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103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22 14:16 已读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101 章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22 14:13
  第103章 证件呢

  礼拜六上午没课,党校的函授班一个礼拜只上五天,礼拜六礼拜天放羊,爱上哪儿上哪儿。陈太忠在锦园睡到八点才起,拉开窗帘,外头的天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昨天夜里落的雨水还没干透,枝丫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洗漱完了,下楼在锦园的餐厅吃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花卷,一碟咸菜,八块钱,比党校食堂贵了五倍不止。吃完了,他回屋坐了一会儿,把吴言前天夜里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晓艳临走时那副眼睛亮亮的样子过了一遍,过完了,看看表,十点半,起身出了门。

  锦园门口往东走两百来步,是一条小街,路口有家花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门口摆着几只塑料桶,里头插着菊花、康乃馨、满天星,还有一桶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都有,挤挤挨挨的,花瓣上喷着水。

  看店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围着条花围裙,正拿剪子修花枝,见他在门口站住了,抬起头来笑着招呼,说先生买花?送女朋友的吧,玫瑰今天刚到的,新鲜,十一枝一扎,九十九块,包装另算。

  陈太忠站在那桶玫瑰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昨天傍晚,百货大楼门口,晓艳低着头跟他说今晚来不了,她婶要她住家里。他问明天晚上总可以吧,她点了头。点完了头,又提起勤勤中午要见他的事,嘱咐带一束花,别丢她的人。一束花。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候的样子,抬着下巴,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好像她昨晚爽了约,倒是他欠了她似的。他心里那点闷气,昨天夜里在锦园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才压下去,今天早上起来,又冒了头。

  “要一枝。”陈太忠说。

  “一枝?”女人手里的剪子停了停,“先生,一枝的话,不好看呀。送女朋友,起码也得三枝,那是我爱你,一枝……”

  “一枝。”陈太忠说,“要个骨朵。”

  女人看看他,没再劝,从桶里挑了一枝,花苞紧紧地裹着,外头几片花瓣才刚松开一点边,红得发暗,茎上的刺已经打掉了,留着两片叶子。她拿一张锡箔纸把花苞包起来,又在外头裹了层玻璃纸,扎了一根红丝带,递给他,说三块。

  陈太忠掏了三块钱,捏着那枝玫瑰出了花店。走了几步,低头看看,一枝花,一根丝带,两片叶子,孤零零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拎着一根葱差不了多少。他自己先笑了。送一枝,就送一枝,她要一束,他偏给一枝,让她明白,爽约也是要付账的。

  从花店到咖啡馆,要穿过一条横街。路口有个报刊亭,外头用木夹子夹着一排报纸,有素波日报,有省报,有晚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陈太忠走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省报头版是一张大照片,主席台上坐着一排人,正中间那个,花白头发,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稿子,标题是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在素波召开。

  他认得那张脸,在凤凰的电视上看过好多回,昨天在车上收音机里也听过那个声音。

  他没停步,捏着那枝玫瑰从报刊亭前头走过去。报纸上那个人,是晓艳的叔叔,是勤勤的爸爸,今天中午他要见的两个姑娘,一个管他叫叔,一个管他叫爸。他想到这一层,手里那枝三块钱的玫瑰,倒显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也没回去换,一枝就是一枝,买了就送。

  晓艳约的地方,是锦园斜对面一家咖啡馆,叫蓝山,二楼,临街一排玻璃窗,台面上摆着几盆绿萝。陈太忠到的时候差五分十二点,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放着软绵绵的钢琴曲,桌子都是深色的木头,桌上点着小蜡烛,七八张桌子坐了两三桌,都是年轻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晓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头罩着昨天那件驼色短大衣,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那对耳环,坠子小小的,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她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个子小小的,背对着门,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头发剪得短短的,露着两只耳朵。

  晓艳先看见他,抬起手来招了招。那女孩就回过头来。

  是个娇小的姑娘,一米六上下,坐着的时候更显得小,跟晓艳长得有八分像,眉眼、鼻子、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皮肤黑些,带着点小麦色,脸也圆些。她看见陈太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笑,两边脸颊上各陷下去一个酒窝。

  “晓艳姐,”那女孩回过头去,对晓艳说,“姐夫没你说的那么帅嘛。”

  “要死了你!”蒙晓艳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拧她的胳膊,“谁是你姐夫,嘴上没个把门的。”

  女孩嘻嘻哈哈地往旁边缩,到底挨了一记,捂着胳膊直叫疼,眼睛却还在陈太忠身上转。陈太忠走过去,在晓艳旁边坐下,冲那女孩点点头,说你就是勤勤吧,我是陈太忠。

  “蒙勤勤。”女孩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手小,凉凉的,握得倒有力,“你叫我勤勤就行,我叫你什么?陈科长?太忠哥?还是……”

  “叫什么都行。”陈太忠说,“别叫姐夫就行。”

  蒙勤勤咯咯地笑起来,拿眼睛去瞟晓艳,说听见没有,人家不认呢。晓艳瞪了她一眼,又转过脸来瞪陈太忠,瞪完了,眼睛就落到他手上了。他手里捏着那枝玫瑰。蒙勤勤也看见了,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身子往前一探,凑过来瞧了半天,确定就是一枝,没有藏着别的,就扭过头去看晓艳,嘴角往下一撇,憋着笑。

  “才一枝?”蒙勤勤说,“晓艳,你很失败哦。”

  晓艳的脸又红了一层,这回是让人当面戳了短,红里带着点恼。她没理蒙勤勤,伸手把那枝玫瑰从陈太忠手里接过去,捏着花茎,在手里转了两圈,抬起眼皮来,冲蒙勤勤一扬下巴。

  “那我手里好歹有一枝。”蒙晓艳说,“你的呢?”

  蒙勤勤噎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陈太忠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姐妹俩,一个脾气急,一个嘴快,一句顶一句,谁也不让谁,跟两只斗嘴的雀儿似的。

  服务员过来,问三位喝点什么。蒙勤勤要了一杯卡布奇诺,晓艳要了一杯热巧克力,陈太忠看了半天单子,上头的字一个比一个洋,什么摩卡、拿铁、曼特宁,看得他眼花,最后点了一杯蓝山,说就要你们店名那个。服务员笑了笑,记下走了。

  “你喝过咖啡没有?”蒙勤勤问他。

  “喝过。”陈太忠说,“速溶的,雀巢,一块钱一袋。”

  蒙勤勤笑得前仰后合,说晓艳姐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人,太好玩了。晓艳没笑,低着头摆弄那枝玫瑰,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去抠花苞外头的锡箔纸,抠开一个角,又捏回去。蒙勤勤笑够了,又把那枝花拿过去看。她把花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眯起一只眼睛,左瞧右瞧,好半天才摇摇头,啧啧两声。

  “一枝也就算了,”蒙勤勤说,“还是个骨朵,花苞都没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连花蕊都看不见。陈科长,你这花,在哪个摊子上买的?三块钱吧?”

  “三块。”陈太忠说。

  “我说吧。”蒙勤勤把花往桌上一放,冲晓艳挤眼睛,“三块钱,打发了。晓艳姐,你值三块钱。”

  晓艳脸上挂不住了,抬起头来,看着陈太忠,眼睛里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呀。

  陈太忠没急着说话。他把那枝花从桌上拿起来,捏住花茎,另一只手把外头那层玻璃纸剥下来,又去撕里头的锡箔纸。这层裹得紧,他撕得慢,一圈一圈地往下揭,最后团成一个小球,搁在烟灰缸里。花苞露出来了,红得发暗,外头几片花瓣松着边,里头的还紧紧地抱在一起,一层裹着一层,看不见芯。

  “花蕊在里头。”陈太忠说,“它自己开了,你就看见了。”

  他把花递回去,晓艳接在手里,没说话。

  “送一枝,不送十一枝,”陈太忠说,“送的是这个意思,不是花店的账。十一枝九十九块,花店老板高兴;一枝三块,她心里明白就行。”

  蒙勤勤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地收了,换成了别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他。她看看他,又看看晓艳手里那枝花,再瞅瞅她姐。晓艳低着头,耳朵根子红了,手指头轻轻地摸着那几片松了边的花瓣。

  “什么意思?”蒙勤勤问,“一枝是什么意思?”

  “你问你姐。”陈太忠说。

  蒙勤勤扭头去瞧,晓艳偏不看她,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搁在自己手边,离蒙勤勤远远的,护着似的。

  “行。”蒙勤勤撇撇嘴,往椅背上一靠,“算你能自圆其说。”

  她嘴上服了软,眼睛却没闲着,又落到晓艳耳朵上。她伸手拨了拨晓艳耳边的头发,凑过去看那对耳环,每只上头镶着米粒大的一粒钻,底下坠着更小的一粒,晓艳一偏头,就晃一晃。

  “这个也是他送的?”蒙勤勤问。

  晓艳没吭声,耳朵根子又红了,算是认了。蒙勤勤啧了一声,说怪不得今天早上照了半天镜子,我还以为你照的是脸。她说完,冲陈太忠扬扬眉毛,说陈科长,花是三块钱的,耳环总不是三块钱的吧?陈太忠说耳环是耳环,花是花,两码事。蒙勤勤说你这人,什么都有说法。晓艳在旁边抬手摸了摸耳垂,摸完了,把头发拨下来,盖住了。

  咖啡端上来了。陈太忠那杯蓝山,黑乎乎的一小杯,配着一小罐奶,两块方糖。他也不加奶,也不加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咧嘴,又不好吐,硬生生咽了下去。蒙勤勤看见了,笑得趴在桌子上,说你加糖呀,加糖,哪有人这么喝的。晓艳也忍不住笑了,把两块方糖都扔进他杯子里,又把那罐奶倒了一半进去,拿小勺子替他搅。

  桌子底下,有只手碰了碰他的膝盖。他低头看,是晓艳的手,攥成个拳头,大拇指翘着,冲他竖了竖,又缩回去了。

  三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蒙勤勤话多,问他凤凰的事,问他招商办是干什么的,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问他有没有对象,问得晓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两回。陈太忠也不恼,有的答,有的打个哈哈过去。说到挣多少钱,他说三百多,加上补贴,四百出头,蒙勤勤瞪着眼睛说才四百,那你还请晓艳吃饭,你吃得起吗。

  陈太忠说吃不起万豪,吃得起面馆。蒙勤勤说那下回你请我吃面馆。

  说着说着,蒙勤勤把话头转到了礼拜四晚上。她说她听晓艳讲了,甯总在万豪给他接风,许纯良做东,问他坐了一桌什么人。陈太忠说了几个,说到高云风的时候,蒙勤勤把咖啡杯往碟子上一搁,鼻子里哼了一声。

  “高云风啊。”蒙勤勤说,“我知道他,上中学的时候比我高两届,在学校里就横,骑个摩托车在操场上转圈,老师都不敢管。他爸是交通厅的,他就觉得素波是他家开的。”

  “许纯良呢?”陈太忠问。

  蒙勤勤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说许纯良跟高云风不一样,高云风是把横写在脸上,许纯良是把笑写在脸上,可他笑的时候,你别当真。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说完了,又端起咖啡来喝,眼睛从杯沿上头看他。

  “陈科长,”蒙勤勤说,“你跟他们打交道,留个心眼。”

  陈太忠说记住了。晓艳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手指头又去碰那枝玫瑰的花瓣,碰过就缩回来。

  蒙勤勤问的那些话,听着没轻没重,可陈太忠听出来了,每一句都是有用意的。她问他家里几口人,爹妈干什么的,问他在凤凰跟谁走得近,问他来素波认识什么人,一句一句,跟剥洋葱似的。她嘴上嘻嘻哈哈,眼睛却一直在他脸上转,他说话的时候她看他的嘴,他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他的手。

  这是替她姐把关来了,陈太忠心里明白。省委书记家的闺女,到底不是一般的女孩,年纪不大,心眼不少。他也不装,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不该答的就打哈哈,倒让蒙勤勤问着问着,自己先没了劲。快两点的时候,蒙勤勤看看手表,说她下午约了同学逛街,得走了。

  她站起来,把大衣穿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好了,又低下头来看陈太忠。

  “陈科长,”蒙勤勤说,“哪天上我们家玩去吧?我爸也想见见你,他说……”

  “不了。”陈太忠说。

  蒙勤勤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回得这么干脆。

  “你爸是省委书记,”陈太忠说,“我一个函授班的科长,上你们家去,算怎么回事。等我哪天混出个人样来,再登门拜访。”

  蒙勤勤站在桌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晓艳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那行,我等着你混出人样,又冲晓艳眨眨眼睛,说晓艳姐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转身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晓艳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出了咖啡馆的门,才回过头来,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陈太忠一脚。

  “你干嘛不去?”蒙晓艳说,“勤勤好心请你。”

  “好心我知道。”陈太忠说,“去了,你叔怎么看我?一个凤凰来的科长,跟着他侄女屁股后头,往他家里钻。他不说,心里也得这么想。”

  晓艳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边那枝玫瑰,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说你就是死要面子。陈太忠笑笑,没接话。

  “勤勤那些话,”陈太忠说,“是替你问的吧?”

  晓艳脸一红,说她自己要问的,跟我没关系。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说勤勤从小就这样,见了谁都要盘根问底,她们班上有个男生追她,结果让她把祖宗三代都问了个遍,问得那男生再也不敢来了。陈太忠说那我还算过关?晓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勤勤没说你不好,她要是觉得不好,当场就给你脸色看了,她那个脾气,藏不住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说勤勤临走看你那一眼,我看出来了,她觉得你有点意思。陈太忠问什么意思,晓艳说你自己琢磨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完了,又替他揉了揉。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晓艳说她婶下午要去医院看个老同事,让她陪着,她也得走了。陈太忠送她下楼,在咖啡馆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晓艳上车以前,把那枝玫瑰塞回他手里,说你拿回去,找个杯子插上,别让它蔫了。

  “晚上来不来?”陈太忠问。

  晓艳没说来,也没说不来,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钻进出租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太忠捏着那枝玫瑰回了锦园。屋里没有花瓶,他把写字台上的玻璃杯拿到卫生间里洗干净,接了半杯水,把花插进去,搁在暖气片旁边的窗台上。暖气烧得正旺,窗台上热乎乎的,他看着那个花苞,它也不动,红得发暗,紧紧地抱着。

  他没往花里灌一点仙气。它自己开了,她就看见了。

  下午他没出门。锦园三一八的电视能收十来个台,他换了一圈,省台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素波台在放本地新闻,说的是哪个区新修了一条马路,哪个厂子拿了个什么奖。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了,拿出党校发的那本政治经济学,靠在床头翻到商品的二重性那一章,昨天老师讲的那些,他在页边上记了几行,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在膝盖上垫着写的。

  翻了二十来页,眼皮就打架了。他把书扣在胸口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后院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他起来看看窗台上那枝玫瑰,花苞还裹着,外头那几片花瓣比中午又松了一点,边上卷起来,透出里头一圈更红的颜色。

  四点多,他回了一趟党校。礼拜六的党校冷冷清清的,林荫道上没几个人,三一二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屋里只剩何振华一个,坐在床沿上,就着窗户的光看书,别的人都回家的回家、逛街的逛街去了。

  何振华看见他,站起来,脸上有点高兴,又有点拘谨,说陈科长你回来了,姓刘的说你昨晚又没回来,晚上点名的时候,班主任问了一声,他替你答了个到。

  陈太忠心里一热,说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何振华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又压低了声音说,班主任是个老太太,眼神不好,点名就是走个过场,答个到就行,不查人头。陈太忠在自己铺上坐了一会儿,铺盖还是他叠的样子,一点没动,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学员手册。

  他翻出搪瓷缸和毛巾,塞进包里,跟何振华又说了几句话,问他礼拜天干什么,何振华说去新华书店,买两本复习资料,函授班年底要考试,他怕考不过。

  陈太忠出门的时候,何振华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说昨天跟你一起签到的那个女同志,是你对象吗?陈太忠笑了笑,没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饭他是在锦园门口的小饭馆吃的,一盘鱼香肉丝,一碗米饭,吃完了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一包烟,又折回来。回屋的时候七点半,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壶茶,用的是前台送的,袋装的茉莉花茶,泡出来颜色发黄,喝着有股陈味。

  他没开电视,就坐在外间那张旧沙发上,喝着茶,等。晓艳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可陈太忠觉得她会来。昨天傍晚他问明天晚上总可以吧,她点了头,今天中午他问晚上来不来,她红着脸钻进了出租车。他认识她这些日子,晓艳这个人,脸红的时候,心里就是答应了。

  八点十分,他起身去窗口看了一回。锦园的院子不大,门口一盏大灯,照着一片水泥地,停着三四辆车,门房的老头坐在小屋里看电视,窗户里一闪一闪的蓝光。院门外头是街,这会儿人不多了,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八点二十,他又去窗口站着。这次看见了。晓艳从街口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她进了院子,门房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停,径直往大堂那边走。陈太忠正要回身,眼角瞥见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一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他跟在晓艳后头,隔着二十来步,晓艳快他也快,晓艳慢他也慢,进了院门,也不看门房,也不看停着的车,就盯着晓艳的背影,跟着进了大堂。

  陈太忠站在窗口没动。他把灵识放出去,只放到大堂和院门口,再远不去,楼上楼下别人的屋子,他一间也不往里看。大堂里,晓艳正在等电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跟过去,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了,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报纸,摊开来,挡在脸前头,报纸后头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电梯门。

  电梯门开了,晓艳进去了,门合上。那男人放下报纸,起身走到前台,跟值班的小姐说了句什么,前台的小姐摇摇头,他又说了一句,小姐低头翻了翻登记本,抬起头来,冲他指了指楼上。那男人点点头,没上楼,又回到沙发上坐着,把报纸重新摊开。

  陈太忠把灵识收回来,心里有数了。这个人盯晓艳,为的是找到他。晓艳是省委书记家的侄女,蒙艺要是不放心,派人跟着,那也是派个司机,派个警卫,跟在后头,客客气气的,用不着跑到前台去打听房号。不是蒙艺的人,那就是高云风的人。礼拜四晚上万豪那一出,高云风说往后我怎么弄这个人,你别管。这才隔了两天,就来了。

  他没往前台的机房里去看,也没去翻锦园的监控。心里有了底就够了,用不着看清那人的脸。门上响了两声,很轻,隔了一会儿,又是两声。陈太忠走过去开门。晓艳站在门口,大衣领子还竖着,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一张嘴,酒气就扑过来了,不重,是红酒的味道,带着点甜。

  “你喝酒了?”陈太忠问。

  “喝了一点。”蒙晓艳说,“就一点点。”

  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把门在身后推上,背靠着门板,冲他笑,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红一直漫到耳朵根子,耳朵上那对耳环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的,是他昨天给她买的那对。

  “我叔今天晚上请客,”蒙晓艳说,“来了几个老部下,一桌子人,非要我陪着。我婶给我倒了半杯红酒,我喝完了,他们又给我倒,我又喝了半杯。吃完饭他们在客厅里喝茶说话,我说我回屋睡觉,我叔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我嘴上答应了,等他们说得热闹,我就从后门溜出来了。”

  “你叔不让你走?”陈太忠问。

  “不让。”蒙晓艳说,“他说晚上外头乱,一个姑娘家,不许乱跑。”

  “那你还跑?”陈太忠说。

  “我婶替我打掩护。”蒙晓艳说,“她看出来了,我在饭桌上坐不住,老看表。吃完饭她把我拉到厨房里,问我是不是要去见那个送包子的凤凰同事,我没吭声,她就笑了,说去吧,十点以前回来,你叔那边我给你兜着。”

  陈太忠愣了愣,想起昨天早上那袋还热乎的肉包子,四个白胖白胖的,一个省委书记家的夫人亲手蒸的。他问你婶怎么知道是我,晓艳说她婶什么都知道,她婶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叔叔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她。

  她说着,又笑起来,笑得有点傻,说我壮着胆子跑出来的,喝了酒,胆子就大了,不喝酒我还不敢。她把大衣脱了,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里头是中午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紧紧裹着她的腰身,胸口鼓鼓的。陈太忠看着她,心里那点闷气,从昨天傍晚憋到今天中午,又从中午憋到现在,这会儿全散了。

  她喝了酒,壮着胆子,从省委书记家的后门溜出来,跑到锦园来找他,就为了这个,他还闷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晓艳走过来,也不坐旁边,往他腿上一坐,两只胳膊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她身上热乎乎的,带着酒气和外头夜风的凉气,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脸凑过来,贴在他脸上,烫烫的。

  “想我没有?”蒙晓艳问。

  “想了。”陈太忠说。

  “想了还送一枝花?”蒙晓艳说,“三块钱,勤勤笑话了我一个下午。”

  “那花还没开。”陈太忠说,“开了你再说。”

  晓艳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鼻子尖凉凉的,蹭来蹭去。陈太忠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搁在她背上,隔着毛衣,能摸到她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的。他低头去找她的嘴,晓艳抬起脸来,闭着眼睛,嘴唇上还带着红酒的甜。

  两个人亲了一会儿,晓艳的呼吸就乱了,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身子往他怀里挤。陈太忠的手从她背上往下移,到了毛衣的下摆,正要往里伸,耳朵里却听见了别的动静。院门口,汽车的声音。不止一辆。

  他抬起头,把灵识往院门口一放。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停在锦园的院门外头,车顶上的警灯一闪一闪,红的蓝的,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晃来晃去,警笛却没拉。车门开了,下来三四个穿警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下了车就往大堂里跑,脚步声噔噔噔的,很急。

  大堂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报纸扔在沙发上,迎着那几个警察走过去,冲楼上指了指。陈太忠心里一沉,又一松。来得倒快。晓艳还闭着眼睛,嘴唇凑过来,在他下巴上找他的嘴,没找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陈太忠没答话,两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从腿上抱起来,转了个身,放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

  “你坐这边。”陈太忠说。

  “干嘛呀?”蒙晓艳说。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乱了,毛衣的下摆也皱了,脸上的红还没退,一双眼睛瞪着他,满是不解。陈太忠也不解释,站起来,先去把她的毛衣下摆拉平了,又把她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朵后头。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一道缝,拉开有一尺来宽,用门后头的一只拖鞋卡住,让门合不上。

  他又走回来,打开电视,调到省台,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晚会,有人在唱歌,咿咿呀呀的。他把声音开到不大不小,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搁在晓艳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搁在自己这边。做完这些,他坐回刚才那张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晓艳一直盯着,看他拉门,看他开电视,看他倒茶,越看越糊涂。

  “你到底干什么?”蒙晓艳问。

  “一会儿有人来。”陈太忠说,“你别慌,看我。”

  “谁来?”蒙晓艳说。

  陈太忠没答。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很杂,很重,从电梯那边一路逼近。晓艳也听见了,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他不躲。他要躲,有的是办法,可他不躲。

  他要让来的人看清楚,这屋里两个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门是开着的,电视是开着的,茶是倒好的,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他要让他们看清楚了,再开口。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被一脚踢开了。卡在门后的那只拖鞋飞出去老远,门板撞在墙上,咣的一声,震得墙上挂的那幅画都歪了。

  “警察临检!”门口有人喊,“所有人不许动!”

  晓艳腾地站了起来。

  门口涌进来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长脸,肩膀上扛着一杠三星,一级警司,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进门就往屋里照,外间扫过,又往内间去,光落到床上,床单平平整整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一个挨一个,没人动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一个手里拿着照相机,镜头盖都拔了,咔嚓咔嚓地按,闪光灯一亮一亮,晃得人眼花。

  另一个便衣没拿相机,进门就直奔卫生间,掀开浴帘看了看,又掀开马桶盖,弯腰看了看纸篓,里头只有一团用过的牙膏皮和半张擦手的纸巾。他又出来,走到内间的床头柜跟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屉里一本圣经,一本酒店服务指南,一沓信笺,什么也没有。他把抽屉推回去,冲一级警司摇了摇头。

  拿相机的那个照了两张,放下相机,脸上的神情有点茫然,大概他来以前听到的不是这样,以为一脚踢开门,屋里应该是另一番光景。他扭头去看那个一级警司,一级警司也愣了愣,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晃,又落到茶几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又扫到电视机,电视里那个唱歌的女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陈太忠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一动没动。晓艳站在沙发前头,脸上的红已经退干净了,白里透着青,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头尖都发白了。她刚才喝的那点酒,叫这一脚踢门踢没了,火却上来了。陈太忠看得出来,她眼睛里烧着东西,平常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不见了。

  “临检什么?”蒙晓艳问。

  一级警司把手电筒关了,往腰上一别,清了清嗓子,说有人举报,这个房间里有人卖淫嫖娼,我们依法进行检查,请你们配合。

  “卖淫嫖娼?”蒙晓艳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脸上的青又深了一层。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一级警司跟前,仰着脸看他,伸出一只手来。

  “证件呢?”蒙晓艳说,“你的警官证,拿出来我看看。”

  一级警司一愣,大概没碰见过这样的,临检临了这么些年,屋里的女人不是捂着脸往卫生间里钻,就是哭哭啼啼地求饶,没见过一个女的站起来伸手管他要证件。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打开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说看清楚了,市局城南分局的。

  晓艳没看。她伸手一捞,把警官证从他手里捞了过去,合上,看都不看,直接揣进了自己毛衣领口里头,往怀里一塞,两只胳膊交叉着往胸前一抱。

  “你这是全酒店统一临检,”蒙晓艳问,“还是专门找这一间?”

  一级警司的脸色变了。他伸手要去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证件揣在姑娘家的毛衣领口里,他要是伸手去掏,旁边站着这么多人,传出去像什么话。他把手缩回来,往裤兜上擦了擦,眼睛重新打量起晓艳来,从她的脸看到身上的白毛衣,又看到脚上那双小羊皮靴,又扭过头来看陈太忠。

  陈太忠还坐着,茶杯端在手里,一句话没说。他在等。吴言前天夜里在电话里说过,让他先说过头。他记着这句话,记得牢牢的。屋里这几个人,谁先说过头,谁就输了一半。他不急,晓艳替他把第一句问了,问得好,比他问得好。

  “你们俩,”一级警司说,“什么关系?”

  “朋友。”陈太忠说。

  “朋友?”一级警司冷笑了一声,“大晚上的,一男一女,在宾馆房间里,朋友?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承认自己是嫖客的。都说是朋友,都说是对象,回头一查,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姓蒙。”陈太忠说,“你要不要问她叫什么?”

  一级警司不接这个话,挥了挥手,说我不跟你们在这儿扯,有什么话,回所里说去,跟我们走一趟。陈太忠放下茶杯,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要是真是朋友,”陈太忠说,“跟你们走了一趟,回头查清楚了,所里道不道歉?”

  “道歉?”一级警司说,“每个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就采取强制措施。我再说一遍,跟我们走,要不然就铐走。”

  他说着,冲身后那两个穿警服的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往前跨了一步,其中一个手已经摸到腰后头的手铐上了。说过头了。陈太忠心里想。没有证据,没有搜出任何东西,门是开着的,衣服是整齐的,人家问一句道不道歉,他就要上铐子。这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屋里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晓艳已经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胸口一起一伏的,张嘴就要说话。陈太忠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说她叫蒙晓艳,她叔叔是蒙艺。这句话一出口,屋里这几个人立马就得变脸,赔笑,鞠躬,客客气气地退出去,回头这事就算一阵风过去了,谁也不会记得。

  “晓艳。”陈太忠说。

  晓艳回过头来看他。

  “跟他们走。”陈太忠说。

  晓艳愣住了,张着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看着他,不明白。陈太忠冲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她那件大衣,替她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好,冲那个一级警司说走吧。他要把这事做在明处。在这屋里,晓艳报了家门,人家退了,回头说一句误会,什么都没留下。

  到了所里,坐在那张桌子跟前,白纸黑字,那才算数。

  派出所在锦园往南两条街,一座三层的旧楼,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城南分局某某派出所,门口的灯泡坏了一个,忽明忽暗。陈太忠和晓艳是坐警车去的,一人一辆,他坐在后座,旁边挤着一个穿警服的,一路上谁也不说话,警车颠得厉害,开到派出所门口,司机一脚刹车,他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在前头的铁栏杆上。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路灯,心里却在一条一条地过。门是开着的,衣服是整齐的,茶是倒好的,电视是开着的,这些都有人看见了,踢门进来的五个人,个个都看见了,还有那个拿相机的,咔嚓咔嚓照了好几张,照下来的也是这些。

  晓艳揣走了那本警官证,这一手他没料到,可这一手好,那个一级警司要拿回证件,就得跟着晓艳回所里,当着所里人的面要。他坐在警车后座上,想到晓艳那副样子,伸手一捞,看都不看就揣进怀里,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地压住了。旁边那个警察瞥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毛病,让人抓了还想笑。

  进了派出所,是一间大屋子,水泥地,白灰墙,上头贴着几张通缉令,还有一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漆刷的,掉了几块。屋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上头堆着卷宗,一部黑色的电话,一个搪瓷缸子。

  靠墙一溜长条木椅子,坐着两个蹲着的,一个是喝醉了的,脸红脖子粗,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人;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晓艳被带进来的时候,屋里有个女警,四十来岁,胖胖的,穿着警服,袖子挽着,正坐在桌子后头嗑瓜子。看见她进来,女警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在她的毛衣和靴子上停了停,嘴角往下一撇。

  “胡姐,”一个警察说,“这个交给你。”

  “行。”胡姐说。

  她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晓艳肩膀上,往那条长木椅子上推,说坐下,老实待着。推完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穿得倒是人模人样,”胡姐说,“一看就是卖的。”

  晓艳的身子僵住了。她没坐下去,肩膀一甩,把胡姐的手打开了,打得啪的一声,胡姐的手背都红了。她站在长椅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胳膊还抱在胸前,那本警官证还揣在她毛衣领口里,鼓出一块。

  “你再说一遍。”蒙晓艳说。

  胡姐愣了愣,捂着手背,脸色也变了,说你还敢动手,反了你了,往前一凑,又要伸手。陈太忠在旁边站着,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两个人中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胡姐的手伸到一半,碰上他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就停住了,悻悻地缩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回到桌子后头,又抓起一把瓜子。

  晓艳站着,不坐。陈太忠也站着,陪她。

  那个一级警司进来了,往桌子后头一坐,翻开一个本子,拧开钢笔,说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一个一个说。陈太忠报了,凤凰市招商办,陈太忠。一级警司低头记录,记下凤凰市招商办几个字,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凤凰来的科长,会这么不慌不忙。

  轮到她了,晓艳不说话,站着看他。陈太忠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打个电话吧。”陈太忠说。

  晓艳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低头拨号。拨通了,她背过身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说了三句话。

  “勤勤,是我。”蒙晓艳说,“我在城南派出所,有人举报我卖淫。你跟叔说一声。”

  说完,她就挂了,把手机递还给陈太忠,又站回原处,抱着胳膊,看着墙上那张标语。一级警司在桌子后头听着,钢笔捏在手里,脸上的神情有点不对了。他看看晓艳,又看看陈太忠,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低下头去,在本子上胡乱划了两笔。

  屋里静下来了。那个喝醉了的还在嘟囔,半大孩子缩在墙角睡着了,胡姐嗑瓜子的声音也小了。

  那个喝醉了的嘟囔够了,歪过脑袋来看陈太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兄弟,犯的啥事?陈太忠说没犯事。

  醉汉嘿嘿地笑,说进了这个门的都说没犯事,我也没犯事,我就是在饭馆里跟人吵了两句,掀了张桌子,上头是我花钱买的菜,我掀我自己的菜,犯哪门子法?他越说越来劲,嗓门又大起来,胡姐在桌子后头拍了一巴掌,吼他闭嘴,他才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嘟囔着,声音小了下去。

  晓艳一直站着,站得腿都酸了,也不坐。陈太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晓艳没回头,身子却往他这边轻轻一歪,挨了挨,又站直了。她的手垂在身侧,陈太忠的手也垂着,两只手离着不到一寸,谁也没去碰谁。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二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以后,派出所门口一阵乱,一辆桑塔纳急刹在门口,车门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跑了进来,穿着警服,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脑门上全是汗,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他进门先四下里一扫,看见晓艳,脸色白了白,看见那个一级警司还坐在桌子后头拿着本子,脸色又红了,紫涨紫涨的。

  “陈所长……”一级警司站起来。

  “你给我闭嘴!”那人吼了一声,嗓门大得屋顶的灯泡都晃了晃,“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锦园的?举报,什么举报?谁举报的?你查清楚了没有就去踢门?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猪油?”

  他骂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骂得一级警司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回,骂得胡姐把瓜子都收进了抽屉里,骂得那个喝醉了的都不嘟囔了,瞪着眼睛看热闹。骂完了,他一转身,脸上的怒气眨眼间就换成了满脸褶子的笑,冲晓艳和陈太忠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伸手。

  “误会,全是误会,”那人说,“我是这个所的所长,陈天豪。底下人年轻,做事毛躁,让二位受委屈了。我马上让人送二位回去,车就在门口。”

  他伸着手,晓艳不接,抱着胳膊站着,看都不看他。那只手就转到陈太忠这边来,掌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握了握,就松开了。

  “回去不急。”陈太忠说。

  陈天豪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概以为这句客气话一出口,人家就该顺着台阶下来,千恩万谢地上车走人。他搓着手,赔着笑,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陈科长是吧,您看这事闹的,都是底下人瞎搞,回头我狠狠处理他们,该写检查写检查,该扣奖金扣奖金,您跟这位蒙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蒙小姐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往晓艳那边瞟了瞟,声音更低了,显然勤勤那个电话打到哪儿,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陈所长,”陈太忠说,“麻烦所里给出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写清楚今天晚上接到的是什么举报,几点接到,经谁的手,去锦园查的是什么,查到了什么。查无此事,就写查无此事。写完了,盖上所里的章。”

  陈天豪的脸刷地白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太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屋里的人也都看着他,一级警司低着头,胡姐缩在桌子后头,那个喝醉了的张着嘴。一份书面情况说明,盖着派出所的章,写着接到举报,出警,并无此事。这张纸,拿在别人手里,就是一把刀。

  今天不用,明天不用,哪天想用了,往桌上一拍,他陈天豪这个所长,就是带头踢门、诬良为娼的人。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最后他咬了咬牙,冲那个一级警司说,你去,按这位同志说的,写一份情况说明,写清楚,写完了拿给我看,我签字,盖章。一级警司去了,在桌子后头写了半个多钟头,写一张撕一张,撕了三张,第四张才递上去。

  所长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咬着牙签了字,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纸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陈太忠接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是派出所的公文纸,抬头印着红字,底下是一级警司的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意思都写清楚了:今晚八时四十分许,分局值班室接匿名电话举报,称锦园大酒店三一八房间有卖淫嫖娼行为,所里派员前往检查,现场二人衣着整齐,房门未关,经查无违法行为,系举报不实。

  底下是陈天豪的签名,签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旁边一个红彤彤的公章,圆圆的,压着日期。

  匿名电话,陈太忠在心里记了一笔,没问是谁打的。他看完了,把纸叠成四折,揣进了上衣里头的口袋。晓艳这时候才动。她从毛衣领口里掏出那本警官证,走到那个一级警司跟前,往他面前的桌子上啪地一拍,转身就往外走。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摇下来一半,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晓艳。是蒙勤勤家的车。

  晓艳走到车门边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他。

  她眼睛还是红的,也没哭,只是红得厉害。陈太忠冲她点了点头,说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晓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关上,奥迪开走了,尾灯在街角一闪就没了。陈太忠站在派出所门口,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张纸,转身往锦园走。

  陈天豪追出来,说陈科长我派车送你,他摆摆手,说不用,两条街,走回去,正好醒醒酒。其实他一口酒也没喝。

  两条街,他走了二十来分钟。夜里的风比来时更凉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头喷着歪歪扭扭的广告,办证、治性病、通下水道。路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亮的那盏底下围着一圈小飞虫,暗的那盏底下黑乎乎的,踩下去不知道是水坑还是平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

  那个戴鸭舌帽的,是高云风的人,这一点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可高云风哪来的这么大本事,一个电话就能叫动城南派出所的一级警司带着人去踢门?交通厅厅长的儿子,在素波面子是大,可管不着公安。除非他找了人,找的人又找了人,一层一层托下去,托到了陈天豪这一层。

  陈天豪大概也不知道要查的是谁,只知道上头有人打了招呼,有个凤凰来的小科长,在锦园跟个女的开房,去查一查,真逮着了,拍几张照片,往凤凰那边一送,这个小科长就完了。

  念头转到这儿,他心里发冷。高云风那句话,往后我怎么弄这个人,你别管。他当时以为是酒话,最多是嘴上出出气,没想到才隔了两天,就真动了手,而且下手这么狠,不打不骂,直接奔着他的档案来。

  卖淫嫖娼,这四个字要是落到一个国家干部的头上,不用判,不用罚,光是派出所的一纸通知送到凤凰,他这个副科也就别想转正了,往后在凤凰也抬不起头来。

  要不是晓艳在,要不是晓艳一个电话打到了蒙家,今天晚上这事,他再占理,也得在派出所的长木椅子上坐一宿,明天一早才能放出来,那几张照片,早就洗出来了。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纸还在,叠成四折,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锦园的院门口,那两辆警车已经走了,门房的老头还坐在小屋里看电视,看见他回来,探出头来,张嘴想问什么,看看他的脸色,又缩回去了。走出去几步,那老头到底憋不住,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来,压着嗓子喊了他一声,说小伙子,没事吧?刚才那阵仗,我在这儿看门看了八年,头一回见。陈太忠回过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查错了。

  老头哦哦地应着,又说那些警察一进门就问三楼在哪边,他还以为楼上着火了,正要去拿灭火器。陈太忠被他逗乐了,说大爷,灭火器留着吧,下回真着火了用得上。老头也嘿嘿地笑,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了。大堂里的灯还亮着,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姐不在,换了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值夜班,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那个戴鸭舌帽的也不见了。沙发上空空的,那张报纸还扔在上头,摊开着,被人坐皱了。陈太忠没上楼。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把那张报纸拿起来,叠好,搁在茶几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在等人。等谁说不准,可总会有人来。今天晚上的事,闹到了十四号院,不管蒙艺知不知道,勤勤知道了,尚彩霞大概也知道了。蒙家的人不会出面,可蒙家的意思,会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该来的人,今天晚上一定会来。

  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值夜班的男人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问先生要不要喝点热水,他说不用。那人缩回去,又趴下了,可眼睛没闭,从胳膊缝里往这边瞅。

  陈太忠也不管他,眼睛看着院门口,心里把这一晚上的事又从头过了一遍,过到晓艳那三句话的电话,过到陈天豪满头的汗,他想,蒙艺这会儿睡了没有,大概没睡,书房里的灯大概还亮着,勤勤大概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蒙艺会怎么想?是怪这个凤凰来的科长,把他侄女带进了派出所?还是想他让晓艳跟着去,没让她报家门?他猜不透,也不去猜。第二根抽到一半,院门口有车灯晃进来,一辆黑色的本田,开得很慢,停在大堂门口。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年轻人,又从另一边下来一个中年人,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挺着个肚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扣子没扣,露着里头的毛衣和衬衫领子,脸上有些浮肿,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两只眼睛不大,可很亮,进门就往大堂里扫,落到陈太忠身上,停住了。

  走在后头的是高云风。

  他跟前天晚上在万豪的时候判若两人。那天晚上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斜着眼睛看人,满脸都是瞧不起;今天晚上他耷拉着脑袋,跟在父亲身后,两只手垂着,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了顶,眼圈发红,也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让人骂过。

  陈太忠没站起来。他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走过来。那中年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挺着肚子,伸出一只手来。

  “陈科长你好,”中年人说,“我是高胜利。”

  陈太忠看着那只手,没动。两个人对看着,高胜利,手伸在半空中,不缩回去,也不往前送,就那么伸着。大堂里静悄悄的,柜台后头那个值夜班的男人醒了,抬起头来,看见这一幕,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了。交通厅厅长。陈太忠心里想。

  一个正厅,深更半夜,带着儿子,跑到一家三星都算不上的酒店大堂里,站在一个凤凰来的副科跟前,伸着手等他握。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伸手跟高胜利握了握。高胜利的手很厚,很软,握得也不紧,碰了碰就松开了。

  “高厅长,”陈太忠说,“坐吧。”

  高胜利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大衣下摆往两边一分,肚子顶在前头。高云风没坐,站在父亲的沙发背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

  “刚从省委大院过来。”高胜利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刚从菜市场回来,可陈太忠听得出来,这一句是交代,也是诉苦。

  “去了十四号院,”高胜利说,“想当面跟蒙书记赔个不是。尚大姐在门里头说,老蒙血压高,已经歇下了,孩子们的事,大人不计较。”

  他停了停,苦笑了笑。

  “门没开。”高胜利说,“隔着门说的。”

  陈太忠没接话。蒙家没让进门,这比让进门骂一顿还重。孩子们的事大人不计较,这话听着是宽厚,可意思是你高胜利不配跟老蒙计较,这事你自己去收拾。高胜利在素波混了这么多年,这一层他不会听不出来,所以他从省委大院出来,没回家,直接来了锦园。

  “云风,”高胜利说,“过来。”

  高云风从沙发后头绕过来,站在陈太忠跟前,离着两步远,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

  “给陈科长道歉。”高胜利说。

  高云风站着,半天没说话。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柜台上那只挂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了陈太忠一眼,红着眼又低下去。

  “陈科长,”高云风说,“我……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你。前天在万豪,你那么说我,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我就是让人去查一查,吓唬吓唬你。怎么说,你也是甯总的朋友,我……”

  “教训教训?”陈太忠说。

  他的脸沉了下来。他一直坐着,这时候也没站起来,就那样仰着脸看高云风,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大堂的水磨石地上。

  “你想坏的是一个国家干部的档案。”陈太忠说,“这叫教训教训?”

  高云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又慢慢地白下去。

  “卖淫嫖娼,”陈太忠说,“这四个字,派出所一纸通知送到凤凰,我这个科长就别干了。往后我走到哪儿,人家背后都得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在素波嫖娼让人抓了的。你吓唬吓唬我?你拿我一辈子吓唬着玩?”

  高云风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高胜利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脸也沉下来了,沉得发黑,扭过头去,看着儿子,叫了一声。

  “高云风。”

  就三个字。连名带姓叫的。这小子浑身一哆嗦,跟挨了一鞭子似的,抬起头来,看着陈太忠,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来。

  “陈科长,”高云风说,“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我不该找人去查你,不该让人去踢你的门。我给你赔不是,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完了,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攥成拳头,又松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在乎。要紧的是,一个交通厅厅长的儿子,在素波横着走了二十多年,今天晚上站在一家小酒店的大堂里,当着他爹的面,给一个凤凰来的副科说对不起,这就够了。再多,就过了。

  他不要人跪,也不要人哭。

  “行了。”陈太忠说,“这事到这儿。”

  高胜利的肩膀松了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背上卸下了一块石头。他看看陈太忠,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他来以前,做好了挨一顿冷脸的准备,没想到这个凤凰来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收住了。陈太忠没提那张情况说明。那张纸在他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他一个字也没提。

  高胜利不知道有这张纸,知道了,今天晚上这一出就不是这么收场了。

  他也不追。不问是谁托的人,不问陈天豪是谁打的招呼,不问那个戴鸭舌帽的是什么来路。问了,高胜利就得给个交代,有了交代就得有人倒霉,牵连的人多了,这事就收不住了。他不追,这事就停在高云风这一句对不起上,干干净净的。

  高胜利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上,又解开,伸手跟陈太忠握了握,这回握得紧了些。

  “陈科长年轻有为。”高胜利说,“往后到素波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太忠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印着省交通厅的抬头,厅长高胜利,底下是办公室的电话,背面用钢笔写着另一个号码,是手写的,墨迹还新。

  “这个是家里的。”高胜利说。

  陈太忠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说谢谢高厅长。他送他们到大堂门口,高云风先出去,钻进了车后座,高胜利在门口站了站,回过头来,看了陈太忠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本田车开出了院门,尾灯一红,拐上街,不见了。

  陈太忠站在大堂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素波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他想起吴言那句话,去就去,别在那儿替别人出头。今天晚上他没替别人出头,他替自己出了头,出完了,收住了。

  他转身回了大堂,那个值夜班的男人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刚才那位,是不是交通厅的高厅长?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说你看错了,转身进了电梯。

  回到三一八,门已经关上了,那只被踢飞的拖鞋,不知道让谁捡回来,搁在门后头,墙上那幅画还歪着。他把画扶正了,把茶几上那两杯凉透了的茶倒进卫生间,把电视关了,屋里静了下来。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一个素波的号码,他不认识。他接起来,那头是晓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我到家了。”蒙晓艳说,“在我屋里,用的是我屋里的电话。”

  “你叔说什么了?”陈太忠问。

  “没说什么。”“他在书房里,门关着,我婶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门,什么也没问,就给我热了杯牛奶,让我喝了睡觉。勤勤在楼梯上冲我挤眼睛,说姐你今天晚上可出名了。”

  陈太忠笑了,说出名就出名吧。晓艳在那头也笑了一声,笑完了,又不说话了。陈太忠听着听筒里她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蒙晓艳说,“就是……那个女警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气。”

  “她明天就不在那个所了。”陈太忠说,“你信不信?”

  晓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说你今天晚上,干嘛不让我说我叔是谁。陈太忠想了想,说你说了,他们就退了,回头谁也不记得今晚上踢过谁的门。你不说,跟着去了,他们就得记一辈子。晓艳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这人,心眼真多,又说她困了,要睡了,说完就挂了。

  礼拜天早上,陈太忠七点就醒了。夜里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梦见派出所那面白灰墙,一会儿梦见高云风红着眼圈站在跟前,一会儿又梦见晓艳钻进奥迪车里回头看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后院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

  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麻雀叫,才起来洗了把脸,刷了牙,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部米黄色的电话机。七点半。礼拜天,吴言大概不去区里,这个钟点应该起了。他拿起听筒,拨了零,又拨了吴言家里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是吴言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喂?”吴言说。

  “是我。”

  那头静了静。

  “说吧。”吴言说,“出什么事了?”

  陈太忠没绕弯子,从礼拜六晚上晓艳敲门说起,说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到两辆警车,说到门被一脚踢开,说到晓艳把警官证揣进怀里,说到他问所里道不道歉,一级警司说不走就铐走。又说到派出所,胡姐那句话,晓艳打开她的手,晓艳给勤勤打的那三句话的电话,陈天豪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先骂人后赔笑。

  最后说到高胜利带着高云风来锦园大堂,高云风说对不起,他说这事到这儿。

  他说得很细,一件一件的,按着先后顺序,讲了有十来分钟。吴言在那头一直没插话,只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说完了,那头又静了一会儿。陈太忠握着听筒,能听见吴言那边有烧水壶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水快开了。

  “闹大,是你占理。”吴言说,“收得快,是你懂事。”

  陈太忠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人家上门,你接着,”吴言说,“别追。”

  “接了。”陈太忠说,“没追。不问是谁托的人,不问陈天豪是谁打的招呼。高胜利说往后到素波有事找他,给了张名片,背面写着家里的号码。”

  “嗯。”

  “还有一样。”陈太忠说,“我在派出所,跟陈天豪要了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写清楚接的什么举报,查的什么,查无此事,盖了所里的章。”

  那头没出声。陈太忠听见烧水壶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她把火关掉。好一会儿,吴言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慢。

  “这份留着,”吴言说,“别往外拿。真亮出来一回,就不值钱了。”

  “高胜利不知道有这张纸。”陈太忠说,“我没提。”

  “对。”吴言说,“蒙在鼓里最好。真让他晓得了,就不是来赔礼,是来要纸的。”

  陈太忠想了想,觉得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高胜利要是知道他口袋里揣着这么一张纸,绝不会一句“陈科长年轻有为”就走了,非得想方设法把纸要回去不可,要不回去,这个梁子就算结下了。现在这样,高胜利欠了他一个人情,他手里还握着一张牌,两边都不知道底,反倒相安无事。

  他想起钱包里那张信笺,让他先说过头。昨天晚上,那个一级警司先说了过头话,不走就铐走;高云风先说了过头话,教训教训。两回都是人家先过了头,他接在后头,句句占着理。吴言教的这一句,前天夜里在电话里说的,昨天就用上了两回,用得他自己都有点心惊。

  “那份说明,”陈太忠问,“往后用得上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吴言说。

  她说完这句,那头又静了。陈太忠以为她要挂了,正要说那您忙,吴言又开口了。

  “晓艳那孩子,”吴言说,“没吓着吧?”

  “没吓着。”陈太忠说,“比我还硬。就是眼睛红了。”

  “回头你好好陪陪她。”吴言说,“一个姑娘家,让人指着鼻子说那样的话。”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往下说。陈太忠握着听筒,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吴言在凤凰,隔着几百里地,一个区委书记,礼拜天早上刚起床,烧着水,听他说了十来分钟素波的烂事,末了还记着问一句晓艳吓着没有。

  “我知道了。”陈太忠说。

  “挂了。”吴言说。

  电话就挂了。陈太忠把听筒搁回去,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天亮了些,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只玻璃杯上。

  那枝玫瑰还插在杯子里。他起身走过去看,花苞比昨天又松了些,外头那几片花瓣已经完全张开了,往外翻着,里头的几层也松了口,层层叠叠地往外舒展,红得比昨天亮,透着光,能看见花瓣上细细的纹路。花芯还裹着,可已经露出一点黄来了,藏在最里头那几片花瓣中间,要仔细看才看得见。

  暖气片烤了一夜,它自己开了一半。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边上有一圈极细的焦黄,是让暖气烤的,摸上去有点干,可整枝花精神得很,茎挺着,两片叶子绿油油的。杯子里的水下去了一截,他拿到卫生间又续满了,搁回原处,往窗台里头挪了挪,离暖气片远了一拳。花店那个女人说一枝不好看,他倒觉得顺眼,一枝就一枝,开得慢,开得也踏实。

  三块钱的东西,搁在锦园这间三星都不到的屋里,跟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对着,一个红,一个灰,谁也不嫌谁寒碜。素波这几天给他的,大多是灰的,派出所的白灰墙,高云风的灰脸,万豪包间里那一桌子人的笑也是灰的,就这一枝,红得实在。他想,晓艳中午要是来,看见它这样,不知道会不会笑。

  九点多,床头柜上的电话又响了。陈太忠以为是晓艳,接起来,那头却是甯瑞远,声音透着热乎,说太忠,起了没有?

  “起了。”陈太忠说。

  “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甯瑞远说,“你这一出,素波的圈子里今天早上都传遍了。高胜利亲自带着儿子去赔礼,这事多少年没有过了。我跟纯良说了,纯良也说,没想到云风这么不懂事,他回头好好说说他。”

  陈太忠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一起吃个饭?”甯瑞远说,“纯良做东,就咱们几个,没外人,给你压压惊。地方你挑,万豪也行,别的也行。”

  陈太忠握着听筒,想起礼拜四晚上万豪那张大圆桌,六个白裙子,高云风翘着的二郎腿,许纯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张桌子,他不想再坐一回。

  “甯总,”陈太忠说,“今天不行。中午我陪着两个美女,顾不上。”

  “两个美女?”甯瑞远在那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说行啊太忠,你小子艳福不浅,那我不耽误你,改天再说。他笑完了,又压低了声音说,纯良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昨天晚上那一出,他事先不知情。

  “我知道。”陈太忠说。

  挂了甯瑞远的电话,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昨天穿的那件外套挂起来,上衣口袋里那张情况说明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夹进了他的钱包,跟吴言那张写着“让他先说过头”的信笺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吴言教的,一张是他自己要的。

  十点多,他下楼去餐厅吃了个早饭。餐厅里人不多,几个出差的散客,各自低着头喝粥。他刚坐下,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姐端着一碗馄饨过来,往他桌上一放,说先生,这个是送的,不收钱。陈太忠抬头看过去,小姐脸有点红,说经理交代的,昨天晚上的事,酒店也不知道,警察来了,硬闯,拦都拦不住,让您受惊了。

  陈太忠说谢谢,问她昨天晚上那个戴鸭舌帽的,在前台问了什么。小姐愣了愣,想了半天,说那人问刚才进电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的上了几楼,找的是谁,她说不能说,那人就掏出个本子晃了晃,说是办案的,她就说了。她说完,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陈太忠摆摆手,说不怪你,低头吃起来,是虾仁馅的,比夜市那碗精细,可他吃着,倒觉得没那碗香。

  十一点半,门上响了。

  这回是砰砰砰一阵乱敲,门板直颤。陈太忠过去开门,外头站着两个人,晓艳在前头,蒙勤勤在后头。晓艳换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眼睛也不红了,就是眼皮还有点肿。蒙勤勤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短大衣,围着条格子围巾,手里拎着个小皮包,冲他眨眨眼睛。

  “刚才是我敲的。”蒙勤勤说,“晓艳姐不好意思敲,在门口站了半天。”

  “你胡说什么。”蒙晓艳说。

  两个人进了屋。蒙勤勤一进门就四下里打量,看看外间,又探头往内间瞅了瞅,撇撇嘴,说就这么个地方,三星都不到,你住得下去?陈太忠说住得下去,比党校的大通铺强多了。蒙勤勤在沙发上坐下,把小皮包搁在膝盖上,打开,先没往外掏东西,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天豪停职反省了。”蒙勤勤说,“今天早上市局下的通知。”

  陈太忠没说话。

  “理由是工作作风粗放。”蒙勤勤说,“粗放,你听听,这词儿谁想出来的。踢门抓人,诬赖人家卖淫,叫粗放。那个一级警司调去看守所了,那个姓胡的女的,我爸那个秘书说……”

  她说到这儿,自己打住,瞟了陈太忠一眼,笑了笑,没往下说。

  “反正都处理了。”蒙勤勤说,“我爸没出面,一个电话都没打,是市局自己处理的。”

  陈太忠点点头。蒙艺没出面,这是对的。省委书记为侄女打一个电话,这事就变了味道,市局自己处理,那才是规矩。至于市局为什么处理得这么快,那是市局的事。蒙勤勤从小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叮的一声。是一把钥匙。黄铜的,拴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三个字,二〇二。

  “党校招待所的豪华套。”蒙勤勤说,“所长手上那把,我今天早上去要的。你别住锦园了,再来一回临检,我可不是次次都接得到电话。”

  陈太忠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党校招待所的豪华套,前台大妈说给领导留着的那间。许纯良礼拜四在万豪说要给他弄的,也是这间。他推了许纯良,转了一圈,这把钥匙还是到了他跟前,换了一只手递过来。

  “勤勤,”陈太忠说,“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晓艳已经伸手过来,一把把钥匙从茶几上抢了过去,攥在手心里,几步走到他跟前,揪住他衬衫的口袋,把钥匙塞了进去,塞完了,隔着衬衫在他胸口上啪地拍了一巴掌,拍得还挺响。

  “收拾东西。”蒙晓艳说,“现在就搬。”

  陈太忠低头看看胸口,那把钥匙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铜牌的边角硌着胸口。他抬起头,晓艳仰着脸看他,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一副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样子。蒙勤勤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往窗台那边瞟。窗台上,暖气片旁边,那只玻璃杯里插着的玫瑰开了一半,花瓣往外翻着,最里头露出一点花蕊,黄黄的。

  蒙勤勤看了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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