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话不投机 六个女孩齐声叫完那一声“哥”,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像是排练过很多遍。陈太忠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甯瑞远在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腰,他这才抬脚进了门。 包间大得出奇,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雪白的台布,转盘是玻璃的,擦得能照见人影。靠墙一溜真皮沙发,对面是一台大彩电,底下摆着卡拉OK的机子,话筒线盘成一圈搁在茶几上。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光打在转盘上,又从转盘上反上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亮。 空气里飘着香水味,是那几个女孩身上的,混着冷盘的酱香和烟味。 许纯良从主座上站起来,笑着迎过来,说陈科长来了,快请坐,一路辛苦。他换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衬着那张白净的脸,更显得眉眼精致,水晶灯底下一照,竟有点晃眼。 “我给大家介绍。”许纯良说,“这位是凤凰的陈太忠,陈科长,甯总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他挨个介绍桌上的人。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高云风,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头是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高云风坐着没起身,抬眼瞟了瞟陈太忠,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三十多块的衬衫上一过,就挪开了,再也没回来,手里捏着一根烟,在桌沿上磕着烟灰。 高云风旁边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许纯良说这是张建国,做建材生意的,今晚帮着张罗。张建国站起来跟陈太忠握手,一只手又厚又软,热乎乎的,握完了还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陈科长年轻有为,久仰久仰。 对面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瘦高,戴眼镜,头发往后梳,露出宽宽的脑门,是省计委的老周;一个矮壮,脸膛发红,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是省建行的老孙。两个人都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老周的手干瘦,握得有分寸,一碰就松;老孙的手粗大,握得很实,晃了两晃才松开,嗓门也大,说凤凰的小陈啊,甯总在电话里夸你好几回了。 陈太忠挨着甯瑞远坐下,屁股刚沾着椅子,张建国就站起来,冲着沙发那边的六个女孩招了招手,女孩们一个一个走过来,在桌边站成一排,白裙子,黑长发,个头一般高,连口红的颜色都一样。 “文工团的。”张建国说,“纯良特意请来给大家助助兴。一人一个,挑吧。” 他说着,自己先往后一靠,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他就不要了,六个女孩,七个男人,不够分,他让给客人。说完这句,他的眼睛往陈太忠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顿饭,谁是客人,谁是来蹭饭的,他心里有一本账。 陈太忠本来没打算要人陪。他在凤凰的酒桌上见过陪酒的女孩,也见过喝多了动手动脚的领导,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一套。可张建国这一眼瞥过来,瞥得他心里那点火噌地就上来了。你瞧不起人,我偏不让你瞧扁,你让给客人,我就当这个客人。 他抬起头,在那一排白裙子里扫了一眼,指着个子最高的那个女孩。 “你过来坐吧。”陈太忠说。 那女孩愣了愣,随即笑了,走过来,在他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规矩,椅子往外挪了挪,跟他隔着一拳宽的空当,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白裙子的下摆盖住了膝盖,露出一截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她身上搽着桂花香的香水,不浓,凑近了才闻得见。 其他几个女孩也各自找了座位,高云风挑了个圆脸的,一把搂过去,手搭在女孩的腰上;老孙挑了个娇小的,女孩给他倒酒,他笑得合不拢嘴;老周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有个女孩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了,他也就没再推。甯瑞远身边坐了个短头发的,女孩一坐下就跟他碰杯,叫他甯哥。 许纯良没要人陪,坐在主座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桌人,手里转着一个空酒杯,转了好几圈,才放下,冲服务员抬了抬手,示意上菜。不多时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清蒸石斑、白灼基围虾、鲍汁扣鹅掌、红烧甲鱼,盘子一个比一个大,摆满了转盘,转一圈都费劲。服务员开了两瓶茅台,给每个人斟满,酒香冲鼻子,辣乎乎的。 许纯良端起杯子,说第一杯给甯总接风,大家干了。一桌人都站起来碰杯,玻璃杯叮叮当当地响,陈太忠也站起来,跟许纯良碰了,跟甯瑞远碰了,又隔着桌子冲老周老孙举了举杯,一仰脖子干了。茅台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暖烘烘的,他放下杯子,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第二杯是许纯良敬老周和老孙的,说两位大哥平日里照顾,他借甯总的酒,谢谢两位大哥。老周笑着说小良客气,老孙说小良的酒他必须喝,两个人都干了。第三杯是甯瑞远回敬,说他在凤凰小打小闹,全靠素波的朋友帮衬,往后还要麻烦各位。三杯下来,桌上的气氛就热了,筷子动起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陈太忠一边吃菜,一边看这一桌人怎么坐。许纯良坐主座,是东道;高云风挨着他,是发小,也是半个主人;张建国坐在高云风下手,跑前跑后,是张罗事的;老周和老孙坐对面,一个管立项,一个管贷款,是今晚真正的客人;甯瑞远坐许纯良右手,接风的正主;他陈太忠挨着甯瑞远,是甯瑞远带来的人。 这桌上,人人有个座次,坐在哪儿就是什么身份。他的位置,是挂在甯瑞远身上的,甯瑞远在,他就在;甯瑞远不在,他什么也不是。他心里把这一层看明白了,倒也不觉得委屈,挂就挂着,他本来就是来吃饭的。 高云风起先没跟他说话,酒喝到第二轮,倒先刺了别人一句。张建国给老孙倒酒,倒得太满,洒了一点在台布上,高云风就笑,说建国你这手,倒酒都倒不明白,怪不得生意做不大。张建国脸上僵了僵,又陪着笑,说高少说得对,我这手笨,回头练练。老孙打圆场,说酒满敬人,满了好。 高云风也就不再说了,可陈太忠看得出来,这桌上的人都让着他三分,连老周老孙这样的处长,也不跟他计较。交通厅厅长的儿子,在素波的酒桌上,就是这个分量。 高个女孩看他干得痛快,眼睛亮了亮,拿起酒瓶给他满上,说哥好酒量。 “凤凰的酒烈。”陈太忠说,“喝惯了,这个不算什么。” 高个女孩笑了,说她姓林,叫她小林就行。她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跟他碰了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侧过脸来跟他说话。她的声音脆,说的是普通话,带一点素波本地的尾音,说哥是凤凰来的啊,凤凰她去过,跟团去演出,住在一个招待所里,半夜停电,蚊子把她们咬得满身包,第二天上台,粉底都盖不住。 陈太忠笑笑,说凤凰的蚊子认生,见了漂亮姑娘就往上扑。小林咯咯地笑,说哥你真会说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鹅掌,夹得很准,放进他碟子里,筷子一点没碰着别的菜。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多起来了。老孙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嗓门越来越大,搂着身边那个娇小的女孩,讲他年轻时候在部队里的事,讲到兴头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里的酒直晃。高云风跟身边那个圆脸女孩咬耳朵,女孩一个劲地笑,花枝乱颤,手在他胸口上捶。 张建国端着杯子满桌转,挨个敬酒,敬到陈太忠跟前,说陈科长,我再敬你一杯,凤凰是个好地方,往后我去凤凰,你可得照应着。 陈太忠站起来跟他碰了,说张总去凤凰,招商办欢迎,管吃管住,就是住的地方差点,蚊子多。张建国哈哈大笑,说陈科长幽默,一仰脖子干了,眼睛却在杯沿上头又瞥了他一回,那一眼里的东西,比刚才淡了些,可还在。 酒喝开了,小林开始讲段子。她讲得比男人还溜,一个接一个,荤的素的都有,讲一个和尚下山化缘,讲一个寡妇改嫁,讲到要紧处,她故意停下来,端起杯子抿一口酒,吊着桌上人的胃口,等大家催了,才慢悠悠地抖包袱。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老孙笑岔了气,被酒呛得直咳,身边的女孩给他拍背。 这些段子里,陈太忠记住了一个。说是有个县长下乡视察,看见一个老农在地头上抽旱烟,就问老乡,今年收成怎么样。老农说好啊,比去年强。县长又问,强在哪儿。老农说去年是县里来人吃我们的,今年是我们去县里吃,路上还管饭。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老孙拍着桌子连声叫好,说回头讲给我们行长听。 陈太忠也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这段子有点扎心,凤凰下面的乡镇,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小林在旁边看着,等张建国走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哥你别理他,这人就那样,见谁都敬,喝完回头就忘。陈太忠说他没理,小林就笑,说哥你这人有意思,不像别的老板,一喝酒就动手动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还是坐得笔直,跟他隔着那一拳宽的空当,一点没往他这边靠。陈太忠也没往她那边靠,两只手搁在桌上,一只手端杯,一只手拿筷子。 陈太忠也跟着乐,后来眼睛落在小林身上,心里有点犯嘀咕。张建国说她们是文工团的,可他从这个女孩身上,找不出一丁点当过兵的样子。坐得直是直,那是练舞练出来的;酒量好是好,那是酒桌上泡出来的。可她站起来给人倒酒,腰一扭,胯一摆,那是另一套功夫,跟部队里抬头挺胸、走路带风的劲儿,不是一回事。 他想起了刘望男。她也是文工团出来的,在幻梦城当大堂经理,见天陪客人喝酒唱歌,按说比这几个女孩泡得更久,可她身上多少还剩点英气。站在大堂里,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干脆,骂人也干脆,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人唱《打靶归来》,唱得全场人都跟着拍手。那是骨头里的东西,跟这几个女孩身上的白裙子不一样。 他想着刘望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走了才一天,倒先想起她来了。正想着,对面的老孙放下了杯子,隔着转盘冲甯瑞远招了招手,嗓门压低了些,说甯总,我这儿得着个信儿,你们在凤凰那边,搞了个什么开发区的项目,进展怎么样? 甯瑞远端着杯子,笑容一点没变,说孙行长消息灵通,就是小打小闹,凤凰地方小,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还在跑手续呢。他说完,举起杯子跟老孙碰了碰,说来来来,孙行长,这杯敬您,部队那会儿的事,我还没听够呢,您接着讲。 老孙被他这么一岔,也就笑着喝了,接着讲他的部队。陈太忠在旁边看得明白,甯瑞远这一手岔得漂亮,一句话不提项目,却把话头递回给了老孙最爱说的东西,老孙讲得高兴,项目的事就忘到脑后去了。饭桌上别谈项目,甯瑞远自己先做了个样子。 老周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慢慢地夹菜,喝酒,偶尔推推眼镜,看看甯瑞远,又看看陈太忠。他转过脸来,问陈太忠在凤凰干了几年招商,凤凰今年引进了多少外资。 “干了没多久。”陈太忠说,“外资的数,我手头没有,回头得问我们秦主任。不过周主任,凤凰的酒是真烈,下回您去,我请您尝尝凤凰的老窖,喝一口能从嗓子眼辣到脚后跟。” 老周笑了,说小陈你这嘴,跟甯总学的吧。他也就不问了,端起杯子跟陈太忠碰了碰。陈太忠喝了,心里松了口气,凤凰的外资数他其实大概知道,可这话一出口,就是谈项目,甯瑞远交代过的,他照办。小林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侧过头来,眼睛弯弯的,压低了声音问他。 “哥,”小林说,“桌上有你的领导没有?” 陈太忠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有。”陈太忠说,“我的领导都在凤凰。” 小林哦了一声,眼睛里那点亮光就暗下去了,暗得极快,几乎看不出来。她又陪他坐了一会儿,给他夹了两回菜,倒了一回酒,然后找了个由头,说去趟洗手间,起身走了。回来的时候,她没坐回陈太忠旁边,而是在甯瑞远身边站住了,手搭在甯瑞远的椅背上,弯下腰跟他说话,说甯哥,我敬你一杯,你刚才那个话岔得真好。 甯瑞远身边那个短头发的女孩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来,往旁边挪了挪。小林就在两人中间坐下了,端起杯子跟甯瑞远碰,笑得比刚才在陈太忠身边甜得多。张建国在对面看着,冲陈太忠这边扬了扬眉毛,那意思是你看,人家姑娘都不要你。 陈太忠冲他笑了笑,端起茶杯,隔着桌子跟他示意,张建国倒愣了,讪讪地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话说了。 陈太忠看着,也不恼,自己倒了杯茶,喝。这女孩眼尖,问一句就知道桌上谁有用,谁只是摆设,对后一种陪一陪也就算了,有用的才值得下功夫。他一个函授班的科长,桌上没有他的领导,就是没用的那一个,人家转身去撩甯瑞远,天经地义。他心里反倒轻松了,身边那张椅子空着,正好,省得他时时刻刻端着。 正喝着茶,包间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后头跟着个拿酒瓶的服务员。许纯良站起来,笑着叫了一声,说这是万豪的老总,亲自过来敬酒了。 万豪的老总挨个碰杯,碰到陈太忠跟前,许纯良介绍说这是凤凰的陈科长,老总就笑着跟他碰了碰,说欢迎欢迎,凤凰的朋友,往后来素波,万豪就是你的家。他说话客气,眼睛却在陈太忠脸上停了停,像是在掂量这个人的分量,掂完了,笑容不变,转身去敬下一个。 陈太忠想起出租车司机那句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再看这人的脸,倒也看不出什么狠来,只觉得那笑是挂上去的,挂得很稳。 许纯良一直在看他。陈太忠转头的时候,正好跟许纯良的目光撞上,许纯良也不躲,冲他笑了,笑容很软,眼角往上一挑,举起杯子隔着桌子朝他示意。陈太忠也举了举杯,两个人隔空喝了一口,谁也没说话。这一晚上,许纯良没跟他说几句话,可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看他喝酒,看他接女孩,看他看着女孩走开,看他喝茶。 陈太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这人找他,肯定有事,可他不说,就这么看着,像是在验货。 他抬起手腕看看表,十点了。 他放下茶杯,刚要开口说先走,甯瑞远倒先转过脸来,问他晚上住哪儿,远不远,要不要让人送。 “住党校。”陈太忠说,“不远,打个车就回去了。” 桌上的声音小了些。高云风本来正跟圆脸女孩说着什么,听见“党校”两个字,扭过头来,这才头一回正眼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毛挑着。 “党校?”高云风说,“陈科长是去进修的?哪个班?” “函授班。”陈太忠说。 “哦……”高云风把这个字拉得老长,拖着调子,尾音往上一挑,又往下一沉,嘴角跟着翘起来,眼睛里那点轻蔑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偏偏让每个人都看见了。他没再说别的,转回头去,接着跟圆脸女孩说话,手在女孩腰上捏了捏,女孩吃吃地笑。 桌上静了片刻,老孙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找人碰,老周低头夹菜,张建国看看高云风,又看看陈太忠,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挂起来。甯瑞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陈太忠的膝盖,陈太忠没动,脸上的神色也没变,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 正在这时候,包间的门又开了,李英瑞走了进来。他还穿着下午那件黑皮夹克,肩膀上沾着几点雨水,大概外头又下起来了。他冲许纯良点点头,说路上堵,来晚了,在许纯良身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服务员赶紧给他摆上碗筷,斟上酒。他端起杯子,冲桌上的人举了举,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眼睛就落在了陈太忠身上。 “陈科长住党校?”李英瑞问,“怎么不住招待所?党校招待所条件还行。” 他的声音低,不带什么情绪,是正经在问。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说没房,前台说函授班的不管。 李英瑞嗯了一声,没再问这个,眼睛却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停了停,问陈科长练过?陈太忠说小时候跟村里的老头学过几天庄稼把式,早扔了。李英瑞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说改天有空,切磋切磋。陈太忠说好,改天。许纯良在旁边笑着打岔,说英瑞你见谁都要切磋,人家陈科长是来上课的。 “没房?”许纯良接过话头,笑了,“哪能没房。党校招待所有豪华套,进修班开班期间,是留给学员家属探亲、领导下来视察的,平常都空着。我回头打个电话,帮陈科长弄一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手递一根烟。桌上的人都看着他,老孙咂了咂嘴,说还是小良有办法。高云风这时候又转过头来了,冲陈太忠咧嘴,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暧昧,嘴角斜斜地挑着,眼睛半眯着。 “函授班住豪华套,”高云风说,“陈科长,还不赶紧谢谢小良?这面子,素波可没几个人有。” 这话一出口,桌上又静了。老周推了推眼镜,老孙低头喝酒,张建国嘴角往上一扯,那表情是在看戏。几个女孩也不笑了,眼睛在高云风和陈太忠之间来回地转。陈太忠眼皮都没抬,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嗒的一声轻响。 “谢谢纯良。”陈太忠说,“不过招待所的条件,不如锦园,算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冲甯瑞远点了点头,又冲老周、老孙举了举手,说各位慢用,我先走一步,明天一早还得签到。他转身往门口去。到了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就传来高云风的声音,嚷得很大,满屋子都听得见。 “甯总,你这是什么朋友?”高云风说,“小地方来的,就是不懂礼貌!” 陈太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转过身来,看了高云风一眼。屋里的人都看着他,水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怒气,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高云风,盯得高云风嘴角那点笑僵了僵。 “姓高的,”陈太忠说,“管住你这张嘴,别给你们高家惹祸。”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厚重的实木门板,合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只有锁舌咔嗒一响。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身后的包间里静了好几秒,然后炸开了。 高云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骂骂咧咧的,椅子腿刮着地板,吱啦一声,像是有人站起来要往外冲。紧接着是许纯良的声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 “云风,”许纯良说,“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屋里又静了片刻。 “今天给。”高云风的声音闷闷的,压着火,“小良,我今天给你这个面子。往后我怎么弄这个人,你别管。” 许纯良没接话,或者接了,陈太忠没听见。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这几句话却一个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他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停了停脚。 往后我怎么弄这个人。交通厅厅长的儿子,在素波,要弄一个凤凰来的函授班科长,办法多的是。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想起吴言下午那句话,桌上有人刺你,别接第二句。高云风刺了他两回,头一回那个“哦”字,他忍了;第二回那句“谢谢小良”,他也只回了一句不如锦园。 可第三回那句“小地方来的”,他转身了,开口了,把高家都搬了出来。 刺得狠,是他的嘴;你接了,是你的嘴。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去,也没后悔,就是心里有点闷,像是吃了一口没嚼烂的东西,咽下去了,堵在胸口。楼梯底下传来脚步声,甯瑞远追下来了,脸上带着酒红,喘着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太忠,”甯瑞远说,“你这脾气……算了,不说了。纯良压住了,没事。” “我知道。”陈太忠说,“甯总,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甯瑞远摆了摆手,“那小子嘴臭,谁不知道。你走你的,明天我给纯良打个电话,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完,又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是真不肯吃一点亏,转身又上楼去了。他是东道的客人,这时候不能走,得回去把场面圆上。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甯瑞远接风的饭局,让他给搅了,回头得找个机会还上。 出了万豪,雨已经停了,街上湿亮湿亮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晃。夜风凉,吹在他喝过酒的脸上,倒让人清醒了几分。万豪门口停着一溜小车,有奔驰,有凌志,还有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桑塔纳,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看他一个人从转门里出来,也没人多看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回党校,八个人一间屋,姓刘的那个打呼噜,他下午就听那个副乡长抱怨过,说同一个县里来的,夜里跟睡在拖拉机旁边似的。何振华倒是不打呼噜,可那小子半夜要是睁着眼盯着他看,他也受不了。再说,晓艳中午还说过,想来看看他住的地方。八个人一屋,她来了往哪儿坐? 他下了台阶,没急着找出租车,沿着万豪门前那条街往前走。素波的夜比凤凰热闹,十点多了,街两边的店还亮着,卖服装的,卖音像的,录像厅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里头传出打斗的声音,哼哼哈哈的。 路口有个夜市,几十个摊子挤在一条巷子里,卖烤串的,卖馄饨的,卖臭豆腐的,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炭火的焦香混着孜然和臭豆腐的怪味,全往鼻子里钻。几个年轻人坐在小马扎上喝啤酒,划拳,嗓门大得吓人。 万豪那一桌菜,他其实没吃几口,酒倒是灌了不少,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叫夜风一吹,更觉得饿。他在一个馄饨摊前头站住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锅里的水翻着白花,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 他要了一碗,在小马扎上坐下,摊主手脚麻利,抓一把馄饨往锅里一撒,拿勺子推了推,问他要不要辣子。 “要。”陈太忠说,“多搁点。” “外地人吧?”摊主说,“素波人吃馄饨,不搁辣子,搁醋。” “凤凰的。” 摊主哦了一声,说凤凰好啊,他年轻时候去过,凤凰的羊肉汤好喝,就是那边的人脾气冲,说话跟吵架似的。陈太忠笑笑,没接这个茬。馄饨端上来,满满一大碗,汤上漂着紫菜、虾皮和葱花,一勺红油辣子化开来,红亮亮的。他吹了吹,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吃到后来,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肚子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才压下去。 摊主闲着没事,蹲在锅边抽烟,跟他扯闲篇,说这条街晚上最热闹的就是万豪门口,那些开大奔的,吃完了出来,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还让小姐扶着,上了车就走,也不知道是去哪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撇着嘴,一脸的不屑,说那些人一顿饭吃掉的钱,够他卖一年馄饨。 陈太忠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掏出两块钱搁在桌上,说那您多卖几年,总有赶上的时候。摊主笑了,说借你吉言,收了钱,又往锅里撒了一把馄饨,是给下一个客人的。 他从夜市边上走过,想起了凤凰的幻梦城。这个钟点,幻梦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包厢里的客人唱得正欢,刘望男大概在大堂里,穿着那身黑色的套裙,盘着头发,叉着腰指挥服务员上果盘、换话筒,见了熟客笑,见了生客也是满脸热络,眼睛却清醒得很。他走了一天,她大概还不知道他去素波了,回头得给她打个电话。 他穿过夜市,又往前走了一段。锦园大酒店离万豪不远,隔着两条街,他下午坐出租车的时候看见过招牌,楼不算高,门脸也不算气派,可看着干净。他走了十来分钟,到了锦园门口,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姐,穿着酒店的制服,扎着马尾,正低头看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先生住店吗?”前台小姐问。 “住。”陈太忠说,“要个单间。” 前台小姐翻开登记本,问他要身份证。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小姐照着登记,又问住几天。 “先住着。”陈太忠说,“按天结。” 他掏钱交了押金,三天的,三百块,心里有点肉疼,可也没犹豫。党校的铺位和铺盖他都留着,人在册上,报到也报了,夜里睡在哪儿,是他自己的事。手册上说原则上不得外宿,原则上,这三个字他下午就琢磨过了。前台小姐把钥匙递给他,是一把铜钥匙,拴着个塑料牌子,上头印着三一八。 他接过钥匙,往电梯那边去,才迈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姐,”陈太忠问,“房间里有电话吧?” “有。”前台小姐说,“外线要拨零。” 陈太忠道了谢,进了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拉开来哗啦一响,里头的灯昏昏的,四壁贴着木纹的塑料板,有的地方起了皮。电梯往上走的时候,钢缆嘎吱嘎吱地响,晃晃悠悠的,他靠在壁上,闭着眼,想着刚才在万豪那一出。甯瑞远说纯良压住了,没事,可那只是今天太平,往后呢? 高云风那句话,往后我怎么弄这个人,你别管,许纯良没接,等于没拦,由着高云风去折腾,闹成什么样,许纯良都可以说一句我早劝过了。这里头的弯弯绕,他一时想不透,也不打算今晚就想透。电梯叮的一声停了,门开了,他睁开眼,走了出去。 三一八在走廊中段,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台,一部十八寸的彩电,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拉开来,外头是锦园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雨珠,被楼下的路灯照得一闪一闪。床单是新换的,白得发硬,带着漂白粉的味道;卫生间里有热水,龙头一拧,哗哗地往外冒热气,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他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流,把一天的雨气、泥水和酒味都冲掉了。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底下,水声哗哗地响,脑子里却还在打转,翻来覆去是万豪包间里那几句话,转的是高云风那张脸,转的是许纯良那双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自己那句话上,管住你这张嘴,别给你们高家惹祸。 这句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屋里那么多人,老周、老孙、张建国、六个女孩,还有万豪的服务员,都听见了。明天,素波就会有人知道,凤凰来了个函授班的科长,当着许纯良的面,骂了交通厅高厅长的儿子,还说什么别给高家惹祸。这话传到高胜利耳朵里,高胜利会怎么想?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干身子,围着浴巾走出来,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部米黄色的电话机。 十一点了。这个钟点给吴言打电话,不合适。她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区里的事一大摊,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下了。他看着电话,伸手拿起听筒,又放下,过一阵再拿起来,听筒里嘟嘟地响着拨号音,他的手指头在拨号盘上停着,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先拨了零,又拨了那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喂。”吴言说。 她的声音很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像是一直坐在电话边上。 “是我。”陈太忠说,“这么晚打扰您了。” “喝多了?”吴言问。 “没有。”陈太忠说,“喝了几杯,没多。” 那头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陈太忠握着听筒,把万豪包间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许纯良做东,七个男人六个女孩,他接了一个坐旁边,没碰;饭桌上老孙问项目,甯瑞远岔开了,他也没谈;高云风一听他是函授班的,拖着调子哦了一声,他没接;许纯良说帮他弄豪华套,高云风说函授班住豪华套,还不谢谢小良,他说了句谢谢纯良,不如锦园,起身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然后呢?”吴言问。 “然后我走到门口,”陈太忠说,“他在后头嚷了一句,说小地方来的,不懂礼貌。我回头说了一句……” 他把那句话说了。说完了,他自己先停住了,听筒里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细细的嗡嗡声。他等着吴言开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头轻轻地吐了口气。 “前面都对。”吴言说,“就那一句,是你今天多说的。” “那人嘴太臭。”陈太忠说。 “嘴臭的人多了。”吴言说,“你是去上课的。话出了口,就是人家手里的东西。他拿着你这句话,往他爸跟前一递,说凤凰来的人威胁高家,你说高胜利信谁?” 陈太忠没说话。 “下回让他先说过头。”吴言说,“他说过头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那是他的把柄。你一开口,就成了两个人吵架,谁也不占理。” “下午您才教的,”陈太忠说,“晚上我就没做到。” 那头又静了片刻。陈太忠听见吴言那边好像有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地翻过两页,停了。 “知道没做到,”吴言说,“就算没白教。睡吧。” 电话挂了。陈太忠握着听筒,听着里头的忙音,嘟嘟嘟嘟,响了好一会儿,才把听筒放回去。他靠在床头,看着头顶。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外头锦园后院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窄窄的黄。远处有车开过,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去,一晃就没了,接着又是一辆。 素波这么大的城,夜里也不安静,汽车喇叭、自行车铃、谁家的狗叫,隔着窗户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歪歪扭扭,大概是楼上漏过水。他看着那块水渍,把吴言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回让他先说过头。他说过头了,是他的把柄;你开口了,就成了两个人吵架。 他从床沿上起身,开了台灯,从写字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沓锦园的信笺,拿圆珠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让他先说过头。写完了,他看了看,把那张信笺撕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搁在一起。吴言教的东西,他从来不往纸上写,这是头一回。写下来,图的是往后哪天真用上了,掏出来对一对,瞧瞧自己是不是真做到了。 他又过了一遍。让他先说过头。这句话他记住了,记得牢牢的。吴言教他的东西,从来不多,一回就一句,够他琢磨好几天。今儿下午教的那句,他晚上就没做到,这会儿她不骂他,也不安慰他,只说知道没做到就算没白教,然后让他睡觉。 他关了灯,躺下。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枝丫刮着窗玻璃,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打转,最后落到了晓艳下午那条短信上,明天早上八点半,党校门口,不许睡懒觉。他嘴角翘了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着了。 礼拜五早上,陈太忠六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他洗了把脸,下楼在锦园门口的早点摊上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炸得焦脆,豆浆烫嘴,冒着豆腥气。吃完了,他拦了辆车回党校,先去三一二露了个面。 屋里的人都起了,姓刘的正蹲在床边刷牙,满嘴白沫,看见他进门,含含糊糊地说小老弟,昨晚没回来啊,在哪儿潇洒呢。陈太忠说朋友留着喝酒,喝多了,在朋友家凑合了一宿。姓刘的冲他挤挤眼,吐了一口牙膏沫子,说懂的,年轻人嘛。那个副乡长坐在床上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部队里一样,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 何振华已经洗漱好了,坐在上铺上看书,看见他进门,眼睛亮了亮,又低下头去。 陈太忠把床上的被子抖了抖,重新叠好,搁在床头,拿上那摞教材出了门。 八点二十,他到了党校门口,那里已经有人了,蒙晓艳站在门柱边上的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驼色的短大衣,里头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平跟的短靴,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只抹了点润肤霜,干干净净的,看着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见他来了,冲他招手,脸上的笑立刻就开了。 “不是说八点半吗?”陈太忠说,“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我怕你睡懒觉。”蒙晓艳说,“来早了好在门口堵你。” 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说是她婶早上蒸的肉包子,让她带给他,还热着呢。陈太忠打开袋子看了看,四个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个饭盒里,饭盒外头裹着一条毛巾,掀开毛巾,热气扑出来,带着肉馅和葱花的香。 “你婶知道你给我带包子?”陈太忠问。 “知道啊。”蒙晓艳说,“我说给一个凤凰来的同事带的,在党校学习,吃食堂吃不饱。我婶就多蒸了一屉。” 陈太忠把袋子拎在手里,没吃,心里却有点热。一个省委书记家的夫人,给一个不认识的凤凰小科长蒸包子,这事说出去,谁信?可这包子就在他手里,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签到在大礼堂,一栋老楼,红砖墙,水泥台阶,门口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全省函授班学员来校学习”,字是白的,一个一个剪下来贴上去的,有个“学”字的一角翘起来了,在风里一扇一扇。门口摆着两张长条桌,铺着红布,摆着签到簿和几支钢笔,两个女干事坐在桌子后头,一个负责签到,一个负责发胸牌。 签到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有男有女,男的多,女的少,大多三四十岁,穿着中山装或者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烟味呛人。陈太忠带着晓艳往队尾一站,前头的人就有回头的,回了一个又一个,眼睛都往晓艳身上落。 晓艳穿得素,可人往队里一站,就是扎眼。个子高,腰细,腿长,牛仔裤裹着两条腿,又直又匀,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脖子露出来一截,白得发亮。排在他们前头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前后回了三回头,最后被身边的同伴捅了一胳膊肘,才讪讪地转回去。 陈太忠看在眼里,有点得意,又有点好笑。他侧过脸去看,晓艳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正踮着脚往前头看,嘴里数着队伍里还有几个人。轮到他了,他接过钢笔,在签到簿上签了名字,陈太忠,凤凰市招商办。字写得不快,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晓艳在旁边歪着脑袋瞧,末了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 “你的字,”蒙晓艳说,“比上学时候好看多了。” “你见过我上学时候的字?”陈太忠问。 “没见过。”蒙晓艳说,“猜的。上学时候肯定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这几年在机关里抄文件,练出来了。” 陈太忠被她说得笑了,说你猜得倒准。女干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一个胸牌递给他,红底白字,印着“函授班学员”几个字,底下用钢笔填着他的名字。他把胸牌别在衣襟上,晓艳伸手帮他扶正,扶完了,还在上头拍了拍。两个人刚要走,礼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签到的人纷纷扭过头去,有人压低了嗓门说话,有人踮着脚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礼堂前头的空地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挺着个啤酒肚,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大红领带,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在阴天里也晃眼。 他胳膊上挎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紫色的皮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细高跟,走路一扭一扭的,香水味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了,浓得冲鼻子。 “韩老大来了。”排在后头的一个人小声说。 “哪个韩老大?”另一个人问。 “韩忠啊,做服装的,民营企业家,还是政协委员呢。”那人说,“号称身家五千万,全省都排得上号。” “他也来上函授班?” “上什么函授班,”那人说,“人家是来等邓校长的。这几天进修班开课,邓校长要来讲课,他想见邓校长一面,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这个学员的名额。” “五千万的老板,来混函授班的名额?” “你不懂。”那人说,“五千万有什么用,见不着人,五个亿也白搭。” 韩忠挎着女孩,大摇大摆地走到签到桌前,也不排队,直接往桌子跟前一站,女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僵,还是把签到簿推了过去。韩忠拿起笔,刷刷几下签了名,字写得龙飞凤舞,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把笔一扔,冲着女干事笑了笑,又冲着排队的人群扫了一圈,神气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厂子。 陈太忠没当回事。韩忠是来等谁的,跟他一个函授班的科长有什么关系?他转过头,晓艳也在看韩忠,看了两眼就不看了,脸上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在想别的事。 “走吧。” “嗯。” 两个人出了礼堂,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梧桐叶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晓艳走得慢,低着头,一脚一脚地踩叶子,踩得叶子咔嚓咔嚓碎。陈太忠看她这样,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蒙晓艳说,“我婶说我叔昨晚又咳到后半夜,早上起来脸色发黄,还非要去开会。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 “你婶不是说是老毛病吗?”陈太忠问。 “老毛病也是毛病。”蒙晓艳说,“我叔那个人,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开会开到半夜,回来还看文件。我婶一说,他就说没事没事,说多了他就嫌烦。” 陈太忠没接话。蒙艺的身子,轮不到他操心,也不该他操心。他只说你回去多陪陪你婶,你叔那边,你说不动,你婶说得动,你帮你婶敲敲边鼓。晓艳点点头,说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天中午得回去,陪她婶吃饭,下午再出来。 “那下午两点。”蒙晓艳说,“锦园门口,你等我。” “我下午还有课。”陈太忠说。 “上完课再等。”蒙晓艳说,“反正我等不着你,我就不走。” 她说完,冲他摆摆手,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走了。陈太忠站在校门口,看着出租车拐过路口,才低头看看手里那袋包子,已经不那么热了,隔着塑料袋,还能摸到一点温。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把包子一个一个吃了,肉馅鲜,皮子软,吃完了,嘴里还留着葱花的香味。 上午十点,函授班在大礼堂开学典礼。他从校门口折回来,在礼堂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礼堂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主席台上铺着红桌布,摆着一溜茶杯和话筒,墙上挂着党旗,两边贴着标语。 十点过五分,几个校领导从侧门进来,在主席台上坐下,正中坐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副校长,头发全白了,戴着眼镜,开口讲话,讲函授班的意义,讲在职学习的重要性,讲纪律,讲考勤,讲了四十多分钟,底下的人坐得腰都酸了。 陈太忠坐在后排,看见韩忠坐在第一排正中,紫皮大衣的女孩没跟进来,大概在外头车里等着。韩忠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主席台,副校长讲一句,他就点个头,点得比谁都认真。可副校长讲完了,主持人宣布散会,主席台上的人一个一个从侧门走了,也没见着什么邓校长。 韩忠在第一排坐着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拿手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大步往外走。 散了会,还不到十一点。何振华追上来,问他中午去不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陈太忠说去,两个人到食堂排队打饭,红烧肉肥多瘦少,炖得烂糊,一块一块颤巍巍的,浇在米饭上,油汪汪的。何振华吃得香,说党校食堂的红烧肉是全素波最好吃的,他上学时候就听人说过,今天总算吃上了。 陈太忠吃了两块,觉得太腻,就着白菜汤把饭扒完了。何振华吃完了,还想说什么,看看他,又咽回去了,端着饭盒去水池那边洗碗。 陈太忠也去洗碗,水池边上排着队,水龙头只有三个,有一个还坏了,滴滴答答地漏。排在他前头的是那个郊县来的副乡长,四十多岁,脸膛黑红,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转的。副乡长回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说陈科长,昨晚上没回来,是不是嫌我们那屋味儿大? 陈太忠说哪能,有朋友请吃饭,喝多了,就在外头凑合了一宿。副乡长嘿嘿地笑,说凑合好,年轻人嘛,他年轻时候到县里开会,也在外头过过夜,只是那会儿睡的是车站,跟你这凑合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边冲饭盒,一边跟陈太忠念叨乡里的事,说今年秋粮收得不赖,可粮站压级压价,农民卖粮卖得窝火,他这个副乡长两头受气,上头骂他工作不力,下头骂他胳膊肘往外拐。他说这回来函授,就是想拿个文凭,回去好往上挪一挪,要是上不去,再干两年也就退到人大去了。 陈太忠听着,没多说什么,只说乡里的事最难办,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副乡长眼睛一亮,拍着他的胳膊说,这话在理,你这个城里来的科长,倒懂行,回头到我们乡里去,我请你吃新下来的红薯,烤得流糖。 下午一点,函授班在三楼的大教室上第一节课。教室里摆着几十张课桌,坐了七八成,讲台上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讲的是政治经济学,讲得慢条斯理,一句话要分成三截说。底下的学员有的记笔记,有的看报纸,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后排有两个人在小声聊天,聊的是哪个县的县长要调走了。 陈太忠坐在中间靠窗的位子,翻开教材,跟着老师讲的地方找,刚翻到,旁边的椅子一响,何振华凑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话。 “陈哥,”何振华说,“早上跟你一块儿的那个,是你女朋友吧?” 陈太忠斜了他一眼。 “怎么了?”陈太忠问。 “没怎么,就是看着眼熟。她是不是姓秦?我们行里有个同事,姓秦,跟她长得挺像,个子也高,也扎马尾。” 陈太忠看着他,何振华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陈太忠心里顿时全明白了,昨天这小子盯着他看了半个下午,欲言又止,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不姓秦。”陈太忠说,“你那个姓秦的同事,你暗恋人家吧?” 何振华的脸更红了,红得都快冒烟了,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没有,就是同事,就是觉得长得像。说完了,他低下头去翻教材,翻得哗哗响,翻了好几页,也不知道翻到哪儿了。陈太忠忍着笑,没再逗他。这小子二十四岁,在银行里坐办公室,心里装着个姑娘,不敢说,憋着,看见个长得像的,就忍不住来问。倒是个老实人。 正想着,前排有人回过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鹅蛋脸,皮肤白,有点胖,眉眼却生得周正,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她冲陈太忠笑了笑,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扭捏。 “你是凤凰来的吧?”女孩说,“我刚才看见你签到了。我叫王思敏,宝兰区财政局的。” “陈太忠。”陈太忠说,“凤凰市招商办。” “我知道。”王思敏说,“签到簿上写着呢。” 她说话脆生生的,快,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就把要说的话想好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讲台,老头正在黑板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又转过来,压低了声音说。 “函授班就这么回事。”王思敏说,“领几本书,听几天课,划划重点,做几张卷子,年底一考,就过了。老师讲的你不用全记,考前划的重点记住就行。我去年就在这儿上过一期,我知道。” “那你今年怎么又来了?” “去年是大专,今年是本科。”王思敏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害臊。陈太忠被她逗乐了,说那你是老生了,往后得请你多关照。 “好说。”王思敏说,“到时候我帮你划重点,你请我吃饭就行。十天以后见分晓。” “那就拜托了。”陈太忠说。 王思敏冲他眨眨眼,转回去了。讲台上的老头还在写字,粉笔吱吱地响,粉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袖口上,白了一片。何振华在旁边低着头,教材翻到了第三章,其实老师讲的是第一章。陈太忠看看他,又看看前排王思敏的后脑勺,笑了笑,把教材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听了一会儿,听不进去,看看表,一点四十了。 讲台上的老头写完了板书,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靠窗那一排,停住了,拿粉笔头指着陈太忠。 “那位同志,”老头说,“戴胸牌的那位,你说说,商品的二重性是什么?” 教室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何振华在旁边吓得一缩脖子,王思敏回过头来,冲他挤眼睛,嘴型在说“使用价值”。陈太忠站起来,想了想,说使用价值和价值。老头点点头,又问那你说说,你们招商引资,引进来的是使用价值还是价值? 陈太忠愣了愣,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他想了想,说报告老师,引进来的是钱,属于价值;钱盖成了厂房,厂里生产东西,那是使用价值;老百姓拿着工资去买东西,又变回钱,又是价值。转一圈,都在凤凰。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位同志理论不扎实,脑子倒是活泛,坐下吧。教室里哄地笑起来,王思敏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陈太忠坐下来,脸上不红不白,何振华在旁边小声说陈哥你胆子真大,他回答这有什么好怕的,答错了又不扣工资。 下课铃响,学员们稀稀拉拉地往外走。王思敏收拾好书包,等在过道里,跟他并排下楼,说陈科长你刚才那段说得好,老头最喜欢这样的,脑子活,不死背书,考试的时候他打分松。她又问凤凰的财政紧不紧,招商办的经费是区里拨还是市里拨,问得很细,一听就是干财政的。 陈太忠挑着能说的说了,说招商办的经费紧,出门接待外商,有时候还得自己先垫钱,回头再报。王思敏说那你们比我们惨,我们财政局好歹管着钱袋子,谁来要钱都得看我们脸色。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避讳,大大咧咧的,陈太忠倒觉得这姑娘直爽,跟她说话不累。 何振华跟在后头,一直没插上嘴,到了楼下,才憋出一句,说王思敏你也是宝兰的?王思敏回头看他一眼,说是啊,怎么了。何振华脸又红了,说没怎么,我家也在宝兰。王思敏哦了一声,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陈太忠瞅着何振华,这小子望着王思敏的背影,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下课铃一响,他夹着教材出了教室,在校门口拦了辆车回锦园。进门的时候是一点五十五,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拿了份当天的《素波日报》翻着看,一边看一边瞟着门口。两点过了,晓艳没来。 两点十分,腰上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是她的短信,说她婶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叔中午也回来吃了,吃完了又拉着她说话,走不开,要晚一点,让他别着急,先回房间歇着。 陈太忠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去,接着看报。那份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头版是省里的会议,二版是农田水利,三版是招商引资的经验介绍,写的是素波下面一个县,说他们一年引进了三个亿的外资,配着一张县长剪彩的照片,县长笑得满脸褶子。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想起凤凰的秦连成剪彩时也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两边扯到最大,眼睛却不跟着笑。 三点,晓艳还没来。前台的小姐换了个人,也是二十出头,比昨晚那个胖一点,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奇怪这个人怎么在大堂里坐了一个多钟头。他没理会,起身去前台要了杯茶,端回来接着坐。茶是花茶,茉莉的,泡得太浓,苦。 三点一刻,手机响了,是甯瑞远,在电话里说,他上午给纯良打过电话了,替他赔了个不是,纯良说没事,云风那张嘴,他从小听到大,早习惯了,让陈科长别往心里去。甯瑞远又说,纯良还提了一句,说豪华套的事他记着呢,过两天给陈科长回话,陈科长要是不想住,也不勉强。 “替我谢谢纯良。”陈太忠说,“房子的事,我自己有地方住,就不麻烦他了。” 甯瑞远在那头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又问了问小牛的情况,说今天上午打了针,肿消了一点,小牛闹着要出院,被护士骂了一顿,老实了。陈太忠听着,也笑了,说那小子是闲不住,让他躺着,比让他开车还难受。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甯瑞远说晚上省建行的老孙约他打牌,他得去应付,就挂了。 挂了甯瑞远的电话,他想了想,又拨了凤凰幻梦城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是个小姑娘接的,说幻梦城,您好。他说找刘经理,小姑娘问您是哪位,他说姓陈,那头就喊起来,刘姐,电话,一个姓陈的。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刘望男的声音,带着点喘。 “哪个姓陈的?”刘望男说。 “凤凰还有几个姓陈的找你?”陈太忠说。 那头静了静,随即笑了,笑得有点冲,说哟,陈科长啊,我当是谁呢,这几天也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让哪个狐狸精拐跑了。陈太忠说他在素波,党校函授班,十天,礼拜四走的,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刘望男哼了一声,说走得急,连个电话都顾不上,人家巷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又不收你钱。 “这不是打了。”陈太忠说,“下午没课,想起你了。” “想起我了?”刘望男说,“我信你个鬼。” 她嘴上这么说,口气却软了下来,问他素波冷不冷,住哪儿,吃得惯不惯。陈太忠一一说了,说住锦园,吃得惯,就是贵。刘望男说贵就少吃点,素波的馆子宰外地人,你别让人当冤大头。 她又说幻梦城这几天生意还行,古昕前天来喝过一回,喝多了,抱着话筒唱《咱当兵的人》,唱得鬼哭狼嚎,把隔壁包厢的客人都唱跑了,还是她亲自把他扶上车的。 “他喝多了说什么没有?”陈太忠问。 “说什么?”刘望男说,“说他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你一个。说完了就趴桌上睡着了。” 陈太忠握着听筒,没说话。古昕嘴严,喝多了也只说到这一步,这就够了。他说那你下回见了古昕,叫他少喝点,副局长的身子也是身子。刘望男在那头笑骂了一句,说你倒操心别人,自己在素波少喝点吧,回来的时候给老娘带点东西,带不回来,你就别进幻梦城的门。 “带什么?” “你自己看着办。”刘望男说,“我挂了,大堂里有客人。” 电话就挂了。陈太忠放下手机,想了想该给她带点什么,一时没想好,嘴角却翘了翘。 他也不急。晓艳在叔叔家,陪叔叔婶婶吃饭说话,那是正事,比陪他逛商场要紧。 他在锦园大堂里坐着,看来来往往的客人,有拎着公文包的业务员,有带着孩子的外地人,还有两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在大堂角落里打电话,嗓门大,说的是一批货的事,一会儿说要现钱,一会儿说可以压一个月,吵了半天,最后摔了电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四点差五分,旋转门一转,晓艳进来了。她换了衣服,上身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件浅粉色的毛衣,下身一条黑色的呢裙,长到膝盖,腿上是肉色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梢卷着,大概是用卷发棒烫过。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抹了一层水红的口红,比早上签到时候亮眼多了。 她站在大堂里四下张望,瞧见了沙发上的他,脸上一喜,快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大堂里好几个人都扭头看她。 “等急了吧?”蒙晓艳说,“我婶拉着我不放,说我一个人在凤凰瘦了,非让我把她炖的鸡汤喝完了才让走。我喝了两大碗,撑死了。” “没急,报纸看了三遍,茶喝了两杯,素波日报我能背下来了。” 他嘴上贫着,心里却还想着下午甯瑞远那通电话。许纯良让甯瑞远带话,说豪华套的事记着呢,过两天回话。一个许家的少爷,三番五次地惦记着给一个函授班的科长弄房子,图什么?图他陈太忠,还是图他背后的什么人?他背后有什么人?吴言在横山,蒙晓艳在省委大院,甯瑞远在凤凰,哪一样都能让人往歪处想。 念头转到这里,他就不往下琢磨了,许纯良不开口,他就不猜。 蒙晓艳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拉他的胳膊,说那你背给我听听,背不出来今天就请我吃饭。陈太忠被她拉着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说背不出来也请,背出来了更得请,反正横竖都是我请。 素波百货在市中心,离锦园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百货大楼有七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上竖着一块大招牌,红底黄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醒目。大门口人挤人,进进出出的,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有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人的,门口两边摆着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糖稀的焦味,飘得满街都是。 晓艳拉着他进了大门,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一溜排开,玻璃柜擦得锃亮,灯光打在里头的瓶瓶罐罐上,五颜六色的。导购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柜台后头,看见有人过来,就笑着招呼。空气里是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又甜又腻,冲得人脑仁疼。 晓艳逛商场跟在凤凰时不一样。在凤凰,商场就那么两三家,东西也就那么几样,她逛不了多久就没劲;一到素波,她像是鱼进了水,这个柜台看看,那个柜台摸摸,凤凰买不到的牌子,她一样一样指给他看,说这个是法国的,那个是日本的,这个口红在凤凰得托人从广州带,那个面霜她们学校的女老师都想要,谁也买不着。 陈太忠跟在她后头,听她说,看她挑。晓艳挑东西很认真,拿起一支口红,在手背上抹一道,对着灯看颜色,看了半天,放下了,又拿起另一支,再抹一道。手背上抹了七八道,红的粉的橘的,一溜排开。他看着她那只手背,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你别光看。”蒙晓艳回过头来说,“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看?” “都好看。” “敷衍。”蒙晓艳说,“你挑一个。”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那一溜颜色,伸手指了指中间那道,水红色的,跟她嘴上那层差不多。 “这个。”陈太忠说,“跟你现在嘴上的一样。” 蒙晓艳愣了愣,低头看看手背,又抬头看看他,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手背上那道水红还艳。她把那支口红放回柜台上,说你眼睛倒挺尖,嘴上抹的什么颜色都看得出来,说完了,也没买,拉着他往上走。 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卖丝巾的柜台,玻璃柜里挂着一排丝巾,真丝的,薄得透光,有一条是墨绿底子上印着细碎的白花,他多看了一眼,觉得这颜色衬刘望男。晓艳在前头回过头来喊,他便没停,跟着上去了,心里却记下了那个柜台的位置。 晓艳在二楼先去羊毛衫柜台给她婶挑了一条羊绒围巾,说她婶不爱打扮,可她每回回来都得带点什么,不带空着手,她心里过意不去。她挑得仔细,比了三四条,最后挑了一条烟灰色的,说她婶年纪大了,穿不了太艳的。 付钱的时候,陈太忠要掏钱,她把他的手推回去,说这是孝敬我婶的,你掏算怎么回事,人家问起来,我说是一个凤凰的小科长买的?陈太忠就缩回了手,笑笑,没再争。 二楼卖衣服,男装女装分开两边。晓艳在女装那边转了一圈,试了两件大衣,一件驼色的,一件黑色的,试完了站在镜子前头转来转去,问他哪件好看。他说驼色的,她说黑色的显瘦,他说你又不胖,显什么瘦,她就笑,说你懂什么,女人永远嫌自己胖。最后两件都没买,说价钱太黑,比凤凰贵了一倍,挂回去了。 三楼卖鞋帽和皮具。晓艳在一个皮手套的柜台前头停下来,拿起一副黑色的男式皮手套,羊皮的,里子是兔毛的,软乎乎的,拉过他的手就往上套,大小正合适,套在手上暖烘烘的,皮子软,捏一捏能捏出一道褶。晓艳握着他戴手套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好看,凤凰冬天冷,你骑车上班手都冻裂了,戴这个正好。 她不等他说话,就掏钱付了,付完了,把手套塞进他大衣口袋里,拍了拍,说这是我送你的,你不许不要。 陈太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送他一副手套,他收着;他送她什么,她也得收着。这一来一往,谁也不欠谁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副手套,兔毛的里子贴着手指头,暖的。 他想起在凤凰的时候,冬天骑着自行车去区里上班,北风刀子似的刮,到了单位,十个手指头冻得又红又肿,关节僵着,握笔都握不住,得先在暖气片上焐半天,等指头缓过劲来,才能开始抄文件。 那会儿他也想过买副手套,在百货公司看过一回,一副皮的要几十块,他嫌贵,转身就走了,后来戴的是他妈织的毛线手套,戴了两个冬天,指头尖上磨出了洞,补了又补。如今有人送他一副兔毛里子的,往口袋里一揣,倒舍不得往手上戴了。 下到一楼的时候,路过珠宝柜台,晓艳的脚步慢了。 珠宝柜台在一楼最里头,单独隔出一块地方,柜台是深褐色的木头,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头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摆着金项链、玉镯子、钻石戒指,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得那些东西闪闪发亮,刺眼睛。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导购,穿一身黑色的套装,脸上的妆化得严丝合缝,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价。 晓艳在柜台前头站住了,低头看着玻璃里头。陈太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是一对耳环,小小的,钻石的,每一只上头镶着米粒大的钻,底下还坠着粒更小的,在丝绒上头闪着细碎的光,不张扬,也不寒碜,跟她那双耳朵正配。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开口,也没让导购拿出来,只是那么看着。看完了,她直起腰来,说走吧,转身往门口走。陈太忠没动。他冲那个女导购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对耳环。 “这对,”陈太忠说,“多少钱?” 女导购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顿时热了三分,拿钥匙打开玻璃柜,把那对耳环取出来,放在一块黑丝绒上,推到他面前,报了个数。价钱不便宜,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资。晓艳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听见他问价,猛地回过头来,快步走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蒙晓艳压低了声音说,“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是看。”陈太忠说,“看上了,就买。”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钱,交给女导购。那是他从凤凰带来的积蓄,原打算在素波十天里头应急用的,这会儿一口气去了一大半,钱包瘪了下去。他心里算了算,剩下的钱付锦园的房钱还够,吃饭就得省着点了,不过省着点也饿不死,大不了天天吃党校食堂。 女导购把耳环装进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里,盒子上印着烫金的字,又用一个小纸袋装好,双手递给他。陈太忠接过来,转手就递了过去。晓艳没接。她站着不动,看着那个小纸袋,又看看他,嘴唇抿着,眼圈有点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然后她拉开自己的手包,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我这儿有钱。”蒙晓艳说,“两万,我叔给的零花,你拿着。” 陈太忠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按在那只手包的拉链上,没让她拉开。 “收起来。”陈太忠说,“我送你的,不是借你的。” 晓艳的手在他手底下停了停,没再往外掏。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包的拉链拉上,把那个小纸袋也塞了进去,又隔着包摸了摸,确认还在。 两个人出了百货大楼,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商店的霓虹招牌一块一块地闪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照在晓艳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烤红薯的摊子前头排着队,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陈太忠买了两个,一人一个,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晓艳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地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眼睛眯起来,说甜。 他们沿着街慢慢地往回溜达,过了一个路口,又穿过一个路口。 路上,晓艳问他昨晚的饭吃得怎么样。他想了想,挑着说了,说许纯良做东,桌上有省计委和省建行的人,还有交通厅高厅长的儿子,那小子嘴臭,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他回了一句,就走了。他没说回的是哪一句。 晓艳听完,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眉头皱着。 “高云风?”蒙晓艳说,“勤勤跟我提过这个人,在素波横着走,谁的面子都不买,只认许纯良。你回他什么了?” “没什么。”陈太忠说,“让他管住嘴。” 晓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信,又像是知道问不出来,叹了口气,说你呀,到哪儿都不肯吃亏。她顿了顿,又说,你别惹他,高家老子记仇。陈太忠说知道了,晓艳就不说了,挽住他的胳膊,接着往前走,挽得比刚才紧。 晓艳一直没怎么说话,啃着红薯,偶尔侧过脸来看他一眼,看完了又低下头去。快到锦园的时候,她停住了脚,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把吃剩的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箱,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擦。 “今晚,”蒙晓艳说,“我婶要我住家里。她说我难得回来一趟,晚上要跟我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脚底下的梧桐叶子,声音低低的。 “你早点睡。”蒙晓艳说,“别等我。” 陈太忠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今晚她来不了,她婶要她在家,她不能不回。 “那明天晚上,”陈太忠说,“总可以吧?” 晓艳没说话。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脸慢慢地红了,红从脸颊漫到耳根,漫到脖子上,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攥着手绢,好半天,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头,她像是怕他再说什么,赶紧把手包打开,摸出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明天中午,”蒙晓艳说,“勤勤要见你。” “勤勤?”陈太忠问。 “我堂妹,我叔的闺女。”蒙晓艳说,“她听我说起你,非要见见,说要看看凤凰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中午十二点,我带她去找你。” 她说着,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你给我带一束花。”蒙晓艳说,“别丢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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