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先上老人 车出了老城区,拐上素凤路,天才蒙蒙亮。街两边的铺子都还关着门,只有十字路口那家早点摊支起了棚子,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几个穿工作服的人缩着脖子站在棚子底下等。车从摊子边上过,油条的香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又被雨气压了下去。 雨下了一夜没停,柏油路面上积着一层水,车轮压过去,水被挤向两边,在车灯底下拖出两道白线。雨刷一左一右地摆,擦出一块扇形的亮,刚刮干净,又被新的雨点糊上。 甯瑞远开车很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头,车速压在五十上下。后座上,小牛的伤腿搁在褥子上,裹着石膏,脚底下垫了个枕头,是蒙晓艳从家里带来的。小牛靠着车门半躺着,眼睛闭着,眉头却皱着,车一颠,他的嘴角就抽一抽。 蒙晓艳坐在剩下的半边座位上,腿并着,怀里抱着那两个装板栗的纸袋,被她的体温焐着,炒板栗的甜香在车里散开,混着车里的皮革味和小牛石膏上的药水味。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外套领子还竖着,头发上沾着巷口那几步路淋的雨,凉丝丝地往脖子里渗。他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打得发黑,田里的麦苗刚冒出来,一垄一垄,绿得发灰。 蒙晓艳在后头先开了口,问他党校的床铺是不是真的八个人一间。陈太忠说通知上是这么写的,自带铺盖,他把家里那床旧被子卷来了,压在后备箱里。蒙晓艳说八个大男人睡一屋,夜里打呼噜能把房顶掀了,你还不如跟我叔说一声,让他给你找个地方。陈太忠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叔管全省的事,还管得着党校的铺位? 蒙晓艳撇撇嘴,说她就是随口一说,又低下头去整理纸袋的封口。 甯瑞远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笑着插话,说晓艳这是心疼人了。蒙晓艳在后头踢了踢他的椅背,说开你的车,脸却有点红。陈太忠没接这个茬,问她叔的咳嗽好些没有。蒙晓艳说前天打电话还咳,她婶说是老毛病,入冬就犯,吃了药能压住,可她叔不肯歇,白天开会,晚上看文件,咳起来半夜都睡不着。 她说着叹了口气,把怀里的纸袋又抱紧了些,说这板栗是给她叔的,他爱吃这个,牙口再好也不能贪嘴,多了上火,咳得更凶。 “那你看着他吃。”陈太忠说,“一天给他剥五个,多了不给。” “我叔才不听我的。”蒙晓艳说,“他就听我婶的。我婶说一句,比文件还管用。” 小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说原来大领导回家也怕老婆。甯瑞远在前头咳嗽了一声,小牛这才觉出自己说话没把门,缩着脖子不吭声了。蒙晓艳倒不在意,笑着说怕老婆的男人才靠得住,说完瞟了陈太忠的后脑勺一眼,没往下说。陈太忠只当没听见,眼睛看着窗外,雨刷来来回回,把前头的路刮出一块亮,又被雨水糊上。 甯瑞远拧开了收音机,想听听路况。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调了几下,调出了省台的新闻,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说昨日下午省委召开常委会议,研究部署今冬明春农田水利建设,省委书记蒙艺同志主持会议并讲话。蒙晓艳在后座上听见了,抱着纸袋的手停了停,嘴角翘起一点,又压下去,什么也没说。 甯瑞远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伸手又把台调了,调到一个放歌的台,邓丽君软绵绵地唱着甜蜜蜜。陈太忠看着窗外,也没接话。车里三个人都明白,谁也不提,小牛闭着眼睛,大概真睡着了,嘴巴微张,打着小呼噜。 过了两个镇子,天大亮了,雨却没小。车开到一段长下坡,甯瑞远把速度又降了降,前头的路肩上歪着一辆长途大巴,车头扎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后轮翘着,车身上糊满了泥。大巴旁边站着一大群人,打伞的不打伞的挤在一处,看见有车过来,好几个人举着胳膊招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雨听不清。 前头的几辆小车都关着窗,从人群边上慢慢地开过去,没有一辆停。 “这年头谁敢停。”甯瑞远说。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从油门上挪开了,车速一点一点往下降,从三十降到二十,几乎是贴着那群人在挪。陈太忠看着窗外,雨里站着的有拎蛇皮袋的民工,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太太把一块塑料布顶在头上,塑料布兜了水,顺着边沿流了她一肩膀。 “停一停吧。”蒙晓艳说。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隔着雨看外头。人群边上有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被他妈抱在怀里,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缩着脖子往他妈怀里钻。蒙晓艳看着那个孩子,抱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能不能拉两个?”蒙晓艳问。 甯瑞远没回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小牛的腿占着半边,晓艳坐着另外半边,前头副驾驶坐着陈太忠,车里连塞个孩子的缝都没有。蒙晓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边,把怀里的板栗袋子往腿上挪了挪,随即自己也知道挤不下,抿着嘴不吭声了。 小牛在后头睁开了眼,艰难地把脖子扭过来,往窗外看了看。 “前头路口有中巴。”小牛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客运站派来接人的,停在加油站那边,估计马上就到这儿。” 果然,车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一辆白色的中巴从对面开过来,在路口掉了个头,停在了大巴后头。中巴的门一开,人群就涌了过去。甯瑞远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没有马上走。陈太忠看着那辆中巴,眉头皱了起来。 先挤上去的是一帮大小伙子,扛着蛇皮袋,肩膀一拱一拱,把前头的人往两边挤。后头跟着几个中年男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夹着皮包,一边挤一边骂。抱孩子的妇女被挤得往后退,两个老人根本挨不着车门。中巴的车门窄,只容得一个人上下,男人们堵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往里钻,进去了就抢座位。 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被挤得一个踉跄,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路边的泥水里。泥水溅起来,溅了她一脸,她手里的包掉在水里,伞也飞出去老远。周围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没有一个弯腰扶她。蒙晓艳一把推开了车门。 “你坐着。”陈太忠说。 他按住了晓艳的胳膊,把她推回座位上,自己推开副驾驶的门下了车。雨点立刻砸在他的头上肩上,冰凉冰凉的,他没打伞,竖着领子往中巴那边走,皮鞋踩进路边的积水里,水灌进鞋帮,袜子顿时湿透了。 “陈科,小心点!”小牛在后座上隔着窗户喊。 陈太忠没回头,走到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跟前,伸手把她从泥水里拉了起来。女人的手冰凉,满手是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他托了托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他把她掉在水里的包捡起来,塞到她手里,转身往中巴车门走。那女人在他身后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红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中巴门口还堵着七八个男人。他一只脚踩上踏板,伸手扳住门框,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车里前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坐着的全是男人,有两个小伙子把蛇皮袋往过道里一横,自己翘着腿占了两个座。后头的老人和女人还在雨里站着,挨不着门边。车厢里是湿衣服捂出来的馊味,混着烟味和谁带的咸菜味,从门口往外冒。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扭着身子往后看,嘴里叼着半截烟,也不管,只等人上齐了好关门走人。 “老的小的、女同志先上。”陈太忠说,“前排的男人都下来。” 车里静了片刻,随即嗡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开了口。有人问你谁啊,有人说先来后到懂不懂,过道里那两个小伙子干脆把脸扭到窗户那边,装没听见。坐在第一排靠门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梳着油亮的背头,手里拿着一条手巾正在擦脸上的雨水。 他把手巾一摔,站了起来,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陈太忠,从他湿透的头发看到他沾了泥的皮鞋。 “你什么素质?”夹克男人说,“车是你家的?你说下就下?” 他身后跟着个矮胖子,也是一身夹克,凑上来帮腔,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耽误了我们的事,你担待得起?陈太忠看都没看他,眼睛只盯着那个穿灰夹克的。 灰夹克一边骂,一边伸手揪住了陈太忠的领子,手指头攥着湿外套往自己这边拽,想把他从踏板上拽下去。 陈太忠没动。他抬起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下来,捏着腕子停了停,才松开。他手上没使多大劲,夹克男人的脸色却变了,腕子上留下一圈白印子,慢慢地泛红。夹克男人往后退了一步,退下了踏板,脚后跟踩进路边的积水里,裤腿溅湿了半截,张了张嘴,那句脏话到底没骂出口。 他身后几个下了车的男人看见这一幕,互相使了个眼色,谁也没往前凑。雨还在下,打在中巴的铁皮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车厢里的人都扭着头往门口看,有个小伙子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挂在嘴唇上。 “谁不下来,我就站在这儿陪着谁。”陈太忠又冲车里说了一遍,“下雨天,大家都冷,老人孩子冻病了,你们坐着也不踏实。” 他就那么站在踏板上,一只手扳着门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进眼睛里,他眨也不眨。车里的男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愿意先动。司机回过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冲车里喊了一嗓子,说听见没有,让老的小的先上,谁不下我不开。 老师傅说完,冲陈太忠点了点头,那张被风吹得黑红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像是憋了半天的一口气,总算有人替他出了。 前排的男人嘀嘀咕咕地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下了车,有人经过陈太忠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他侧了侧身子,让过去了。过道里那两个小伙子最后才动,把蛇皮袋拖下来,嘴里骂骂咧咧,骂的是哪里的土话,陈太忠听不懂,也懒得去听。 陈太忠跳下踏板,站在车门边上,伸手扶着那两个老人上车。老太太头上的塑料布掉了,满头白发湿得贴在脑门上,被他扶着胳膊上了踏板,回过头来,冲他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谢谢。抱孩子的妇女也上去了,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地哭,那声音在车厢里一荡,倒把那几个还在嘀咕的男人臊得闭了嘴。 老人和女人都上齐了,车里还空着几个座位。陈太忠回头看了看雨里站着的那帮男人,目光落在最后头一个人身上。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外头罩着一件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一直站在几个女人后头,打着一把黑伞,刚才从头到尾都没往前挤过一步。 “你先上。”陈太忠指着他说。 白衬衫愣了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收起伞上了车。他上了踏板,回过头来,隔着雨又望了陈太忠一回,目光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打量,停了停,才往车厢里走,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陈太忠没在意,只当是个懂规矩的人。剩下的男人这才一个一个往上挤,却没有刚才那么凶了。陈太忠转身往回去。才迈了两步,身后有人叫他。 “陈科是吧?” 他回过头。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站在中巴门口,脸上的泥已经用手绢擦干净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边,冲着他笑,眼睛弯弯的。 “我记住你了。”女人说,“我是……” 陈太忠冲她摆了摆手,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出去好几步,他才觉出来,那女人擦干净了脸,长得倒是不难看,眼睛挺亮。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撇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吹在他湿透的裤腿上,冒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蒙晓艳从后座上递过来一条毛巾,是她自己的,带着一点雪花膏的香味,他接过来擦头发,擦完了脖子,又擦脸。 “你的领子。”蒙晓艳说,“被扯歪了。” 陈太忠伸手摸了摸领子,果然歪了,最上面的扣子也被拽松了,线头吊着。他把领子扯正,没说话。甯瑞远发动了车子,挂上挡,慢慢地开出去。开过中巴旁边的时候,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还站在雨里,没打伞,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车尾,盯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拦后头的车。 那人的嘴动了动,隔着雨和车窗,陈太忠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看口型,大概是一句“你等着”。他收回目光,没往心里去,这种话在凤凰他听得多了,十句里头有九句是吓唬人的,剩下那一句,等真来了再说。 “那人记你车牌了。”小牛在后头说。 “记就记吧。”甯瑞远说,“我这车牌凤凰的,他记了也没处使。” 车重新上了路,雨刷又刮了起来。开出去没多远,陈太忠腰上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前头是清渠镇上的区号。 “陈哥,是我。”狗脸彪的嗓门在电话里震得嗡嗡响,“镇上小卖部打的,跟你说个事儿。” “说。”陈太忠说。 狗脸彪说礼拜一礼拜二报案都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登了记,拍了照,把车架号一个一个抄走了。礼拜二下午就有车主拿着手续来提车,第一批提走了十几辆,都签了字,单子他收着呢。剩下的还在等,有的车主在外地,手续还没办齐。他又说张力那头没露面,也没人来打听过,坡上清静得很。 “按程序走。”陈太忠说,“谁来提车,都让他签字,签完的单子收好,一张都别丢。派出所的人再来,你就配合,问什么说什么,别多说。” 狗脸彪在那头答应着,说明白明白。陈太忠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腰上,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八十辆车,提走十几辆,剩下的慢慢来,这件事有派出所的单子兜着,就不算他的事了。张力那句“这事没完”还悬着,他没忘,也不打算去碰。张力不露面,是张力的事;车主来提车,签字画押,是派出所和车主的事。 他陈太忠只管把单子收齐,哪天张力真找上门,单子摆在桌上,一张一张都是程序,比什么话都硬。他没再多想,听着雨刷来回地刮,听着后座上晓艳剥板栗的声音,壳子咔嚓咔嚓地响。 车开出去十几里,蒙晓艳才把憋着的话说出来。她说刚才那个夹克男人揪他领子的时候,她在车里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两个人动手,真动起手来他吃亏,人家那边好几个人呢。陈太忠说打不起来,那人就是嘴上凶,手上没劲,捏一把就软了。蒙晓艳说你怎么知道他手上没劲,陈太忠说握过就知道了,跟握秤砣差不多,光沉,不硬。 甯瑞远一边开车一边摇头,说太忠你这脾气,到了素波得收着点,素波不是凤凰,大马路上随便揪个人,说不定就是哪个厅里的处长,你今天把人家从车上请下来,明天人家就能坐在你对面喝酒。陈太忠说那正好,喝酒的时候他再请人家先坐,礼数补上。 甯瑞远被他说得笑了,笑完又正色说,你做得没错,可做对了也有人记你的账,有的记好账,有的记坏账,你分不清是哪一种。 陈太忠想了想,说记坏账的就让他记,他今天站在雨里,让老人孩子先上,这笔账摆到哪儿都算得清。甯瑞远没再劝,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蒙晓艳在后头剥了个板栗,从座椅中间伸过来塞进他嘴里,说就你有数,全天下就你最有数,堵上你的嘴吧。栗子塞得急,他差点咬着她的手指头,晓艳缩回手,咯咯地笑。 过了素凤路一半,前头的车忽然都停了。甯瑞远踩了刹车,探出头去看,前头一溜车灯排出去老远,红红的一串,在雨里晃。过了好一阵,对面过来一个骑摩托的,路过他们车窗的时候喊了一嗓子,说前头山坡塌了一块,土石滑到路面上,养路段的人正在清,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车就那么在泥里排成了一长串。车子挪动的那一截不过几十米,停却一停就是十几分钟。甯瑞远起先还熄火省油,几回下来嫌麻烦,后来干脆不熄了,挂着空挡,脚踩着刹车,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 堵了半个多钟头,小牛在后座上憋红了脸,扭扭捏捏地说想解手。他腿上打着石膏,下不了车,路边又全是人,急得直哼哼。蒙晓艳愣了愣,脸一红,扭过头去看窗外。陈太忠二话没说,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拿小刀把瓶口割大,递到后座,说你自己来,我们都不看。 小牛臊得满脸通红,接过去,背过身子窸窸窣窣地弄了半天,弄完了,陈太忠接过瓶子,下车拧好盖子,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回来拿毛巾擦了擦手,跟没事人一样。小牛小声说了句谢谢陈科,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蒙晓艳一直看着窗外,嘴角却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陈太忠的眼神软了几分。 陈太忠推开车门下去看了看。路两边是收过的稻田,埂上积着水,前头的车顶连成一片,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弯道那头,有的司机也下了车,蹲在路边抽烟,有的干脆把座椅放倒睡觉。空气里是湿泥巴和柴油的味道,远处有人在骂养路段,骂得有气无力。他站了一会儿,裤腿又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就钻回车里。 甯瑞远递给他一支烟,他没要。甯瑞远自己点上,摇下一道窗缝,烟往外飘,冷风往里灌。甯瑞远说起晚上的饭局,说许纯良这人讲究,接风必定在万豪,桌上的人也必定是他挑过的,省计委的老周管着立项,省建行的老孙管着贷款,这两个人往桌上一坐,不用说话,就是面子。 他说你见了就认识认识,往后凤凰的项目上省里跑手续,用得着。陈太忠说用得着的时候再说,今天就是吃饭。甯瑞远点点头,说对,就是吃饭,这话你记牢了,比什么都强。 蒙晓艳在后头问函授班到底学什么,十天能学出个什么来。陈太忠说他也不知道,通知上写着集中面授,大概就是上几天课,领几本书,回去自己看,年底考试。蒙晓艳说那你考得过吗,陈太忠说考不过就再考,又不是高考,一辈子就一回。 蒙晓艳笑他心大,说我们学校考英语四级,有个老师考了五回才过关,那天请全办公室吃了一顿涮羊肉。陈太忠说那等他过了,也请全招商办吃涮羊肉,秦主任肯定头一个到。 陈太忠抬起手腕看表,九点半了。从这儿到素波,路顺的话还得两个多钟头,眼下这个挪法,十点前到党校报到是没指望了。他把通知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头印着“上午十点前报到,逾期不候”几个字,“逾期不候”底下还画了一道杠,不知是哪个干事随手画的,还是专门画给迟到的人看的。 “赶不上了吧?”甯瑞远问。 “赶不上了。” “这还不好办。”甯瑞远说,“你就说路上碰见长途大巴抛锚,帮着疏散乘客,耽误了。这叫见义勇为,谁也挑不出理来。说不定党校的人还得表扬你两句。” 后座上,蒙晓艳正剥着板栗,听了这话,噗嗤笑出了声。 “这话要是传回凤凰,”蒙晓艳说,“他又得上报纸。雷记者那支笔,正愁没东西写呢。” “雷记者在省报,管不着凤凰的雨。”陈太忠说。 “省报更好。”蒙晓艳说,“省报的版面大,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叫《雨中让座,招商干部的另一种担当》。” 小牛在后头也笑了,一笑扯着腿上的伤,嘶地吸了口凉气,又憋着不笑了。陈太忠回头看了晓艳一眼,晓艳正把剥好的板栗往他这边递,栗子肉黄澄澄的,还冒着一点热气。他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栗子面,甜,有点烫嘴。他嚼完了栗子,掏出手机,照着通知上印的教务处电话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说省委党校教务处,哪里。 “我是凤凰市招商办的陈太忠,函授班的学员。”陈太忠说,“今天上午报到,路上碰上塌方,车堵住了,十点前到不了,估计下午三点前能赶过去。这是迟到,该怎么登记就怎么登记。” 那头沉默了片刻,好像在翻什么本子,纸页哗啦哗啦响。 “陈太忠……凤凰的,找到了。”那人说,“迟到下午补报到也行,不过得写个情况说明,把原因写上,交到教务处来。” “好。”陈太忠说,“下午我带着情况说明过来。” 那头嗯了一声,挂了。陈太忠把手机揣回腰上,甯瑞远在旁边听完,摇着头叹了口气。 “你这人,死心眼。”甯瑞远说,“送上门的理由你都不要。” “迟到就是迟到。”陈太忠说,“让座是让座。两件事搅在一块儿说,就成了邀功。人家教务处的人一听,好嘛,这个学员还没报到就先给自己评上先进了,往后十天,谁都拿眼睛斜你。” “就你,还怕人斜?”甯瑞远说。 “不怕人斜,怕麻烦。”陈太忠说,“我去党校是上课的,不是去当英雄的。” 小牛在后头哼了一声,闷闷的,却透着劲头。 “陈科这话我爱听。”小牛说,“我们开车的也是这个理,晚点就是晚点,跟老板说路上堵,不编别的。编多了,下回老板就不信了。” 甯瑞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小牛一眼,笑骂了一句,说你倒会拍马屁,拍完陈科拍我。小牛嘿嘿地笑,又扯着了腿,龇牙咧嘴地憋住了。 前头的车动了。甯瑞远松了刹车,轮子往前蹭,绕过一个弯,看见了塌方的地方。半边山坡塌下来,黄泥夹着碎石堆在路边,养路段的几个工人穿着橘黄色的雨衣,正拿铁锹往路沟里铲土,清出来的一条路只容一辆车过,两头的车轮流放行,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在路中间,挥着一面小红旗。 车从塌方边上蹭过去,泥水溅到车门上,啪啪地响。过了塌方,路就顺了,甯瑞远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上去。雨也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不用刮那么急了。 过了塌方没多远,后头追上来一辆白色的中巴,按着喇叭从他们旁边超过去。陈太忠侧脸一看,正是刚才那辆,车窗上糊着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抹开一块,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是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她认出了甯瑞远的车,冲这边使劲挥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两层玻璃听不见。 中巴一晃就过去了,尾灯在雨雾里红了一阵,拐过前头的弯就看不见了。 “又是她。”蒙晓艳在后头说,口气里有点酸,“陈科长好人缘,让个座,让出一个粉丝来。” “粉丝是什么?”小牛问。 “就是追着人跑的。”蒙晓艳说,“香港那边的说法,报纸上看来的。” 陈太忠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人家是感谢,你别瞎说。蒙晓艳哼了一声,把剥好的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理他了。甯瑞远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十一点多,车开到半路一个镇子上,甯瑞远说歇歇脚,把车停在一家路边饭馆门口。饭馆是两间砖房,门口支着口大锅,熬着骨头汤,热气腾腾地往外冒,香味飘出去老远。陈太忠和甯瑞远下车,进去要了四碗面,两碗端进车里给小牛和晓艳,两碗自己蹲在门口的条凳上吃。 面是手擀的,宽,筋道,汤里漂着几片肉和一把葱花,热乎乎地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身上湿透的那点寒气总算散了。 蒙晓艳端着碗在车里,才动了几筷子,探出头来说太咸了,又缩回去接着吃,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小牛的碗是陈太忠端着喂的,他腿伸不直,坐不起来,只能歪着脖子一口一口地吸溜,弄得满头大汗,吃完了,冲陈太忠嘿嘿一笑,说陈科,这辈子还没让科长喂过饭呢。陈太忠说那你记着,回头腿好了,请我吃一碗,要加两个荷包蛋。 饭馆老板娘出来收碗,看看车里的晓艳,又看看蹲在门口的陈太忠,问是去素波看病的吧。陈太忠说送个病号,老板娘说素波的医院贵,挂个号得排半天,你们这病号腿上打着石膏,得找熟人。甯瑞远说有熟人,老板娘便不再多嘴,收了钱,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面汤,说喝了暖和,不要钱。 陈太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他把刚才那通电话又过了一遍,没什么不妥。写情况说明,三行就够,迟到几个钟头,什么原因,几点补到,多写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事。他心里定了,便不再想,闭上眼睛养神。后座上,晓艳还在剥板栗,壳子咔嚓咔嚓地裂开,剥好了就往小牛手里塞。 剥着剥着,她的手慢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车窗上歪,早上五点就起来了,这会儿困劲上来,撑不住了。 陈太忠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唇半张着,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剥完的栗子,怀里的纸袋歪在一边,眼看要滑下去。他回过身,把纸袋往她怀里推了推,又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抽下来,盖在她腿上。蒙晓艳在梦里哼了一声,往外套里缩了缩,没醒。甯瑞远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吭声,把暖风又调大了一档。 进素波城的时候是十二点半。雨在城外就停了,城里的路面却还湿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进水洼里,黄的褐的贴在柏油路面,骑自行车的人多,车铃响成一片,路口的交警穿着白色的雨衣,站在岗亭上打手势。 快到省委大院的时候,蒙晓艳在后座上不安生了。她从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照了照,拿手指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朵后头拢,又抿了抿嘴唇,问陈太忠她看着是不是很憔悴。陈太忠回头看了一眼,说不憔悴,就是眼圈有点青,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蒙晓艳说可不是,五点就起来了,天还黑着,生怕误了车。 她把镜子收起来,叹了口气,说她婶眼睛尖,一看就知道她没睡好,又得念叨她一个人在凤凰不会照顾自己。 “念叨就念叨。”陈太忠说,“有人念叨是福气。” “我婶说了,”蒙晓艳隔了一会儿又说,“哪天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顿饭,谢谢你在凤凰照顾我。” “替我谢谢你婶。”陈太忠说,“饭就算了,我这十天在党校,课程排得满,抽不开身。” 蒙晓艳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推辞,也没再说,只哼了一声,说你就装吧。陈太忠笑笑,没辩解。那个院子的饭,不是他这个科长能随便去吃的,吃了一顿,往后就有人替他算账,算他是谁的人,这笔账他不想欠。 蒙晓艳愣了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怀里的纸袋又理得整整齐齐。 甯瑞远对素波熟,不用问路,七拐八绕,驶上一条两边种着雪松的大路。尽头是一道灰色的院墙,上头拉着铁丝网,正中一座门楼,底下两扇铁栅栏门关着,旁边留着一道小门,两侧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战士,军大衣领子竖着,帽檐上还挂着水珠。门楼边上一间岗亭,窗户里亮着灯。 这就是省委大院了。陈太忠以前从门口经过,没进去过,也没想过要进去。甯瑞远把车停在离门口十几米的地方,没熄火。岗亭里出来一个战士,年纪不大,脸冻得通红,走到车边,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问找谁。 陈太忠推开车门下了车。战士看了他一眼,又往车里看。陈太忠说送人回家,十四号院的。战士转身回岗亭,拿了一个硬皮登记簿出来,翻开,递给他一支圆珠笔,让他登记。簿子上印着格子,来访人姓名、单位、事由、访问对象、进出时间,前头已经登了好几页,字迹有工整有潦草,有的单位一栏只写了个“省直”,含含糊糊的。 陈太忠接过笔,在来访人那一栏写下“陈太忠”,单位那一栏写“凤凰市招商办”,事由写“送人”,访问对象写“十四号院”。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写完了,把笔帽套上,簿子递回去。 那天在三一七打电话,他拿不准是送到门口还是放在街口,问了一句,人家说送到门口。到了门口,他把名字写上去,就不躲了。名字写在这簿子上,往后谁要查,一翻就能看见,那也不怕,他陈太忠送晓艳回叔叔家探亲,搭朋友的车,正大光明,用不着在街口偷偷摸摸地放人。 战士没马上放行,拿着簿子回了岗亭,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背对着窗户说了几句。陈太忠站在门楼底下等,雨后的风从大院里吹出来,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大院里头很静,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进去,两边是一人多高的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远处隐约看得见几栋灰色的小楼,红瓦顶,窗户里亮着灯。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从里头开出来,在门口减了速,司机冲岗亭里的战士点点头,战士隔着窗户敬了个礼,铁栅栏门哗啦啦地拉开,又哗啦啦地合上。 过了两三分钟,战士放下电话出来了,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松快了些。他把圆珠笔别在登记簿的硬皮上,又在陈太忠那一行后头填了个进门时间,十二点四十二分,字写得方方正正。这时候蒙晓艳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一只手抱着纸袋,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冲战士点了点头。 “十四号院已经打过招呼了。”战士说,“蒙晓艳同志是吧,您进去吧。” “谢谢。”蒙晓艳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陈太忠,眼睛亮亮的。她这身打扮很素,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头是件米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抹了点口红,站在省委大院灰扑扑的门楼底下,倒显得格外干净。 “我这几天住我叔家。”蒙晓艳说,“我婶中午做了饭等我,打电话来催了两回了。” “那你快进去。”陈太忠说,“别让你婶等着。” 蒙晓艳点点头,弯腰从车里把另一袋板栗拿出来,看了看,又把它塞回了后座,塞到小牛手边。 “这袋给小牛路上吃。”蒙晓艳说,“医院里的饭不好吃,饿了就剥着吃。” 小牛在后座上连声道谢,说晓艳姐你真是好人。蒙晓艳冲他笑笑,抱着剩下那一袋,转身往小门去。没几步,她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看陈太忠,又折回来,到了车边,隔着半开的车窗弯下腰,冲着里头说话。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签到。”蒙晓艳说,“下午你得陪我逛街,不许说不去。” 陈太忠已经坐回了副驾驶,听她这么说,侧过脸来看她。 “签到用不着人陪。”陈太忠说,“我又不是小学生头一天上学。” “那是我自己想去。”蒙晓艳说,“又不是陪你。” 她说完,脸有点红,不等他回话,直起身子,抱着纸袋走了。她走到小门口,战士给她拉开门。大院里头正好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系着围裙,外头披着件旧棉袄,打着一把大黑伞,一路小跑着迎上来,说晓艳你可算到了,阿姨在家等半天了,饭都热了两回。蒙晓艳叫了一声王姨,把纸袋往她手里塞,说给我叔带的板栗,凤凰的。 王姨接过纸袋,朝门外的车看了一眼,冲陈太忠客气地点点头,没多问,撑着伞把晓艳接了进去,风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上一闪,就看不见了。甯瑞远挂上挡,把车掉了个头,慢慢地驶离。开出好一段,他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院门口,那两个持枪的战士还站在雨后的灰光里,一动不动。 “你这名字往那簿子上一写,”甯瑞远说,“往后素波有人要翻你,先得翻到这一页。” 陈太忠看着窗外的雪松,一棵一棵往后退。 “那就让他翻。”陈太忠说,“翻到了,看见我送人回家探亲,也就翻完了。” 小牛在后座上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晓艳姐她叔是干什么的,住这么大的院子,门口还有当兵的站岗。甯瑞远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说吃你的板栗,不该问的别问。小牛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说他就是好奇,又不往外说。陈太忠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记住,今天你只瞅见晓艳姐下车回家,别的一概没看见,别的都不知道。 小牛愣了愣,看看陈太忠的脸色,赶紧点头,说知道知道,啥也没看见。 甯瑞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小牛在后头剥了个板栗,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陈科,你这话说得跟我爹似的,我爹也说,身正不怕影子斜。甯瑞远骂他吃都堵不住嘴,小牛就不吭声了,嘴里的板栗嚼得嘎嘣嘎嘣响。车往医院开。陈太忠看看表,一点差十分,离两点的专家号还有一个多钟头,时间宽裕。 他靠在座椅上,把那本登记簿的样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单位那一栏,凤凰市招商办,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自己看着都觉得顺眼。 甯瑞远开着车,过了两个路口,忽然又开了口。他说太忠,我多说一句,你别嫌我啰嗦。蒙家那个门,进去容易,出来难,晓艳是好姑娘,可她身后站着的是谁,你心里清楚。陈太忠说清楚。甯瑞远说清楚就好,清楚的人才会把名字写在簿子上,不清楚的人要么躲着,要么往里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口气很淡,像是随口说说,可陈太忠听得出,这是甯瑞远掂量了一路才说出来的。 “我不往里钻。”陈太忠说,“送到门口,就是门口。” 甯瑞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车里静下来,只有小牛剥板栗的声音,和雨刷偶尔刮过的吱呀声。 省人民医院在城东,门口停满了车,自行车棚里塞得插不进一根手指头。甯瑞远在门诊楼后头转了两圈,才找着一个车位,把车塞进去。陈太忠先下车,从门诊大厅推来一辆轮椅,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小牛的胳膊,把他从后座上挪下来。小牛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一声不吭,坐进轮椅里,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骨科门诊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拄拐的,吊着胳膊的,打着石膏的,一个挨一个坐在长椅上,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烟味,还有不知谁的膏药味,冲鼻子。甯瑞远去挂号窗口取号,陈太忠推着轮椅在走廊里等。一点五十,诊室门口的小喇叭叫了小牛的名字,正好赶上。 专家六十来岁,满头白发,戴一副老花镜,把小牛带来的片子插到灯箱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又让小牛把腿伸直,手指头在石膏边上按了按,问疼不疼,小牛说疼。老头点点头,说骨头接得还行,对位不错,就是肿还没消,得住几天院观察,打几天消肿的针,再拍个片子看看。甯瑞远在旁边问会不会落下毛病,往后还能不能开车。 老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说年轻人恢复得快,只要别乱动,三个月以后拆石膏,半年就能正常走路,开车没问题,就是阴天下雨腿会酸,这个谁也没办法。小牛在轮椅上咧着嘴笑,说酸就酸,能开车就行。 甯瑞远说住,多少天都住,钱不是问题。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钱不是问题,床位是问题,开了张住院单,让他去住院处碰碰运气。甯瑞远拿着单子下楼去了,陈太忠推着小牛在诊室外头的走廊里等。 等的工夫,谢向南的电话打了过来。谢向南在电话里说话很快,像是怕耽误他的事,说甯家那三十万的工商变更今天上午办下来了,会计拿着新执照来过三一七,他已经登记了;杨新刚的周报也提前送来了,写得比上礼拜细;外商那边没动静,函授班的考勤他替陈科记着。 末了,谢向南问陈科在素波一切都好吧,陈太忠说都好,迟到的事已经认了。谢向南在那头顿了顿,说陈科你认迟到,那是你的事,三一七这边我盯着,你放心。陈太忠嗯了一声,说辛苦,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几分。谢向南这人,做事有板有眼,交给他,比交给自己还放心。 小牛坐在轮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陈科,”小牛说,“你说撞我那辆车,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他。小牛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眼睛里有股子憋屈,憋了好些天了。 “先养腿。”陈太忠说,“腿养好了,别的事慢慢来。派出所在查,甯总也在托人问,轮不到你操心。”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小牛说。 “咽不下也得咽。”陈太忠说,“你那条腿要是落下毛病,往后开不了车,这口气就更大了,咽一辈子。” 小牛不吭声了,低着头,手指头在轮椅扶手上抠。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吊着胳膊哭,他妈哄不住,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哭得更响了,整条走廊的人都扭头看。小牛看着那孩子,咧了咧嘴,说小时候他摔断过胳膊,他爹也是这么一巴掌,说哭什么哭,男子汉。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问陈太忠今晚是不是要跟许哥吃饭。 陈太忠说许纯良请甯总接风,捎上他。小牛说许哥人好,当初就是许哥把他介绍给甯总的,说他车开得稳,嘴严,不惹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得意,随即又蔫了,说车开得稳有什么用,人家照样撞上来,害他躺了这么些天,甯总还得管他吃管他住,他心里过意不去。 陈太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意不去就把腿养利索,回头接着给甯总开车,开得比以前还稳,这就算还上了。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陈太忠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人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那个,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不矮,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那张脸漂亮得过了头,皮肤白,眉眼细,鼻梁挺,嘴唇红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上一挑,竟带着几分妩媚。走廊里的人都在看他,有个吊着胳膊的大姐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陈太忠多看了两眼,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要是扮上戏装往台上一站,底下的大姑娘小媳妇非得晕过去一片不可。跟在后头的那个高一些,二十七八,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不出声。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骨节突出,指根处结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练家子。 “小牛。”漂亮男人走到轮椅跟前,弯下腰看了看小牛的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许哥。”小牛连忙要坐直,被他按住了,“大夫说骨头接得还行,得住几天。” “住,好好住。”漂亮男人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直起腰,转过脸来看陈太忠,伸出手。 “这位就是陈科长吧?我是许纯良,甯总跟我提过您好几回了。”许纯良说,“这是我朋友李英瑞。” 陈太忠跟他握了手。许纯良的手软,凉,握得不紧,一触就松。李英瑞冲陈太忠点了点头,没伸手,也没说话,就站在许纯良身后半步的地方,眼睛却把走廊两头都扫了一遍。小牛是许纯良引介给甯瑞远的,这事甯瑞远在路上说过。甯瑞远送小牛回素波复查,提前给许纯良打过电话,许纯良就赶来了。 礼数做得周全,陈太忠心里有数,脸上也就客客气气。 甯瑞远拿着住院单从楼下上来了,脸上挂着笑,说赶巧了,刚空出一个床位,下午就能住进去。他看见许纯良,快走两步,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许纯良问他路上辛苦不辛苦,甯瑞远说碰上塌方,堵了一个多钟头。 许纯良转过脸来问陈太忠在凤凰待了多久,招商的活儿好不好干。陈太忠说好干不好干都得干,凤凰地方小,来个外商比过年还热闹,全区的干部都盯着。许纯良笑着说陈科长谦虚了,甯总说你在凤凰办事利索,一句话顶别人十句。陈太忠说甯总那是夸人不要钱,他说十句,起码有九句是废话。 许纯良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眼角那点妩媚又露出来,走廊里那个吊胳膊的大姐看得直咽口水。李英瑞在后头站着,嘴角也动了动,算是笑过了。三个人把小牛推到住院部,安顿在一间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上。护士来量了体温,挂了吊瓶。小牛躺在床上,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眼皮子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病房里六张床,住得满满当当。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腿上吊着牵引架,一根绳子拴着个铁砣子垂在床尾,老头的老伴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一阵,就往老头嘴里塞一块。 中间那张床是个年轻小伙子,骑摩托摔的,脸上缠着纱布,只露两只眼睛,正跟来看他的几个朋友吹牛,说他那天车速开到一百二,弯道上压弯,要不是对面突然窜出一条狗,他能一路压到素波。护士进来瞪了他们一眼,说小声点,他们才压低了嗓门,接着吹。 甯瑞远去楼下交了押金,又给护士站塞了两条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和两罐麦乳精,放在小牛床头的柜子上。他冲靠门那个削苹果的老太太点点头,说大娘,我们家这孩子劳您多照应,有什么事您喊护士。老太太连声说好,说这孩子看着就老实。 陈太忠站在窗边看着,心里觉得甯瑞远这人做事细,一个开车的伙计,他能做到这一步,小牛记他的好,往后就是死心塌地。 小牛睡着了,甯瑞远又去找了一趟主治大夫,问了用药和观察的天数,拿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陈太忠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送饭的家属拎着铝饭盒,护士推着药车,轮子在水磨石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药瓶子叮叮当当地碰。消毒水的味道浓,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想起自己在凤凰也没少往医院跑,可那都是陪别人,轮到他自己,从来没在医院躺过一天,这一条,他心里有数,嘴上从来不说。 出了病房,许纯良在走廊里站住,看着甯瑞远,又看看陈太忠。 “今晚我在万豪给甯总接风。”许纯良说,“陈科长一定得赏光,桌上还有几个朋友,都是素波的,认识认识。” “下午我得先去党校报到。”陈太忠说,“已经迟到了,报完了再说。” “七点。”许纯良说,“我等你。”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白卡纸的,素净,上头只印着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头衔。陈太忠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说他没带名片,许纯良说不用,甯总手上有你的电话。 他说完就笑了,笑得很好看,也不再多说,跟甯瑞远打了个招呼,带着李英瑞走了。走到楼梯口,李英瑞落后了半步,回过头来扫了陈太忠一眼,目光很短,没什么表情,从他的脸上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停了停,才转身跟上去。陈太忠被他看得心里一动,练家子看人,先看手,这个李英瑞,倒是个识货的。 陈太忠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转了转。许纯良今天专程来医院,是给甯瑞远面子,顺带见他一面。至于见他是为了什么,许纯良没提,他也不问。人家不说,他就不开口,一问就欠下了。 回党校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开着收音机,放的是交通台,女主播用甜得发腻的嗓子报路况,说哪条路积水,哪个路口堵车。陈太忠坐在后座上,把许纯良那张脸又想了想。二十五六岁,漂亮,笑起来软,说话也软,可甯瑞远说他压得住高云风,交通厅厅长的儿子都服他,这就不是软的了。 李英瑞那双手也是,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眼睛却把走廊两头扫了个遍,那是护着人的架势。这么两个人专程跑一趟医院,看一个开车的伙计,面子给足了甯瑞远,也顺带把他陈太忠看了一遍。他把这些在心里排了排,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排了,等晚上看。 甯瑞远送他下楼。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甯瑞远站住了,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支,自己点上,深深地抽了一口。 “晚上省计委的老周、省建行的老孙都在。”甯瑞远说,“记住了,饭桌上别谈项目。他们不问,你别提;他们问了,你也往别处岔。” “知道。”陈太忠说,“规矩我懂。” 甯瑞远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犹豫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高家那个小子也在。”甯瑞远说,“嘴臭,你别理他。” “哪个高家?”陈太忠问。 “交通厅。” 甯瑞远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又说起小牛的案子。他说派出所那边还是没准话,撞人的车是辆没牌照的货车,司机跑了,到现在也没找着,他托了素波的朋友问,人家只说在查。他说这事他心里有数,这一撞冲的是甯家,小牛只是赶上了,可背后是谁,他现在不好说,也不能说。 陈太忠听着,没追问,只说案子归案子,小牛归小牛,先把人治好。甯瑞远点点头,说对,先治人,案子跑不了。 甯瑞远说,“高胜利的儿子,高云风。跟纯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纯良压得住他,别人压不住。” 陈太忠嗯了一声,把那支烟夹在指头间,没点。交通厅厅长的儿子,嘴臭,跟许纯良一块儿长大。这几样凑在一起,今晚这顿饭,就不光是接风了。他把烟揣进兜里,甯瑞远看他把烟揣起来,又说,纯良这人,找你肯定有事,他不说,你也别问。你先问出口,就成了你求人;等对方自己开口,就是他求你。这里头的分寸,你比我拿得准。 陈太忠说我不问,甯瑞远笑了笑,说那就好,晚上见。跟甯瑞远摆了摆手,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省委党校在城西,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校门比省委大院的气派,两根方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里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得发脆,风一吹就往下掉。林荫道尽头是一栋苏式的大楼,灰砖墙,红窗框,楼顶上竖着一面国旗,被雨淋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教务处在大楼二楼。陈太忠进门的时候是三点半,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干事,三十出头,戴眼镜,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他报了名字,干事抬起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花名册,找着了他,在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上午打电话的那个?”干事问,“情况说明写了吗?” 陈太忠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就着干事桌角上的钢笔,写了三行。路上遇塌方堵车,迟到约五个钟头,下午三点半补报到。底下签上名字和日期。写完了,他把纸递过去。干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打量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没见过写这么短的。”干事说,“上一个迟到的写了两页,从他家老母亲生病写到单位领导不放人。” “两页也是迟到。”陈太忠说,“三行也是迟到。” 干事被他这句噎得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把那页纸夹进花名册里,说行,你这人痛快。 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一摞书,有《政治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行政管理学》,还有一本薄薄的《学员手册》,往陈太忠面前一放,说这是教材,自己保管好,丢了要赔,又撕了一张饭票本给他,说食堂凭票吃饭,一天三顿,不够了自己拿钱来换。陈太忠把书抱起来,沉甸甸的一摞,压得胳膊发酸。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油印的房间分配表,手指头顺着往下划,在一行上停住了。 “三楼三一二,八人间。”干事说,“靠门那张下铺还空着,别人都挑过了,你来晚了,就剩那张。铺盖自带吧?” “带了。”陈太忠说。 三楼三一二在走廊最东头。门开着,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墙一溜排开,床头挂着各人的毛巾,床底下塞着脸盆和暖瓶,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空气里是脚汗混着烟草的味道,还有新铺盖的棉絮味。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门那张上铺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手里捧着一本书。 陈太忠把铺盖卷往靠门那张下铺上一扔。床板上铺着一层发黄的草垫子,一按就往下陷,底下的木板条硌手,草垫子里散出陈年的霉味,混着前头不知几届学员留下的汗味。他直起腰,抬头看了看上铺。那小伙子二十四五岁,白白净净,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看着像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他也在看陈太忠,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陈太忠解开铺盖卷,把褥子铺开,被子叠好,枕头放在床头,又把小吉给的那个搪瓷缸子摆在窗台上,跟别人的缸子排在一处。窗户朝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他拿手抹开一块,看见楼下是党校的后院,堆着几垛煤,上头苫着油布,被雨水压得塌下去,积了一洼黑水。 再远处是一排平房,烟囱里冒着白烟,大概是锅炉房,白烟被风一吹,斜斜地往东去,越过院墙就散了。他干这些的时候,上铺的人一直在看他,看得他后脖子发痒。 “同志,”陈太忠抬起头,“我脸上有花?” “没……没有。”那人脸一红,从上铺上爬下来,伸出手,“我叫何振华,中国银行的。你是凤凰来的吧?我看分配表上写着。” “陈太忠,凤凰市招商办。”陈太忠握了握他的手,何振华的手心潮乎乎的,有点汗。 何振华松开手,站在床边,像是还有话要说,嘴张了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多关照”,又爬回上铺看书去了。陈太忠瞅了他两眼,心里纳闷,这小子盯着人看又不说话,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也懒得猜,拿上缸子出了门。 他去水房打了一缸子开水回来,屋里又进来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秃顶,肚子挺着,说是宝兰区工商局的,姓刘,进门就散烟;一个三十多岁,黑瘦,说是素波郊县一个乡的副乡长,口音土得掉渣。两个人一进门就嚷嚷,说函授班就是混个文凭,课爱上不上,十天里头能有三天坐在教室里就算对得起党校了,剩下的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 姓刘的冲陈太忠挤挤眼,说凤凰来的小老弟,晚上有活动没有,素波他熟,哪儿的馆子好吃,哪儿的歌厅便宜,他门儿清。陈太忠说晚上有朋友请吃饭,改天再麻烦刘哥。姓刘的说好说好,又把烟往何振华那边递,何振华摆手说不会,姓刘的笑他书呆子。 六点前,两个人拉着何振华去食堂吃饭,问陈太忠去不去。陈太忠说晚上有饭局,不去了。姓刘的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老弟,函授班考试有窍门,考前三天老师会划重点,划过的才考,别的一道题都不出,你把重点背熟了,闭着眼都能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得意,像是传授什么独门秘籍。陈太忠说谢谢刘哥,到时候还得请刘哥指点。 姓刘的哈哈一笑,说好说,拉着那个副乡长走了,何振华落在最后,扭过脸看了陈太忠一眼,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八人间,八个人的鼾声,八个人的脚丫子味。陈太忠站在走廊里想了想,下楼去了招待所。 党校招待所在大楼后头,一栋四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前台是一张深褐色的木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大妈,烫着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正低着头织毛线,两根竹针在手里翻得飞快。 “同志,请问还有单间吗?”陈太忠问。 大妈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竹针也没停。 “没房。”大妈说,“要房,拿介绍信来。” “我是函授班的学员。”陈太忠说,“介绍信在教务处。” “函授班的住大通铺。”大妈说,“招待所的房是给进修班和领导留的,函授班的不管。” “豪华套呢?”陈太忠问,“我自己掏钱。” 大妈这才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头瞟了他一眼,像是听了个笑话。 “豪华套是给领导留的。”大妈说,“进修班的首长家属来探亲,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才开豪华套。你一个函授班的,掏钱也不行,这是规矩。” 她说话的口音有点耳熟,带着凤凰那边的腔调,尾音往下沉。陈太忠多看了她一眼,没跟她计较,转身走了。大妈的竹针在身后咔嗒咔嗒地响,始终没停过。 出了招待所,他没急着回宿舍,沿着林荫道在党校里转了一圈。主楼前头立着一块大公告栏,玻璃框里贴着这一期的课程表和学员名单,函授班的名单密密麻麻贴了三张纸,他从头看下来,在第二张的中间找着了自己的名字,凤凰市招商办,陈太忠,后头跟着三一二。 旁边另贴着一张红纸,是进修班的开班通知,抬头写着省委党校,落款处盖着红章,底下印着校长的名字,邓健东。陈太忠多看了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兼着党校校长,进修班里坐的都是处级以上的干部,跟他们函授班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公告栏对面是食堂,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有学员掀帘子进出,饭菜的热气混着油烟从帘子缝里扑出来,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再往后是一片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被雨泡得发黑,篮球架的铁圈锈了,篮网早没了。几个学员拎着暖瓶从水房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笑得很响,看样子是早就认识的老同学。 陈太忠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夜里还要下雨。回去的路上经过招待所门口,玻璃门里头,那个织毛线的大妈正趴在柜台上打电话,说的是凤凰话,嗓门不小,说什么孩子他舅、单位分房子,说得眉飞色舞,跟刚才对他那张冷脸判若两人。 陈太忠在门外停了停脚,听出那口音是凤凰城南的,心里记了一笔,没进去,背着手走了。 回到三一二,屋里还是只有何振华一个人。陈太忠看看表,五点半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掏出手机,拨了横山区委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是吴言自己接的,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下午的倦意。 “吴书记,是我。”陈太忠说,“到素波了,路上塌方,迟到了,下午补的报到,认了。” “嗯。”吴言说。 “情况说明写了几行?”吴言问。 “三行。”陈太忠说。 “三行够了。”吴言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提迟到的事了。陈太忠听她口气里没有责备,心里松了松,迟到这件事,在她跟前算是翻篇了。 那头静了片刻,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她手边正在看文件。 “晚上有饭局吗?”吴言问。 “有。”陈太忠说,“许纯良做东,给甯总接风。还有交通厅高家的人。” 吴言没马上接话。陈太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党校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学员缩着脖子往食堂走,梧桐叶子在他们脚下打转。 “人家请,就去吃。”吴言说,“桌上有人刺你,别接第二句。” “要是刺得狠呢?”陈太忠问。 “刺得狠,是他的嘴。”吴言说,“你接了,是你的嘴。去吧,别喝多。” 电话挂了。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别接第二句,刺得狠是他的嘴,接了是自己的嘴。吴言说话向来这样,一句是一句,不讲道理,只讲规矩,讲完就挂,不给他问第三句的工夫。 他靠在窗台上,把这通电话又想了想。吴言在横山,他在素波,隔着几百里地,她连他晚上跟谁吃饭都要问一句,问完了,只给他一句话,别接第二句。她没说高家是什么来头,没说许纯良找他图什么,也没说这顿饭该不该去。该说的是规矩,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这就是吴言。 他在凤凰跟她学了这么些日子,学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条,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可这规矩他听进去了。他把这几句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记牢了,才把手机揣回去。今晚桌上,高家那个小子要是张嘴,他就让他张,自己只管吃菜。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这会儿还没到九点,不是半价,拇指悬了悬,还是按下去了。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杨倩倩说,还是总机班那个口气,平平的,清清楚楚。 “我到了。”陈太忠说。 电话那头很静,隐约有翻纸的声音,大概她正坐在总机班的值班台后头,手边摊着交接班的本子。 “到了就好。”杨倩倩说,“吃了没有?” “还没,晚上有饭局。” “少喝点。”杨倩倩说,“我今晚值夜班,先挂了。” 电话就挂了,前后不到半分钟。陈太忠看着手机,笑了笑,把它揣回腰上。这个口气,跟总机班接线一模一样,干脆,不拖泥带水,可那句“少喝点”,总机班的接线员是不会说的。 他把手机揣好,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水磨石地面上的一溜脚印。隔壁屋里有人在放收音机,放的是评书,说的是隋唐,正讲到秦琼卖马,说书人的嗓子沙哑,一拍醒木,啪的一声,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屋里有人跟着叫好,叫完了又骂,说这破收音机老串台。 他想了想,又给秦连成打了个电话。秦连成在招商办,接得很快,听他说已经到了,路上耽误,下午补的报到,嗯了两声,说迟到就迟到,路上安全要紧。秦连成又交代,学习期间单位的事他别操心,谢向南顶着,有拿不准的,谢向南自会打电话来,接就是,别的不用管。 末了,秦连成压低了声音,说组织部那边来过电话,你那个手续下礼拜大概就走完了,等你回来再说,你在党校好好学,别惹事。 “我能惹什么事。”陈太忠说,“函授班,坐着听课,划重点。” “你不惹事,架不住麻烦找你。”秦连成说,“素波水深,少出门,少喝酒,少跟人家称兄道弟。” 陈太忠说记住了。放下电话,他心里笑了笑,秦主任这几句话,跟甯瑞远在路上说的、吴言在电话里说的,拐着弯儿都是一个意思,到了素波,嘴闭紧,手揣好。三个人三个口气,说的是一件事,他要是再听不进去,就是真傻了。 他坐回下铺,翻开那本《学员手册》,前头是党校的校史,后头是学员守则,一条一条印得密密麻麻,有一条写着“学员在校期间原则上不得外宿,确有特殊情况须向班主任请假”。他看到这一条,手指头在“原则上”三个字上停了停。原则上,那就是还有不原则的时候。 八个人一屋,他的铺位在这儿,铺盖在这儿,人在册上,这一条就算守住了,至于夜里睡在哪儿,手册上没写。他把手册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他回到三一二,打开铺盖卷边上的包,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件被夹克男人揪歪了领子的外套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又拿毛巾擦了擦皮鞋上的泥。何振华在上铺上探出头来,问他晚上去哪儿,他说朋友请吃饭。何振华哦了一声,缩回了上铺。 隔了一阵,何振华又探出头来,犹豫着问他,凤凰那边的中国银行忙不忙,行里传出来明年要往下面派人,他怕派到凤凰去。 陈太忠说凤凰的银行清闲,忙的是招商办,来个外商全城的干部都跟着转,银行坐着数钱就行。何振华被他说得笑了,笑完了又不吭声,把书举到脸前头,半天没翻一页。陈太忠看着那本举着不动的书,心里好笑,这小子肚子里藏着话,憋不住,又不肯说,由他憋去。 六点半,他出了党校,拦了辆出租车去万豪。出租车师傅是个话痨,一听他去万豪,就从后视镜里打量他,问老板是来素波谈生意的吧。陈太忠说来上学的,师傅不信,说上学的住党校,吃食堂,哪有去万豪的,万豪一顿饭顶他跑半个月车。 陈太忠说朋友请客,师傅就啧啧两声,说有这样的朋友好啊,又说起万豪的老板,说那是个狠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前年有人在万豪门口闹事,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也没人敢报案。陈太忠听着,不搭腔,看着窗外的街景。 素波比凤凰大得多,楼高,路宽,霓虹灯一片一片地亮,歌厅、桑拿、海鲜酒楼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红红绿绿地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骑车下班的人流从路口涌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公共汽车挤得门都关不上,有人半个身子挂在门外。他把吴言那句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别接第二句,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等车停。 快到万豪的时候,腰上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是条短信。他掏出来一看,是晓艳发的,字不多,说她叔今天不在家,她婶做了一桌子菜,问他吃了没有,又说晚上少喝点酒,明天早上八点半她在党校门口等他,不许睡懒觉。陈太忠看完了,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半天,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按完发送,又觉得太干,想再补一句,车已经停了,司机回头说到了,他把手机揣回去,掏钱下车。 素波的夜来得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亮晃晃的。 万豪门口的台阶擦得发亮,门童替他推开转门,弯腰说欢迎光临。暖烘烘的热气夹着香味扑面而来,他身上的潮气被这暖气一烘,后背上竟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站在转门里侧,先把四下扫了一眼。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亮得晃眼。有人在弹钢琴,弹的什么曲子他听不出来,叮叮咚咚的,混着人说话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雪茄的味道。坐着几拨客人,有穿西装谈事的,有带着女伴喝咖啡的,没有一张熟脸,他这才往里走。 他身上这件衬衫是从凤凰百货买的,三十多块,站在这大堂里,显得有点寒碜,他也不在意,把领子正了正,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一开,甯瑞远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松了口气,说正要下楼去门口接,怕他找不着。甯瑞远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也梳过了,跟早上开车时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边陪着陈太忠往楼上走,一边压低了声音交代,说桌上主座是纯良,他左手是高云风,右手留给我,你挨着我坐,老周和老孙坐对面,还有个张建国,是纯良的朋友,做生意的,嘴碎,你听着就行。 陈太忠说知道了。甯瑞远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衬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伸手帮他把衣领翻平整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 两人上了二楼。七点差五分,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屋里已经坐着五个男人,围着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冷盘摆好了,加上他和甯瑞远,桌边正好七个。他刚一露面,沙发那头就齐刷刷站起来六个女孩,一样的个头,一样的发型,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连衣裙,冲着门口齐声叫了一声“哥”。 陈太忠在门口停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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