了。老两口现在就盼着阿丽娜能进这个春季班。” 沈清漪起身去把家用账本拿了来,翻到现钱那一页,指尖顺着行往下数,数到最后,停了停:“家用账上,眼下能动的,就剩这些。老宅改造的尾款还压在后头,到了日子要结;秋里冬里,柴米油盐、安娜复查、克洛伊那边的家伙什,样样都是开销。”她抬起头,看着他,“这笔钱这一出,这个家小半年的宽裕,就没了。往后的日子,得紧着过。” “紧着过。”彭家炜点头,“钱紧,日子不能紧,人的前程更不能紧。”他把那张写了数的纸按住,“三千三百镑。这笔钱,我出。” 阿丽娜猛地转过头:“彭先生,不行。这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彭家炜打断她。他抬手按住那张写了数的纸:“你住在老宅。你的事进了这个门——” “就是家里的事。”沈清漪在旁边接了半句,把茶壶推过去。 “这笔钱,我私人垫。走家用账。”彭家炜说。 阿丽娜怔了一下:“不走公司账?” “公司账是做生意的。私事,不碰。”他摇头,“这条界线得守住。” 他说完,阿丽娜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那张写了数的纸,忽然问:“这个钱,什么时候要?” “汇款走三天,公证再排上几天。”安娜说,“塔季扬娜说,她先去银行问清存款证明的格式,再回电话。十月十五号交材料,日子还来得及,一天都不能耽误。” “那我写借据。”阿丽娜忽然说,声音不高,可斩钉截铁,“这笔借款,我借,写借据,签字。我不能白拿。” “没人让你白拿。”彭家炜看着她,“你将来是要挣大钱的人,这个我清楚。可借据这东西,你真要写?写了可就得认。” “要写。”阿丽娜把杯子放下,手有点抖,话却稳,“在明斯克,借这么大一笔钱要拿房子押。我没有房子押,只能拿我自己押。借据我写,往后挣了钱一笔一笔还。还清了,我在这屋里坐着才踏实。我认这个理。” 沈清漪这时才开口:“借据可以立。”她看着阿丽娜,“先说一句——不许你拿命还。” “我开学前先去店里多顶些日子,能攒一点是一点。”阿丽娜抢着说。 “不行。”沈清漪摇头,“一月开学,学期间不许出去打零工还债。店里帮工是家里给你的活儿,工钱照算,那个不算零工。你的本分,是跳舞。” “那我什么时候还?”阿丽娜攥着衣角。 “从明年一月起。”安娜把纸笔推到她面前,“开学头一个月——” “头一期我拿什么还?”阿丽娜攥着衣角问。 “你这几个月帮工的工钱。”安娜点了点她的小本子,“结下来六十多镑,再添上你攒的零用,头一期一百,够了。那是开学前挣下的,不算学期间打工。” 阿丽娜咬着唇:“往后呢?” “每月一百。”沈清漪在旁边接了一句,“三十三个月。” 安娜把笔塞进她手里:“一期不落。写吧——数额、期限,写明白。” 阿丽娜拿起笔,先写了一稿,头一行就是:十月起,每月还一百五十镑,能多还就多还。她写得飞快,像生怕自己反悔。沈清漪拿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指尖在“十月”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没说话。阿丽娜自己接上,声音低,却稳:“一月起——每月一百,三十三个月。我记住了。”安娜把那一稿接过来,折好,塞回阿丽娜的小本子里:“这一稿你留着。数没写错,是你这个心,写得太急了。留着,往后看。” 阿丽娜这才重新铺了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写:借款三千三百镑;自明年一月起,每月还一百镑,三十三个月还清,余照单。写到最后,她在数目上按了个手印,又签上名字。落笔前,她拿左手指尖死死压住纸角,压得纸面一动不动,名字才一笔一画落下去,落得端端正正。 沈清漪把借据接过来,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起身去书房,夹进了家用账本里新辟的那一页——私人往来,单记,不跟柴米油盐混。回来时,她拿笔在那页底下划出一道空行:“往后你还一笔,我划一笔。划完那天,这页就翻过去了,谁也不提了。”阿丽娜盯着那道空行,点了点头,没再问。 午后,彭家炜带阿丽娜去了银行。汇款的柜台排着队,前头一位老太太为着手续费跟柜员掰扯了半天。阿丽娜抱着文件夹站在他身后,把塔季扬娜上午报来的银行信息看了又看。 轮到他们,柜员把表格推过来,一式三份。他照文件夹里的单子往下填,阿丽娜在旁边小声念她父母名字的拼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念错了一个,自己先笑,又赶紧改。用途一栏,他写下“家庭资助”四个字。 “汇过去,要几天到?”阿丽娜问柜员。 “三个工作日,顺利的话。”柜员头也不抬,“遇上周末,顺延。” 柜员把汇款回单推出来,盖了章:“留底收好。钱到了明斯克,进账后那边银行会再出一张进账单。”彭家炜转向阿丽娜:“两张凑齐,附进担保材料,学校才认。” 阿丽娜把汇款回单接过来,看了很久,才放进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出了银行门,街上风大,她只说了一句:“我爸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一块儿进账。” “以后见的机会多着呢。”彭家炜替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等你进了团,有了正式合同,你挣的,比这多。” “我先把它还完。”阿丽娜说。还是那句话,倔得像块石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绕去了奥莱娜的店。店里正忙,阿丽娜一进门就帮着装袋,动作轻快,袋口折得整齐。奥莱娜把彭家炜拉到柜台后头,压低声音:“汇款办了?” “办了。那笔钱,三个工作日到账。” 奥莱娜拿下巴指了指阿丽娜:“这姑娘今早来帮工,比往常还卖力,说学校一月开学,想赶在开学前多顶些日子的活,能攒一点是一点。我说你傻呀,你的大事在学校里。她说,大事是大事,手边的活也是活。Зайчик,这姑娘存得住事,也放得下身段,能成事。我是真看在眼里了。” 彭家炜看着阿丽娜给客人找零钱,一分一分地数,数得认真,点头说:“我知道。她的好,不在嘴上。” 两个人在店里帮奥莱娜把门口新到的面粉搬进后仓,才往家走。阿丽娜走在他身边,忽然说:“彭先生,我在明斯克的时候,吃面包什么都不抹,就着茶喝。到了这儿才知道,一块点心,能吃出两个郡的规矩来。” “规矩多,说明日子过得细。”彭家炜说,“你往后住久了,也会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我已经有了一条。”阿丽娜说。 “哪条?” “欠的账,要记在本子上;欠的情——”她停住了,没往下说,耳根有点红?,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他跟上。 回到家里没多久,白薇就到了。公文包里装着担保函的拟稿,她把稿子摊在餐桌上:Camellia担保阿丽娜在春季班就读期间的学费与基本开支,彭家炜作董事签字,沈清漪作公司秘书副签,注册号、注册地址,一样不缺。 “担保函最要紧的是落款的资格。”白薇说,“函里附了注册文件清单和银行资信说明。怀特女士,就是学校招生那边的对接人,我今儿通过电话,她说附齐了就认。英国的学校办事,认纸不认人。” “住宿证明呢?”彭家炜问。 “也拟好了。”白薇抽出第二份,“证明她现住在老宅,住址、起住日期、房主签字都在上头。产权补录还在受理,不相干——住宿证明证的是居住事实。末尾我加了一句,如需核查,可致电本所。这一句顶半页纸,得留着。” 彭家炜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条问:“担保范围写到‘基本开支’为止,学费单列。学校会不会嫌口子开得小?” “不会。范围写得越实越可信。”白薇说,“她管招生十一年,说春季班外籍名额一共四个,阿丽娜占了一个,她不希望这名额最后坏在纸上。” 白薇却没急着合包:“口说无凭。怀特女士这会儿还在学校,我当着你们的面,再给她去个电话。她点头,我明天送原件;她摇头,今晚改稿也来得及。”电话拨过去,等了两声就通了。白薇没把拟稿从头念,只报了送件的日子,又把落款那一处对了一遍,那头问了两句,她答得快,答完笑了一下:“您管招生十一年,这笔的分量,不用我多说。” 剩下住宿证明的起住日期。白薇把日子报过去,那头嗯了一声,又问汇款的存期。“回单今天就出。”白薇说,“进账单随后补寄。来源,说得清。存期您算算——钱到账起算,到一月开学,压过三个月了。”那头沉吟了一下,又追了一句。白薇听完,眉梢一抬:“够。您那头的规矩,我先算过,才敢报这个日子。”那头笑了一声。“好。那就这么定。” 电话挂了。白薇把听筒放回去,长长出了一口气:“成了。都认了,存期也对上了——钱到账起算,到开学压过三个月,不用谁通融。剩下就是明天当面存档,她亲手签收。”她把日子又核了一遍,“十月十五日之前送到,不算逾期。” “那就定了。”彭家炜把担保函拟稿推回白薇面前,“阿丽娜的名额,从今儿起不再是压箱底的事了,是正经排在学校名单上的事了。” 阿丽娜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这时才小声问:“白律师,她在电话里……有没有提我?”白薇看她一眼,笑了:“提了。她说,让那个跳《吉赛尔》的姑娘安心,纸上的事交给纸上的人。还有件事,春季班学员名单十月底要报给合作剧团看一轮,还带着进团实习的机会。材料交得越早,名单排得越靠前。咱们的纸得抢在头里,慢不得。”她看向阿丽娜,又添了一句,“怀特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名单报上去,合作剧团二月起挑头一批学员进团实习,实习有津贴,照行里的规矩,一个月一百上下。你那张借据往后的期数,有着落了。” 阿丽娜站在餐桌边上,忽然开口:“白律师,这两份文件……要多少钱?” “记在公司的账上,是公司的法律顾问费里包着的,你不用管。”白薇把稿子收起来,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小姑娘,今天上午那份借据,沈清漪给我看了一眼。数目上按手印,老派,也体面。你这个人心里有杆秤,路走不歪。” 阿丽娜的耳朵尖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帮白薇把茶续上,手有点抖,茶洒出来两滴,她赶紧拿布去擦。 白薇告辞,他送她到门口。白薇走了两步,又回头:“家炜,担保函签下去,公司的名头就押在这个姑娘的学业上了。她要是半道退学,公司这头——” 她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一句,先撂在这儿——芬奇那份正式租约里,单方解约那一条,我拟了最重的一款。签约那天,你细看。” “她不会。”彭家炜说,“她连借据上的数目都要按手印。这样的人,不会半道走。” 白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傍晚,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智雅抱回来一摞伦敦地方志,进门先把彭家炜和沈清漪拉进书房:专栏下一期交稿就剩三天,题目还没定死——一个写市场街那家东欧杂货铺,材料现成;另一个写老街三十年的铺面更替,气派大,可她手里的料还浮着。 “老街的料浮,是因为你没见着底子。”沈清漪拉开账柜最下头一格抽屉,翻出一只旧铁盒,推到她面前。盒里是老太太在世时留下的东西:一本手抄的街坊名录,记着老街各家铺子的门牌和东家姓名;还有几张早年的房租底簿抄件,纸都脆了,字迹是养父的。“哪一年哪家铺子换了东家,底簿上都有日子。你拿这个对着地方志看,料就沉下去了。” 智雅翻开名录,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本东西比地方志还细。地方志记的是街,这个记的是人。”她拿起笔,在“老街”那个题目上重重画了个圈:“题目就定它——《一条街的三十年》。杂货铺那篇押后。” 彭家炜说:“材料办完,你就安心练功。剧场那边群舞照跑,店里帮工两天去一回就行。奥莱娜,你别可着她一个人使唤。” “我哪儿舍得。”奥莱娜笑着给阿丽娜添汤,“这姑娘的手是跳舞的手。Зайчик,店里新来的帮工已经上手了,往后阿丽娜只管忙她自己的大事。” 那天夜里,明斯克的传真到了,三页,塔季扬娜把三联单、圆章、公证的号都对齐了,她父母那头也说好了。最末一行字写得格外重:告诉阿丽娜,家里一切都好,让她把舞跳好,别的不要想。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奥莱娜提议围炉——老宅客厅的壁炉入秋后第一次生火,格蕾塔蹲在炉前引火,说在德国老家,秋天头一炉火,是要全家人一起看着它旺起来的。松木劈柴烧起来,噼啪响,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 智雅抱着抱枕坐在地毯上,克洛伊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给揉小腿。沈清漪端来一壶热可可,一人分了一杯。奥莱娜还热了一碟姜饼,智雅拿姜饼往可可里蘸,蘸软了才吃,克洛伊说她暴殄天物,埃莉诺裁断:蘸是工人的吃法,快、暖、顶饿。满屋子都笑。笑声里,阿丽娜抱着杯子望着炉火,肩膀是松的——这是她进这个家以来,头一个不用她操心任何事的晚上。 火渐渐矮下去,姜饼吃完了,可可也见了底,安娜先打了个哈欠,各人陆陆续续起身回房。阿丽娜没走。她把杯子搁在壁炉台上,搁得稳稳的,忽然说:“彭先生,你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练舞房。那支《等》,我跳过一回给你看,可没跳完。今晚,我想跳完。” 进练舞房之前,阿丽娜先蹲在行李箱跟前,把那封信从外套内兜里取出来,掀开内衬的盖布,放回矢车菊木牌旁边。盖布搭回去,她没再压实,箱扣也没扣。“就放这儿。”她说,“不藏了。往后我要看,掀开就是。”彭家炜站在门边看着,没说话。 练舞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阿丽娜换上舞鞋,把头发挽起来,站在房间正中,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行了个礼——那是给舞台的礼,也是给这支舞的。她动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等人的姑娘站在河边,踮脚,望,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放下;等的人不来,她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抱在胸前,抱住自己。这是他看过的那一版的结尾。 可这一回,她没把手收回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阿丽娜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停了两拍,忽然迈开步子,穿过整个练舞房,一直走到他面前,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地放进他的掌心里?。 “跳完了。”她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他,“这支舞,我跳了六年。结尾那一下,团里的编导说,收回来,抱住自己,才叫等。……我今天不收了。” “为什么?”彭家炜握住她的手,没松。 “因为我等的人,”阿丽娜的声音有点抖,可话说得一句是一句,“就坐在跟前,一眼不眨地望着我。我还抱自己做什么。”她喘了口气,自己往下说,没等他问,“还有一件事,我先说完——明天一早,我自己去把返程名单上我的名字划掉。明天那班飞机,我不上。这话不是来问你准不准的。是我跳完这支舞,才敢做的决定。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作主。” “作主作得对。”彭家炜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那我问你一句:名字划掉了,你站在哪儿?” 阿丽娜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晃了一下,话却说得稳:“站在……这间屋里。站在你旁边。彭先生,我藏东西藏惯了,那封信藏了六个多月,怕给人添麻烦。可这些天,师姐守着电话接传真,清漪姐把借据夹进这个家的账本——你们办我的事,一件没落下。我夜里躺下想:这个家要是哪天塌了,我第一个不走。我跳了十年,见过太多散了的团——散之前,人都是先走的。我不走?。” “那就别走了。”彭家炜低声说,“毯子也不用抱着睡了。这间屋子,从今晚起,是你的屋子。” 门口轻轻响了一声。沈清漪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她走进来,把杯子搁在练舞房的窗台上,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明天的早饭:“牛奶搁这儿,趁热喝。阿丽娜,你明早不是要早起?划名单的窗口九点开,你赶头一个去,人少。”她说完,又替阿丽娜把搭在把杆上的毯子抖开,披到她肩上,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阿丽娜望着那杯牛奶,半天,低低地笑出声:“……清漪姐连窗口几点开门都替我打听好了。” “她就这样。”彭家炜说,“心里应了的事,从不多说一个字。” 夜深了,他起身要回房。阿丽娜抱着自己的毯子站在练舞房门口送他,手指绞着毯子角,小声说:“Каханы(卡哈内,我的爱人),今晚……你能留下来吗❤️就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在这间屋里,再想那些塌不塌的事了。” 彭家炜看着她发红的耳尖,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好。今晚我陪你。往后也是。” 练舞房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光昏黄,落在木地板上,像舞台上收束的那一束追光。 他没脱外衣,就着衣裳在床垫边上躺下,把一条胳膊递过去。阿丽娜抱着她的毯子,挨着他躺下来,躺得规规矩矩,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拳的空。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半天,小声说:“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明天的事就一遍一遍在心里过,过完一遍,又从头来。” “过什么呢?” “明天的。”她的声音低低的,“九点,窗口开门。名单在二楼那间办公室,管名单的老师戴眼镜。我走到桌前头,把名字一划——划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人家当我舍不得。” “舍不得吗?” “舍不得明斯克。”她老老实实地说,“可我更舍不得这间屋子。”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一拳的空没了,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你说,人怎么能一边舍不得,一边往前走呢?” “都这样。”彭家炜把毯子往她肩上拢了拢,“抱着舍不得,往前走。走远了回头看,舍不得还在,可人已经在新地方了。” 阿丽娜没再说话。她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他的袖口,攥住了,才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攥着袖口的手却没松,睡梦里还轻轻收了收,像在确认那个人还在。彭家炜看着她睡沉了,才把壁灯拧暗,闭上眼睛。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落得又慢又匀,把这一夜衬得更静了。 落幕后第三天一早,本该是阿丽娜走的日子。 航班是晚上七点四十的。六点不到,彭家炜就醒了。阿丽娜也醒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 “几点了?车——” “没有车。”彭家炜把她按回被子里,说,“没有航班,也没有送行。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家的人,哪儿也不去。” 阿丽娜愣了好几秒,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又赶紧笑,抹着眼睛说:“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春季班的教室门口,老师点我的名,我应得可大声了。醒了还高兴呢。” “箱子还在练舞房,衣裳都归了柜子。”彭家炜坐起来,披上外衣,“今儿把它收进储藏间去。往后想它了——不想了最好。” 阿丽娜却没再睡着。她披衣去了练舞房。他跟过去的时候,她正扶着把杆压腿——晨光落在她绷直的脚背上。 “睡不着?”彭家炜站在门口。“睡不着。”阿丽娜回头看他,眼睛是肿的,笑却是亮的,“我一闭眼,全是昨儿夜里那支舞,睡不着,就想再跳一遍。”她放下腿,冲他招手:“你过来。我教你一样东西——跳舞的人,每天开功头一件事,压腿。你站我旁边,扶着把杆,跟我学。” 他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把腿搭上把杆,才压下去十度,大腿后侧就扯得发酸。阿丽娜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替他把腰扶正:“腰别塌。跳舞的人,腰塌了,整个人就散了。你看我——”她把腿搭上去,轻轻松松压到底,脸不红气不喘,“这就是我的本行。往后这个家的日子,我拿这个跟你们换。” “你拿这个换,换得太贵了。”彭家炜把她拉过来。她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干净得像洗过,神情却稳了,“我把我的本行,头一个交给你看。往后我每天开功,你得站在旁边陪我。” 他低头吻她,吻得又慢又深。阿丽娜扶着把杆的手慢慢松开,攀住他的肩。吻完了,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贴着站了会儿,谁也没说话❤️。 “你看。”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指把杆边的谱架。谱架上多了一页手抄的谱,边角画着个小小的河岸记号——昨夜那支等人的独舞,她天没亮就记下来了。谱下头一行小字,写得又轻又稳:跳给看懂的人看。 “什么时候抄的?”彭家炜问。 “睡不着,就先记下来,怕忘了。”阿丽娜把谱扶正,退后一步,扶着把杆站好,“你别动。我跳一小段给你看——头一回,跳给人看。” 她起了个范儿,手臂慢慢送出去。送到一半,手指微微一颤——这一回,没有收回来。她转了个极慢的圈,落地没声,站住了,自己先笑出来,眼圈却红了:“没收回来。师姐说我手臂抱得太紧,舞就跳死了——今天没死。”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没死。活得好好的。” “嗯。”阿丽娜靠在他怀里,望着镜子里两个人,轻声说,“从今天起,我的功,在这间屋里开;我的人,也在这间屋里了。” 九点差十分,阿丽娜换了衣裳出门,安娜陪着她。学校那间办公室的窗口刚开,头一个就是她。管名单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问,看着她把自己名字上那一行划了,又在旁边签了字。她回来的时候,早饭刚摆上桌,眼睛是红的,脚步却稳。 早饭桌上,人陆陆续续到齐。沈清漪给阿丽娜添了半碗粥,把姜饼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多吃点。昨儿折腾到半夜,今儿还得去量屋子。”阿丽娜捧着碗,眼睛还有点肿,笑却是稳的。奥莱娜在旁边给她剥了个鸡蛋,搁进她碟子里。 她放下茶杯,看向奥莱娜:“奥莱娜,你那盒姜饼,那天不是说做好了藏在柜子顶上么?原先是预备送行的,如今人不走了。姜饼照做,名目作废,换个名目你自己想,今儿当着大家的面交到她手里。” “给!”奥莱娜眼睛一瞪,像怕谁抢似的,起身就往厨房去,嘴里还说着,“谁说不给了?我奥莱娜答应的事,什么时候黄过?名目换了就是了,你等着,我去拿!” 不多时,她捧着那只描着乌克兰花纹的铁盒回来了,当着满桌子人的面,塞进阿丽娜怀里:“拿着。”阿丽娜双手把盒子接住,抱在怀里,低头说:“谢谢姐姐。这一盒我慢慢吃,吃完了,盒子也留着。” 早饭一散,格蕾塔就拿了卷尺和本子去了练舞房,阿丽娜跟在她后头。软隔断只量尺寸、挑布样:量到把杆那一截,格蕾塔特意在本子上标了个记号,说隔断的帘子收起来的时候,不能挡着把杆。 克洛伊抱来一摞布样,深蓝、墨绿、暗红都有,抖开挂在窗框上比:“帘子要厚实才隔音,颜色深一点,夜里拉上,就是个正经屋子了。”阿丽娜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摸到一块宝蓝色的,停住了手。 “这块。”阿丽娜说,“这叫矢车菊蓝。我们明斯克郊外的田里,夏天开满了这种花。我妈给我缝的最早那条练功裙,就是这个颜色的边。” “就定它。”格蕾塔在本子上记下,“布我下午去订,排期压在十月中旬。木工活得等第二家店那边告一段落,人手才倒得开。这半个月,委屈你先这么住着。” “不急。”彭家炜说,“先把她的柜子归置好。衣柜那一半,原先是安娜腾出来的借住格,从今天起,正式归她。” “我早就没往里伸手了。”安娜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的。她抱出来一摞阿丽娜先前塞在行李箱里的衣裳,已经熨烫平整,一件一件挂进那半边柜子,挂完把柜门合上。 阿丽娜站在柜子前,看着自己的衣裳和安娜的衣裳并排挂着,肩挨着肩,小声说:“我十岁住进少年宫宿舍,柜子四个人分一格。从那以后,我的东西就没正经挂起来过,都是叠着塞着,随时准备装箱。” “现在挂起来了。”安娜揽住她的肩,“往后就这么挂着。这个家,不兴装箱。” 午后,白薇从学校打来电话:担保函与住宿证明的原件已当面交到怀特女士手里,收据签了;明斯克那边回单已出,汇款到账后立刻开证明、办公证,赶得上下周送回伦敦。彭家炜挂了电话,在本子上把阿丽娜这条线划了个勾,旁边添了一行字:一月开学,车接车送,家里出。 夜里他渴醒了,下楼倒水。喝完往回走,路过练舞房,脚步停住了。 练舞房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阿丽娜的行李箱开着,立在墙边,衣裳已经搬空了,只剩箱底那层内衬还没合上。他蹲下身,看见内衬拆开的那一半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一封磨毛了边的信,和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把木牌拿起来,凑到月光下看。木牌是浅色的木头,巴掌长短,一面刻着一朵矢车菊,刻工不算精细,花瓣的边缘还带点毛刺;另一面刻着一行白俄罗斯字,深浅不一。这是她母亲给她的,想家了就摸一摸。木牌自她离家起就压在箱底,一压就是几个月;这封信,昨儿夜里她自己放了回来,跟木牌并排躺着。 “你还没睡?”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阿丽娜披着外衣站在那里,睡眼惺忪,大约是起来找水喝,听见了动静。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见他手里的木牌,笑了一下。 “我妈刻东西的手艺不行。”阿丽娜把木牌接过去,拇指在那朵矢车菊上摩挲,声音里带着睡意,也带着安稳,“她说,牌子不在好看——想家的时候摸一摸,就想起来,家里有人等你回去。” “现在不用摸它想家了。”彭家炜说,“这儿就是家。” 阿丽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信还在原处,她没有再把它藏进内衬深处,只是轻轻把木牌放回去,放回它原来压着信的位置——内衬的盖布松松地搭着,不再锁扣,不再压实。 “就放在这儿吧。”阿丽娜说,“我想让它们还在这儿躺着。往后我要看,随时掀开就能看,我就图这个方便,不用再偷偷摸摸拆内衬了。” “明天……明天我还去店里帮奥莱娜姐姐顶早班。”阿丽娜的声音含含糊糊,已经在睡过去的边上了,“姜饼的方子,她答应教我了。开学那天,我烤一盒带去学校,分给怀特女士尝尝。让她知道,我后头,有一大家子人呢。” “好。”彭家炜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是个寻常日子,寻常日子才好过,踏踏实实过。” 他起身要走,袖口被轻轻拽住了。阿丽娜半坐起来,披着外衣,眼睛在暗处亮着:“Каханы,今晚……你还留下来吗?” “昨儿你留我,是怕这间屋子塌。”彭家炜在床垫边蹲下来,看着她,“今晚呢?” “今晚不怕了。”阿丽娜攥着他的袖口,攥得不紧,却不松,“名单划了,柜子归我了,姜饼也换了名目。昨儿我是怕,挨着你,我才敢睡。今晚——”她顿了顿,耳尖红起来,话却说得一句是一句,“今晚我是想你留下。自己想的。跟怕没关系。” 彭家炜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我留下。”他起身把大灯关了,只留一盏壁灯,昏黄的一小团光,落在木地板上。 阿丽娜站在床垫边,背对着落地镜。她把枕头摆正,摆了两次,才转过身来,脸红得像发烧,手指在睡裙下摆上绞了又绞,小声说:“Каханы,我……我有点怕。不是怕你。是、是我自己没出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怕就说怕,这屋里没有外人。”彭家炜把她绞着裙摆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凉,他一点一点替她焐。阿丽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小声说:“那我要是……” “你出声,我就停。”他替她把话接完,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不急。咱们慢慢来。” 阿丽娜点头,眼睛却不看他,只看两个人的手。他也不催,牵着她在床垫边坐下,先替她把头发解开。她的头发又长又密,瀑布一样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他拿指尖慢慢梳,从发根梳到发尾,梳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不再是憋着的了。 “你……你手好暖和。”阿丽娜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在明斯克,冬天练功房只有五度,我们暖身要暖半个钟头。我从小手脚就凉,师姐说我这叫末梢不活血。” “那今晚给你暖透。”彭家炜揽着她的腰,让她整个人贴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揉,从脊背揉到腰窝。她起先还绷着,绷了一会儿,身子软下来,胳膊慢慢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凉凉的,蹭了两下。 他低头吻她。先是额头,再是眼皮,她的睫毛抖得厉害,扫得他嘴唇发痒。吻落到嘴唇上时,她先僵了一瞬,舌尖小小地探出来,又缩回去,跟不上他的节奏,急得手指抓紧了他的衣领。他也不催,只把吻放得更慢,等她像跟领舞那样,先乱了两步,慢慢跟上来,鼻腔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哼。 彭家炜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吻得又慢又深,退开一点,又贴回去,一回比一回沉。阿丽娜被他吻得脚趾都蜷起来,手指在他衣领上攥出褶子,喉咙里的哼声一声连着一声,断断续续地漏:“嗯啊~~~……家炜……你、你慢点儿……我跟不上了……❤️嗯啊~~~,别松手……跟不上,我也想跟……❤️”彭家炜低低应了一声,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吻得更深了些❤️。 “嗯啊~~……嗯啊~~~❤️”她嘴上没成句,手指却把他的衣领攥得更紧了。 “不松。”彭家炜把她抱起来放到床垫中央,跪坐在她身侧,替她把睡裙的肩带褪下去。她的身子是舞者的身子,瘦,可该有的曲线一样不少,锁骨分明,肩头圆润,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他的掌心顺着她的肩滑下去,她的呼吸一紧,两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毯子。 “怕疼?”彭家炜停住手,看着她。 “不、不全是疼……”阿丽娜摇头,眼睛水汪汪的,“是我从来没……没让人这么看过。在团里换衣服,大家都背对背的。家炜,你、你看得我心里直跳?,跳得乱七八糟……” “那就慢慢看,看到你习惯为止。”彭家炜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锁骨上,一路向下,含住她胸前,轻轻吮吸。阿丽娜的背一下子弓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又怕扯疼他,半路松了劲,只虚虚地扶着。 “嗯啊~~~…… 家炜,那儿、那儿发麻……❤️嗯啊~~~,你轻点,痒得我腿都软了……” 他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拇指反复碾过那点嫣红,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起伏的腰线,一下一下地抚,像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阿丽娜被他吻着、揉着,呼吸越来越乱,腿并得死紧,膝盖蹭着他的手背,嘴里的话都成了碎末:“嗯啊~~~……家炜,你、你慢一点……我心里……跟不上了……❤️”她说着,胳膊环上他的脖子,环得死紧,像怕一松劲,就从这股劲儿里掉下去❤️。 那股劲儿不是往上冲,是往心里涌,涌得她一下子慌了。她忽然攥住了他停在腰侧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整个人抖着,声音都变了调:“停……Каханы,停一下……我怕……你先停……❤️” 彭家炜立刻停了。吻也停,手也停,一点没磨蹭,反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停了。听你的。” 阿丽娜在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都白了:“我不是不愿意……我就是怕……一下子太满了,我心里跟不上……你别恼我……” “不恼。”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低,“你说停,就停。这事得你心里跟得上才算数。咱们歇着,抱一会儿,什么都不做了,行不行?”阿丽娜拼命点头,脸埋着不肯抬,闷闷地哭了一小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下来?。 “……丢死人了。”阿丽娜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红透的耳朵,“我自己叫停的,你不许笑我……我在台上,再难的动作都没喊过停……” 彭家炜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抱进怀里,替她顺着背:“台上喊停是丢人,这儿喊停是规矩。你今晚是堂堂正正留下来的人,怕什么。缓过来了没有?缓过来,咱们再慢慢来;缓不过来,就这么抱着睡,也行。” 这一歇,歇得实实在在。壁灯昏黄,雨声早停了,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阿丽娜在他怀里迷糊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先醒了一回,没动。黑暗里,她把今晚的事从头想了一遍:那支舞跳到最后,她没把手收回来;借据是借据,白纸黑字,往后一笔一笔还,那是账;今晚这一件,不是账。她想起外婆说过,等人的人,最怕把自己当成债主。她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是来还债的——她就是想留下来,想挨着这个人。想明白了,睫毛动了动,醒过来,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确认人还在,又像确认方才那声“停”,没有把什么弄坏。“你没走。”她小声说。“你只让我停,没让我走。”彭家炜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侧拿开,“睡够了?” 她摇摇头,睡意全没了,反倒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一条腿搭上他的腰,脚尖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半天,才在他耳边用气声说:“Каханы……我缓过来了。这一回……你低下头,好不好?” “低下头,做什么?”彭家炜明知故问,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下抚。 阿丽娜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烫得惊人:“用、用嘴……我在书上……不是,我在剧团听姐姐们说过……哎呀你别问了,你欺负人……嗯啊~~~……❤️”她话没说完,先被他翻身压住的动作惊得叫了一声,尾音全化成颤。 彭家炜一路吻下去,在她胸前停留片刻,含着、碾着,听她一声比一声碎地喊:“家炜……嗯啊~~~~❤️,轻、轻一点,那儿受不住……❤️” 他的吻继续往下,落在她小腹上,一寸一寸,最后埋首在她腿间。阿丽娜整个人弹了一下,双手胡乱抓住他的头发,又不敢用力,只能攥着床单,脚背绷得笔直:“那儿、那儿脏……嗯啊~~~~!!Каханы,别、别停……❤️啊嗯~~~~~……” 彭家炜的舌尖绕着那颗小东西打转,一下轻,一下重,逼得她腰肢在床垫上拧来拧去,两条腿一会儿夹紧他的头,一会儿又猛地分开,脚跟在床垫上蹬出浅浅的坑:“嗯啊~~~~❤️,不行了、那儿不行了……你一碰那儿,我整个人都不是我的了……❤️” 彭家炜的舌尖在那颗小东西上碾重了半分,阿丽娜的腰猛地弓起来,手指在他发间攥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这一回到得又急又满,她攀了顶,脚背绷得笔直,抖了好一阵才软下来,热液沾了他满下巴。她瘫着喘了半天,伸手胡乱摸到他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Каханы……够了……这一回够了……我要你进来,就现在……我缓过来了,你进来,好不好……❤️” 阿丽娜靠在他怀里缓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下身,隔着裤子握住,烫得她手一缩,又握回去,抬起脸,眼睛还是湿的,目光却定定的:“Каханы,我要你。我想做你的人,完完整整地做。今晚,就今晚?。你别再让我等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等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想好了?”彭家炜最后问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想好了。”阿丽娜点头,点得很用力,自己伸手去解他的衣扣,手抖,第一颗解了两回才解开,“我跳《吉赛尔》,第二幕她死了都要回来见他。我比她强,我是活人,我就要把话说清、把人抱住。家炜,你别把我当瓷器。我是跳舞的,我受得住。你放心来。”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衣扣一颗颗解完,又把两个人的衣裳都褪了,叠好放在一旁——她叠衣裳的习惯,这时候都没改,被他按住了手,才红着脸作罢。 阿丽娜却没像他想的那样躺下去。她撑起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垫边那块空处,忽然小声说:“家炜,你先别动。我想自己走到你跟前来——就这几步路,你坐在那儿等我,好不好?” 她说完,却没有马上动手。她下了床垫,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退后两步,下意识地把双手抬了起来——是昨夜那支舞的起势。抬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摇了摇头,把手放下来,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又来了。人就在跟前,我还跳给谁看。” 她没再走那两步舞步。睡裙的下摆垂到小腿,她就那么踩着地板走回来,走得急了些,裙摆绊了她一下,她扶了一把谱架才站稳,自己先笑出声:“你看,不跳,连路都走不稳了。” 她站定了,看着他,声音很轻,眼睛却亮:“昨夜跳到伸手那儿,我够的是一个等不来的人。今晚不用够了。人就在跟前。” “那还等什么?”彭家炜朝她伸出手。 阿丽娜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走过去握住,借着他的力重新回到床垫上,跪坐到他身边,呼吸比方才稳了,脸上的红却更深了一层:“这回,是我自己走过来的。往后也是。” 彭家炜却没让她就这么跪着。他下了床垫,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抱回床垫中央放下,顺手把那方毯子在她身下铺平、垫稳,又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从脸侧拢开。阿丽娜仰躺着,头发散在毯子上,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小,却一句是一句:“家炜,这一关,你抱着我过,好不好?你在上头带着我,我跟着你。你进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疼,我用数拍子的法子熬,跳舞的人熬疼,都这么熬。” “好。”彭家炜跪到她腿间,俯下身,先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她的嘴唇,亲得又慢又稳,“我带着你。到了疼的地方,我停。你数你的拍子,数完了,你说过,我再往前。没听见你出声,我一步都不多走。”阿丽娜点头,眼睛红红的,两条腿慢慢分开,环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腰后轻轻扣住:“来吧。Каханы,我准备好了?。” 他没急着进,先俯下身,从她的锁骨一路吻下去,吻到胸前含住,轻轻吮着,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抚下去,停在她腿间,只用指腹贴着那处早已湿透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揉,揉得她腰肢在毯子上轻轻拧,脚跟在他腰后蹭了又蹭,呼吸一点点乱起来,才扶着自己,抵在她入口上。她攥着毯子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扶着自己,先只探进一个头,浅浅地停住。她里头紧得吓人,裹得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彭家炜没再往前,只俯身吻着她的鬓角,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等她那阵绷劲儿松下来,才又往里送了一分。送一分,停一停,吻一吻她的眼角。她攥着身下的毯子,呼吸放得又慢又长,嘴里细细地哼:“嗯啊~~~……Каханы,你别停在这儿……再、再往里一点……❤️” 再往里,顶端抵上了那一层阻碍。彭家炜立刻停死,一分都不再往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到了。就停在这儿,不动了。”阿丽娜整个人绷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喊停,只把脸埋进他颈窝,肩膀抖着,开始数拍子——一拍,两拍,三拍,数得又慢又稳,跟练功房里熬开韧带时一个数法。数到第四拍,她攥着他后背的手指掐进肉里;数到第六拍,她那口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数到第八拍,她抬起脸,眼睛全是水,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过了……Каханы,过了,你过去吧❤️。” 他这才沉下腰,一寸一寸把那一层送过去。那一下疼得她整个人往上一挺,腰背弓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头,尖叫了一声,又生生咬住,只剩破碎的哼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嗯啊~~~……疼……就疼这一下……你别动……先别动❤️……”身下那方毯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彭家炜整根埋在她身体里,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把她眼角的泪一颗颗吻掉:“不动。我哪儿也不去。你缓,缓好了,咱们再往下走。” 等了好一会儿,她绞紧的身子才一点点软下来,环在他腰上的腿松了松劲,自己小声说:“好了……不那么疼了。你动一动,轻一点,我想知道后头是什么滋味。”他先小幅度地动,浅浅地抽送,只探进小半截,在她能承受的范围里慢慢送,每一下都贴着她呼吸的起伏来。疼劲儿上来,阿丽娜不咬着忍了,她哼出声来,哼得一声长、一声短;他就听着她的声气——声气匀了,才送下一回;声气一紧,他就停在里头不动,低头亲她汗湿的鬓角,等她那口气自己吐出来。她攥着他后背的手攥出了一道道红痕,攥着攥着,劲儿慢慢松了,腰肢也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轻轻迎,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顺。眉心那点拧着的疼,就这么在一声一声里散了大半:“嗯啊~~~……Каханы,可以了……疼过去了……嗯啊~~~,你使点劲,我受得住,真的……❤️” 彭家炜把她环在腰上的腿慢慢抬起来,架到自己肩头,托着她的臀,换了角度,一下下往深处顶。角度一变,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脚趾在他肩后蜷起来,话都成了气声:“嗯啊~~~~……深了、深了……❤️腿架上去……躲都躲不开……嗯啊~~~,家炜,这儿、这儿不一样……你一顶,我肚子里头就发酸……❤️”他俯身吻住她,把她的叫声都吞进嘴里,只剩下鼻腔里漏出来的、甜腻的呜咽,身下那方毯子被两个人的动作蹭得更皱了。 这一回他不再浅着试了,托着她的臀,送得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稳。每送到底,他都停一停,低头看她的脸——看她眉心散没散,看她嘴唇张着喘气的样子,确认那点疼是真的过去了,才退出来,再送下一回。阿丽娜被他看得脸更红,伸手捂他的眼睛,捂到一半,又被顶得手滑下来,改成攥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能稳住自己的绳。她仰躺着,两条腿还架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攥住身下的毯子,又松开,攀回他的肩,声音一声比一声碎:“嗯啊~~~……家炜……慢一点……又、又好像可以再深一点……嗯啊~~~~❤️,就是那儿……你顶到那儿,我整个人都发麻……Каханы……你别停……这一回,你带着我,我什么都不想了……❤️” 阿丽娜攀着他的肩,把额头重重抵在他锁骨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狠劲:“疼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好的……嗯啊~~~❤️”“嗯~~~……家炜,我又、我又要不行了……❤️嗯啊~~~~~——!”她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上带,带得两个人都晃了一下,腿在他肩头绷直了,脚背绷得笔直,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 这一回攀顶过去,阿丽娜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半天没动。他也没再动,伏在她颈边喘气,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等她呼吸匀了,他才小心退出来——退出来时还硬着,忍得额头上全是汗,到底没在她里头泄。他把人搂进怀里,拿被角裹好:“歇会儿。疼的后劲儿,这会儿才上来吧?” “有一点。”阿丽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可我心里……满满的。”她说着要缓,手却没像先前那样攀上来,只软软地搭在他胸口,连抬一抬的劲儿都欠奉,“你抱着我……先抱着,别松。” 彭家炜抱着她,没一会儿就觉出不对——她搭在他腰侧的那条腿,还在一阵一阵地抖,抖得停不下来,方才使出去的劲,这会儿全数还回来了。他把手掌覆在她腿上,慢慢往下捋,捋过膝弯,那股抖才缓了些:“腿抖成这样,方才还说受得住。”“没逞强。”阿丽娜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就是没出息。台上转三十圈都不抖的腿,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似的。” “等着,我去端水。”彭家炜把她安置在枕头上,起身端了温水来,拧了毛巾,先替她擦脸上的汗,又顺着脖子、肩头一路擦下去。擦到腰侧,她缩了一下,吸了口气:“酸。”“哪儿酸?”“腰。”她自己伸手按了按后腰,又像练完功自查那样,把两条腿轮换着伸直、勾脚尖,勾到一半,小腿肚子抽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自己先笑出来:“你看,腿也不听话了。跳了这么多年舞,身子哪一处不听话,我一摸就知道。今儿这一身,先是腰,再是腿根,酸得一层一层的——跟头一回开韧带、第二天下不了床,一个样。” 他把毛巾重新投过水,替她擦身下。擦着擦着,动作顿了顿——身下那方毯子的角上,洇了一小点红,被汗和水汽浸得淡了,却还是看得出。阿丽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撑起身子,自己也看见了,伸手按住他的手:“别擦它。” “阿丽娜?” “这一角,留着。”她的声音还哑着,话却说得稳,“我知道有剪下来收着的规矩——我不要。这条毯子,是我抱着睡了这些天的,头一夜进这间屋子,就是它陪着我。上头这一点红,是我自己走过来的记号。我要它整整地留在这条毯子上,我天天睡着它,看得见。” “好。”彭家炜把毛巾放下,握住她的手,“听你的。不剪,不藏,就这么留着。” 阿丽娜这才松开手,自己伸手把那一角抚平,抚得平平整整。他顺手把毯子从两个人身下抽出来,在她身侧铺开,由它摊在那儿,像一枚小小的、盖在她新日子头一页上的印。 擦洗完,他把她重新抱回怀里,拿被子裹好。阿丽娜靠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划,划着划着,忽然轻声说:“名单今儿划了。”“嗯?”“管名单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问。”她顿了顿,声音又稳又软,“明儿,学校就把我的名字写进春季班的册子。”“我陪你去看。”“不用。”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这一件,我自己去。可回来,我想头一个告诉你。” 说完这句,她阖上眼,靠在他怀里养神。壁灯昏黄,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她的呼吸一点点绵长下去,彭家炜以为她睡着了,正要伸手把灯拧暗,她的手却摸索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没睡着。就是闭着眼歇着,把那股后劲儿,一点一点卸下去。”“卸干净了?”她没答,先把两条腿慢慢伸直,又勾了勾脚尖,活动了活动腰,像下台以后自查身子的舞者,一处一处地点过去:“腿不抖了。腰还酸,可酸得匀了,不是一抽一抽的那种。”她撑着他的胳膊坐起来一点,眼睛在灯下亮起来,亮得他看懂了那点意思。 “Каханы,我缓过来了。这一回……你来。”他一怔:“我来?”“嗯。”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头一关,是咬着牙过的。这一回,我不想自己使劲了。我想让你带着我——你抱我过去,抱到你那边去。” 彭家炜侧过身,连人带被角一并把她带成侧躺。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挨着额头,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他托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胯上,手掌顺着她的腿弯慢慢往下,停在她脚踝上捏了捏:“疼不疼,先说这个。”“不疼。”阿丽娜摇头,眼睛在暗里望着他,“就是没劲儿了。胳膊撑不住,腰也酸。你来,我就抱着你,什么都不管。” 他这才慢慢探进去。侧着身子,角度跟方才全然不同,进得不深,却贴得极紧,每一下都磨在前头那片软肉上。阿丽娜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攥住他的衣襟——衣襟早没了,她攥住的是他的胳膊,指甲掐进去:“嗯啊~~~……家炜,这儿、这儿不一样……❤️嗯啊~~~,你一动,我肚子里头就发酸……❤️” 彭家炜把她搭在胯上的那条腿往上托了托,托到自己肩头,角度一变,送得深了些。阿丽娜腰肢一颤,脚背在他肩后绷成一张弓,气都喘不匀了:“嗯~~~……到底了、到底了……❤️慢点儿、慢点儿来……我受得住,就是别猛地……嗯~~~❤️”他依言放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等她那阵颤过去,才送下一回。 慢有慢的磨人。面对面躺着,她躲都没处躲,眼睛闭上,他就亲她的眼皮;眼睛睁开,撞见的还是他。阿丽娜被他磨得眼角发红,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汗,自己先笑,笑到一半又被顶得变了调,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着声儿喘。 “家炜……”她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喊,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赖,“你出声……你一出声,我心里就稳……嗯啊~~~❤️”彭家炜低低应着她,说些没边没沿的碎话,说她今儿把名字划了的样子他没瞧见,可他想得出来;说她站在窗口跟前,手一定稳。她听着听着,腰自己迎了上去,迎得一下比一下急。 “嗯啊~~~……家炜,我、我又要到了……❤️”阿丽娜的腿在他肩头绷直了,脚跟一下一下蹬着他的背,“这一回……是你带我到的……嗯啊~~~~❤️就这个劲儿……一直这样……” 她攀顶的时候,整个人往他怀里缩,里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绞得又密又急❤️。彭家炜抱住她,没趁势追,反倒停在里头,由着她一阵一阵地绞完,亲她的眼角:“到了?”阿丽娜点头,点得没力气,睫毛上全是水:“到了。Мой партнёр(我的舞伴),这一回,我什么都没管,就让你带着……原来什么都不管,是这个滋味。” 等她那阵过去,他才重新动起来。这一回他不再磨了,扣住她的胯,一下一下往里送,送得又沉又准,床垫在两个人身下轻轻地陷。阿丽娜被他带得话都接不上,只拿手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又改成攥,攥住不放,嘴里一声叠一声地喊他的爱称。 “Каханы……Каханы……嗯啊~~~~,我不行了、我又要不行了……❤️嗯啊~~~~~,你也来——陪我一块儿——!” 彭家炜把她往怀里一带,两个人贴得没了缝,最后几下顶得又沉又急,一下不落空。她整个人绷直了,脚趾蜷得死紧,里头绞得他再也忍不住,扣着她的胯,闷哼着泄了出来,泄得又久又尽。她软软地伏在他胸口,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气,汗都黏在了一处,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一回……是你带着我的。”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好。头一回我还惦记着自己过关,这一回什么都不管,全交给你了。” 阿丽娜伏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那儿,哑着嗓子把方才的话又接上了:“明儿我自个儿去学校。回来,头一个告诉你。”“好。”彭家炜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等着。”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出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扶她坐起来,替她把汗湿的头发从脸侧拢到耳后,又替她换上干爽的睡裙,抱进被子里搂着。方才铺在她身侧的那条毯子,他顺手搭在被子外头,那一角红摊在明处,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阿丽娜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忽然小声说:“家炜,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认的那个理儿。” “记得。”彭家炜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说过,这个家真到了塌的那天,你第一个不走。这话,我记着呢。” “嗯。”阿丽娜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手覆在他心口上,声音越来越轻,像说给自己听,“放在心上的事,塌不了。你把我放在心上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一月开学也好,借据也好,都不怕了……” 她的话没说完,呼吸已经绵长起来,睡着了。睡着了还保持着舞者的习惯,脚尖在被子底下绷着。 他没回主卧。他把壁灯拧到最暗,挨着她躺下,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匀下去,才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走廊那头,练舞房的门虚掩着,行李箱敞着口立在墙边,月光落在箱底那块矢车菊木牌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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