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第一卷(9) 作者:梅洛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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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金潮1980】第一卷(7) 作者:梅洛dash 由 麻酥 于 2026-11-21 1:04
【金潮1980】第一卷(9)

作者:梅洛dash

  第9章 一口价

  一月里最冷的那几天,仓里比街上还冷。暖气管子在墙角突突地响,热气全让高窗户的缝吸走了。三台录像机一字排开,声音开得很小,粤语对白密得像炒豆子,一句压着一句往外蹦。陈君衡坐在中间那台前头,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留着听屋里的动静。

  梁伯找来的两个抄写员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一个原先在唐人街的戏院里抄过字幕卡,一个给电台抄过粤曲本子。考题赶到一月里,只剩收尾:两个人一人守一台机器,一个对着梁伯的老戏定稿逐句跟带子核,一个专管战事片修回来的带子,听一句,暂停,把救回来的对白写在格子纸上;笑片的台词稿早成了,两个人得空就凑到一处,磨笑点的译法。写满一页递出来,丹尼按时间码排号,再送到他这边定稿。

  难就难在各有各的难处。昌盛寄来的三部考题带,一部是粤语老戏,半句戏文半句市井骂俏,典故俚语层层套着,译白了丢味儿,译俏了又怕人看不懂;一部是市井笑片,满口市声连珠炮,一句笑点压着一句笑点,慢半拍,后头全不响;第三部是早年战事片,最麻烦,片源残旧,炮声底下压着人声,还有一整段对白磁带粘连,修回来也只剩下含混的嗡嗡声。

  先收的是老戏。梁伯磨了半个多月的稿子,只剩片尾一截还没跟带子对过。抄戏院字幕的老先生守着机器,一句一句核到片尾的一场骂俏,停住了。

  “这一句,”老先生把耳机摘下来,指着稿子上一行空着的格子,“他骂人,骂得很难听。直译过去,美国人看不懂为什么挨骂的人要掏家伙。”

  陈君衡把那一段倒回去重放。银幕上一个瘦子被两个人堵在巷子里,嘴皮子翻飞,堵他的人脸色越来越沉。

  “他骂的是对方祖上做过水客,靠出卖同乡上岸。”陈君衡说,“字幕别照字面走。写‘你这种靠卖朋友上岸的东西’,短一点,观众一眼看完,拳头也该落下来了。”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把那行格子填上,填完自己念了一遍,点点头。

  抄戏院字幕的这位有个老规矩:一行字幕不许超过十四个字。写完一句,他先拿指头点着数一遍,超了,就划掉重写,嘴里念叨:“戏院里的字幕卡,一张只放两秒。字多了,观众眼睛跟不上,戏就断在这儿了。”

  抄电台本子的那位不服:“你那是卡,我这是带。带子能倒回去,字多两个,怕什么?”老先生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能倒回去,人家就懒得倒了。”

  陈君衡没拦他们争。末了两个人又凑到一处,对着同一行格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数,他只在一句实在装不下时插一句手,把意思剪短,两个人也就都不吭声了。

  笑片的台词稿早听写成了,卡人的全在笑点和老话上。有一句老话,是片头那个茶档老档主的口头禅,两个抄写员争了十来分钟,一个说该照字面译成“落叶总要归根”,一个说洋人没有这个说法,写出来没人懂。他听完,拍了板:写“人老了,总想回到出生的地方”,下边不加注。意思到了,情也到了,够了。

  笑片里还有一处险些漏过去。两个合伙开大牌档的搭档,年底分账,台词里有一句报数,抄电台本子的老先生听成了三千,抄戏院字幕的却咬定是四千。数对不上,后头一场当街拆伙的闹剧就全错了。陈君衡把那一段倒回去,一遍一遍地放,放到第五遍,才从背景的麻将声里抠出半个字来——是四千。他把稿子改过来,在页边写了个小小的“核”字。

  “字幕错一个数,观众未必看得出。”他跟两个老先生说,“可昌盛那边看得出。何兆基挑的就是这种地方。咱们这份稿子,一处都不能让他挑出硬伤。”

  丹尼对时间码对得满头汗,有两页排错了序,深夜里自己发现了,红着脸重排。陈君衡没骂他,只把那两页抽出来,让他当着面再对一遍:“考题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错了,自己先查出来,还算数;让人家查出来,就不算数了。”

  战事片修回来的带子,粘连那一段救回来大半。就剩这一段,他反复听了七八遍,还是有十来个字死活听不清。他把那一段的画面盯着看了又看,按两个人的口型和前后的情节把对白补齐,在字幕稿的页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处片源损坏,译文按情节补,存疑。然后把这一页单抽出来,压在稿子的最上头。

  “这一页,寄的时候就放在最上面。”他跟丹尼说,“别藏。藏着,等于骗人。人家是行家,听得出哪儿不对。与其让人家查出来,不如自己先标出来。”

  丹尼把稿子装进大信封,又核了一遍三盘母带的编号,嘴里念念有词。仓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梁伯拎着两屉小笼包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

  “最后这六天,天天熬到后半夜,总算把三本稿子的尾都收干净了。”梁伯把包子放在暖气管子上热着,“我年轻那会儿,昌盛的何兆基还在发行部跑腿。他这个人挑带子,眼睛毒得很。你们这回要是过不了他那一关,后头什么都别谈。”

  “过不过,看带子。”陈君衡把信封封口,“航空件,今天就发。寄到香港,让他慢慢挑。”

  航空件是在邮局关门之前赶上的。丹尼抱着信封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棉袄上落了一层雪渣,进门先灌了两口热水,才把邮局的收据拍在桌上:“寄出去了。空运,单号我抄在本子上了。到香港,顺利的话四五天。”

  梁伯把收据拿起来看了看,又拨了两下算盘:“运费不便宜。可这钱花得值。带子在路上多漂一天,咱们的心就多悬一天。”

  信封发出去之后,日子反而更难熬。考题在路上飞,进昌盛的放映室,等何兆基腾出手来看——每一道都是等。他没闲着:星光的春季柜台要备货,格罗斯的年度单在电话里谈了两轮,邮购的回款一笔一笔往账上爬。可夜里躺下,脑子里还是会闪一下那个信封。

  等回音的那几天,凯恩先打了电话来,问春季柜台的铺货计划,话里带着催:“你那全包谈得怎么样了?我这边二十五家店,春季的货架都按你的带子留了位子。你要是签不下来,我的位子可就让给别人了。”

  “位子你留着。”陈君衡说,“考题带已经寄到香港。成色一过,签约就是这月里的事。春季柜台先用存货和字幕带顶着,断不了你的货。”

  “你小子每次都说得稳当。”凯恩在那头哼了一声,“行,我再信你一回。可我把话搁这儿,春季单的预付,我是顶着上头批下来的,你这边要是黄了,我不好交代。”

  “黄不了。”他说,“你就把心搁在柜台上。”

  电话是梁伯店里接到的,越洋线,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电流声,远得像隔着一层水。梁伯听了两句,把话筒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香港的。”

  陈君衡把话筒贴到耳边。何兆基的声音比信里客气,也比信里硬。

  “陈老板,系我,兆基。”何兆基在那头先笑了一声,“隔住成个太平洋,声音都走晒样。你嗰边落紧雪系嘛?香港呢几日,热到衫都湿透。闲话唔多讲,讲正事——梁生嗰几部带,我今日腾出手,一部一部,睇晒。”

  “三部带,梁生部部过晒眼。”何兆基说,“嗰部旧嘅,片源烂成咁,你哋喺存疑嗰啲位置,自己标晒出嚟。梁生话,肯标存疑嘅,好过够胆打包票嗰啲。讲真,呢行做得耐,咩人未见过——肯认烂嘅,先至信得过。”

  “仲有笑片入面嗰句老话。”何兆基顿了顿,“你哋冇照字面译——照字面走,洋人净系当你哋讲紧树叶。梁生话,改得啱:人老咗,点都想返返去出生嗰笪地方——咁一改,个人就企稳咗。”

  他握着话筒没接话,等下文。

  “成色到了。”何兆基说。就这一句,干脆得像盖了个章,“全包嗰单嘢,二月中我过去纽约,大家坐低,慢慢倾。梁生嘅意思,价钱跟返上回电话倾落嗰个数,一毫子都唔郁。条款,等见咗面,先至一条一条过。”

  “好。”他说,“你到了纽约,住哪儿给我个信儿,我去接你。”

  “唔使接。”何兆基在那头笑了一声,“纽约嗰几条路,我识行。陈老板,啲带做得好掂。希望你本账,都同你啲带一样,经得起人挑。”

  电话挂了。梁伯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拨了两下,停住:“门票拿到了?”

  “拿到了。”陈君衡把话筒放回去,“接下来谈的,就全是钱了。”

  “谈钱好。”梁伯把算盘一推,“谈钱的人,心里都有数。怕的是不谈钱、只谈交情的,那种最后都贵。”

  二月初,菲佛从洛杉矶飞过来,住进家里。这一趟是早就排好的:春季的巡展排班要当面定,洛杉矶展示点的柜台陈设也要她过目。布林克利去机场接的人,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箱子,布林克利还替她拎着那件大衣,进门先喊饿。

  晚饭是梁伯店里送来的烧味拼盘,摊在餐桌上吃。吃饭之前,菲佛先把洛杉矶那边的近况报了一遍,报得像个正经的据点负责人:哪几家店追加了带子、格罗斯的人送货时出的一个岔子——有一家店把东桥的带子摆到了货架最下层,压在别家的货底下,她第二天就杀过去,当着店主的面把货架重新码过,又谈下来一个收银台边上的位置。

  “收银台边上那个位置,是全店最好的位置。”菲佛说,“客人结账的时候,手闲着,眼睛就往那儿飘。我跟店主说好了,那个位置只放东桥的带子,一个月一换新。”

  “你还学会抢位置了。”布林克利给她夹了一块烧肉。

  “在洛杉矶站柜台站出来的。”菲佛说,“货摆在哪儿,比货是什么还重要。这话还是君衡教我的。”

  “教得不错。”陈君衡说,“洛杉矶那一摊,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菲佛低头扒了口饭,耳朵有点红,没接这句夸。

  丹尼也在,拿着巡展的路线图,一站一站往下念:波士顿、费城、旧金山、芝加哥、洛杉矶,五站,每站两到三天,头一站三月九号开跑。

  菲佛听着,没动筷子。她那份排班表上,洛杉矶展示点的值守占了大半个三月。

  等丹尼走了,布林克利去厨房烧水,屋里就剩下两个人。菲佛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洛杉矶一家制作公司寄的,拆口整整齐齐。她把信推到他面前。

  “试读的结果。”她说,“过了。”

  陈君衡拿起信看。制作公司筹备一部警匪题材的试播集,她试读的那个角色有名字,有七场戏,其中两场是跟主角的对手戏。信上写得明白:三月二号到洛杉矶的摄影棚报到,先围读,正式开拍在三月中,头一轮拍两周,后面看试播集的订购情况再续。

  “剧场那部,终读过了。”菲佛把信放下,“可剧场排期排到了秋天,戏先压着。这封不一样——三月就报到。”

  “三月二号报到,三月中开拍。”菲佛的手指点在排班表上,一路划过去,“巡展头一站三月九号,波士顿。洛杉矶展示点三月的值守,全是我。君衡,这两摊,撞死了。”

  她说话还是那个声口,先把条件摆齐,一条一条,不带一点求人的意思。

  “你想怎么解?”他问。

  “戏我不能推。”她说,“这一条,当初写进条款里的。你定的。”

  “我定的,我认。”他把排班表拖过来,拿笔在上头划,“巡展头两站,丹尼顶。波士顿、费城,他跑过邮购站,路线熟,嘴也够用。”

  “丹尼顶得住吗?”菲佛问,“波士顿那家店的老板,难缠。”

  “两站,他顶得住。第三站旧金山,他一个人支不开——那一站,晚开一天。”他说,“货先发过去,场子晚一天开,我明天打电话跟那家店说死,赔个不是。这一天的亏,算东桥的,不算你的。再说还有电话。哪一站出了岔子,他打电话回来,你在摄影棚外头也能遥控。再不行,我飞过去。第四站芝加哥,排在三月下旬。你拍完头一周,飞过去,跟他会合。通告单我看过了,你那七场戏都排在头一周,先拍你——头一周拍完,后头那一周没你的戏,你走得开。”

  “洛杉矶展示点呢?”她问,“那两周,柜台空着?”

  “让格罗斯的人帮着看。”他说,“他欠咱们一次顺水人情。上回在洛杉矶,他仓里几箱带子受了潮,是我当场给他挑出来的,没让坏带出他的门。这份情,他记着。”

  菲佛盯着排班表上他划出来的那几道杠,看了好一会儿。

  “损失呢?”她问,“我缺那两周,展示点的讲解没人,春季新到的带子没人推。”

  “损失东桥担。”他把笔放下,“这一条也添进你的条款副本里:戏约优先,排班让路,缺勤的损失不算你的。明天我写好,你签字,副本照旧进布林克利的账本。”

  厨房里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响。布林克利端着茶进来,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信和划烂了的排班表,把茶放下,目光在表上那几道杠上停了停:“格罗斯那份人情,这回可用掉了。人情用一回,少一回——往后洛杉矶再有事,就得拿真金白银去填了。”她顿了顿,“谈妥了就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一堆账。”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门轻轻合上。

  菲佛把那封信折好,收回包里,动作很慢。收完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白天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下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她说,声音低下去,“怕你们哪天算账,算到我头上,说我这个人,只拿好处,不干活。洛杉矶那边的公司,给我发工资的时候都是按钟点算的,多一分钟都抠。我在那边站柜台站了两年,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儿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不一样。”她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又停住,像是怕碰重了,“就是因为知道,才怕欠得多。”

  “那就不算欠。”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账本上记的,是生意。这一页,不记账。”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他跟前。她今天穿了件毛衣,领口松松的,头发披着,被飞机上的干风吹得有些毛。她低头看着他,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

  “那这一页,”她说,“怎么写?”

  陈君衡站起来,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把她带近。她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攒了好些天的东西都卸了。

  吻是她先凑上来的。起先还带着她那股子克制,唇贴着唇,不敢往深里去。他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地磨,她的手指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攥出一把褶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嗯……君衡~~”,尾音发颤。

  “去屋里。”他在她耳边说。

  她没应声,拉着他的手往房间走,脚步比他还急。门在身后关上,她转过身,背抵着门板,又把他拉回来亲。这一次她不躲了,舌尖探进来,生涩,又认真,像她做任何事的样子——先试探,再交付。

  她背抵着门板,手却没闲着,摸索着去解他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她的手被他按住了。

  “急什么。”陈君衡低头看着她。

  “试读那天,有一场戏。”菲佛喘着气,眼睛却亮,“女主角跟人分别,明明舍不得,台词里一个字不提。我演了三遍,导演都摇头。后来他说我,你心里有,身上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身上也有了。”她挣开他的手,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完,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顺着往下,摸到他的腰带,又停住,抬眼看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不要脸。”她说完,自己先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额头抵在他胸口,笑够了,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君衡,我在别人面前,永远是站得笔直的那一个。只有在你这儿,我才敢……”

  她没说下去,踮起脚,狠狠地亲了他,亲得两个人都站不稳,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楼下大概是布林克利听见了,扬声问了一句“楼上没事吧”,菲佛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又闷闷地回了一句“没事”,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的手从她毛衣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皮肤凉,他的手一覆上去,她轻轻嘶了一声,腰往他掌心里送了送。毛衣被推上去,她自己抬手,把毛衣从头上褪下来,头发散了一脸,她胡乱拨开,眼睛一直看着他。

  毛衣底下她没穿多少。他的目光落下去,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挡到一半,又慢慢放下来,手指绞着床单的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吧。我不挡了。”

  陈君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到床上去,俯下身,嘴唇从她耳后开始,一路往下,脖子、锁骨,每到一处都停一停,用舌尖慢慢地磨。她起先还绷着,呼吸一声一声地忍,后来忍不住了,腰开始不自觉地往上迎,嘴里的声音漏出来:“嗯……君衡……你,你别光亲……手,手也……”

  “手也什么?”他明知故问,手掌却已经覆上她的胸,掌心慢慢地揉。

  “手也别停……❤️”她把脸偏过去,咬住枕头角,话说得含混,身子却诚实地往他手里送,“我说出来了……你满意了……”

  “满意。”陈君衡含住她一边乳尖,舌尖一绕,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枕头角从嘴里掉出来,一声“啊……君衡~~❤️”没遮没拦地冲出口。她慌忙去捂嘴,被他把手拉下来,十指扣住,按在枕头两边。

  “别捂。”他说,“布林克利在楼下,她听见了也只会笑你。”

  “她,她要是笑我……”菲佛喘得话不成句,眼角泛起水光,“我明天……嗯啊~~~没脸见她……”

  “那就更不用捂了。”他吻着她的胸口,手往下探,隔着裤子按住她腿间,那里已经湿了一片,热气透过布料焐着他的掌心。她的腿猛地夹紧,把他的手夹在中间,身子小幅度地磨蹭,声音碎成一片:“嗯……嗯啊~~~❤️君衡……我,我忍不住了……你脱,你快脱……”

  “别停。”她说。就两个字,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陈君衡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躺下去的时候头发铺了半个枕头,金色的,在台灯底下晃眼。她伸手把他拉下去,手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指尖微微发抖,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嗯……君衡,君衡~~❤️”

  这是她头一回在这种时候连着喊他的名字。她平日里话少,喊人也喊得节省,这会儿像是闸门松了一道缝。他的手往下,解开她的裤扣,指尖探进去,她的腿一下子夹紧,又慢慢松开。

  “放松。”他说。

  “你……你手别停就行。”她咬着下唇,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我自己……管不住。”

  他的手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打着圈,慢,先是隔着一层,后来直接贴上去。她的反应来得又快又诚实,腰一下一下地迎,嘴里那点克制早碎了,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啊……嗯啊~~那里,就是那里……君衡~~~❤️”

  湿意很快漫上来,沾了他满手。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按住,喘着气说:“进来。我等不了了。”

  他褪下她的裤子,分开她的腿。她已经湿透了,他扶着自己,抵在入口,慢慢地往里推。她仰起头,一声长长的“啊……君衡~~~❤️”从嗓子里溢出来,手指死死抠住床单。进到最深处,他停了一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喘息交缠。

  “疼吗?”

  “不疼。”她摇头,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压了压,“你动。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碎,完全不是平日那个句句立条款的菲佛。他抱住她,开始动,先是缓的,一下一下都到最深处。她起先还跟着他的节奏小声地哼,后来节奏变了,她的声音再也收不住,一声叠着一声地往外冒:“啊……啊嗯~~~❤️君衡……慢,慢一点……不对,别慢……嗯啊~~~❤️”

  她的身体比她的话诚实得多。哪一下重了,她的腿就缠得紧些;哪一下磨到了那个地方,她整个人都会轻轻弹一下,指甲掐进他的后背。他把她的腿架到肩上,角度一变,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串断续的哭腔:“啊!……太深了……嗯……嗯啊~~~~❤️”

  “受得住吗?”他喘着问。

  “受得住。”她抓着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水光,偏还要逞强,“你别……别总问我。”

  他低头亲她,把她后面那半句堵回去,下身的动作却没停,反而一下比一下沉。床架轻轻地响,她的叫声被亲吻堵住一半,漏出来的一半全是破碎的鼻音。分开的时候,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在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君衡~~~❤️我快到了……抱紧……抱紧我,别松手……”

  陈君衡扣住她的腰,最后那一段又快又重。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失控的“啊!~~~❤️”,身体在他怀里一阵一阵地痉挛,里头绞得死紧❤️。热潮退下去,她瘫软在床上,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没有立刻退出来,俯在她身上,替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她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是软的,没力气?。

  “排班表。”她哑着嗓子说。

  “什么?”

  “排班表在桌上。”她睁开眼,看着他,居然还惦记着,“你明天记得写。写进条款里。”

  他笑出声来,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写。现在就去写,行不行?”

  “……等会儿再写。”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不让他起身,“再躺一会儿?。”

  躺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了,人却没有睡。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划着,划着划着,慢慢往下,划过他的小腹,握住了他。她握住就不松手,力道一下一下,像在试一件新到手的东西合不合用。

  “你干什么?”陈君衡的声音有点哑。

  “试读的时候,导演跟我说了一句话。”菲佛撑起身子,跪坐在他旁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眼睛在暗处亮着,“他说,我这个人,太收着。镜头要的不是收,是放。他让我回去想,什么时候我能不想要脸。”

  “想通了?”

  “在我这儿,不用想。”她俯下身,先亲了亲他的下巴,然后一路往下,亲过他的胸口、小腹,动作生涩,却没有一丝犹豫。到最后,她张口含住了他。

  她没什么技巧,全凭一股认真劲儿,含得太深,自己先被呛得咳了一声,眼泪都出来了,却不肯停,缓了缓,又低下头去,舌尖笨拙地打着转。陈君衡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没使劲,只是扶着,呼吸却一点点重起来。

  “可以了。”他把她拉起来,“再这样,我就交代在你嘴里了。”

  “那不正好?”她抹了抹嘴角,眼睛红着,居然笑了一下,随即自己先怔住——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

  她跨坐上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她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往下,扶着他,对准了,一点一点地坐下去。进到一半,她停住,咬着牙适应,额头上全是细汗:“嗯……嘶……好胀……”

  “坐不下去就起来。”陈君衡托住她的腰。

  “不。”她摇头,手在他肩上抓得更紧,腰一沉,整个人坐到了底。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她伏在他身上缓了好一阵,才试着动,起先小幅度地摇,摇得没章法,撞得两个人直皱眉。可她学东西快,没一会儿就找着了自己的节奏,腰肢摆动的幅度大起来,每一下都坐得又深又稳。

  “君衡……君衡~~”她仰起头,头发在背后散开,胸口随着动作起伏,声音里那点克制彻底没了,“这样……这样好不好……嗯啊~~~❤️”

  “好。”他掐住她的腰,迎着她往上顶,“好得要命。”

  她被顶得整个人往上一窜,叫声陡然变了调,双手撑在他胸口,掌心出汗,滑了一下,又死死按住:“啊!……太,太深了……❤️嗯……你,你慢着点……不对……嗯啊~~~~❤️”

  她嘴里说着慢,身子却迎得更急,腰摆得像要把自己揉碎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指腹按上那一点,轻轻一碾❤️。她整个人往下一塌,额头抵进他肩窝,腰肢的摆动一下子乱了章法,一下深,一下浅,喘息全碎在他耳边,声音不升反降,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君衡……❤️就这个劲儿……别接手……嗯……嗯啊~~~~❤️”她伏在他胸口不动了,只有肩膀还在一阵一阵地起伏,腿软得从他腰上滑下来,脚尖在他小腿上蹭了两下,再没力气缠回去。

  他抱住她,一下一下地顺她的背。她缓了好一会儿,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他皮肤上,也分不清是刚才呛的还是这会儿的。

  “导演那句话,”他喘着气,在她耳边说,“你不用回去想了。今晚这样,就够放的了。”

  “你不许……不许拿这个笑话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软又哑,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也不许说给布林克利听。”

  “一个字都不说。”陈君衡替她把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这是你跟我两个人的事?。”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环住他的腰,力气使得像要把这一刻抱牢。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蜷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平下来。窗外有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屋里暖气管子还在突突地响。

  “君衡。”她闷闷地说,“戏要是试播集订上了,往后拍起来,缺勤只会更多。”

  “那就再改排班。”他说,“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管往前跑,家里这摊子,塌不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后半夜,菲佛醒了。屋里黑着,暖气管子不响了,只剩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他怀里,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又沉又匀。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顺着下巴的轮廓慢慢地划?。

  “吵醒你了?”陈君衡其实没睡沉。

  “没有。”她小声说,“是我自己醒的。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想什么?”

  “想三月。”她把脸贴到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想摄影棚,想排班,想洛杉矶那间小公寓。我在那边住了两年,屋子小得转身都难,可那是我自己挣出来的。这边……”她顿了顿,“这边屋子大,人多,热闹。我有时候怕,怕自己贪恋这个,往后就不肯走了。”

  “不肯走就不走。”他说,“洛杉矶那边,展示点是你的地盘,你拍完戏回去,那边照样热闹。这个家又不是笼子,进出都由你。”

  “你这个人,”她轻轻捶了他一下,“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天大的事都不算事。”

  “本来就不算。”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身压到他身上,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脸上,痒痒的。她低头亲他,亲得又慢又深,跟头一回那个生涩的吻完全不一样。她的手往下探,握住他的时候,他明显地顿了一下。

  “又想要?”他哑声问。

  “嗯。”她答得坦白,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刚才那两回,都是你带着我。这一回,我想自己来。我想看看,我能把你弄成什么样。”

  她撑起身子,跨坐下去,扶着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沉到底❤️。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停顿,她找着了那个最舒服的角度,腰肢摆动起来,动作比头一回放开得多。她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嘴唇微张,喘息一声连着一声:“嗯……君衡……你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嗯啊~~~❤️”

  “看着呢。”陈君衡伸手去扣她的腰,她却把他的手捉住了,没推开,反倒拉了过来,一只按在自己心口上,掌心贴紧,一只按回她的腰眼,按住了:“就搁这儿。”

  “这一回,你别带。”她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快慢都在心口这儿跳着。你摸着——哪一下快了,哪一下乱了,你都得摸清楚。”

  “你这个样子,”他喘着气笑,“镜头要是拍下来,导演得把那句话收回去。”

  “你还提……”她俯下身咬了他肩膀一口,不重,像小兽磨牙,随即又直起腰,摆动得更急,声音也更高,“啊……嗯啊~~~❤️君衡……我喜欢……我喜欢这样……什么都不想,就,就这样……”

  他的手被她按在她心口和腰上,腰被她坐着,能做的只剩下摸着、看着——摸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跳乱,看她从生涩到放开,看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比一声碎的哼吟。她的节奏越来越乱,快到尽头的时候,她整个人趴伏下来,抱紧他,脸埋在他颈边,腰却没停,一下比一下急:“君衡……抱我……就抱着,别动……君衡……❤️君衡~~~~❤️”

  他抱住她,只抱着。她把节奏收到最慢,一下,一下,慢得像故意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呼吸彻底乱了、手指在她背上收紧,她才把腰沉到底,不动了,只拿自己的分量压着他❤️。他闷哼一声,腰不受控地往上一挺——先交代的是他。这一回,他是被她弄到失了控。

  两个人贴在一起,喘了好久,谁也不说话。窗纸上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她伏在他胸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她的声音闷闷的,“头一回进这个门,我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她顿了顿,把白天没说完的话说了,“洛杉矶的柜台,我走之前把陈设图画好,留给布林克利。哪一格放什么,我都标上。省得我不在,她还得猜。”

  “画你的。”他应了一声,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家里丢不了东西。”

  “睡吧。”他替她把被子拉好,“明天还有排班表要签。”

  “嗯。”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有水光,嘴角却翘着,手臂搭在他腰上,不肯松?,“签……明天签……”

  第二天一早,排班表重新誊了一份,添了昨晚说定的那一条,菲佛签了字。布林克利把副本收进账本的时候,顺手在边上记了一行:丹尼顶巡展头两站,旧金山晚开一天,出差补贴另算。记完,她抬头看了菲佛一眼:“去吧。家里这摊子,塌不了——他昨晚是不是就这么跟你说的?”

  菲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到账本边上:“陈设图。洛杉矶柜台的,哪一格放什么,都标了。”

  “行。”布林克利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对账,“画得够细。省得我猜了。”

  菲佛走的那天,陈君衡送她去机场。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到航站楼了,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试读的剧本,我多印了一份。你替我收着。”

  “剧本给我干什么?”

  “洛杉矶那间公寓,我不常回去,怕丢。”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再说,我的戏,第一份剧本放在你这儿,我心里稳?。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他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等你哪天当了主角,第一份剧本还放我这儿。”

  “那你可得准备个大柜子。”她终于笑了,推门下车,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排班表上第四站,芝加哥。你要是飞过去,提前打电话。”

  “一定。”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航站楼,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一次头也没回?。

  二月中,何兆基到了纽约。他没让接,自己拎着一只旧皮箱找上门来,站在仓门口先把三部考题带的拷贝编号对了一遍,才肯进屋喝茶。这个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带着粤语腔,句子短,落点重。

  何兆基到纽约的头天晚上,梁伯在唐人街的老馆子摆了一桌接风。席间何兆基喝了两杯,话比白天多,漏了不少香港那边的行情出来:昌盛的片库里压着的旧片不止这 120 部,北美问价的也不止东桥一家——有个加拿大的华人发行商,去年就托人递过话,梁昌盛嫌对方只想挑肥拣瘦、专拣新片,不肯整包谈,才一直晾着。

  “梁先生的原话,”何兆基拿筷子点着桌面学,“‘整包走,才叫做生意;挑着买,那是买菜。’所以这一包,才落到你们头上。陈老板,你也别觉得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120 部里头,有卖座的,也有压仓底的,昌盛要的是有人整包接走,替他把库腾出来。”

  “压仓底的我也要。”陈君衡给他斟酒,“带字幕做出来,旧片有旧片的客。录像店里租片的人,一半是冲着没看过的老片子来的。何先生,你回去可以告诉梁先生:这一包在我手里,不会有烂在他库里的那种下场,每一部,我都给它找柜台。”

  何兆基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把酒干了:“这话,我原样带到。”

  酒过两巡,何兆基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陈老板,我也交一句底。这一百二十部,在昌盛的库里压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库是发行部的库,压着,就是压在我何兆基账上的包袱。我想它早点落地,是为我自己在昌盛站得住。可你别会错意——到了签约桌上,该争的,我一分不会软。”

  “那何先生明天谈条款,还往死里砍我?”

  “砍,是砍给梁先生看的。”何兆基拿筷子敲了敲杯沿,“我不砍这一刀,梁先生回头要说我向着外人。砍完了,你顶得住,条款落了地,他才信这一包交对了人。咱们两个,是各替各的老板挣脸。”

  “那明天,桌子上见真章。”陈君衡给他把酒续上。

  “见真章。”何兆基端起杯子,杯沿在桌上顿了顿,“我先跟你交个底:我何兆基砍价,从来不留情面。砍出去的每一刀,都是真刀。你顶不住,条款就照我的走,我不会手软。”

  第二天上午,何兆基先让放了一遍考题里的那部战事片。仓里临时支起幕布,窗帘拉严,三个人坐在黑地里看。片子放了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放到中段炮声最密的那一段——就是当年磁带粘连、声道坏死的那一段——他忽然抬手:“停一下。倒回去十秒。”

  丹尼把带子倒回去。银幕上炮火连天,字幕稳稳地压在下头,一句跟着一句,从炮声底下挣出来。何兆基盯着看了两遍,又让往后放,放到剪接的那一处,画面猛地跳了一下,字幕没断,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段,”何兆基问,“就是你们在稿子上标了存疑的那一段?”

  “是。”陈君衡在黑地里说,“声道粘连,十来个字听不真。按两个人的口型和前后的情节补的,页边上标着,没敢瞒。补得对不对,何先生是行家,听得出。”

  “脸面是小事。”何兆基把幕布的电源关了,屋里重新亮起来,“梁先生让我看的,是你们做事的章法。带子烂成这样,肯把救不回来的地方自己标出来——章法对了,120 部才敢往你们手里放。这一遍,我看完了。”

  谈判摆在仓里临时清出来的一张长桌上。开谈之前,何兆基先把东桥的仓和字幕的活计看了一圈:按店分的货、墙上的路线图、小间里两台机器和考题三部的字幕定稿本。他先翻老戏那一本,翻到片尾那句骂人的话,手指停住了。

  “这一句,香港的发行部里,我让他们试译过。”他说,“译了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长。你们这个,最短,也最狠。”

  “字幕就是这样。”陈君衡说,“多一个字,观众就少看一眼画面。何先生,你们的片子到了我这儿,丢不了脸。”

  何兆基没接这句,又往后翻,翻到战事片定稿里标着存疑的那一页,停住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时间码,一句话没说,合上本子,回到长桌边坐下。

  “带子,梁先生满意。”何兆基把茶杯放下,“今天谈全包。先说好,梁先生的价,25,000 美元,120 部,五年。价是死的,下面的条款,一条一条过。”

  “价我认。”陈君衡把早已拟好的条款纸推过去,“条款我也拟了,你先看。”

  何兆基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到地域那一条,手指停住了。

  “独家范围,你写的是北美全境。”他说,“梁先生的意思,美国本土归你,加拿大、墨西哥,另说。南美,昌盛要自己留着。”

  “何先生,咱们把话说清。”他给何兆基续上茶,“谈的时候说的就是北美。北美是哪儿?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这叫北美。加拿大另说,就是砍。”

  “那南美呢?”何兆基问。

  “南美本来就不在这个包里,昌盛爱怎么处置,跟我没关系。”他把茶盏往何兆基那边推了推,“可你不能拿一个不在包里的东西,摆到桌上当筹码,回头再拿它换我北美的价、换我的账期。这一手,不行。”

  何兆基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年轻人,胃口不小。加拿大那点市场,值多少?”

  “值多少先不论。”陈君衡说,“我东桥的邮购目录已经发到多伦多去了,那边的华人录像店回过两批单。口子今天让出去,明天那边的货就从别人手里回来砸我的柜台。独家这两个字,要么是整块的,要么就别写。”

  何兆基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条款纸翻到下一页——付款。

  “第二笔 8,000,你要首批验收后就付。”他说,“昌盛的规矩,账期九十天。第二笔押到第二批母带验收之后,尾款 2,000,一年后结清。货在船上漂,钱也要有个漂的工夫。”

  “货漂它的,钱按合同付。”他把星光那边的销售记录抄本推过去,“何先生看这个。带字幕的带子,在星光二十五家店,回头客多少,退货多少,都在上头。”

  “你是说,柜台先跑通了?”何兆基问。

  “对。我东桥不是拿了货去赌,柜台跑通了,才来谈全包。”他说,“首批母带六十部到港,我验完,八千立马走账——我快,你也快。”

  何兆基却把那份抄本按住,没松手:“八千走账,我再加一道锁。头批母带到港,验的时候,昌盛出一个人,你出一个人,两个当面验,验完落字——字落了,钱才走。你验带子的章法,我今天看过了,我信;可梁先生那边的人办事,只认两边都在场的凭据。这一道,你应不应?”

  陈君衡想了想:“应。两个人当面验,验完落字,我当场开票,一天不拖。你们的人在场,往后谁也别想拿验收两个字说事——这一道锁,对我也是个护身符。”

  “尾款呢?”何兆基问。

  “等最后一批验完,补发带照单挂账、随到随验,当场结清。”他指尖在那一条上点了一下,“一年后不行。一年后,这批带子的钱都转了两轮了。昌盛不缺我这 2,000,缺的是个痛快。”

  何兆基把抄本拿起来,逐行看,看得比条款还细。看到一半,他忽然问:“字幕,120 部,全你自己做?一部字幕,外头开价多少,你知道的。你哪来的人手?”

  “外头开价,只高不低。”陈君衡说,“我自己的人做,一部合 400 美元上下。”

  “四百?”何兆基问,“一部片,字幕就吃四百?”

  “一部片一次的本钱。”陈君衡说,“片子做成带子,批发 28 美元一盘,刨掉带料、灌带、运费,一盘净落二十来块,二十来盘,就把字幕钱挣回来。往后五年,都是利。”

  “人手呢?”

  “正在搭。成本压得住。”他说,“何先生,你们的片子在我这儿,不是配个字幕了事。方言、俚语、旧片源,一部一部都按考题那个做法来。成色你们验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何兆基又翻出一条:“验收。带子到港,谁说了算合格不合格?你说合格,我说不合格,扯起皮来没完没了。”

  “验收标准写死在合同里。”陈君衡早有准备,抽出一张纸,“画面声道以昌盛出厂母带为准,缺集、断声、版本不对,算昌盛的,补发带随下一批船免费发运;零星的毛病,一百部里头容五部,容线里头的,照单记下、随尾批补来,过了五部,才算昌盛的账;字幕是我这边的事,错漏超了线,算我的,我重做。验收期七天,七天里我不出声,就是过了。这样,谁也扯不了皮。”

  “补发运费呢?”

  “谁的错,谁担运费。昌盛的货出了毛病,总不能让我替你们付船钱。”

  “运费照你说的。”何兆基却没就此松口,手指在那张纸上点着,“可我得加一道:你说哪一部不合格,不能光凭一封电文。样带片段随下一班船寄回,书面清单把时间码列清。梁先生那边的人办事,也要凭据。没凭据的,昌盛不认。”

  “应该的。”陈君衡点头,“我验带子,本来就一部一部过时间码。清单我列,片段我寄。凭据摆在桌上,谁也别想空口说话。”

  “好。”何兆基在那一条后头重重画了个记号,“这一道,是我加的。梁先生问起来,我说得出口。”

  何兆基看着那张纸,忽然问了句题外话:“星光的凯恩,跟你交情很深?”

  “生意交情。”陈君衡说,“他认我的带子,我认他的柜台。就这么深。”

  “生意交情最长久。”何兆基把纸收好,“这一条,我替你带回去。梁先生最烦扯皮,条款写死了,他反而高兴。”

  谈判从上午谈到午后,中间何兆基出去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松动了些,转述梁昌盛的意思:地域可以按北美全境,账期可以按他说的走,但年期要从五年压回三年,价钱不变。

  “三年?”他摇头,“何先生,120 部片子,光字幕就要做一年多。三年独家,我本钱刚回来,柜台就得把位子让出来。”

  “那你说几年?”何兆基问。

  “五年,一年都不能少。”他把条款纸按在掌心底下,“我替昌盛把北美的盘子趟开了,趟开的路,三年后归别人走?不行。梁先生要是嫌五年长,可以这样写:五年期满,我东桥有优先续约权,条件同业最优。昌盛不吃亏。”

  谈到版本,何兆基又起了一层意思:“录像带的发行归你,这一条没说的。可电视播映,昌盛想留一留。美国这边电视台买片子的规矩,跟录像带不是一路。梁先生的意思是,电视那一块,不进这个包。”

  “不进不行。”陈君衡摇头摇得很干脆,“何先生,你想想:我的带子一盘 28 批发给柜台,电视台要是把同一部片子买去播了,客人还租什么?柜台先死。”

  “那你想怎么着?”何兆基问。

  “北美的独家,要独就独全版本。录像、电视,一并在这五年里归东桥调度。”他把那一页条款纸转过去,推到何兆基跟前,“昌盛要是怕吃亏,我可以在合同里写明:电视播映谈成的单子,昌盛按比例分账,分账的数,咱们另议,议到两边都点头为止。”

  “可调度权,得在我手里攥着。不然这个包,我宁可不签。”

  何兆基沉吟了半天:“分账另议,调度归你。这一条,分量不轻,我做不了主,得报梁先生。”

  “应该的。”他说,“何先生只管报。我这边的理就一句:柜台和荧屏打架,死的是柜台。我花 25,000 买的,不能是个会被自己人冲垮的柜台。”

  何兆基把这一条也记进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夸人,只在“调度归你”底下重重划了一道。

  何兆基还咬住一条不放:独家的约束力。“合同写了独家,可你们北美这么大,昌盛要是在别的州私下放货给旁人,你上哪儿知道去?这一条不写清,独家就是一句空话。”

  “写清。”陈君衡说,“五年期内,昌盛不得自行或授权第三方在北美发行这 120 部片子的任何版本。”

  “违了约呢?”何兆基问。

  “我这边查实一部,昌盛赔一部,按总价比例折算,再加一成。”他迎着何兆基的目光,“何先生,这一条,是防将来扯皮的。真到了扯皮那天,咱们看合同,不看交情。”

  “赔付比例再加一成,你倒是敢开。”何兆基把茶盅转了转,忽然把盅子往桌上一顿,“可赔多少是一回事,‘查实’这两个字,是另一回事。查实,不能你一家说了算——真到了那天,昌盛出一个人,你们出一个人,当面开箱验,验完,两边落字,那才叫查实。这一条,我这会儿就回你,不等梁先生的电话。”

  “行。”陈君衡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这样查出来的数,我认,你们也认。”

  “那加一成,我带回去。”何兆基这才把茶盅重新端起来,“梁先生点头,就进合同;不点头,我再来跟你磨。”

  “还有续约那一条。”他接着说,“五年期满,优先续约权之外,再添一句:续约谈判期三个月,谈判期内昌盛不得跟第三方接触同批片子的北美发行。三个月,够两边把账算清了。”

  “三个月?”何兆基把茶盅放下,摇了摇头,“这一条,我做不了主。谈判期里把第三方都关在门外,一关三个月——梁先生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我带回去,你等我电话。”

  中午休谈,两个人在馆子里吃便饭。何兆基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陈老板,我多问一句,不该问的。15,000 的签约金,你东桥拿得出,还是拿不出?梁先生最怕的,是合同签了,钱卡在半路,两边都难看。”

  “何先生这是替梁先生探我的底。”陈君衡笑了笑,也把筷子放下,“我不跟你说虚的。钱在凑,一笔一笔都有日子。”

  “哪几笔?”何兆基问。

  “星光的年终账、春季预付,西岸的年度定金,邮购的回款,全排好了。签约那天,支票当场开。”他说,“何先生要是还不放心,咱们可以在合同里添一条:签约金不到账,合同自动作废,昌盛不担任何损失。这一条,对我狠,对你们稳。”

  何兆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拿筷子点了点他:“行,这一条我带回去。签约金不到账,合同就作废——你敢把这一条往自己脖子上套,梁先生那边,我替你把话递到。”

  “梁先生要是真这么说,”他给何兆基斟上茶,“那这单生意,就成了一半了。”

  何兆基没当场应,又出去打了第二个电话。回来,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你往自己脖子上套的那一条,梁先生应了,照写。赔付加一成,他也点了头——核定的法子,就照席上定的,两边各出一个人,当面验过落字。年期五年,照你说的写,优先续约也添上。电视那一格,梁先生也点了头——调度归东桥,分账另纸议。只续约谈判期这一条,他没全应:三个月,只给两个月。另添一句,谈判期开谈前一个月,昌盛先书面知会你,免得你那头措手不及。”

  “两个月。”陈君衡把茶盅转了半圈,“两边的账,怕算不完。”

  “梁先生的原话——”何兆基把文件夹往他那边推了推,“真有心续,两个月够算了;没心续,三个月也是白拖。”

  陈君衡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盅放下:“行。两个月,提前一个月知会。照这个写。”

  他合上文件夹:“条款就这么定。签约的日子,你们挑。挑好了,我带正式合同过来。”

  “月底之前。”陈君衡说,“钱我来凑。何先生,先把数说死:签约那天,15,000 一分不少,当场开票。”

  “梁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何兆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做生意,钱要到手,话要落地。陈老板,你的带子落地了,看你的钱了。”

  何兆基临走的时候,在仓门口站了一站,回头把货架和排产的雏形又看了一遍,从皮箱侧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照着排产表,把首批到港、灌带开工的日子逐个抄了下来。抄完,又拿指头在那一行行小字上从头点了一遍,这才合上本子:“样带,今儿我亲眼看过;这张表,我也带回去了。复命的时候,两样往梁先生桌上一放,顶我说十句。”

  “替我谢谢梁先生。”陈君衡说,“签约那天,我把支票备好。”

  “备好。”何兆基拎起皮箱,“我回港之后,首批装箱的清单,我亲自盯。六十部,一部不多,一部不少。”

  何兆基在纽约多留了一天。临行前,陈君衡陪他去了一趟星光总店。凯恩亲自在柜台后头接待,登记本摊开着,字幕带的租借记录一页一页,退货那一栏空得干净。何兆基站在货架前,抽出一盘带字幕的警匪片,翻看盒面上的字幕说明,问凯恩:“这样的带子,一个月能走多少?”

  凯恩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走多少还是小事。客人租回去,第二回还来问有没有新的。这叫回头。做发行,靠的就是回头。”

  何兆基把带子放回货架,半天没说话。出了店门,他才开口:“梁先生让我来,一半谈条款,一半看柜台。柜台是空的,条款谈得再好也是白搭。回去我回话,就四个字:柜台是真的。”

  临走,凯恩追出来一步,压低声音对陈君衡说:“你们这个包要是签下来,春季之后,我这二十五家店,新带的位子先紧着东桥。可有一条:带子到港的准日子,提前十天给我,我好腾货架、做牌子。”

  “十天提前量,我给你留足。”陈君衡说,“货架你腾,牌子你做,带子一到港,字幕灌带一完工,第一车先拉你总店。”

  “成交。”凯恩伸手跟他握了握。

  送走何兆基,当晚家里开了一场小会。其实就是饭桌。布林克利把账本搬上桌,一页一页翻,菲佛坐在旁边,面前是新誊的排班表,丹尼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邮购站的回款单。

  “先把能收的钱,一笔一笔数清楚。”布林克利说。她念账的声音又快又稳:“年终挂着的应收,年后该结了。凯恩那边星光的年终账——年后头一周就说好要结的,拖到这会儿,我昨天通过电话,他应了这礼拜结清;罗莎的、邮购站压着的几笔小账,丹尼这几天去催。这一摊,应收能回来 3,300 美元。”

  丹尼赶紧点头:“罗莎那笔我明天就去。她说了,过完年,店里宽裕些。”

  “星光春季单。”布林克利翻过一页,“凯恩要春季柜台换一批新带,合同里有预付,2,600 美元,我让他随货单一起走。”

  “格罗斯那边呢?”陈君衡问。

  “年度定金 3,000。”布林克利说,“你上回电话里跟他谈定的。他这个人,嘴上滑,钱上不滑。支票应该在这周的信里到。”

  “邮购和字幕带的回款,这一阵子陆陆续续,凑 2,400。”她把算盘推过来,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全在这上头了。”

  陈君衡低头看账本。布林克利已经把几笔进项按日子排开,旁边另列着出项:日常进货补仓,仓租杂费,这一阵子先要出去 1,800 美元。

  “年终现金 7,400。”布林克利拿铅笔在账本上划线,一条一条地划,“加上回收的 3,300,春季预付 2,600,格罗斯定金 3,000,回款 2,400,进 11,300。去掉日常出账 1,800,账上能动的是 16,900。”

  她划下最后一道线,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签约要 15,000。”她说,“签完,账上剩 1,900。库存能压出 5,200 的样子——开春补仓新进的那批货,压进来五百。应收还挂着 500,应付 800。一句话,签完这一笔,咱们就剩一口水了。船要是晚到港,星光的春季柜台要是压货,这个冬天就得勒着过。”

  丹尼憋了半天,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梁伯那边,不是有过桥的路子吗?真到了揭不开锅,先借一笔周转,等带子到港了再还上——”

  “过桥是过桥。”布林克利把铅笔一顿,“那是留给塌天的时候用的。借一笔,就得露一回底。咱们现金见底这件事,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让外头闻着味儿。”

  “她说得对。”陈君衡说,“过桥不动。1,900 紧是紧,可每一笔进账的日子都排在这张纸上。排得出日子的紧,不叫绝境。”

  屋里静了一下。菲佛把排班表往前推了推:“巡展的差旅,我那份能省则省。洛杉矶的柜台电费、电话费,我先自己垫着,不走账。”

  “该走账走账。”布林克利头也不抬,“一家人过日子,最忌讳账外有账。你垫的每一笔,都记我这儿,回来再算。君衡,这笔字,你签不签?”

  “签。”陈君衡说,“昌盛这条线,是东桥往上走的那一级台阶。现金紧,是紧一阵子。母带一到港,星光柜台一铺货,回款就回来了。紧,不等于悬。”

  丹尼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插话:“催账我跑。罗莎、邮购站那几家,一家一家我都熟。就是……君衡,账上就剩这么点,万一哪家店这个月压货不给钱呢?”

  “压货的,先停发货。”布林克利接过话,“紧日子有紧日子的规矩。老主顾,停发之前我亲自打电话,一个一个说明白,不伤交情;新店,一律先款后货。”

  “库存呢?”丹尼问。

  “库存那 5,200,我今晚就拉单子:能走的先紧着星光和邮购出,走不动的压着。”布林克利说,“不许为了凑数贱卖——贱卖一次,价就塌了,莫兰在外头正等着看咱们塌价。”

  “莫兰还没动静。”丹尼说。

  “没动静才是在等。”陈君衡说,“等咱们现金见底的消息漏出去,等咱们自己先乱。这阵子嘴都严一点,签约的事,出了这个门不许提。丹尼,你跑外头催账,脸上不许带出紧来,该笑还笑。”

  “懂。”丹尼把回款单往兜里一揣,“我这张脸,天生就是宽裕相。”

  布林克利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随即又把脸板回来,拿铅笔在账本边上添了一行小字,写完念给两个人听:“紧日子规矩:出账五十以上两人签,停发先打电话,签约不外传。”

  “添上。”陈君衡说,“这个家的规矩,就得这么一条一条立。”

  “那行。”布林克利把账本合上,在封面上拍了拍,“钱我盯着。一口水也是一口水,渴不死人就行。”

  小会散了之后,布林克利没睡,又把账本摊开,一个人算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张新纸拍在他面前:“我把最坏的情形也算了。船期要是晚到两周,星光春季柜台靠存货能撑,邮购的回款会慢一截。”

  “账上最低能低到多少?”陈君衡问。

  “只剩 300、400 美元。”布林克利说,“真到了那一步,这几笔开支先砍:仓里的夜班灯油、丹尼的出差补贴减半、我的目录春季版推迟十天印。砍完,能再挤出半个月的活气。”

  “还没到那一步,先把刀备下。”陈君衡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账本,“船期晚不晚,月底就见分晓。你算的这个最坏,我心里有数了。”

  “有数就行。”布林克利揉了揉眼睛,“我这个人,不怕紧,怕的是紧到眼前了才知道。你把最坏的告诉我,我反倒睡得着。”

  支票和信件在接下来十来天里陆续到齐。凯恩的年终账结得干脆,罗莎那几笔小账,丹尼跑了三趟,也收了回来。格罗斯的定金支票夹在一封满是雪茄味的信里到,信上只有一行字:钱先压着,货别让我等。星光的春季预付随货单走账,邮购的回款每天进一点,布林克利每天记一点,账本上那条线,眼看着往 16,900 上靠。

  中间凯恩还打来一个电话,嗓门大得话筒都震:“春季单的预付我给你走了,可你那批带字幕的新带,春季柜台要是断了货,你自己去跟二十五家店的老板解释。”

  “断不了。”陈君衡说,“首批母带签约后就发运。你春季柜台的铺货单,先按存货走,紧着能走的店先铺。”

  “灌带?”凯恩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小子动作够快的。行,我等你的带子。”

  罗莎的账是她本人送来的。这个布朗克斯的录像店主进门先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一张一张点清,又多坐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听街口的人讲,你们东桥这回签了个大包,钱都掏空了。有这事没有?”

  “罗莎,你的消息比我的账还快。”陈君衡给她倒了杯水,“包谈定了,钱也备下了。可你看我这仓里,货架满着,人跑着,像是要倒的样子吗?”

  罗莎把仓里扫了一圈,点点头:“不像。我那店,春季也要进你们带字幕的带子,客人点名要。先说断了,我账上从不拖你们的,你们也别紧着别人先发货,把我晾了。”

  “你的单子,丹尼亲自送。”他说。

  格罗斯那边更绝,支票到了没两天,人又打来电话:“三千先压你那儿,不够你再吱声。西岸这边柜台我给你留出来了,春季那批新带,你得紧着我先发。”

  “先发谁,看柜台卖得动谁。”他说,“你那三家能走货的店,我一盘都不会少你的。”

  签约定在二月底的一个上午,地点在梁伯的商行后堂。何兆基带着正式合同来,一式三份,合同纸是昌盛的抬头,梁生人在香港走不开,授权书就附在合同后头,这一趟由何兆基代他落字。条款跟谈定的一个字不差。梁伯坐在侧首,手里捻着一串算盘珠子,算是两边都信得过的见证。

  合同逐项过。何兆基把合同摊在膝上,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得很慢。部数、年期、总价、母带三批的排期、期满优先续约、北美全境独家、字幕自产、成片标准参照考题三带、电视调度归东桥、分账另纸议定——全是谈定的稿子,他只拿指尖点过去,确认都在,一个字没动,就翻了页。

  划到付款那一条,他的指尖停住:“第二笔,头批到港,两边各出一个人,当面验过落字,才走账。”他抬眼,“我加的那道锁,写进去了。”

  “在。”陈君衡说,“验完落字,我当场开票。”

  过到补发那一条,何兆基拿笔在纸边点着,抬眼多问了一句:“补发的验收期,纸上写的是七天。梁先生批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们的验收期,只有七天?”

  “七天够了。”陈君衡说,“带子到港,第二天就上机器验。真有毛病,七天里我电文发过去,一条一条列清。过了七天我再说有毛病,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我认。”

  “好。”何兆基把那一条勾上,“梁先生问过我一句,你验带子要几天,我当时答不上来。这一回,我有话回他了。”

  签完字,他开支票。布林克利站在他身后,亲手把支票本递过来。15,000 美元整,收款人昌盛影业。他写得很慢,写完吹了吹墨,把支票沿着虚线撕下来,双手递给何兆基。

  何兆基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把支票收进文件夹,又抽出一张电文纸:“首批 60 部母带,签约后即刻发运,船期电文随后就到。陈老板,梁先生让我带句话:钱货两讫之前,咱们都是朋友;钱货两讫之后,看你本事。”

  “替我谢谢梁先生。”他说,“本事在后头。”

  何兆基走之前,把三份合同里东桥的那一份亲手交到他手上,又交代了一句:“合同副本,回头我让香港那边再寄一份挂号的过来,两份对得上,才算落地。做发行这一行,丢什么都不能丢合同。”

  “我这边专设一个抽屉放它。”陈君衡说。

  送何兆基出门之后,他借商行后堂的电话打给商行账房周伯。首批母带的舱位,他想走陈家商行在香港的订舱路子,运费按老价,账分开算——章程得先说清。他把全包的条款捡要紧的说了:120 部、五年、25,000、签约金已经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伯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你这一步,迈得可不小。”

  “昌盛的线,值这个险。”陈君衡说,“舱位的事,商行那边能不能替我盯着?首批 60 部,签约后就发运,我要船期准,箱子不能在码头上压。”

  “舱位我让香港那边留。”周伯说,“运费按老价,记你东桥的账,商行一分不贴,我也替你兜不了底。”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单子大,日子就得排细。船期我替你盯着,有变,头一个给你信。”

  “我记着。”他说。

  “嗯。”周伯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送走人,后堂里只剩下自家人。布林克利当场把账本翻到那一页,在 15,000 的出账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写上结余:现金 1,900。她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那个数字被她用红笔圈了一圈。

  “从今天起,”她说,“每一笔出账,先过我。超过 50 美元的,你签字,我点头。等首批带子到港,咱再松这个口。”

  “听你的。”陈君衡说。

  梁伯在旁边捻着胡子笑:“后生仔,我做账房几十年,见过太多人钱一多就飘。钱紧成这样还稳得住的,少。你这口水,喝得有章法。”

  回到仓里,布林克利把合同接过去,先从头到尾核了一遍页码,又拿布把封面擦了擦,才放进账本柜最里头那一格,格子上贴了张新纸条:昌盛全包·五年。她锁上柜子,把钥匙收进自己兜里,冲他扬了扬下巴:“这一格,往后只有我能开。你要用合同,自己跟我说。”

  “行。”他说。

  “放心归放心,”布林克利把柜门又推了推,确认锁死了,“这一格的账,我先记在明处:哪天我要是发现合同少了一页,不管是谁拿的,我都要追到底。”

  签约那天晚上,哈利也来了。她在纽约跑试点第二批的发行对接,白天刚跟唱片公司的人磨完,顺道过来吃饭,手里还拎着一瓶酒。布林克利接过酒,看了一眼标签:“签个约而已,你倒弄得像过年。”

  “25,000 的约。”哈利把外套挂好,红唇一抿,“我头一回见人把家底掏空了签合同。值得喝一杯。”

  饭吃得不算热闹。吃到一半,布林克利把筷子放下,忽然把账本又拿了出来,翻到红圈的那一页——那页上是她亲手写下的结余,1,900,红笔圈着——推到桌子中间。

  “趁今晚人齐,把紧日子的分工说死。”她说,“往后个把月,谁守哪一摊,先讲清,省得乱。”

  “你说。”陈君衡说。

  “仓,我守。”布林克利的手指点在账本上,“发货、对账、催款,一天一清。丹尼跑外场送信催账,腿归我调。”

  “我呢?”哈利问。

  “你等我说完。”布林克利没抬头,手指挪到他那一行,“你,盯母带到港和星光柜台,别的不许你插手,插手就乱。”

  “说完了?”哈利问。

  “你跑外场。”布林克利看她,“试点第二批,播放版三月先铺到唱片行和店头——样带先行,你本人去站台。这个活儿,得要一张人家认的脸去刷。你去,比雇个业务员管用,还省一份工钱。你那份分成压在公司账上的,紧日子里我不动它,算我给你留的底。”

  哈利没立刻接。她把酒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分工之前,我先问一句。我那份分成压在公司账上,那是我的底。这个本子上要写的,是不是连它也写进去?”

  “不写。”布林克利答得比她还快,“那是你的底,不是这个家的账。这个本子立的是过日子的规矩,不动谁的私房。”

  “那就行。”哈利这才挑了下眉,“你倒会算。”

  “我算的是过日子。”布林克利把账本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还有一条。紧日子里,谁也不许在外头充大方请客吃饭,该赊的脸,赊我的。这条,写不写?”

  “写。”哈利说。

  布林克利当真拿了笔,在账本红圈那页的下头,一行一行写下分工,写到自己那行,把名字端端正正落上,笔递给哈利。哈利没写名字——她在自己那行后头,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音符,跟她回回留记号一个样。布林克利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签个字,这个家紧日子的规矩,就算立住了。”她说。

  陈君衡在自己那行后头,只写了一个字:衡。写完,合上账本。哈利把那瓶酒打开,给三个人都倒上,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

  “为一口水。”布林克利说。

  “为一口水。”哈利难得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干了这杯,后头全是回款。”

  酒喝完,夜也深了。哈利起身要走,被布林克利一把拉住袖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那头?今晚就住这儿。客房的被子我下午晒过了。”

  哈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没说走,也没说留。她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干,杯子放下的时候,指节在杯沿上顿了顿。

  “那就住?。”她说,“反正明天还要对第二批的发货单。”

  哈利去了客房。布林克利洗漱完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换了一件旧衬衫——是他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她没往沙发上坐,径直走到餐桌边,把那本账本又摊开了。台灯底下,红笔圈着的那个数儿还在:1,900。她拿铅笔点着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核,核得极慢,像头一遍没核过似的。

  陈君衡倒了杯水出来,看见她还坐在灯底下,铅笔在指头间转。

  “核第三遍了。”他把水搁在她手边。

  “数儿不会因为我多核一遍就变多。”布林克利头也不抬,“可我不核这一遍,今晚睡不着。15,000 递出去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这会儿汗退了,心还悬着。悬着,我就得看着它落下去。”

  “落不下去,就先悬着。”他伸手,把账本轻轻合上,推到台灯后头,“悬一夜,明天就落了。今晚这一页,不许再翻。”

  布林克利盯着合上的账本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越是钱紧,越稳当。我慌的不是账——我是慌你。慌你哪天累垮了,还不肯说?。”

  “今晚哪儿也不许去想生意。”她仰起脸,嘴唇迎上来,亲得又直又急,带着她一贯的脾气——想要什么,从不绕弯子。亲完了,她的手已经探到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账我替你守着。你今晚,就守我。”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餐桌边上坐着。账本推到一旁,台灯的光斜斜地罩着两个人。她两条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勾着,手探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他,握得他呼吸一沉:“手心不冒汗了。”她喘着气笑,眼睛亮得吓人,“这会儿,换别处冒了……君衡~~~❤️”

  他的手顺着她衬衫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往上,揉到胸前那一点,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拱,喉咙里滚出一声:“嗯啊~~~❤️你轻点……桌子硬……算了,你别轻……❤️”

  她自己扶着他,往下坐了半寸,又生生停住,喘着气笑:“吊着你……谁让你白天把我一个人撂在账本上……嗯啊~~~❤️”他扣住她的腰往上一送,她整个人一颤,叫声再也收不住:“君衡~~~❤️”桌上的水杯被她的手肘碰得晃了晃。

  他把她从桌上抱下来,转身放到沙发上。她还缠着他不肯松,衬衫敞着,头发散了满肩,喘着气瞪他:“抱一半算什么……你倒是——”

  话没说完,客房那边的门,响了一声。

  哈利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捏着个空水杯。她换了布林克利的一件睡裙,裙摆到膝盖,金发散着,脸上没了妆,红唇也淡了,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不少。她倚着门框,看着沙发上这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出声。

  “我是不是该回避?”

  “回避什么。”布林克利头也不回,手还搭在他肩上,“这个家的规矩你都签了,还差看这一场?”

  哈利没接话。她把空杯子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搁,赤着脚走过来,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她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离他半个人的距离,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谈正事的人——坐下不到三秒,她自己先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出来倒水。”她说,嗓子有点哑,“倒着倒着,就倒到这儿来了。”

  “倒水倒到沙发上来了。”布林克利在旁边看着,笑出声。

  “你少说两句。”哈利瞪她,手却没松。他的掌心热,她的手指凉,她一根一根地摩挲他的指节,起先绷着,后来慢慢松了劲,肩膀塌下来一点。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谈合同的时候,一句软话没有。这会儿倒会哄人。”

  “合同是合同。”他说,“这会儿是这会儿。”

  哈利的手被他握着,人慢慢往他这边靠,嘴上却还不肯软:“我坐一会儿就走。明天一早,公司那边还有个会。”

  “走?”布林克利伸手把她垂下来的金发拢起来,搭到她肩后,顺手在她后颈上捏了一把,“你这脖子都僵成什么样了。白天跟人谈判,端了一天了吧?”

  哈利被她捏得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布林克利的手法不轻不重,顺着她的肩颈一路揉下去,揉得她眼睛都眯起来,嘴里还嘟囔:“你一个开账本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揉肩膀都不会,我还怎么揉别的。”布林克利的手从她肩头滑到锁骨,指尖在睡裙的领口边沿打了个转,没往里去,就在那一线皮肤上慢慢地磨。哈利的呼吸明显变了,胸口起伏得快起来,偏还要装镇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耳朵都红了。

  “慢点。”陈君衡替她拍背,手掌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抚,抚到腰际,停住了,没收回来。哈利咳完了,靠着他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歪进他怀里,嘴里喃喃的:“你们两个……真会挑日子。今晚存心的是不是?”

  “存心留你。”布林克利说。

  布林克利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声,伸手把哈利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她这个人,嘴上冷,耳朵最软。你信不信,她耳朵后头这一块,一碰就红。”

  “布林克利!”哈利想躲,没躲开,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覆上她的耳后,指腹轻轻一揉。她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喉咙里泄出一声短促的“哈……”,随即咬住下唇,把后半声咽了回去。

  “看吧。”布林克利得意地扬了下下巴。

  “你们两个,”哈利喘了口气,眼睛里有了水光,声音却还撑着那股冷劲,“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

  “算计你留下来。”陈君衡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半推半就地倒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金发蹭了他一脸。他从后头环住她,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隔着睡裙,慢慢往上。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抓住了沙发扶手。

  “君衡,你手……”她的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胸,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掌心碾过顶端那一点。她的腰猛地弓起来,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嘴里那声“呵”变了调,成了压不住的“嗯……君衡~~❤️”。

  布林克利跪坐到沙发前头,伸手把哈利的裙摆往上推。哈利的腿又长又直,膝盖蹭着沙发皮面,脚趾蜷了一下。布林克利的手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摸到大腿内侧,她的腿一下子绷紧。

  “放松。”布林克利说,口气像在教人对账,“你越绷,越难受。这个我比你懂。”

  “你……你少拿话激我。”哈利咬着牙,可她的腿到底慢慢松开了。

  他的手在她胸前揉着,指尖捻住那一点,轻轻地捻。她仰起头,后脑抵在他肩窝里,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嗯……嗯啊~~❤️君衡……你,你们两个一起……哈……我受不了这个……”

  “受不了也受着。”布林克利的手已经探到了最里头,指尖隔着底裤按上去,那里已经潮了一片。布林克利抬起头,冲他笑:“听见没?嘴上说受不了,身子比谁都诚实。湿成这样了。”

  “你闭嘴……”哈利的声音发飘,一点威慑都没有了。

  陈君衡把哈利的睡裙从肩头褪下来。裙子滑到腰间,她的上身整个露出来,皮肤在灯下白得晃眼,胸前那两点已经被揉得挺立。他低头,从她肩窝一路吻下去,吻到耳后那块要命的地方,含住,舌尖轻轻地舔。哈利整个人抖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主动吻住了他。

  这个吻跟她平时判若两人。急,乱,牙齿磕了一下他的唇,她也不管,舌头探进来,勾着他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从他怀里翻过来,跨坐在他腿上。睡裙堆在腰间,她的胸贴着他的胸,乳尖蹭过他的皮肤,她自己先嘶了一声。

  “呵……这可是你招我的。”她喘着,眼角红了,偏还要逞那句嘴硬。

  “是我招的。”他托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压,“招来了,就不许跑。”

  布林克利从后头抱住哈利,手掌从她的腰侧绕到前头,一边揉着她的胸,一边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又低又坏:“跑什么。刚才在饭桌上签分工的时候,你手都没抖。这会儿抖什么?”

  “我没抖。”哈利嘴硬,身子却在两个人的手底下一阵阵地软。

  “没抖?”布林克利的手往下,在她腿间重重按了一下。哈利叫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腰一下子塌下来,趴在他肩上,喘得话都说不齐:“你……你轻点……啊,君衡~~~❤️”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软,跟她白天在谈判桌边冷着脸说话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陈君衡听得心里一热,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抱起来。布林克利已经先一步进了卧室,把被子掀开。三个人滚到床上,灯还开着,谁也没说关灯。

  哈利被放在中间。她躺下去,金发散了满枕头,胸口起伏,眼睛半睁着,看着俯下身的他。布林克利躺在她另一边,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

  “灯太亮了。”哈利说。

  “亮点好。”布林克利说,“我得看看大明星这会儿是什么样子。”

  “你——”

  她的话被堵住了。他俯下身吻她,一只手探到她腿间。底裤早被布林克利褪了,他的指尖直接贴上那片湿热,慢慢地揉。哈利的吻一下子乱了,唇齿间全是破碎的声音:“嗯……嗯啊~~~❤️君衡……别,别用手……我要你,我要你进来……”

  “这就等不及了?”布林克利在旁边笑,手却也没闲着,揉着哈利的胸,指尖一下一下地拨。

  “你们两个欺负人……”哈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腿却主动缠上了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磨,“君衡~~~❤️求你了,进来……啊,君衡~~~❤️”

  布林克利却不肯就这么让她如愿。她跪到哈利头边上,手指梳进哈利的金发里,慢慢地梳,俯下身,在哈利耳边说:“你求他的样子,我得记一辈子。平时多横的一个人。”

  “你……你有完没完……”哈利喘着,偏过头,想躲开布林克利的手,躲到一半,却被布林克利捏住下巴,掰回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哈利整个人僵住了。布林克利的吻又稳又慢,亲完还舔了舔她的下唇,笑眯眯地抬头:“甜的。怪不得他稀罕。”

  “布林克利!”哈利的脸红得要烧起来,声音都劈了,“你,你亲我干什么……”

  “这个家的人,我想亲就亲。”布林克利的手顺着她的脖子往下,重新揉上她的胸,另一只手却探到她腿间,跟他的手碰到一起。两个人的手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一左一右地碾,她的腰一下子离开了床面,叫声再也收不住:“啊!……你们……嗯啊~~~❤️别一起……我真的受不了……啊,君衡~~~~❤️”

  “受不了?”布林克利的手指故意重重按了一下,“那你夹着我的手干什么?”

  哈利说不出话了。她浑身都在抖,眼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淌,手却抓住了床沿又松开,最后胡乱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带着哭腔一叠声地求:“君衡……君衡~~~❤️我求你了……进来……你们别折磨我了……啊……❤️”

  陈君衡这才扶着自己,抵住她,缓缓地推进去。她里头又紧又热,裹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住了,仰起头,一声长长的“啊嗯~~~~❤️”从她喉咙深处冒出来,手指死死抓着床单。他进到最深,停住,低头看她。她眼角的泪被灯照得发亮,嘴唇张着,喘不上气似的。

  “疼?”

  “不疼。”她摇头,腿缠得更紧,“是……是太满了。你动,你快动……嗯啊~~~❤️”

  陈君衡动起来。哈利的叫声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冷俏的短促,而是一声连着一声地往外涌,带着他的名字:“君衡……君衡~~~❤️啊……那里……你顶到那里了……嗯!……嗯啊~~~~❤️”

  布林克利在一边看着,忽然凑过来,吻住哈利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脖子往下亲,手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地揉。哈利被前后夹着,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声音越来越碎:“哈……不行……布林克利你别揉了……啊,君衡~~~❤️我,我要到了……君衡,君衡~~~❤️”

  “到就到。”布林克利在她耳边说,“在这儿没人笑话你。”

  陈君衡扣住哈利的腰,节奏猛地沉下去,一下一下都撞到最深处。哈利嘴里那句没说完的横话先断了,拔高成一声:“啊!~~~❤️”她的腿在他身侧蹬了一下,脚跟滑到床沿外头,手在半空里胡乱一抓,抓住了布林克利的手腕,指甲掐进去,整个人抖得停不住,笑和哭搅在一起,从喉咙里滚出来❤️。高潮的余韵里她还攥着布林克利的手腕不肯松,脸埋进他颈窝,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这段儿,不许剪。”

  “呵……”她哑着嗓子,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口,“你们两个……真不是东西。”

  “现在才知道?”他还埋在她身体里,没退出来,手掌顺着她的背慢慢地抚。

  哈利缓了好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凑到布林克利那边去。她大概是酒劲儿和刚才那股劲儿都没退,胆子大得不像她,伸手捧住布林克利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亲得认真,一点不敷衍。

  布林克利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搂住她的腰,两个人滚作一团,两头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哈利的手顺着布林克利的腰往下,学着刚才别人对她的样子,慢慢地摸,摸得布林克利的笑声变了味,从喉咙里逸出长长的一声:“嗯啊~~~❤️你还学会反击了……”

  “你们教的。”哈利喘着,眼睛亮得吓人,手上没停,“我这个人,学什么都快。”

  陈君衡靠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一起揽住。布林克利被哈利弄得腰直往上弓,转头来咬他的下巴,声音又哑又急:“你还看戏……进来……两个一起收拾……”

  他把布林克利拉过来压在身下,扶着自己顶了进去,哈利从旁边贴上来,胸贴着他的背,手臂绕到前头,替他揉着布林克利。布林克利在两个人的手底下很快就丢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叫声又敞又急:“啊……啊嗯~~~❤️哈利,你手……你手别停……君衡……嗯啊~~~~❤️”

  “刚才谁说我没力气来着?”哈利在她耳边说,手上的动作故意放慢,磨她。

  “你……你等着……”布林克利的话没说完,就被他一个深顶顶散了,笑先漏出来,跟着是一声敞敞亮亮的“啊!~~~❤️”,脚跟在他腰上死命地压,压得床架都跟着晃。

  这一小轮不长,却烈。三个人分开的时候,都喘得像跑完了一场长跑。哈利瘫在床上,拿手背盖着眼睛,闷闷地说:“这个家的规矩……真是谁进来谁学坏。”

  布林克利在旁边躺够了,翻身坐起来,把头发往后一拢,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歇够了没有?账上就剩一口水,今晚可不兴浪费。轮到我了。”

  她说话还是这么直。哈利还软在他怀里,她已经把他的衬衫彻底扯开,又去解他的裤子。他从布林克利身上抽身出来,哈利在一旁闷哼了一声,蜷到一边,拉过被角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还湿着,看着他们。

  布林克利却先俯下身去。她把头发拢到一边,低头含住了他,舌头又稳又耐心,一点一点地往深里吞。他闷哼一声,手不自觉地按上她的后脑。她抬眼瞧他,眼里带着笑意,喉咙里含混地哼了一声,震得他腰上一麻。

  哈利蜷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看直了,半天才找回声音:“呵……你倒是……什么都肯。”

  “这算什么。”布林克利退出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她,“跟一个人过日子,他累了一天,回来你连这点都不肯,那还过什么?你学着点。”

  “我学……”哈利的脸腾地红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布林克利扶着他,正要跨坐上来,动作到一半,停住了——手底下那东西只半抬着头,远没有头一回那股精神。她盯着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退开半步,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瞧见没有?账上就剩一口水,让你说中了。”

  她也不恼,俯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张嘴,今晚还没上过正工。我先不急——我倒要看看,你这点剩下的本钱,自个儿能撑出个什么样子来。”

  说完,她回手把旁边的被角一掀,自己靠到床头,抱着胳膊,懒懒地看着他,又往哈利那边瞟了一眼:“我今晚就坐这儿看戏。有人眼睛都看直了,嘴上还装没事人——我倒要看看,她能端到什么时候。”

  “呵。”哈利的声气懒懒的,“你们两个,动静闹得跟拆房子一样,谁睡得着。”

  “睡不着就别装睡。”陈君衡朝她抬了抬手,胳膊沉得只抬起一半,就落了回去。哈利瞧见了,没说什么,自己从被角里钻出来,挪过来,滚进他怀里,嘴上说着“你们还没闹够”,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凉凉的皮肤激得两个人都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那一回,算我让你们的。”她仰着头,拿后脑蹭他的下巴,话说得横,手却已经主动往下探,握住了他——握住了才发觉,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只半抬着头,远没有头一回那股横劲儿了。

  “呵。”她回头瞥了布林克利一眼,又低头看他,唇角挑着,“这就是你今晚剩下的本钱了?”

  “还剩多少,你试试不就知道。”他喘着,手往她腰上搭。

  “手放回去。”她把他的两只手一只一只按到枕头两边,自己翻身跨坐上来,膝盖顶开他的腿,整个人压下来,唇先落到他喉结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了个浅浅的牙印,“这一回,听我的。我的节奏。我不动,你不许动。”

  她扶着他,慢慢坐了下去❤️。他下意识往上顶了一下,她立刻按住他的胯,眉毛一竖:“说好了的。”他只得把腰沉回去,由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吞到底,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发哑:“哈利……你这是……要我的命……”

  “命先欠着。”哈利撑着他的胸口,自己找着深浅,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踩着拍子,“在台上,我听导演的。到了床上……嗯……这一回,谁也不许抢我的拍。”

  布林克利从后头靠过来,胸贴着哈利的背,手臂绕过来,覆上哈利的胸,替她揉着,一边揉一边在她耳边笑:“这回节奏可真在你手里了。骑稳了,大明星——摔下来,我可不扶。”

  “你……你们两个……”哈利被前后夹着,节奏到底乱了一拍,腰软下去,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他胸口,喘得话都散了:“君衡……君衡~~~❤️别揉了……布林克利,你那手……啊,君衡~~~❤️”

  嘴上说着别揉,腰却自己动起来了,一下比一下急。他被她按着手,动弹不得,腰底下那点剩劲却被她的拍子一下一下勾活了,开始迎着她的沉落往上送❤️,闷哼出声:“哈利……你这拍子……是要把我剩下的这点,也勾出来……”

  “撑不住也撑着。”她直起身,汗湿的金发贴在脸侧,眼睛红着,手把他按得更死,节奏陡然沉下去,“这一回……嗯啊~~~~❤️你看着我……君衡,你看着我到……”

  那一下一下全砸在最深处,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趴下来咬住他的肩,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啊!~~~❤️”她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绞到最紧的那一拍,他扣着床沿的手忽然松开,扣回她的腰,腰迎着她最后那一沉狠狠送上去——两个人的劲撞在一处,他闷哼着,尽数交代在她身体最里头❤️,正落在她高潮收到最深的那一下上。

  两个人贴在一起喘,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哈利半天才抬起脸,眼角红透了,偏还要找回场子,哑着嗓子说:“这一回……算平手。”

  “平手就平手。”布林克利给她把汗湿的金发从脸上拨开,动作意外地温柔?,“大明星,服不服?”

  “服你个头。”哈利说着,却往两个人中间又挤了挤,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下去,软得不像她,“……下回,下回再说?。”

  陈君衡退出去,在布林克利身边躺倒。哈利从被角里钻出来,挪过来,一条腿搭在他腿上,脸贴着他的胳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谁也不嫌挤。

  三个人躺了一阵,布林克利先缓过来,翻身坐起来,把散了的头发胡乱挽了个结,先去倒了三杯水,一人一杯,自己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拿手背一抹嘴:“不行,我这心里头还堵着。”

  “堵什么?”陈君衡靠在床头看她。

  “堵白天那张支票。”她把水杯放下,人又爬回床上,挨着他躺下,声音低下去,“15,000 递出去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头,手心里全是汗。我在心里把那串数儿数了三遍,就怕手一抖,写错一位。这会儿躺下了,心还悬着,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就先悬着。”陈君衡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开,掌心里果然还有没退净的潮气,“悬一夜,明天就落了。”

  哈利在那头抱着被子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被子一掀,翻身过来,贴到他另一侧,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开口:“我明早,不走了。”

  “嗯?”布林克利在那头支起胳膊。

  “对完发货单再走。早饭,也在这儿吃。”哈利的嗓子还哑着,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你们别想撵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布林克利笑了一声。

  “我自己说的。”哈利抬起脸,眼睛还红着,嘴却硬,“怎么,不行?”

  “行。”陈君衡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太行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亲他,从颈窝一路往下,亲得又慢又稳,跟头一回跨坐上来时那个横劲儿完全不一样。她的手往下探,握住他,力道不轻不重:“刚才那几回,都是你们招我。这一回,我招你们。”她说着,扶着他的肩,自己慢慢坐了下去❤️,进到最深,先伏在他身上缓了一口气,才开始动。

  这一回慢得出奇。她不许他快,也不许布林克利逗她,只按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间隔里全是喘息和耳语。布林克利侧躺在旁边,破天荒地没使坏,只伸手替她把散到脸上的金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哈利的腰渐渐沉下去,声音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君衡……嗯……你,你别动……就这样……嗯啊~~~❤️”

  布林克利在旁边看着,到底没忍住,伸手在哈利腰上推了一把:“再沉下去些——”哈利回手把她的手打开,气都不匀:“你、你少指挥……嗯……这一回,谁也别碰我……❤️”布林克利把手收回来,笑了一声,真就由她去了。哈利的腰又沉了沉,喉咙里的声音碎成一片:“君衡……就这样……你别动……我自己来……嗯啊~~~~❤️”

  布林克利从后头贴上来,胸贴着哈利的背,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腹,跟着她的节奏慢慢地推:“这才对。端了一晚上的劲儿,卸这儿了。”

  “你、你别推……”哈利的腰被她推得沉了半分,节奏却没乱,声音碎在喘里,“这一回……谁也别帮我……我自己……走完……嗯啊~~~~❤️”

  布林克利把手收回来,只替她把散到脸上的金发拢到耳后,由着她去。哈利的腰一下一下地沉,沉得越来越深,间隔越来越短,嘴里的话全碎成了他的名字:“君衡……君衡~~~❤️你别动……说好了的……这一回……我自己……嗯啊~~~❤️”她撑着他胸口的手开始发抖,汗顺着下巴滴到他胸口上,腰却还咬着那个拍子,一下,一下,沉到底,又绞着拔起来,拔到一半先泄了气,整个人伏到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你这个人……躺着……也招人……❤️”缓了两口气,她又撑起来,腰被自己那股劲儿逼得猛地一沉,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绞,喉咙里碾出一声闷的:“唔……唔嗯~~~~❤️”他扣着哈利的腰,迎着她这一沉送上去,陪她把最后一程走完。她整个人绷到极处,又重重地塌下来,趴在他身上,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脸埋回他颈窝,半天才喘出一句:“……这回,算我的。”

  “算你们的。”布林克利侧躺着,伸手过来搭在哈利背上,声音里那点堵了一晚上的气,散得干干净净,“刚才是我们招你。这回,是你自己要留的。这个,不一样。”

  “少废话。”哈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个家的紧日子……过得也太费人了……”

  “费人好。”布林克利给她把被子拉上来,自己也躺下,挨着他,腿搭到他腿上,“费人,才记得住。往后有钱了,想想今晚,谁也不许飘。”

  “说正事。”布林克利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恢复了那副盘账的腔调,可身子还软着,话就显得没那么硬了,“首批带子到港之前,仓里那批存货得先动起来。星光春季柜台的铺货单,明天我拟好,你签字。”她说着,手指在他手臂上一格一格地点下去,像点着仓里那几排箱子,一格,一格,点到一半,声音低下去,手也停住了。

  “嗯。”陈君衡应着,手还搭在哈利的腰上。

  “我三月头一周去跑第二批的店头。”哈利闷闷地开口,嗓子还哑着,“唱片行那边有两家要我本人去站一晚播放。我去。我那份分成你别动,就像布林克利说的,那是我留的底——真到了揭不开锅那天,你再动。”

  “动不着。”他说,“带子到港就活了。”

  “那也留着。”哈利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划,“我这个人,进了这个门,账,一笔一笔算清。情,我也认?。两样都不许糊涂。”

  布林克利在那头笑了一声:“听见没?大明星入册的话,都让你说完了。”

  “少贫。”哈利把脸往他胳膊上又埋了埋,耳根还是红的?。躺了一会儿,她撑起身子,把睡裙拉好,“我回客房睡。挤了一晚上,我得睡个整觉——明早对发货单,谁也别想赖。”

  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指点着他们两个,嗓子哑着,话却横:“早饭我在这儿吃。吃完,对单子。谁也不许撵我。”说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布林克利笑了一声,起身下床,把摊在餐桌上的账本合好,塞进抽屉,锁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个圈。她回到床边,关了灯,在黑暗里挨着他躺下,声音含含糊糊,像是梦话:“一口水……够喝到开春了?。”

  签约后第二天,布林克利抱着春季铺货单去星光总店跟凯恩对单。凯恩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看到存货那一栏,眉头皱起来:“就这点存货,铺我二十五家店的春季柜台?你那个大包的带子,海上还漂着呢吧。”

  “漂着,单子先行。”布林克利把另一张表推过去,“这是存货的走货单,哪家店配多少,我按各店上季的回头率排的。”

  “怎么个排法?”凯恩问。

  “能走的店先吃饱,走不动的少给。等首批母带到港、字幕灌带跟上,第二轮铺货立马补齐,柜台一天不断档。”布林克利说,“凯恩,这一条我先钉死:这一个月,货紧,你手底下哪家店要是敢拿‘缺货’当借口去进别家的便宜带子砸咱们的价,我这边立马断他的供。”

  凯恩把表收进抽屉,难得地正了脸色:“行。就冲你这排法,我的柜台替你守住了。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位,带子到港那天,给我第一个电话。”

  “这话我带到。”布林克利站起来,把铺货单的副本折好,“电话费你省了,他打得比你还急。”

  签约后第三天,梁伯领着他去看工坊。地方在仓后头隔一条街,原是个做印刷的小厂房,机器搬走了,墙上还留着油墨印子。房东是个跟梁伯同辈的老街坊,租金好商量,先按季度走,钱从下一轮回款里出,没碰账上那 1,900。

  工坊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蹲在一台旧灌带机前头,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正拿一把小改锥拨弄皮带轮。他头都没抬,先听了听机器空转的动静,才开口:“皮带老化,打滑。转速不稳,灌出来的带子声音要飘。换皮带,再校一遍速,这台能用。”

  “宋立平,宋师傅。”梁伯介绍,“早年在香港的灌带厂干过六年,后来到这边,又在两家灌带厂干过。手稳,嘴严,就是脾气倔,只认活,不认人。”

  宋立平这才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粗,茧子厚,握得很有分寸。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厂房,问的第一句话是:“活在哪儿?”

  “60 部母带,签约后从香港发运,到港也就这些天的事。”陈君衡说,“字幕稿我这边出,听译、校对、上字、灌带,整条线要在这间工坊里跑起来。宋师傅,一部带子,从母带到成品,你估个产能。”

  宋立平蹲回去,又拨了两下皮带轮,慢条斯理:“听译在前头,你们的人跟得上,我这边就不卡。上字、灌带、质检,三道工序,我带两个帮手,一天两部整带,稳的。再快,字要出错,带要出废。出错的带子流出去,砸的是你们招牌。”

  “一天两部,60 部就是三十天,再留出返工的余量。”他点点头,“产能就这么排,钉死。首批母带到港,字幕线开线,你的工钱按周结,第一周的,我先从别处给你匀出来,不欠你的。”

  “工钱不急。”宋立平把改锥别回兜里,“活先来。我把工坊拾掇出来,该添的机器列个单子给你,贵的不添,能修的修。”

  他没从机器边上挪开,手还搭在带芯上,只把脸转过来半寸:“上一家撤质检,废带照样装箱——我当月走的人。到了这儿,出货单上有我的名,就先过我这一关。”说完,脸又转回机器那边去了。

  “认。”陈君衡说,“质检归你卡。卡得罪了人,我替你担着。”

  宋立平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那行。活,我接了。”

  宋立平列的机器单子第二天就送到了,全是零件名目:皮带、磁头、压带轮、清洗剂,没有一样整机。他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说:“那台新灌带机,报价单我见过。贵不说,娇气,坏了等洋人寄零件,一等半个月。旧机器我闭着眼都能拆,零件唐人街的电器行就有。钱要用在带子身上,不能用在摆门面上。”

  “就按你的单子添。”陈君衡把单子收好,“机器的事,你全权。账紧,一个铜板都不许花错地方。”

  单子当晚先过了一趟布林克利的手。她拿着算盘,把每一项的价都核了一遍,总数过了 50 美元,按紧日子的规矩,她签了字,才让丹尼第二天照单采买。宋立平听说买几样零件也要账房签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签字好。账清,活就清。干活的人最怕的,是替糊涂账背锅。”

  帮手是宋立平亲自挑的。来了三个年轻人试工,他只留了两个:一个手快,头一天就因为赶速度把一盘测试带灌废了,被他当场敲着桌子训:“灌带先求稳,再求快。废一盘,赔的是人家一部片子的料。”另一个话不多,上字的时候先把字幕卡从头到尾默读一遍才动手,宋立平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质检的活儿分给了他。

  工坊的排产表当天下午就钉上了墙:母带到港日为空,往下是听译、校对、上字、灌带、质检五道格子,先把人员的班排满。宋立平站在表前头看了半天,用铅笔在灌带那一格上添了一行小字:这一批,夜班不开。机器要歇,人也要歇,赶工赶出来的,全是废品。

  “听他的。”陈君衡跟丹尼说,“这一摊,宋师傅说了算。”

  那天收工晚,宋立平留下来修第二台灌带机,修到夜里九点多。陈君衡从梁伯店里端了一碗云吞面送过去,放在机器边上。宋立平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吃,吃了两口,忽然说:“我在灌带厂干了十几年,厂长见了我,只问产量。你这后生,先问机器歇不歇。”

  “机器不怕歇,人怕熬。”他说,“这条线要跑几年,不争这一晚上。”

  宋立平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没接这句体恤。他起身走到灌带机前头,把白天那个手快帮手灌废的测试带塞进去,按下播放。走了不到半分钟,声音就开始飘,高音像被水泡过。他按下停机,把带子退出来,拎着带盒走到废品筐边,手一松,整盘带子落了进去。

  “飘成这样的,灌得再多,也是废品。”他蹲下身,把筐口那盘带子按实了些,冲那个手快的帮手抬了抬下巴:“这个声儿,记牢了。”

  陈君衡看了一眼那个废品筐,没说话,只把桌上那只空碗端起来,替他拿去水槽边冲了。

  宋立平看着他冲碗的背影,过了两息,才丢下一句:“那行。明天的料单,我今晚给你。”

  听译这一摊,原班人马顺了下来。考题那三部带子的两个老抄写员,正式留用,挂在工坊的听译组里,工钱按月走,不再按天点。岁数大的那位耳朵最好,专啃老戏里的典故和战事片那样的旧片源;抄电台本子的那位手快,管笑片里连珠炮似的快对白。陈君衡把考题的定稿本交给他们,说了一句:“往后的稿子,都按这三部的章法来。你们二位,就是这条线的尺子。”

  老先生把定稿本接过去,摩挲了一下封面:“后生,我抄了半辈子字,一向是抄完就完,没人拿我的稿子当尺子。你这话,我记着。尺子这东西,量别人之前,先量自己——你放心,出了这间屋子的稿子,我先拿自己量三遍。”

  丹尼作工坊和仓之间的联络,每天两头跑,母带清单、字幕稿、成品带,全经他的手登记造册。头一天他就把登记本分了三格:进仓、出工坊、回仓,一格一本账,本子头上写了日期和经手人。

  “有点意思。”宋立平翻了翻他的登记本,“账房的规矩,跑腿的先学会了。”

  “布林克利姐说的,”丹尼挠挠头,“线一长,人一多,没有本子,脑子再好使也得乱。”

  工坊刚拾掇完,何兆基的电文到了,梁伯亲自送过来的:首批 60 部的装箱清单已在香港备齐,警匪、功夫占大头,乡土片十来部,旧片源的占了六部,装船日子等船期表最后确认,即刻电告;随清单附了一句,六部旧片源里有两部声道毛病不小,昌盛先行声明,到港验收若不过关,按补发条款办。

  陈君衡拿着电文去工坊,把清单摊在宋立平面前:“六十部的构成在这儿了。旧片源六部,声道有毛病的两部。听译的人手,你先按这个排。”

  宋立平把清单从头看到尾,用铅笔在两部旧片上画了圈:“这两部,到了先给我。声道烂的带子,听译最费工夫,得让耳朵最好的人先啃。警匪、功夫的对白快,排在中间。乡土片俚语多,压在最后,慢慢磨。”

  “就按你排的来。”他说,“清单我留一份在仓里,船期一到,我先给你信儿。”

  “信儿不信儿的,”宋立平把清单压在排产表底下,“我这边桌子都给它们空好了。”

  丹尼把电文的内容一字不漏抄进登记本,抄完又在“船期未定”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杠。他合上本子,咧嘴笑:“万事俱备,就差一条船。”

  “船会来的。”陈君衡把电文收进口袋,“咱们这边一天也别闲着。船到港那天,工坊的灯就得连着亮起来——在这之前,先把觉睡足。”

  字幕线刚拾掇出个样子,哈利的活儿先到了。这天下午她先去了唱片公司,把试点第二批的对接谈完,才顺路把样带送到工坊。对接谈得不算顺:公司的发行经理嫌字幕版成本高,话里话外想把字幕版押后,先铺无字幕的播放版。她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顶回去:“合同里写得清楚,试点第二批,播放版和字幕版同步走。歌词是歌的一部分,没有字幕,美国人听个热闹就完了,我的歌就白唱了。字幕跟着歌走,歌是我的,字幕就得听我的。”

  发行经理被她顶得没话,又翻出合同看了一遍,到底点了头。临走,那经理送她到门口,说了句:“哈利小姐,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亲自盯字幕的歌手。”

  “以后就习惯了。”她把墨镜戴上,“我的东西,我都亲自盯。”

  Blondie 的新宣传片样带就这么纳入了东桥发行试点第二批,同时配字幕版,歌词要上字幕卡,随带子进唱片行和店头播放。她本人亲自把样带送到工坊,进门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排产表上。

  “我的带子,排在哪一格?”她问。

  “试点第二批,跟首批母带前后脚。”他说,“歌词字幕卡,宋师傅这边上字,你审。”

  “我审。”哈利把样带放进机器,“歌词的字,一句都不许错,一句都不许改味儿。”

  样带放出来,画面里她金发红唇,镜头推得很近。字幕组的小伙子按英文歌词一句一句往格子纸上抄,抄到副歌一段,哈利忽然伸手按了暂停。

  “这一句。”她指着屏幕,“歌词唱的是‘心挂在电话线上’,你们预备怎么译?”

  抄字幕的小伙子答:“直译,心挂在电话线上。”

  “不行。”哈利摇头,“这句歌词的意思是等一个电话,等得心焦。字幕给美国人看,也得让他们一眼懂那个心焦——写‘守着电话,心悬着’。歌是我的,词也是我的,味道不能丢。”

  宋立平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字幕卡一行装不下这么多字。放映的时候,字停留就两三秒,长了观众看不完。”

  “那就拆两行。”哈利一点不让,“拆行可以,减字不行。这个地方,宁可让画面等字,也不能让字丢味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宋立平把格子纸拿过来,按她说的拆成两行,写好,递给她看:“这样行不行?”

  哈利逐字看完,点了点头,难得地放缓了声气:“行。宋师傅,你是个懂行的。”

  后头还有一句更难办。那是句带俚语的歌词,字面直译出来不堪入目,抄字幕的小伙子红着脸,问能不能干脆空过去。哈利把那一段倒回去听了两遍,自己低低地哼唱了一句,忽然说:“空过去,歌就断气了。换个说法——写‘她的心野得关不住’。洋词儿脏,意思不脏。唱的时候你们听不出来,看字幕的人得看得出来。”

  宋立平在格子纸上写下那行字,写完念了一遍,又在行尾标了停留的秒数:“两行,停三秒,看得完。”

  “唱歌的人护自己的歌,应该的。”宋立平把字幕卡收进文件夹,“你的带子,我亲自上字。”

  临走,哈利站在排产表前头,把自己的带子在表上找了个位置。她指着灌带那一格:“我的样带,灌制排在哪一天?”

  宋立平拿铅笔在表上划了一道:“歌词卡先做,卡做好了压在你名下。灌制排在首批母带后头——母带的活儿是正餐,你这个是加菜,加菜不能抢正餐的灶。这个理,你认不认?”

  “认。”哈利答得干脆,“先来后到,应该的。可我有一个条件:灌我这盘的时候,我得在场。哪一句的字跟我的气口对不上,当场改。”

  “在场就在场。”宋立平把铅笔别回耳后,“手艺人干活,不怕行家在旁边看着。就怕外行在旁边指手画脚——你不是外行。”

  陈君衡在旁边听着,把第二批的排期也钉了个准日子,写在排产表的边上:“母带到港,字幕线先跑母带;哈利的第二批,歌词卡先行,灌制随后。两条线错开,谁也不许挤谁。”

  “这才叫排产。”宋立平点点头,“两条线错开,机器不抢,人也不抢。说满日子的表,我见一张撕一张——你这张,撕不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份歌词字幕卡的副本折好放进包里,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第二批铺货那天,我去店头站台。画面归我,字也归我,谁动谁先过我这一关。”

  母带还没到港,工坊先拿哈利的样带练了整条线。从听译抄稿、校对、上字到灌带质检,一道一道走完,宋立平亲自灌出头一盘成品,塞进机器里放。画面出来,歌词字幕卡一行一行压着节奏走,带基的声道也稳,机器走带一点不飘。放完,宋立平把带子退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了句:“线通了。母带到港那天,就是这个样子出货。”

  陈君衡在排产表母带到港日那一格里,写下一个“待”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试产通过,线已通。

  试产那盘成品,他到底还是亲自验了一遍。验到后半段,他在一处字幕上按了暂停:歌词卡有一行字,停留比乐句慢了半拍,另一处把人名的一个字打错了。他把带子退出来,搁在桌上,脸色平平:“谁上的字?”

  上字的小伙子站出来,脸涨得通红。宋立平没骂人,只把字幕卡抽出来,放在他面前:“重做。这一盘从头再灌。”说完,他走到灌带机前头,伸手把正转着的下一盘也停了,退出来,搁进返工那一格里——没过他耳朵的,一盘都不许往下走。小伙子抱着带子去返工,一声没敢吭。

  陈君衡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插。他知道这一条规矩立住,字幕线的成色就立住了一半。等小伙子抱着带子去返工,他才说:“宋师傅,质检这一关,你卡得越死,我越放心。”

  “卡死了,得罪人。”宋立平重新坐回机器前,“得罪人我不怕。带子砸了招牌,才是真怕。”

  那几天丹尼也长进不少。有个邮购站的店主亲自找到仓里来续单,张口要压价,还要把账期从三十天拖到六十天。丹尼没敢自己做主,先倒了水把人稳住,才跑进来请示。陈君衡没出面,只交代了一句:“价不压,账期不拖,可春季的新带目录,先给他一份,让他先挑。”丹尼出去,没二十分钟,拿着签好的单子回来了,脸上带着光:“他一听说能先挑新带,价钱和账期,一个字都没再提。”

  “这就对了。”他说。

  那天晚上锁仓之前,陈君衡把自己的记事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莫兰,大都会,至今未动;其人做事,先探,后压,再断货。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头添了一句:我这边,现金紧,柜台稳,嘴严。三样里头,最要紧的是嘴严。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布林克利接的。他把白天想的这几句跟她说了,布林克利在那头听完,只回了一句:“嘴严这事,你放心。家里这几张嘴,该闭的时候,一张都不会开。倒是你,仓里人来人往,自己留神。”

  “我留神着。”他说,“莫兰要出手,必是冲着咱们最紧的那口气。这口气,咱们自己先得稳住。”

  “稳着呢。”布林克利说,“账本在我手里,账本没乱,这个家就没乱。”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仓里来了个生客。三十多岁,西装穿得笔挺,皮鞋锃亮,进门先递名片,名片上印着一家没听说过的贸易行,头衔是采购主任。他姓郑,开口是标准客气话:“听说东桥的香港带走得好,我们在新泽西有几家合作店,想询个价,看看能不能从你们这儿拿货。”

  “郑主任想拿什么货,拿多少?”陈君衡把名片放在柜台上,没收进口袋。

  “功夫带、警匪带,先来个二三百盘试试。”郑业务员的眼睛在仓里慢慢扫,扫过货架,扫过墙上排产表,又很快收回来,“就是价钱上,想问一句——你们给星光的,是什么价?我们量虽然小,可要是长期走……”

  “星光走的是柜台合作价,二十五。”他答得干脆,眼睛却没离开对方的手——郑业务员正把自己的名片在指间转,听见“二十五”两个字,那张名片停了半拍,才又慢慢转起来。

  “刚那一句,是我编的。”陈君衡笑了笑,“星光也是 28 美元一盘,跟门口价目上贴的,一个数。谁来都看得见,郑主任进门的时候,想必已经瞧过了。”

  郑业务员把名片收回兜里,笑得有点干:“陈老板,真会开玩笑。”

  “玩笑归玩笑。”陈君衡把话收回来,“郑主任要是诚心拿货,单子留下,货到先款,这是规矩。”

  “还有一件事问一句。”郑业务员把名片在指间转了转,“带字幕的带子,字要是出了错,客人拿着带子回店里退,算谁的?我们那几家店,最怕这个。”

  “字幕出了错,整批换。”陈君衡说,“我这儿出的带子,错漏超了线,我重做。这一条,星光的柜台边上也贴着。郑主任下回路过,可以自己去看。”

  “整批换……”郑业务员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陈老板做事,倒是敢认账。”

  “听说你们的邮购目录,连多伦多都发得到?”郑业务员像是随口一提,“加拿大那边的店,也是走你们仓里出货?”

  “目录是公开的,谁订谁有。”陈君衡把柜台上的一本邮购目录推过去,“出货的事,是仓里的活儿,郑主任就别替我们操心了。”

  “28。”郑业务员笑了笑,手指在名片上敲了敲,“实不相瞒,有人给我们开过更低的价。大都会那边放了话,新客进货,价钱好商量。你们这个 28,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看货。”陈君衡说,“带字幕的带子,北美就我一家有成套的。价钱低的,你拿回去放放看,客人退带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郑业务员没再往下问,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对了,听说你们刚跟香港签了个大包?120 部?好大的手笔。船期定了没有,兄弟我也好安排我们那边的档口。”

  “郑主任消息很灵。”他笑了笑,“船期的事,到时候看柜台吧。”

  郑业务员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抻平,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他最后只笑了笑:“陈老板,我多句嘴——价钱这个东西,守得住守不住,不在价上,在……”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我就是个跑腿询价的,话说多了,不合适。”

  人走了,丹尼从货架后头钻出来:“这人谁啊?问东问西的,眼睛贼得很。”

  “大都会的人。”陈君衡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空的,“莫兰先放条小鱼来探深浅。问了一大圈。答给他的,只有贴在柜台上的那个 28。剩下的,他什么也没捞着。倒是他临走咽回去的那半句,比问出来的都重。他问的全是幌子,真想探的,是咱们账上还剩几口气。”

  “那他回去怎么交差?”

  “交差的话术他有的是。”他把名片收进抽屉,“你记住这个人。下回他再来,先别接话,来喊我。”

  郑业务员走后那天夜里,仓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首批 60 部的清单又对了一遍,又核了一遍库存:账面 5,200 的存货,春季柜台先走一批,邮购走一批,剩下的压着等母带到港接茬。算完,他在排产表上“待”字的旁边,添了两个字:稳住。

  当晚他给凯恩打了个电话,通了个气:“大都会的人今天到我仓里探过价了,问批发价,问你们柜台,问船期。我什么都没漏。可他们既然先摸到我这儿,下一步,多半就该摸到你桌上去了。”

  凯恩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莫兰这条老狗,鼻子还是这么灵。你放心,我这边的柜台,认的是带子和回头客,不是谁嗓门大谁便宜 0.5 美元就跟谁走。”

  “不过你自己也当心。”凯恩说,“你那笔全包,签得满城风雨,他怕是听见风声了。”

  “风声我这边捂得严。”陈君衡说,“他听见的,顶多是个影子。”

  “影子就够他做文章了。”凯恩说,“春季柜台的铺货单,我明天让会计先给你过一遍目。咱们把阵脚站稳,他爱怎么叫唤怎么叫唤。”

  挂了电话,陈君衡把郑业务员那张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电话机底下,只露出一角。丹尼看见了,问留着这晦气东西干什么。他说,留着,提醒自己:有人已经摸到门口了。

  第二天傍晚,关仓之前,电话响了。是梁伯店里转过来的,说有个找他的长途,对方自称是经纪人,姓多诺万。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男声很快,很滑,是那种一天要打几十个电话的嗓子,“我是多诺万,凯莉·勒布洛克的经纪人。冒昧打过来,是这么回事——时装周要开了,有个化妆品代言的局,品牌方想找一位懂行的合作方聊聊,指名说,想见见东桥的人。”

  勒布洛克。这个名字他头一回听见,从电话线那头落进耳朵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品牌方找东桥?”他问,“东桥是做影像带和发行的,跟化妆品代言,隔着行呢。”

  “隔行才好。”多诺万笑起来,“品牌方就是嫌圈里人算盘太精,想听听圈外人的实在话。再说,你们的目录和柜台,正是品牌方看上的渠道。陈先生,时装周期间,抽半个钟头,见一面,聊聊。勒布洛克小姐本人也会到场——她的代言,她总要自己听听。”

  “多诺万先生,我多问一句。”陈君衡握着话筒,眼睛落在墙上那张排产表上,“这种局,品牌方一般只见经纪公司。找上东桥,不光是听实在话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笑声收了些:“陈先生是明白人。那我就多说半句:品牌方这一回,不想只买一张脸贴在广告上。”

  “那他们要什么?”陈君衡问。

  “他们听说东桥手里有邮购目录、有录像店的柜台,女人买带子回家看的时候,顺手就能看见他们的东西。他们要的,是个能把货摆到女人眼跟前的合作方。”多诺万说,“具体的,见面谈。我只能说,这个局要是谈成了,对东桥,不是一笔小钱。”

  “好。”他说,“时间地点,你让人送到梁伯店里。我准时到。”

  电话挂了之后,他站在仓门口想了一会儿。街对面的霓虹灯亮起来,照得积雪发蓝。化妆品,一个他从没碰过的行当;一个头一回听见的名字。

  “丹尼,”他回头说,“把三月的日程表拿来。时装周那几天,给我空出半天。”

  凯莉·勒布洛克。他在日程表的空白处把这个名字端端正正写了一遍,又在底下添了四个小字:先看条款。墨迹未干,电话那头品牌方的局,已经在时装周的那一头摆开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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