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许叫陈太忠 陈太忠把那行歪字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把预订单沿着中线对折,拿指甲把折缝刮平,递回给刘望男。她没接,低头打量他脸上有没有火。屏幕上还在放没声音的MV,蓝光照着他的半边脸,照得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来。她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单子抽回去,捏在手里,拿单子的角在自己掌心上轻轻地戳。 “就这样?”刘望男说。 “那还怎样,人家订包厢,交定金,你们开单子,规规矩矩的买卖。” “你没看见备注?” “看见了。字写得不好,回头让前台那小姑娘练练。” 刘望男让他噎得一愣,随即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拍得挺响。她挨着他坐下来,把预订单搁在膝盖上,拿手压着,半天没说话。包厢里那股闷着的气味还没散,排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响,茶几上那瓶二锅头的盖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我跟你说个主意。”刘望男说,“礼拜三这间大包,我让它临时坏了空调。十二月的天,没暖气,谁坐得住?我给他调到二楼那间小的,八个人挤一张桌子,十八个人轮着吃。” “别。”陈太忠说。 “我又不说是你让的。” “他怎么订的?”陈太忠问。 刘望男把单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说礼拜四下午,李继峰自己来的,没打电话,直接进的大堂。他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前台跟前,先问大包礼拜三中午有没有空,有,就订了,定金五百,当场点的现钞,一张一张数给前台小姑娘看。 “数完钱,他又不走。”刘望男说,“站在柜台边上看小姑娘填单子,看着看着,伸手点了点备注那一栏,说加一句。小姑娘问加什么,他就说了。小姑娘拿着笔,愣了半天不敢下笔,他又说了一遍,说你照着记,写清楚,不许叫陈太忠,一个字别落。” “她写了?” “写了,她才十九,来了不到半年,哪见过这个。写完了,等李继峰一走,她就跑到后头来找我,拿着单子,手都在抖,说刘姐,这个陈太忠,是不是常来的那个陈科长。” 陈太忠听着,没吭声。 “我跟她说,是。”刘望男说,“她就哭了,说她不是故意的,客人让写的,她不敢不写。我说没事,客人让写什么你就写什么,这是你的本分。她还是哭,抽抽搭搭半个钟头,我给她倒了两回水才止住。” “回头你跟她说,”陈太忠说,“字写得挺清楚,一个字都没落,我谢谢她。” 刘望男瞪了他一眼,瞪完了,自己也憋不住笑。 “他常来?”陈太忠问。 “一个月来两三回。”刘望男说,“都是跟人谈事,要小包,点菜不讲究,酒喝得少,账结得痛快。我们这儿的服务员都说李主任好伺候,嘴上客气,小费也给。” “那他这回是下了本了。” “下了本,也砸了招牌。”刘望男说,“明天前台那帮小丫头一传,他在幻梦城那点好名声,就剩一半了。往后他再来,服务员脸上笑着,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他自己掂量去。” “菜也是他点的。”刘望男说,“当场点的,十八个人,三桌的菜摆一桌。甲鱼、大闸蟹、红烧海参,酒要茅台,两箱。我们后厨的老马看了菜单都咂舌,说这一顿顶他半年工资。” “钱谁出?” “签单,记在招商办的账上,说是考察团出发前的工作餐。” 陈太忠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工作餐,两箱茅台,三桌的菜摆一桌。这笔账回头是要到主任室签字的,秦连成礼拜三跟着走了,签字的人是谁,李继峰订包厢的时候大概没算到。琢磨到这儿,嘴角动了动,又压住了。签就签,按规矩签,该报的报,超标的退回去。这话他今天下午还跟自己说过。 “空调的事,还是算了。”陈太忠伸手把她膝盖上的单子拿过来,又展开看了看,“包厢照订,菜照上,酒照开,钱照收。幻梦城是做生意的地方,你今天给他坏空调,明天全凤凰都知道幻梦城的空调认人,往后谁还敢来订。” 刘望男侧过脸看他,看了好一阵,眼睛眯起来。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刘望男说,“搁以前,你早拎着这张纸去综合科拍桌子了。半夜也去,敲门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以前没人教。” “谁教的?” 陈太忠没答,把单子重新折好,搁到茶几上那半杯凉茶旁边,拿杯子压住了。刘望男看着那只杯子压着的单子,也就不问了。她在幻梦城站了这么些年大堂,哪句话该追,哪句话追了就是给自己找没趣,她门儿清。 “那礼拜三我亲自盯这间。”刘望男说,“上菜我盯,倒酒我盯,谁喝多了说什么,我也替你听着。” “听着可以,别学给我。”陈太忠说,“学过来我就得记着,累。” 刘望男笑了,笑完了又不笑了,伸手把他衬衫领口歪着的地方扯正,又拍拍,算是放他走。陈太忠站起来,在地毯上找了半天袜子,一只在沙发底下,一只挂在麦架的底座上。他弯腰去够那只的时候,刘望男在背后哧地笑出声来,他也懒得回头。 包厢门一开,走廊里的冷气扑过来。楼道的灯关了一半,只剩尽头那盏亮着,地上的红地毯让吸尘器吸过,毛都顺着一个方向倒。前台那边已经没人了,柜台上一盏小台灯还开着,底下是一本摊开的预订簿,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塑料帽让人咬得坑坑洼洼。 他从那本簿子跟前走过,没低头看。刘望男跟在他后头出来,裙子拽平了,头发也拢过了,又是大堂里那个刘经理的样子,只是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有点拖,高跟鞋拎在手里没穿。她送他到楼梯口,靠着扶手站住。 “太忠。”刘望男说。 陈太忠回过头来。 “果盘要不要我替你送一个?”刘望男说,“礼拜三中午,十八个人,一张桌子正当间,摆一盘最好的。我端进去。” 陈太忠一只脚已经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就那么停住了。楼梯拐角的窗户没关严,外头的风顺着缝往里钻,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又过了一遍,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却觉着这里头有点意思,有点他还没想明白的意思。 “你先别送。”陈太忠说,“等我想想。” “想好了打电话。”刘望男说,“礼拜三上午十点以前,过了点果子就切了,切开的东西我可不给你留。”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上头把高跟鞋往地上一丢,咚咚两声,是穿上了。 外头的街已经空了。十一点多,幻梦城门口的霓虹关了一大半,就剩招牌上那个“城”字还亮着,红的,一明一灭,没精打采。看车的老头缩在门房里打盹,收音机开着,放的是评书,说到哪个将军被困在山谷里,粮草断了三天。陈太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往筒子楼那边走。 看车的老头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认出是他,把收音机拧小了,隔着门房的窗户冲他点头,说陈科长回来啦,好些天没见。陈太忠说出差,去素波待了十天。老头说素波好啊,省城,楼高,他年轻时候去过一回,在火车站转了半天没找着出口,最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出来的。 “现在出口好找了。”陈太忠说,“到处是牌子。” “牌子多了也找不着。”老头说,“字太小,我眼神不行。” 他说着又把收音机拧大了,评书正说到要紧处,将军让人围在山谷里,手下的副将劝他突围,他不肯,说粮草虽断,人心未散,等三天。老头听得入神,嘴里跟着念叨那三个字。陈太忠在窗户外头站着听了两句,听到副将急得直跺脚,笑了笑,走了。 他走得不快。脚底下的人行道砖松了好几块,踩上去咯噔一响,底下的泥水溅到裤脚上。路边卖烤红薯的推车早收了,炉子还搁在原地,铁皮罩子上盖着一块油布,压着两块砖头。 路过邮电局门口,那排公用电话亭都黑着,只有最边上一个亭子里亮着灯,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正抱着话筒说话,说一句跺跺脚,冻得够呛,嘴里却笑嘻嘻的,大概是在跟对象打电话。陈太忠从亭子跟前走过,听见小伙子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买,你等着。 他想起自己兜里那部手机,想起头一回拿着它的时候,觉着这东西沉得坠兜,走两步就得拿手托一托,生怕掉了。现在手机揣在兜里,一晚上没响,安安静静的。 不许叫陈太忠。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有点想笑。李继峰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可他没想到,这行字是写在幻梦城前台的预订簿上的,前台小姑娘照着原话记下来,记的时候手都抖了,记完了,前台的几个小姑娘一定凑在一块儿看过,看完了,一定又去跟别的服务员说过。 一个预订单,转了几道手,明天整个幻梦城都知道,有人订包厢,点名不许叫招商办的陈科长。 这事放在以前,他咽不下去。他能想出十种法子让李继峰下不来台,每一种都解气,每一种都痛快。可他现在站在冷风里,揣着手,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要是真去闹了,全凤凰的人看见的只会是陈太忠又跟人干上了,李继峰小气不小气,没人记得。 他把这个念头掐住,没让它往下长。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楼,钥匙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屋子冷,暖气片摸上去是温的,不烫。他没开灯,脱了外套往床上一扔,人也跟着倒在床上,这时候才觉出累来,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隔壁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两声就停了,大人在那头小声哄。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礼拜天中午,古昕请吃饭,在鸿宾楼。电话是一早打来的,陈太忠还没起,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古昕在那头嗓门亮得很,说中午鸿宾楼,小包间,就几个人,你必须来。陈太忠问什么事,古昕说没事,喝酒不用理由。说完就挂了,挂得比谁都快,生怕多说一个字。 陈太忠躺在床上,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就乐了。两个月以后公布的事,古昕嘴上一个字不提,可这嗓门藏不住,跟过年似的。 鸿宾楼他来过几回,二楼最里头那间小包间,窗户底下是后院,堆着几口泡菜坛子,坛口拿塑料布扎着。他进去的时候古昕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没坐主位,桌上摆着两瓶五粮液,一瓶已经开了。甯瑞远也在,翘着二郎腿,正拿牙签剔花生皮,见他进门,把花生往嘴里一扔,冲他招手。 “太忠!”甯瑞远说,“你可算回来了。十天,我在凤凰十天,找个喝酒的人都找不着。” “你那么些手下呢?” “手下不算人。”甯瑞远说,“手下喝酒是陪我,陪得我难受。” 古昕已经把酒倒上了,倒得满,杯口鼓起一个圆包,端起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举着。 “来来来,”古昕说,“先干一个。” “干什么?”陈太忠说。 “干酒。”古昕说,“喝酒不用理由。”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的时候看了古昕一眼。古昕脸上的高兴是往外冒的,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可嘴闭得紧紧的,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小拇指翘着。陈太忠也不点破,仰脖子把酒干了,五粮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进胃里,暖暖的一团。 两个人碰杯碰得心照不宣,你一杯我一杯,谁都不提那件事。甯瑞远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看出不对来,筷子在他俩中间指来指去。 “你们俩有事。”甯瑞远说。 “没事。”古昕说。 “没事你笑成这样?” “我天生爱笑。”古昕说,“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没哭,光笑,把接生的大夫都吓着了。” 甯瑞远让他说得没词,转过脸来看他。陈太忠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嚼得嘎吱嘎吱响,不接这个茬。菜陆陆续续地上来,鸿宾楼的招牌是红烧蹄髈,炖得稀烂,筷子一戳就塌,古昕给他夹了一大块,皮上的胶质颤巍巍的。 古昕夹着一块蹄髈,转脸问甯瑞远素波那边怎么样了。甯瑞远一听素波,眼睛就亮了,筷子往碗上一架,说太忠在素波那十天,可比他在凤凰热闹多了,临检、派出所、高家那个小子,一桩接一桩,他在凤凰听着都替太忠捏一把汗。 “高云风那小子,”甯瑞远说,“后来又给纯良打了两回电话,问太忠还生不生他的气。纯良说你自己问去,他不敢。” “不生气。”陈太忠说,“生气费饭。” 古昕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高云风是谁。甯瑞远张嘴就要讲,陈太忠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踩得不轻。甯瑞远嘶了一声,改口说一个朋友的朋友,喝多了闹了点笑话,不值一提,转手给古昕倒酒,倒得满满当当。 古昕看看他,又看看陈太忠,也不追问,端起杯子就喝。他今天心里装着事,装得满满的,别人的事装不进去。喝到第四杯,甯瑞远把话头扯到考察团上了。 菜过三巡,甯瑞远说起阴平的项目来,说环评的单位定了,是素波一家设计院,下礼拜派人来看地;厂房的图纸,他香港那边的人画了个草稿,传真过来了,他看了,不满意,说那是照着深圳的厂子画的,阴平那边是山,地势起伏,照搬不行。 “我让他们重画。”甯瑞远说,“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走,跟梯田一样。太忠,你说好不好?” “我不懂图纸。”陈太忠说,“你问县里规划局。” “县里规划局那几个人,我问过了,他们说什么都好。”甯瑞远说,“我最怕的就是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没看。” 古昕在旁边插了一句,说这话在理,他们公安也一样,下头报上来的材料,句句都是好,最后出了事,一查,好的全是假的。他说着说着又说到小章村那一夜,说那天夜里他在村口守了一宿,冻得脚都没知觉了,天亮的时候村里一个老太太端出一碗姜汤,他喝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那碗姜汤,”古昕说,“比今天这瓶五粮液还好喝。” 他说完,自己愣了愣,大概是觉着这话说得有点过,又端起杯子来,说喝酒喝酒。 “我都知道了。”甯瑞远说,“十八个人,没你。” 陈太忠嚼着蹄髈,没吭声。 “你说这叫什么事。”甯瑞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碟子都跟着跳,“招商办出国招商,办里最能招商的人不去。甯家的项目是谁谈下来的?阴平那块地是谁陪着我一趟一趟跑的?去英国,去美国,去看人家的工厂,拉人家的投资,不带你,带一帮什么人?” “带该带的人。”陈太忠说。 “该带的人?”甯瑞远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那名单里头,一半是……” 古昕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甯瑞远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咽得脸都涨红了,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太忠,我跟你说正经的。”甯瑞远放下杯子,往前探着身,压着嗓子,“我在美国有人,在伦敦也有人。你给我十天工夫,我让那边给你弄几个投资意向回来。正儿八经的公司,正儿八经的意向书,有签字有公章……”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了顿,大概是觉着这话说得太满,又往回找补:“真有意向,没有空架子。做汽配的,做化工的,我叔叔那边认识的人多。到时候考察团在外头转半个月,回来签个三五份意向,你坐在凤凰不动窝,手里攥着七八份,你说,到时候谁的脸挂不住?” 陈太忠没马上说话。 他把酒杯拿在手里,杯子里还剩小半杯,他捏着杯脚转了半圈,酒在杯壁上挂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甯瑞远这个主意,说实话,挺解气。十八个人出去半个月,花的是国家的钱,他一个人坐在家里,攥着一沓意向书,等他们回来往桌上一拍。秦连成的脸,李继峰的脸,带团副市长的脸,往哪儿搁?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半圈,热乎乎的,他差点就要点头了。 可转到一半,转不下去了。十八个人的脸都丢光了,丢的不光是李继峰的脸,是整个考察团的脸,是带团副市长的脸,是市里批这个团的那几个领导的脸。他陈太忠一个人把凤凰官场得罪了个遍,往后谁还跟他共事?谁还敢让他主持工作?甯家的项目还要在凤凰落地,要过一道一道的门,每道门后头坐着的,就是今天他打脸的那些人。 他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瑞远,谢了。”陈太忠说。 “谢什么?你答应了?” “不答应。”陈太忠说,“甯家的项目按程序走,比什么都强。你那些意向,留着,等哪天招商办正经去请,你再拿出来。” 甯瑞远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半天,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你这人,”甯瑞远说,“死心眼。” “死心眼好。”陈太忠说,“死心眼不惹事。” 古昕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瑞远你别劝了,太忠这人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上回小章村,他半夜跑来,我说你回去睡吧,这儿有我们,他非不走,蹲在村口跟我一块儿冻了一宿,第二天鼻涕流了一整天。 “那是你们公安不让我走。”陈太忠说。 “谁不让你走了?”古昕瞪眼,“我撵了你三回。” 甯瑞远看着他俩斗嘴,看着看着气也消了,摇着头笑,说你们凤凰人真是,好好的事不干,专挑难的上手,办完了还抢着说自己没干。 “你还不惹事?”甯瑞远差点让一口酒呛着,咳了好几声,“你在凤凰惹的事,我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 古昕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完了又给两个人满上。 “太忠说得对。”古昕说,“这种事,做了是痛快,可完了以后,那些账一笔一笔都得还。瑞远你是做生意的,不懂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我不懂?”甯瑞远说,“我太懂了。我就是看不过去。” 他嘴上这么说,到底没再提意向的事,闷着头吃了几口菜,又抬起头来,说下礼拜他要回趟素波,问陈太忠要不要带什么。陈太忠想了想,说不用,素波刚回来,什么都不缺。闷了一会儿,甯瑞远放下筷子,擦擦嘴,看了古昕一眼,又转过来,压低嗓子问陈太忠:“我小姑姑那件事,有动静没有?” 古昕识趣,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出了包间,门带上了。 “材料都交齐了。”陈太忠说,“纪委那边在查,前后补过几回。” “要不要我找人……” “不要。”陈太忠说,“瑞远,这件事你一个人都别找。纪委查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外头递话。你递了,人家查出来是真的,也得说是你甯家使了劲;查出来要是差一点,那就更说不清了。” 甯瑞远皱着眉头,手指头在桌布上划拉,半天才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她那个人,什么都闷在肚子里,一问就说挺好。前些天我给她打过两回电话,三句话里两句半在问我吃得好不好。” “她挺好。”陈太忠说,“比你想的好。” 甯瑞远抬起眼来看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问。古昕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推门进来,说洗手间的水龙头关不上,让服务员去叫人修了。 一桌菜吃得差不多了,两瓶五粮液也见了底。古昕又让服务员拿了一瓶,开了,自己先倒上。他的脸已经红到脖子了,眼睛有点发直,举着杯子站起来又坐下,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抓住了陈太忠的手腕,抓得死紧。 “老弟,”古昕说,“这回……这回……”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后半句眼看就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喝酒不用理由。”陈太忠说。 古昕愣住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松了松。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从梦里醒了,脸上的红褪了一层。他把嘴闭上了,闭得紧紧的,端起杯子一仰脖,又干了一杯,干完了,把杯子倒过来,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对。”古昕说,“不用理由。” 甯瑞远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左看看古昕,右看看陈太忠,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嘟囔了一句“你们当官的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伸手去夹最后一块蹄髈。散席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古昕要去结账,服务员说甯总已经结过了,古昕跟甯瑞远在楼梯口推了半天,推得两个人都差点滚下楼梯,最后古昕说下回他请,甯瑞远说下回还是他结,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太忠站在鸿宾楼门口,等他俩推完。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街对面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蹲在地上补胎,把内胎按进一盆水里,找冒泡的地方。他看着那盆水看了一会儿,看着一串细细的泡从内胎上冒出来,摊主拿粉笔在漏气的地方画了个圈。 甯瑞远推完了古昕,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掏出烟来,递了他一根。古昕在门口跟服务员要了根牙签,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晒太阳,晒得脸上的红一层一层往外泛。他站不太稳,一只手扶着门口那尊石狮子的脑袋,脑门让人摸得锃亮。 “太忠,”古昕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这两天,”古昕说,“走路都不敢走大道,怕碰见熟人。碰见了,人家跟我说话,我一张嘴就想笑。我老婆说我中邪了。” “那就少出门。”陈太忠说,“在家看看书。” “看不进去。”古昕说,“看两行就走神。”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乐了,肩膀直抖,过了一阵忽然收住,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陈太忠,眼睛有点湿。 “行了,”古昕说,“不说了。喝酒不用理由。” “太忠,”甯瑞远说,“我是真替你憋屈。” “我知道。” “那意向的事,你真不要?” “真不要。”陈太忠说,“你要真想帮我,阴平那块地的环评报告,你催你的人赶紧弄出来。那个比什么意向都实在。” 甯瑞远叼着烟,看了他半天,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拍拍他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古昕扶着门框出来,脚底下打晃,陈太忠给他拦了辆出租车,塞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又往司机手里塞了十块钱。 回到筒子楼,日头已经偏西了。陈太忠酒喝得有点上头,脸烫,脑子却清楚。他坐在床沿上脱外套,脱完琢磨片刻,拿起手机拨了吴言家里的座机。 响了四声才有人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在翻纸,接着是吴言的声音,平平的,不带一点起伏。 “说。”吴言说。 “礼拜天也看文件?” “礼拜天文件也不放假。”吴言说,“有事说事。” 陈太忠就把预订单的事说了。说得不长,李继峰订的包厢,下礼拜三,请考察团的人,备注栏里写着不许叫他,字是前台小姑娘记的,歪歪扭扭。他说完了,那头没声,只有纸页翻过去的轻响,翻了两页,停住了。 “你想怎么办?”吴言问。 “本来想去拍他桌子,没去。” “为什么没去?” “您说的,头三天别翻旧账。” 那头又是一阵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吴言才开口,问的却是别的。 “结业证拿了?” “拿了,红皮的,盖着钢印。” “放好。”吴言说,“别往抽屉里一扔就不管了。往后填表,履历那一栏要写。” “知道。” “回来这两天,”吴言说,“去过哪儿?” 陈太忠拿着手机,顿了顿。礼拜六夜里在哪儿,这话不好说,也不该说。他想了想,说礼拜六回来去了趟招商办,见了秦主任,晚上在外头吃了顿饭,今天中午古昕请客,喝多了。 “古昕请客,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说喝酒不用理由。” 那头静了一静,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有,太短了,陈太忠没听清。 “他嘴严,是好事。”吴言说,“你也严着点。” 说完这句,吴言把话头拉了回来,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不叫你,是他的脸。”吴言说,“你去闹,是你的脸。” 陈太忠拿着手机,把这两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点味道来,可还是不太甘心。 “那就这么算了?”陈太忠说。 “谁说算了。”吴言说,“他把这行字写在人家前台的单子上,前台小姑娘看见了,领班看见了,大堂经理看见了,明天全幻梦城的服务员都看见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自己想。”吴言说,“想出来别告诉我。” “为什么?” “告诉我了,就成了我教你的。”吴言说,“挂了。” 电话里嘟的一声,真挂了。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人往后一仰,躺在床上,两只手垫在脑袋底下。 另一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地转。他什么都不做,李继峰就丢了一半的脸,那另一半,得他做点什么,可做什么呢?下手重,成了闹;下手轻,跟没做一样。最好是做了,人家还挑不出毛病来,挑不出毛病,还得当着一桌人的面笑着认下。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刘望男站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果盘要不要我替你送一个。他从床上坐起来,坐直了,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掉了一角的挂历看。挂历上是一片油菜花地,黄澄澄的,十一月那一页还没撕。他看着那片油菜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往上去,半道上又给他压了回去。 这事得再琢磨。想周全了,才能打电话。 天擦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吴言改了主意,一看号码,是古昕家里。电话里是古昕爱人,说话细声细气的,说老古到家就吐了,吐完就躺下了,迷糊之前嘴里一直念叨,说要给太忠打个电话,说今天没说错话吧。她问陈太忠,老古今天到底说什么了,是不是喝多了得罪人了。 “没说什么。”陈太忠说,“嫂子,他今天一句错话都没说。您让他放心睡。” 古昕爱人在那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说老古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夜里睡不着,爬起来抽烟,问他也不说,光笑。陈太忠说可能是天冷,睡不踏实,给他熬点小米粥。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乐了半天。乐完了,他起来烧了一壶水,泡了包方便面,就着半根火腿肠吃了。 屋里暖气不热,他披着外套坐在桌子跟前,把吃完的面碗推到一边,扯过一张稿纸,拿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看,团成一团扔进字纸篓,又扯过一张写。 一连写了四五张,字纸篓里堆了一小撮纸团。最后一张上头写着两行字,他看了半天,没扔,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写完那张,他又把今天穿的衬衫泡进脸盆里,打了肥皂,蹲在水池子跟前搓领子。领口上一道黑印子,搓了半天才搓下去,水凉得扎手,他搓几下就得把手揣进怀里焐一焐。隔壁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冷空气,最低气温零下三度,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他又想起秦连成。礼拜三中午那顿饭,秦连成坐在主位旁边,副市长坐主位,李继峰坐在下首张罗,一桌十八个人,两箱茅台。秦连成那人好面子,也要面子,可他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一盘果盘端进去,他会怎么看,会不会觉着陈太忠这是在当着副市长的面给招商办添乱? 这得看卡片上写什么。写得硬了,是叫板;写得软了,是讨好。他要的是一句谁都挑不出毛病的话,听着客气,体面,可李继峰坐在桌边,一听就明白是写给他的。他手上搓着领子,领口早搓干净了,还在来回揉,手指头都泛红了。他把衬衫拧干,搭在暖气片上,衬衫滴着水,滴在水泥地上,滴出一小摊。 他看着那一小摊水,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几行字。 礼拜一早上八点,招商办开例会。 陈太忠七点半就到了。传达室的老张头正在扫院子,大扫帚划拉着地上的落叶,划拉成一堆,又让风吹散了,他也不急,接着划拉。见陈太忠进门,他直起腰来,说陈科今天早啊,陈太忠说天冷睡不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他。老张头接过去,一根夹在耳朵上,一根揣进兜里,说陈科你这烟比上回的好。 楼里还没几个人。他上了三楼,开了317的门,屋里是隔了一夜的凉,暖气片还没烧热。他把外套脱了又穿上,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捧着茶缸子站在窗户跟前。楼下院子里,司机班的人已经出来了,扯着水管子擦车,水溅在地上冒着白气。 他站了一会儿,把茶喝了半杯,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底下空着。今天头一天,写什么,晚上再说。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一张长条桌,漆面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秦连成坐在桌子顶头,面前摊着一个硬皮本子,旁边搁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叶子占了小半缸。各科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按老位子坐,谁也不坐错。 陈太忠进门的时候,屋里的说话声停了停。他在业务二科那个位子上坐下,掏出笔记本摊开,抬头一看,综合科那一排空着一个位子,是李继峰的。秦连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咂嘴,把缸子放下,开讲。秦连成讲话一向不绕,三句两句就到正题。 这是他走之前最后一回主持例会,礼拜三考察团出发,他跟着去,半个月,家里的事得交代清楚。 “三件事。”秦连成说,“头一件,考察团在国内的联络。咱们在外头,国内有什么事,市里要什么材料,外事办要补什么手续,家里得有人接住,办妥,再给人回个话。第二件,甯家的项目,按程序往前推,该报的报,该批的批,别因为我不在就停了,也别因为我不在就抢着往前赶。第三件,各科的日常,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搁,顺着桌面推到陈太忠跟前。钥匙在桌面上滑过去,哗啦哗啦响,一屋子的人眼睛都跟着那串钥匙,看它停在陈太忠手边。 “主任室文件柜的。”秦连成说,“这半个月,家里你看着。” 陈太忠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凉的。他说好,没说别的。 秦连成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低下头去翻本子,接着讲考察团的行程。头一站英国,伯明翰有个展会,咱们租了个展位,要摆凤凰的资料、样品、宣传画册,那些画册眼下还在印刷厂,礼拜二下午出来。第二站去哪儿,第三站去哪儿,他一条一条往下念,各科的人低着头记。 接下来是各科汇报。谢向南先说,展位的布置图改了三稿,最后一稿秦主任签了字,展板十二块,凤凰的山水四块,项目六块,还有两块是市里领导的题词,字还没送来,要催。外资科说英文简介的翻译找的是师专的一个老师,人家答应礼拜二上午交稿,可那老师礼拜一要监考,能不能按时交,不好说。 “不好说就别等。”秦连成说,“礼拜二上午十点没交,你们自己先弄一个简版,宁可短,不能没有。” 轮到业务二科,陈太忠站起来,说二科这礼拜三件事,甯家阴平那块地的预审、环评单位进场、阴平县报来的配套设施清单,三件事都在走程序,不需要考察团那边操心。他说完就坐下了,前后不到一分钟。秦连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综合科没人汇报。秦连成看着那个空位子,停了几秒钟,说综合科的事回头他单独问,就跳过去了。屋里的人谁都没吭声,几个人低头看本子,看得特别认真。散了会,人往外走。综合科的小孙走在最后,磨磨蹭蹭的,走到陈太忠跟前,赔着笑说李主任今天去外事办了,护照的事还有点手续没办完,让他跟陈科说一声。 “知道了。”陈太忠说。 小孙站着没走,眼睛往他脸上瞟,像是等着什么。陈太忠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考察团的材料,”陈太忠说,“礼拜二下班以前要齐。缺什么,跟谢科长说,谢科长那边凑不齐的,再来找我。” 小孙愣了愣,连声说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瞟他,眼神里头有点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陈太忠知道他等的是什么。综合科一屋子的人都盼着,等他拍桌子,等他摔门,等他冲到外事办把李继峰揪回来,当着一走廊的人骂一顿。他们等着看热闹,看完了,好去跟别人学。 他刚走到楼梯口,秦连成在后头喊住,叫他去主任室一趟。 主任室在走廊尽头,朝南,屋里比别处亮堂,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亮。秦连成进门先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没坐,站在窗户跟前,背着手往外看。楼下院子里,司机班的人正在擦考察团要用的那辆面包车,水管子扯得老长,水在水泥地上淌出一片亮。 “坐。”秦连成说。 陈太忠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秦连成还站着,看了一会儿楼下,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压,桌面上的玻璃板吱了一声。 “老李今天不来,你知道为什么。”秦连成说。 “外事办,护照。” “护照早办完了。”秦连成说,“他是不想看见你,也不想让你看见他。礼拜六那张单子,我也知道了。” 陈太忠没吭声。凤凰就这么大,幻梦城前台的事,一夜工夫传到秦连成耳朵里,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跟你说句实话。”秦连成说,“他那么干,不地道。可他那么干了,你要是跟着干,就是两个不地道。一个不地道,大家笑话他;两个不地道,大家笑话招商办。我这一走半个月,家里就靠你了,要是给我闹出点事来,我在英国都得给市里打电话写检讨。” “秦主任,我没打算闹。” “我知道你没打算。”秦连成说,“我是怕你打算着打算着,忍不住。” 陈太忠让他说笑了。秦连成自己也乐,绷了半天的脸松下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他躲着,你别追。”秦连成说,“他回来以后,该怎么共事还怎么共事。我不求你们俩好,就求你们俩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掐。” “行。”陈太忠说。 秦连成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摆摆手,让他出去。陈太忠走到门口,他又在后头补了一句,说文件柜第二层有个蓝皮夹子,是甯家项目的全部往来,别动顺序,动了他回来找不着。他回到317,在自己那张桌子后头坐下,把那串钥匙放在桌角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钥匙一共五把,大的两把是文件柜的,另外三把不知道开什么,拴在一个褪了色的塑料圈上,印着“凤凰市招商引资工作会议”,字都快磨没了。 上午过得快。谢向南来过两趟,一回问展位的布置图要不要再改,一回问画册的校样谁签字。陈太忠说布置图按秦主任定的来,校样他签。谢向南拿着校样站在桌子边上等他签字,拿到了也没走,压低了嗓子问他:“李继峰那边,你真不管?” “管什么?” “他今天一上午不来,明摆着躲你。” “躲着好。”陈太忠说,“他躲他的,我干我的,两边都清净。” 谢向南看了他半天,笑了,摇摇头,拿着校样走了。十一点前后,外事办来了电话。小吉接的,说了两句,捂着话筒探头进来,说外事办问考察团出境人员名单,综合科报上去的那份缺个主持工作的签字,秦主任在市里开会,问能不能陈科签。 陈太忠接过电话。外事办那头是个女同志,说话快,说名单上十八个人,护照都办下来了,签证也齐了,就是招商办这份汇总表上,原来是李继峰签的,按规矩还得单位主要负责人签,秦主任这几天跑市里,找不着人,市里说他们招商办这段时间是陈科长主持,那就请陈科长签字,下午三点以前送过来,晚了赶不上明天报省里。 “名单在谁手里?”陈太忠问。 “在你们综合科小孙手里。” 陈太忠放下电话,去了综合科。那边的门半掩着,屋里四五个人,有的在抄材料,有的在装信封,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活都慢了,眼睛一齐往他身上落。小孙正对着一沓表格发愁,抬头看见他,脸刷地白了一层。 “出境名单。”陈太忠说,“外事办要我签字,拿来我看看。” 小孙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表,双手递过来。陈太忠接过来,就站在小孙桌子跟前看。十八个名字,一行一行,单位、职务、护照号码,第一行是带团的副市长,第二行是秦连成,第三行就是李继峰,综合科主任,护照号码那一栏写得工工整整。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看到中间几个名字的时候停了停,那几个人的单位一栏写的是“市妇联”“市文化局”“市二轻局”,职务一栏填着“干部”,填得含含糊糊。屋里没人说话,连装信封的那个也停了手。 陈太忠从小孙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表格底下“单位负责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插回去,把表递还给小孙。 “下午三点以前送过去。”陈太忠说,“你亲自跑一趟,到了给外事办那位女同志打个电话,问她收没收到。” 小孙接过表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陈太忠已经转身出去了。走到走廊里,他听见身后综合科的门关上了,门里头嗡的一声,几个人同时开了口。他没回头。李继峰去英国的名单上,是他签的字。这事传到李继峰耳朵里,李继峰会怎么想,那是李继峰的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太忠出了招商办,往组织部走。组织部在市委大院里头,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收发室的老头站在底下,认得他,点了点头。干部科在二楼,科里三张桌子,一个年轻的科员正埋头抄什么东西,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着说陈科长来了,恭喜恭喜。 “文件在这儿。”科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您签个字。” 陈太忠签了字,接过信封,道了声谢,揣进外套的内兜里。科员还想跟他说几句什么,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信封,薄薄的,就一张纸。正科。他想过好多回拿到这张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想过高兴,想过得意,想过当着谁的面拍在桌上,可真揣进兜里了,却什么都没想,就是觉着兜里多了点分量。 出了市委大院,街上的风挺硬,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半道上忽然想到一件事,脚底下慢了。 要是礼拜六夜里他真拎着那张预订单去了综合科,去了李继峰家,拍了桌子,说了几句难听的,那今天这张纸揣在兜里,就该烫手了。组织部的人会怎么看他?市里的领导会怎么看他?一个刚提了正科、马上要主持工作的人,为了一张包厢预订单,半夜去砸同事的门。这样的人,谁敢让他主持?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加快了脚步。路边一家副食店门口挂着腊肠,一串一串的,让风吹得来回晃,他从底下走过去,脑袋差点碰着。回到招商办正赶上饭点,他没回317,直接去了食堂。后院那排平房里,一溜长桌,长条板凳,窗口上贴着今天的菜牌,土豆烧肉、炒白菜、西红柿蛋汤。 他打了一份土豆烧肉、二两米饭,端着搪瓷盘子找座位。谢向南在角落里冲他招手,他过去坐了。 “你签了?”谢向南压着嗓子问。 “签什么?” “出境名单。”谢向南说,“综合科那几个,饭都没顾上吃,在楼道里说了半天了。说你进去一句废话没有,签完就走,签得比秦主任还利索。” “那张表本来就该签。”陈太忠说,“外事办等着报省里,不签,十八个人都走不了。” 谢向南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夹了块土豆塞进嘴里。 “太忠,”谢向南说,“你这回是真学乖了。” “我一直挺乖的。” 谢向南差点让土豆噎着,咳了半天,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指着他,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吃完饭,两个人端着盘子去窗口还。谢向南走在前头,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跟他说,下午阴平县招商局的老周要来,说是为甯家那块地的事,听口气是想让招商办出个函,帮他们催一催国土那边的手续。 “催什么?”陈太忠问。 “地的预审。”谢向南说,“县里报上去一个多月了,市国土局压着没批。老周的意思,秦主任一走,你主持,你出个函,盖招商办的章,比他们县里跑十趟都管用。” 陈太忠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辆刚擦完的面包车,漆面上的水还没干,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函可以出。”陈太忠说,“按程序出。他们县里先打个报告给招商办,写清楚哪块地、报了多久、卡在哪儿,我们收到报告,按秦主任以前的格式出函,送国土局,抄送分管副市长。别的话一句不加。” “老周那人性子急。” “性子急就让他先回去写报告。”陈太忠说,“甯家这个项目,大家都盯着。我刚主持就给国土局递话,人家问一句,招商办什么时候成了甯家的办事处,我怎么答?” 谢向南想了想,点点头,说那他下午跟老周说。 下午老周果然来了,五十来岁,黑红脸膛,一进门就握着陈太忠的手不撒开,说陈科长你可得给我们县里做主。陈太忠请他坐,倒了杯茶,听他说了二十分钟,说国土局怎么怎么拖,县里怎么怎么急,甯总那边怎么怎么等。听完了,陈太忠把上午跟谢向南说的那几句又说了一遍,说得慢,一句一句。 老周听完,脸上的笑僵了僵,又松开,说陈科长讲规矩,他回去就写报告,明天一早送来。他走的时候,握手比来的时候松了一点,可还是握了。谢向南送他下楼,回来以后靠在门框上,说老周下楼的时候嘀咕,说新官上任不烧火,倒先泼冷水。 “泼冷水好。”陈太忠说,“他明天把报告送来,函后天就能出。真烧火,烧完了一地灰,谁收拾。” 下午小朱抱着一摞报销单进来,往他桌上一放,单子摞得有半尺高,最上头那张是上个月去阴平的车费。 “陈科,”小朱说,“这些都是等着秦主任签的,秦主任说礼拜三以后的都归您签。礼拜三以前的,有几张他没来得及,您看……” “秦主任以前怎么签的?” “就……就按规矩签。”小朱说,“出差的看审批单,招待的看事由,超标的退回去。” “那就按秦主任的规矩签。”陈太忠说,“规矩不改。礼拜三以前的,还是拿去给秦主任,他走之前签完。礼拜三以后的,拿来给我,照他的规矩办。” 小朱抱起那摞单子,答应着出去了。外屋小吉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等小朱走远了,抬起头来,冲着里屋的门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317就这么大,陈太忠听得清清楚楚。 “陈科主持工作,比秦主任还老实。” 陈太忠没出声,低头看文件。看了两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快下班的时候,小孙又来了一趟,这回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是考察团要带的材料,一样一样列着,后头打着勾。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等陈太忠抬头,才往前走了两步。 “陈科,”小孙说,“名单送到了,外事办那位同志说收到了。还有这个,考察团的材料清单,李主任走之前让我们按这个准备,您看看还缺什么。” 陈太忠接过来看。画册、样品、投资指南、凤凰的地图、几份英文的项目简介,打勾的占了大半,没打勾的剩三样:画册礼拜二下午出厂;英文简介,翻译还没交稿;还有一样写着“纪念品四十份”,后头什么都没写。 “纪念品是什么?”陈太忠问。 “李主任说的,买点有凤凰特色的东西,送外商。”小孙说,“可他没说买什么,我们也不敢定。” 陈太忠想了想,说阴平的山核桃,装小木头盒子,面上印凤凰的字,四十份,找轻工局下头的木器厂做,明天上午定,礼拜二下午取。小孙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写完又抬头看他,像是不太相信这么快就定了。 “定了。”陈太忠说,“出了问题算我的。” 小孙点点头,拿着清单走了,脚步比上午轻快。三点不到,秦连成从市里打电话回来,开口就问出境名单是不是他签的。陈太忠说是,外事办催着要,秦主任在开会,就签了。 “签得对。”秦连成说,“我在市里听外事办的人说了,说你们招商办那位陈科长,签字干脆,还让人打电话核对,规矩。” 陈太忠没接话。 “老李那边,”秦连成顿了顿,“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晓得是你签的。” “不用。”陈太忠说,“秦主任,这是该签的字,谁签都一样。您特意跟他说,倒像我要他领情似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秦连成嗯了一声,说那就不说了,又交代了两句画册的事,挂了。放下电话,他想起画册的事,叫上谢向南,骑车去了趟印刷厂。 印刷厂在城东,一溜红砖厂房,院子里堆着成捆的纸,拿油布苫着。车间里机器轰轰响,油墨味呛鼻子,几个女工戴着套袖站在机器尾巴上收纸,收一沓,在桌上墩齐,码到推车上。车间主任是个瘦高个,见是招商办来人,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过来,说画册正在印最后一个版,明天上午装订,下午准能送到。 陈太忠要了一本样张,站在车间门口翻。画册十六页,封面是凤凰山的远景,山顶上一团云,印得挺好看;里头是项目介绍,甯家阴平那块地也在上头,占了半页,配的照片是他陪甯瑞远去看地那天拍的,照片角上露出半个人影,是他的胳膊。 “这张照片,”谢向南凑过来看,“谁挑的?” “综合科挑的吧。”陈太忠说。 “把你胳膊都印上去了。”谢向南乐了,“十八个人带着去英国,满世界发,外国人一翻,嚯,这谁的胳膊。” 陈太忠也乐,把样张合上,跟车间主任说印得不错,明天下午两点以前送到招商办,签收单让综合科签。车间主任连声答应,送他俩到厂门口,又塞给每人一本挂历,说是厂里自己印的,明年的。回去的路上,谢向南骑在他旁边,车把一歪一歪的,说你今天这一天,签名单、定纪念品、跑印刷厂,干的全是综合科的活。 “综合科的活也是招商办的活。”陈太忠说,“考察团礼拜三走不成,丢的是整个招商办的人。” 谢向南没再说什么,蹬了两下,跟他并排骑着。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白的天上。 下午四点,丁小宁来了。她来之前,小吉已经在外屋把整个下午的新闻播报了一遍。 小吉说综合科那几个今天一天都没心思干活,中午在楼道里嘀咕,下午又跑到二科门口转了两圈,假装找人借订书机。她说小孙下午送名单回来,跟综合科的人说,陈科签字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签完了还嘱咐他打电话问人家收没收到,比秦主任还细。 “他们原来以为你要去外事办把名单扣下来呢。”小吉说,“小孙说他上午腿都软了。” 陈太忠头也没抬,说那张名单扣下来,十八个人走不了,市里先拿招商办是问,招商办里头头一个找的又是他,自己吃饱了撑的。小吉听了,吐吐舌头,不说了,低头去给信封贴邮票,贴得歪歪扭扭。 她先在外屋门口站了站,敲了两下门框,等小吉抬头招呼了,才迈腿。外屋的门一直开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能看见里头,这是陈太忠定的规矩,她来317帮忙,门不关。她今天穿了件深蓝的棉袄,领口围着一条灰围巾,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抱得紧紧的,袋口折了两折,拿曲别针别着。 “陈科。”丁小宁说。 陈太忠从里屋出来,指了指外屋靠墙那张桌子,让她坐。小吉很识趣,拿起暖壶说去打水,出去了。外屋就剩他们两个,门敞着,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地走远了。丁小宁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取下曲别针,从里头抽出几页纸,双手递过来。 “上午去他家取的。”丁小宁说,“就是我爸那个退休的老同事,姓孙,住在横山区粮站后头的家属院。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白菜,一院子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他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碗糖水,说写好了,昨天夜里写的,写到十二点。” 陈太忠接过来看。三页纸,信笺是老式的横格纸,抬头印着“横山区粮食局”,已经发黄了,大概是孙老头家里压箱底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写得歪歪斜斜,一笔一画都在抖,有的地方抖得厉害,一个字写成了两个,又拿笔划掉,在旁边重写。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头一页写的是丁小宁她父亲当年在单位里的情况,哪年进的单位,干什么工作,为人怎么样,孙老头写得很细,连她父亲爱喝哪种茶都写上了。第二页写的是她父亲得病以后的事,查出来是骨癌,单位开会,打报告递上去,等批复。 看到第二页中间,陈太忠的眼睛停住了。 “当年那张特批去素波治疗的条子,经区长关志鹏手,我亲眼看见锁在区长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前后三个月,没有动过。我去问过两回,区长说研究研究。第三个月,人已经锯了腿。” 这几行字比别处写得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处。第三页是落款,孙老头的名字,日期,底下按了个红手印,按得很实,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都清清楚楚。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以上情况属实,本人愿意承担责任。”陈太忠把三页纸看完,又翻回第二页,把那几行重新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这句话,”陈太忠说,“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丁小宁说,“第二页。他写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这句他憋了好些年了,当年没人问他,问了他也不敢说。现在他退休了,儿子在外地,孙子都上中学了,他不怕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低头看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往下说。 “他还跟我说我爸。”丁小宁说,“说我爸那人倔,在单位里得罪过人,开会的时候当面顶过领导,说粮站的账不对,不能这么做。后来调他去看仓库,他也不吭声,天天在仓库里扫地,扫得一根稻草都没有。孙伯伯说,他那时候就想,老丁这个人,早晚要吃亏。” 陈太忠听着,没打断她。 “他说我妈去区政府门口那几回,他也知道。”丁小宁说,“他没敢去拉,也没敢去劝。他说他这些年一想起这个就睡不着,夜里爬起来坐着。他今天跟我说了三回对不住,我说孙伯伯您别这么说,您今天写了这个,就什么都对得住了。” 她说完这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从椅子底下拎起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一棵白菜,个头不小,外头几片叶子有点蔫,里头裹得紧紧的。 “孙伯伯非让我拿的。”丁小宁说,“他老伴儿往我网兜里塞了两棵,说自家院里种的,没上化肥,甜。我拎不动两棵,在公共汽车上抱了一路。这一棵,给二科。” “给二科干什么?” “小吉说食堂的白菜炒得跟草一样。”丁小宁说,“放在这儿,谁想吃,拿回去自己炒。” 小吉拎着暖壶正好进门,听见这话,叫起来,说丁姐你可真记仇,我那是随口一说。丁小宁抿着嘴,没理她,把网兜挂在外屋门后的钉子上,白菜在网兜里晃了晃,掉下来一小片叶子。陈太忠看着那片叶子,没说话。他想起丁小宁头一回来317那天,进门连椅子都不敢坐实,屁股挨着椅子边,随时要站起来走人。 她说完了,手搁在桌子上,指头抠着桌面上一道旧裂缝,抠了好几下,才停住。外屋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照不进来,屋里灰蒙蒙的,暖气片上搭着小吉晾的一块抹布,冒着细细的热气。陈太忠看着她那只手,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这时候说什么都轻,不说,让她把话说完,比什么都强。 “那就够了。”陈太忠说,“你下午就送去。” “送过了。” 陈太忠一愣。 “从他家出来,我就直接去了。”丁小宁说,“纪委信访室那个窗口,还是礼拜六那位女同志值班,戴着套袖的那个。她收下,从头看过,开了回执。” 她说着,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小纸片,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回执是印好的格式,填着日期、材料名称、份数,底下盖着信访室的章,红的,章边上有一道没印实的白。陈太忠低头看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又放下。 “你复印了没有?”陈太忠问。 “复印了两份。”丁小宁说,“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她顿了顿,“一份我想放在您这儿。” “放我这儿干什么?” “万一。”丁小宁说,“万一我那份丢了。” 陈太忠看着她。丁小宁也看着他,眼睛没躲。他想说你那份丢不了,你那纸袋抱得比命还紧,可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放外屋的柜子里。”陈太忠说,“锁上,钥匙你自己拿着。” 丁小宁点点头,没动,手搁在纸袋上,指头捻着纸袋的边角。外屋的暖气片咕嘟咕嘟响了几声,是水在管子里走。 “还有一件事。”丁小宁说,“窗口那位女同志,收完材料,我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小声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上头催得紧。”丁小宁说,“她说,这礼拜,有信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陈太忠差点没听清。说完了,她自己先抿住了嘴,像是怕这几个字说出来就飞了。 “还有,”丁小宁说,“她还问我,素波那边是不是有亲戚。” 陈太忠端茶杯的手停了停。 “我说没有。”丁小宁说,“她就说,那怪了,卷里有一封素波寄来的信,一个女同志写的,说她父亲当年在横山粮食局当会计,跟我爸一个系统,后来被调去看仓库,看了三年,五十几岁就没了。她写的那些事,跟我爸的事对得上,前后脚,一个手法。” “信是寄给纪委的,不是寄给我的,窗口那位同志说按规矩不能给我看,就跟我说了个大概。” 她说完了,抬起眼睛来看他,眼睛里有疑问,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陈科,您知道是谁吗?” 陈太忠喝了口茶,早凉了,涩得发苦。他想起素波党校招待所那个织毛线的大妈,枣红毛衣,手指头上缠着毛线,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塞进毛衣里头的口袋,手按在上面按了好一会儿。那张纸是他写的,地址是他给的,信是人家自己写的,自己寄的。 “不知道。”陈太忠说,“纪委不给你看,你就别打听。人家愿意写,是人家的事,写了不留名,也是人家的意思。” 丁小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问,低下头去,嘴唇抿着,抿得发白。过了一阵,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是谁,我得谢谢她。” “那你就把自己的事办好。”陈太忠说,“办好了,就算谢了。” 陈太忠没马上接话。 他想起丁小宁头一回来317的样子,也是抱着这个纸袋,坐在这张椅子上,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掐着自己的手背硬往下说。那时候她来,手里空空的,就揣着一肚子的恨,和几张复印件。现在她有两份证言,一封不知道谁寄来的信,一张一张回执,还有窗口里那位女同志悄悄递过来的半句话。 “有信儿也别先高兴。”陈太忠说,“等纸到手再说。” “我知道。”丁小宁说。 “纸到手了,也别先哭。” “我知道。”丁小宁说,嗓子有点哑,又清了清,“陈科,我都知道。” 她没急着走,看了看外屋桌上堆着的那摞东西,是二科这个月的来访登记,甯家项目上的人来来往往,县里的、设计院的、香港过来的,每个人来过几回、找的谁、谈的什么,都得登在本子上。小吉记了一半,字写得龙飞凤舞,有几页还洇了茶水。 “陈科,这个我帮着誊一遍吧。”丁小宁说,“小吉写得急,有的地方看不清。” 陈太忠说行。她就坐下来,拿过一个新本子摊平,拧开钢笔,一页一页往上誊。她的字跟孙老头的不一样,小,规矩,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写错了不划,拿刀片轻轻刮掉,吹一吹,再写。小吉凑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说丁姐你这字跟印的似的,回头我那些都归你誊。 丁小宁没抬头,说你自己的字自己练,归我誊,你一辈子都写不好。小吉让她噎得没话,嘟着嘴回自己座位上去了。陈太忠在里屋听见,低头笑了笑,接着看文件。外屋就剩下钢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一页翻过去,又是一页。誊到快五点,她把本子合上,摆在小吉桌上,旧的那本压在底下,又把钢笔帽拧紧,插回笔筒里。 她把回执收进纸袋,拿曲别针重新别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端端正正。她走到外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住了,回过头来。 “陈科。”丁小宁说,“您现在主持工作了。” “暂时的。” “那我……”丁小宁说,“我还来帮忙吗?” 陈太忠正要回里屋,听见这句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丁小宁站在门框里,楼道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有一半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就看见她攥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来。”陈太忠说,“该来就来,收条照打。” 丁小宁愣了愣,然后笑了。她笑出了声,短短的一声,很轻,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笑完了,她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赶紧拿手背捂了捂嘴,冲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陈太忠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比来的时候快,比来的时候轻。 小吉坐在自己桌子后头,看着她出门,又扭头看看陈太忠,眼睛眨巴眨巴的。 “丁姐今天怎么了?”小吉说,“走路都是蹦着走的。” “送材料送顺了。”陈太忠说。 他站在外屋,顺手把那张回执的号码记在了小吉桌上的台历上,铅笔是从笔筒里抽的,笔尖秃了,写出来的数字粗粗的,记完了看看,觉得不妥,拿橡皮擦了,另撕一张纸重新抄,夹进丁小宁那份材料的复印件里。招商办的台历上记着纪委的回执号,让谁瞧见了,又要多出一层话来。 这些天他学会的,就是少给人多出话来的机会,能不留的痕迹就不留,能夹进材料里的就别摆在桌面上。 他回了里屋,在桌子后头坐下,把那三页证言的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到孙老头写的那句“我亲眼看见锁在区长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他停了停,拿手指头在“左手边”三个字上摁了摁。一个人记了好些年,连抽屉在哪一边都记得,这事就不是编的。 丁小宁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又回来了,说是忘了一件事。她站在门口,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打开,是一张收条,上头写着“今收到业务二科车费贰元整”,底下签着她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上午去横山的公共汽车钱。”丁小宁说,“来回两块。” 陈太忠接过收条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丁小宁接了,叠好揣进兜里,又把收条的存根撕下来,夹进外屋桌上那本收条簿里,夹得齐齐整整,跟前头那些叠在一起。那本收条簿已经夹了厚厚一沓,有一毛五毛的,也有一块的,最多的一张是上个月去阴平陪甯瑞远看地,十二块五。 “丁姐,”小吉在旁边说,“两块钱也打收条,你也太较真了。” “该较真。”丁小宁说,“我在这儿帮忙,一分钱不清楚,就说不清楚了。” 她这回真走了。小吉冲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扭过头来,发现陈太忠在看她,赶紧低头写字。他把复印件装进一个新信封,口子没粘,交给小吉,让她放进外屋的柜子,锁上,钥匙给丁小宁送去。小吉拿着信封出去了,他听见外屋的柜门吱扭一声开了,又吱扭一声关上。 人都走了以后,他把招商办这半个月要办的事列了个单子,写在一张稿纸上,一条一条,考察团的联络电话,宾馆的传真号码,画册的取货时间,甯家项目下一步要报的材料,阴平那块地的环评进度,各科这礼拜的报表。写完了,从头看一遍,又在末尾添上“综合科照常”,还有“不翻旧账”。 写完最后那四个字,他自己看了半天,拿笔把它划掉了,划得很重,墨水洇透了纸背。这四个字记在心里就行,写在纸上,哪天让人看见,又是一桩事。下班的铃响过以后,楼道里渐渐静了。他没走,拿着那串钥匙去了主任室,开了文件柜,找到第二层那个蓝皮夹子。 夹子很厚,甯家项目从头到尾的往来都在里头,一份一份按日期排着,最早的一份是甯瑞远头一回来凤凰时的接待方案,最近的一份是上礼拜阴平县报来的用地预审进度。每一份的右上角,秦连成都拿铅笔写了几个字,有的是“已阅”,有的是“按程序”,有的是“此事慎重”,还有一份上头写着“问太忠”,三个字写得很小,挤在角上。 陈太忠站在文件柜跟前,一份一份往下翻。到了那份“问太忠”,他停住手,瞧了瞧日期,是他去素波以前,阴平那块地第一回出问题的时候。他记得那天秦连成在会上骂了他一顿,说他自作主张,骂得一走廊的人都听见了。原来骂完了,回头在文件上写的是这三个字。 他把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一份都没动,合上夹子,放回第二层,锁上柜门。锁舌咔嗒一声扣上,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从主任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综合科的门缝里还透着光。他走过去的时候,门开了,小孙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吓得往后一缩,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响。 “陈科。”小孙说,“还没走?” “你也没走。” “木器厂那边回话了。”小孙说,“四十个盒子,明天上午就能做出来,山核桃我下午去土产公司看过了,今年的新货,个头匀。我把样子拿回来了,您看看。” 他把纸箱子往前递了递。箱子里头是一个小木盒,松木的,刨得光溜,盒盖上用烙铁烫了“凤凰”两个字,旁边一兜山核桃,壳上还带着点泥。陈太忠拿起盒子掂了掂,打开盖子闻了闻,满是松木的味儿。 “行。”陈太忠说,“盒子里垫层红纸,好看。核桃洗洗,别带泥,外国人讲究。” 小孙点头记下,抱着箱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嘴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陈科慢走。陈太忠嗯了一声,往317那头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综合科的门轻轻带上了,门缝里的光还亮着。回到317,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那串钥匙揣进兜里,跟组织部那个信封挨着,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小吉锁好柜子,把钥匙拿在手里,追到楼梯口又折回来,说丁姐已经下楼了,没追上,钥匙明天给她。陈太忠说行,让她拿个信封装着,写上丁小宁的名字,放在外屋抽屉里,明天当面交。小吉照做了,在信封上写名字的时候,写得比平常慢,一笔一画,写完了自己端详半天,说丁姐的字我学不来,名字总得写端正点。 传达室的窗户里亮着灯,老张头坐在里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见他下来,把杯子一放,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哎,陈科,你等等。”老张头说,“有你一封信。下午有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他从窗户里递出一个白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就写了三个字:陈科长。字是圆的,一笔一画。 陈太忠接过来,站在传达室窗口那片光底下拆开。里头是一张单子,幻梦城的果盘单,印着几样果盘的名字和价钱,最贵的那一样叫“锦绣前程”,八十八。单子最底下,有人拿圆珠笔添了一行字,这回换了人,刘望男的字往右斜着,一笔带过去,带着点不耐烦。 “礼拜三中午,要的话打电话。” 第107章 一个中心 礼拜二一整天,招商办都在给考察团收尾。 画册下午两点送到,四大捆,拿牛皮纸包着,麻绳勒得紧紧的,小孙签的收。 山核桃的木盒子上午就到了,四十个,码在综合科的墙角,每个盒子里垫了一层红纸,核桃洗得干干净净,壳上的纹路里都没有泥。英文简介那位师专老师到底没赶上,外资科照秦连成说的,自己弄了个简版,两页纸,打字员敲到中午,敲错了三处,拿涂改液一点一点抹了,又重新复印。 秦连成在主任室里坐了整个下午,把陈太忠叫进去三回。 头一回交的是考察团在国内的联络电话,一张表,市外办、省里的外办、驻英使馆商务处、伯明翰那边展会的组委会,号码后头注着时差。 第二回交的是宾馆的传真号码,考察团在英国住的那家宾馆,叫什么什么酒店,名字长,英文,秦连成念了两遍也没念顺,最后说你自己看吧。第三回交的是展位的资料,布置图、展板清单、样品目录,一沓纸,秦连成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翻完了,拿夹子夹好,推到他跟前。 “家里稳住就行。”秦连成说,“别给我出新闻。” “好。”陈太忠说。 秦连成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陈太忠由他看,脸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秦连成摆摆手,说去吧,他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没再说话。李继峰从头到尾没进过主任室。他礼拜二来上班了,在综合科待了一整天,门关着,中午饭是小孙从食堂打上去的。陈太忠在走廊里跟综合科的门擦肩过去两回,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里头说话的声音一听见脚步就停。 礼拜三上午九点半,陈太忠给刘望男打了个电话。 “果盘。”陈太忠说,“要你们店里最好的。” 刘望男在那头笑了一声,说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一盘最好的,记业务二科的账,另外配一张卡片,上头要写字。刘望男问写什么,他说你拿笔记着,刘望男说你说吧,我记性好。 “祝考察团一路顺风,家里有人看着。”陈太忠说,“落款,业务二科。” 刘望男在那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了,又不出声了。 “就这么写?”刘望男说。 “就这么写。” “行。”刘望男说,“我亲手端进去。” 幻梦城的大包厢,中午十二点,坐满了人。 刘望男站在包厢门外头,手里托着那盘果盘,是后厨老马亲手拼的,一个大圆盘子,当中拿哈密瓜雕了一只凤凰,翅膀张着,尾巴拿火龙果片一片一片码出来,周围一圈是橙子、葡萄、草莓、猕猴桃,摆得齐齐整整,红的黄的绿的,看着就喜庆。凤凰嘴边上插着那张卡片,白卡纸,刘望男亲手写的字,往右斜。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的动静。里头热闹得很,有劝酒的,有敬酒的,还有说笑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李继峰的嗓门她听得出来,他今天话多,一会儿给这个敬,一会儿给那个敬,每杯都配一套说辞,说得一桌人哈哈笑。 刘望男推门进去。 包厢里烟雾腾腾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热浪就扑到脸上,酒气混着菜香和烟。十八个人围着那张大圆桌,带团的副市长坐在主位,秦连成坐在他左手边,李继峰在下首站着,正举着杯子说话。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大半,甲鱼汤见了底,海参还剩几条,两箱茅台拆开了一箱,空瓶子在墙角码了一溜。 刘望男托着果盘走到桌边,笑着说了一声各位领导打扰了,弯腰把果盘放在转盘正当中。凤凰正对着主位,卡片朝着副市长那边。 “这是?”副市长问。 “业务二科陈科长订的。”刘望男说,“祝各位领导一路顺风。” 副市长哦了一声,伸手拿起卡片,读完笑了,递给旁边的秦连成。秦主任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把卡片上那行字念了出来。 “祝考察团一路顺风,家里有人看着。业务二科。” 一桌人都笑了。有人说陈科长有心,有人说陈科长这是给大家吃定心丸,副市长点点头,说小陈这个同志,懂事,家里交给他,放心。秦连成也跟着乐,把卡片插回凤凰嘴边上,插得端端正正。刘望男站在桌边,眼睛往下首那边扫了一眼。 李继峰还举着杯子,酒在杯里晃了晃,洒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他脸上在笑,跟着一桌人笑,嘴咧着,牙露着,可那笑是贴上去的,贴得有点歪,嘴角往上,眼睛却没跟着动。他站在那里,跟谁都不看,盯着转盘正当中那只哈密瓜雕的凤凰,盯了好几秒钟,才把杯子举高,说来来来,借陈科长的吉言,大家干一杯。 一桌人举杯。刘望男退了出去,带上门。她在走廊里站了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吹得她脸上凉凉的。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那头一接,她就说了两个字。 “送到。” 说完就挂了。 下午三点,考察团的大巴从市政府门口开走了。 陈太忠没去送。他站在招商办三楼的窗户跟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面包车拉着画册和山核桃开出去,跟在大巴后头,一前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谢向南在他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走了,他说走了。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回了屋。 四点刚过,杨倩倩打他手机。 “陈科长,”杨倩倩说,“今天下午我们总机班可忙死了。” “忙什么?” “转电话。”杨倩倩说,“整整一个下午,全是考察团家属的电话,找这个找那个,问几点的飞机,问带没带厚衣服,问宾馆的电话是多少。我接了三十多个,一半是市里领导家里打来的,有个领导的爱人,打了四回,问她女儿带没带胃药。” 陈太忠拿着手机,没说话。 “名单里一半是领导家里人。”杨倩倩说,“我算了算,十八个人,正经搞招商的,五六个顶天了。陈科长,你去了也是受气。” “谁说的?”陈太忠问。 “没人说。”杨倩倩说,“我接电话接出来的。电话那头一张嘴,我就知道是谁家的,我不用听别人说。” 她说完,咯咯笑了两声,说班长来了,就挂了电话。陈太忠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自己笑了。 夜里九点,他刚洗完脚,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地震。是一条短信,号码他认得。他擦干手,拿起手机,眯着眼看。 “在吸引外资进入的同时,我们有必要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吴言”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遍,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床板都跟着响。隔壁那家的收音机正在放天气预报,说今夜有冷空气过境。他笑完了,拇指在键盘上按,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收到,马上落实。” 发完了,他起来穿袜子,穿外套,从抽屉里摸出那把钥匙,揣进兜里,出了门。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宿舍院子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院门口两盏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黄黄地照着门口的老槐树。陈太忠没走正门,绕到院子后头,从自行车棚边上的小门进去。最里头那栋楼黑着大半,三楼东头那扇窗户里透出一点绿莹莹的光,隔着窗帘,看不清里头。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轻,水泥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到了三楼,对门老刘家开着电视,隔着门能听见新闻联播重播的片头曲,老刘咳嗽了两声,又跟老伴儿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陈太忠站在吴言家门口,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圈半,锁舌咔嗒弹开。 客厅没开灯。他在门口换了拖鞋,摸黑往里走,卧室的门半掩着,那点绿光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他推开门。 卧室不大,双人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摆着台灯,绿玻璃的灯罩,光从罩子底下照出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本厚厚的《参考消息》合订本上,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床尾放着一张小方凳,上头叠着一件毛衣。吴言就坐在床尾,背对着台灯,脸在暗处,光从她肩膀后头照过来,照得她头发边上一圈毛茸茸的。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开衫,底下是一条旧睡裤,蓝底白格子,裤脚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搁着一个热水袋,红色的橡胶,鼓鼓的,她两只手压在上头焐着。 “落实得挺快。”吴言说。 “领导的指示,”陈太忠说,“不过夜。” 吴言没笑。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膝盖上的热水袋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放在合订本旁边,热水袋的橡胶皮蹭着书皮,吱的一声。暖气烧得不旺,屋里有点凉,陈太忠一路走过来,外套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把外套脱了,搭在门后的衣钩上。 “手洗了没有?”吴言说。 陈太忠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骑车骑了一路,攥了一路车把,手心里黑乎乎的。他嘿嘿一笑,转身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拿香皂把两只手搓了三遍,连指甲缝都抠干净了,又就着热水把脸也洗了,拿毛巾擦干,才回来。吴言还坐在床尾,热水袋还在膝盖上,看着他甩着手进门,眼皮都没抬。 “洗了。”陈太忠说,“领导检查。” 吴言不检查,把热水袋拿了起来。吴言低头解开衫的扣子,从领口往下,解得不紧不慢,解完了,两手一拢,开衫就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她身后的床单上。里头是一件白色的棉毛衫,贴着身子,领口有点松。陈太忠走到床尾,在她跟前站住,低头看她。 “里头的,”陈太忠说,“我来?” 吴言抬起眼睛看他。台灯的光照不到她脸上,可他看得见她的眼睛,眼珠子黑黑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了好几秒钟,才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他弯下腰,两手捏住棉毛衫的下摆,往上卷。吴言抬起胳膊,让他把棉毛衫从她头上褪下去。她里头没穿胸罩,两只乳房跟着露出来,在凉空气里一激,乳头就硬了,乳晕上起了一圈细细的小疙瘩。她的皮肤白,台灯的绿光从后面照过来,在她肩头和锁骨上抹了一层淡绿的边。 陈太忠把棉毛衫叠了两叠,放在方凳上那件毛衣上头。吴言看着他叠,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他没急着往下跪。他在她身边的床沿上坐下,床垫往下一陷,吴言的身子跟着往他这边歪了歪,肩膀碰着他的胳膊。她的肩膀凉,他的胳膊热,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挪开。 陈太忠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肩头上。肩头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香皂味,他顺着肩头往脖子那边慢慢地亲,嘴唇擦着皮肤,一路擦过去,擦到她脖子侧面突突跳着的血管上,停住,舌尖在那里轻轻地舔。吴言的脖子缩了缩,没躲开,下巴往另一边偏,把脖子让给他。 他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托住了她的左乳,在他手心里凉凉的,被他的手一捂,暖过来,软软地塌在他掌心里,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指缝。他拿指缝夹着乳头捻,吴言的呼吸乱了一拍。 亲到耳根底下,他停了停,嘴唇挪到她的下巴上,又从下巴挪到嘴角。吴言的嘴角抿着,他在那里碰了碰,没往里亲,就停在嘴角上候着。过了好一会儿,那抿着的嘴角才松开一点,她偏过脸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回是她先张的嘴。舌尖探过来,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又缩回去,等他跟进去。他跟进去了,两个人的舌头在她嘴里绕,她嘴里有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凉凉的,被他的舌头一搅,就热了。 “手凉不凉?”陈太忠贴着她的脖子问。 “你说呢。”吴言说。 他就把手拿开,搁在自己嘴边呵了两口热气,搓了搓,再放回去。吴言斜着眼看他呵气搓手,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里头有点笑意,又压住了。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乳头,在嘴里硬得发涩,他拿舌尖绕着乳晕打转,然后嘴唇裹住往里吸,她胸口往上一挺。另一只乳房他拿手握着,拇指来回地拨那颗乳头,拨得它翘起来,红红的,湿着他的口水。 吴言一只手撑在床单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按,指头插在他的头发里,跟着他的脑袋动。他亲够了两只乳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着,眼睛低垂,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胸口被他吸得发亮的乳头,红红地翘着。 他在床前跪了下来。水磨石的地面凉,膝盖一挨上去,凉气就往骨头缝里钻。他跪在吴言两腿中间,两手搭在她的大腿上,隔着那层旧睡裤,能摸到底下的肉是温的,被热水袋焐了半天,热乎乎的。他抬头,吴言低头,两个人一高一低,谁都没说话。 “裤子。” 吴言没应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单上,腰往上抬了抬。 陈太忠勾住睡裤的松紧带,连着里面的内裤一起往下拉,过了屁股,褪过大腿,褪到膝盖,再往下,从她脚踝上拽下来。吴言的两条腿光着,白,腿肚子上有一点点细细的汗毛,在灯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睡裤和内裤团在一起,搁在方凳的横档上。 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分到他肩膀那么宽。吴言的阴部几乎没有毛,阴阜光溜溜的,鼓着一个小小的丘,底下两片大阴唇合着,颜色比大腿根深一点,中间一道细缝,隐约透出一点粉。陈太忠知道她最恨人盯着那里看,每回他的眼睛往下多停一会儿,她就要拿手去挡,拿被子去盖,拿话去岔开。 吴言的脚上还穿着一双棉袜,灰色的,脚后跟磨薄了。陈太忠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捏住袜尖,一只一只地给她拽下来。她的脚是凉的,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白,他把她两只脚捧在手里焐着,脚心热过来,才放下。吴言低头看他捧着自己的两只脚,十个脚趾头在他手心里蜷了蜷,没往回缩。 他还没低头,一只手掌已经盖到了他的眼睛上。吴言的手心是热的,比她大腿上的肉还热,大概是刚才一直压在热水袋上焐着的缘故。手掌整个扣在他眼睛上,指头搭在他的眉骨上,拇指压着他的太阳穴,把他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漏不进来。 “用嘴。”吴言说,“别看。” 陈太忠眼前一片黑,只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香皂味,还有一点热水袋橡胶皮的味道,再往下,是她身体底下那股温温的、带着点潮的气味。他没去拉她的手,就那么蒙着,低下头去,凭着鼻子找。 他的嘴唇先碰到的是她的大腿内侧,皮肤滑,嫩,一碰就往回缩了缩。他顺着大腿内侧一路往里亲到腿根,嘴唇底下的皮肤变得更软、更热,再往里一点,碰到了大阴唇的边。大阴唇是光的,没有毛扎着,嘴唇贴上去,软软的两片肉,已经有点潮了。 吴言的大腿在他耳朵两边紧了紧。 陈太忠伸出舌头,舌尖抵着两片大阴唇中间那道缝,从下往上慢慢地舔。缝里头比外面湿,舌尖一挤进去,就尝到了她的淫液,稀稀的,有点咸,带着她常用的香皂味。他舔到上头,舌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硬疙瘩,藏在包皮底下,碰一碰,吴言的腰就往后一缩。 那是阴蒂。他不急,舌尖绕着那个小疙瘩打圈,不碰正当中,只在边上绕。七八圈下来,那个小疙瘩从包皮底下冒出头来,硬硬地顶着他的舌尖。吴言的呼吸变了。她没出声,可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压着,越拖越长,越喘越沉。蒙在他眼睛上的手心开始出汗,湿湿地贴着他的眼皮。 他舔得耐心。蒙着眼睛,他不知道她这会儿是什么脸色,只能拿舌头去问。往左边多舔两回,她的大腿就往里收一点;往右边多舔两回,她的大腿就松一点;舌尖压重了,她的屁股往后缩;压轻了,她又往前凑。他就跟着她的大腿和屁股走,她往哪边凑,他就往哪边去,一点一点地摸清了门道。 他一点一点地加。舌尖不再绕圈,改成上下挑弄阴蒂的下沿,一拨一松,拨得那个小疙瘩越来越硬,越来越烫。吴言的大腿内侧开始出汗,潮乎乎的皮肤贴着他的耳朵和脸颊,黏黏的,热热的。她身上那点香皂味淡下去了,底下那股温温的、带着潮气的味道浓起来,浓得他鼻子里全是。 陈太忠看不见,就全靠嘴和手。他一只手从她大腿上滑下来,滑到她阴部底下,中指的指肚贴着阴道口,在那里揉。阴道口已经湿透了,淫液沾在他指肚上,滑滑的,一揉就是一手。他揉了一会儿,中指慢慢地往里探进一个指节,里面热得烫手,肉壁软软地裹上来,裹着他的指头往里吸。 他的舌头往下滑进两片小阴唇中间。小阴唇薄薄的,软软的,被淫液泡得滑溜溜,他用舌尖往两边拨开,舌尖就碰到了阴道口,热的,烫舌头,一圈嫩肉在他舌尖底下一缩一缩。 他把舌头抵着阴道口,往里探。舌尖挤进去一点点,里面更热,更湿,肉壁软软地夹着他的舌尖,淫液顺着舌头往他嘴里淌。吴言的大腿猛地夹紧了,夹着他的脑袋,夹得他两只耳朵都贴在她大腿内侧的肉上,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血在跳,还有她闷闷的喘气声,隔着肉传过来,嗡嗡的。 他的眼皮底下动了动,下意识地想睁眼。蒙在上面的那只手立刻按紧了,手掌压着他的眼皮,压得他眼珠子都发胀。 “别动。”吴言说。 “没动,眼皮自己跳的。” “那就让它别跳。” 陈太忠闷着声乐,鼻子里的气全喷在她阴部上,喷得她的大腿抖了抖。他不敢再动眼皮了,老老实实地闭着,舌头从阴道口退出来,又回到上头去找阴蒂。他把中指整根送进去,指肚朝上往里勾,找到阴道前壁上一块有点粗糙的地方,在那块地方上慢慢地按。舌头还在上头,绕着阴蒂转,手指在里头勾着,上头下头一起来。 吴言的大腿夹紧了,夹得他耳朵都有点疼。她的腰往前挺,迎到他嘴边上,阴部整个贴在他脸上,淫液糊了他满下巴。 那块地方被他按着,鼓胀发硬,指肚底下能觉出一层细细的褶子。他按一回,吴言的屁股就往床沿外头蹭一点,蹭着蹭着,半个屁股都悬到了床沿外头,全靠他的肩膀和她撑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托着。她里面越来越湿,他的中指进出都没了阻力,水顺着指根往下流到他的手心里,积了一小洼。 “外资进入,”陈太忠闷着声音,嘴还贴着她,“先考察考察环境。” 话没说完,吴言的脚后跟就在他背上蹬了一脚。蹬得不重,脚后跟抵着他的肩胛骨,蹬完收回去,搭在他背上,没挪开。陈太忠闷着声乐,肩膀抖了抖,舌头却没停。他把舌头放平,整个舌面贴上去,从阴道口一路舔到阴蒂,舔得又慢又重,舔到头,嘴唇裹住阴蒂,轻轻地一嘬。 吴言的身子绷了一绷。 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感觉得到。她蒙着他眼睛的那只手,指头在他眉骨上按紧了,按得他眉骨发疼;另一只手不知道撑在哪里,大概是撑在身后的床单上,因为他听见床单让人抓得窸窣响。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脑袋,夹得越来越紧,阴道里的肉壁一阵一阵地往里缩,箍得他的中指几乎动不了。 他就不动了,中指在里头顶着那块地方,嘴唇裹着阴蒂,不紧不慢地嘬。吴言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腰往前一送,整个阴部死死地抵在他嘴上,大腿夹住他的头,夹得他耳朵里嗡嗡响。阴道里猛地绞紧,三回连着收,咬住他的中指,热乎乎的淫液顺着他的指头淌下来,淌到他的手腕上。她的身子在床尾上绷得笔直,绷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那只手还蒙着他的眼睛。到了这个时候,她都没松,手心里全是汗,他的眼皮都给捂得发黏,指头还搭在他的眉骨上,抖着。陈太忠没动,嘴唇还贴着她,舌尖在阴蒂边上点,她就跟着颤。他等着,等她里面那阵绞劲过去,才把中指抽出来。指头一离开阴道口,带出来一串黏黏的丝,拉得老长,断在他的手背上。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吴言的喘气声,压着,一口一口的。对门老刘家的电视换了台,在放一出戏,咿咿呀呀,唱词听不清。陈太忠的脸还埋在她两腿中间,额头抵着她的小腹,那块肉还在往里抽,带着他的额头跟着动。他的鼻尖碰着她光溜溜的阴阜,上头全是汗,混着淫液,湿漉漉的,热气往他鼻子里钻,他脑门发胀。 他的阴茎在裤子里硬得发疼,顶着裤裆,顶得布料都绷紧了。他跪在凉凉的水磨石地上,两个膝盖早就麻了,可他不想动,就想这么跪着,让她蒙着眼睛,让她喘,让她的大腿还夹着他的脑袋,夹一阵松一阵。吴言的大腿终于松开了。松开的时候,她的腿肚子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蹭,从肩膀蹭到胳膊,又落回床沿上。 他的两个膝盖跪在水磨石地上,跪了这么半天,早跪得发麻,膝盖骨底下又凉又硬,硌得生疼。他没挪窝,怕一挪,她搭在他眉骨上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吴言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单上抬了起来,落在他的头顶上。她没按,就是搁着,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往后拢,从脑门拢到后脑勺,拢一回,停一停,再拢一回。她的指头还在抖,拢得一点都不齐整,把他的头发拢得乱七八糟。 陈太忠闭着眼让她拢。他想起他小时候发烧,他妈也这么拢过他的头发,拢着拢着他就睡着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臊了,赶紧把它摁回去。 过了好一阵,吴言的手才从他眼睛上拿开。 陈太忠眨了眨眼,屋里那点绿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吴言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单上,胸口起伏着,脸偏向一边,看着墙上的什么地方。她脖子上泛着红,一直漫到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红得发亮。 他跪在地上没起来,就那么仰头看她。他的下巴上、嘴唇上全是她的淫液,凉了以后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吴言转过脸来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往他脸上一扔。 “擦擦。”吴言说。 陈太忠接住纸巾,没擦,拿在手里揉成一团,笑嘻嘻地看着她。 “这是考察成果。”陈太忠说,“得留着存档。” 吴言没理他。她撑着床单站起来,光着身子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到床头那边,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揪住,往床上一拽。陈太忠顺着她的劲儿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一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打晃。 “脱了。”吴言说,“躺下。” 他自己解衬衫的扣子,解得有点急,到下摆干脆一把扯开。吴言站在床边看着,等他把衬衫甩到方凳上,又看着他解皮带,褪裤子,褪内裤。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内裤里弹出来,直直地翘着,龟头涨成了紫红色,棒身上的青筋鼓着,是忍了半天憋出来的。 吴言的眼睛在他阴茎上停了极短的工夫,接着就挪开了,挪到他脸上,下巴往床上一点。陈太忠在床上躺下。床单是新换的,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枕头软,他的脑袋往下一陷。被子堆在床里头,他没盖,光着身子仰躺着,阴茎直挺挺地竖在小腹上,在凉空气里一跳一跳的。 他躺下去以前,先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灯罩扶了扶。灯罩歪了一点,大概是吴言刚才放热水袋的时候碰的,光斜斜地打在墙上,绿了一大片。他扶正了,光就落回床上,落在床单上一片圆圆的绿。吴言在床边看着他扶灯罩,没说话,也没拦。 吴言爬上床来。 她跨上来的时候是背对着台灯的,膝盖跪在他腰两边,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台灯在她身后,光从她背上照过去,照得她肩膀、后背、腰窝都亮着,到了腰底下就暗了,屁股和大腿的影子罩下来,把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这个方向是她自己选的,陈太忠看着她的脸在暗处,眼睛却亮,盯着他。 “看什么?”吴言说。 “看领导,领导今天气色不错。” 吴言撇了撇嘴,一只手从他胸口上挪下去,往后伸,握住了他的阴茎。她的手还是热的,握得不紧,指头圈着棒身,从根部往上捋了一把,捋到龟头上,拇指在马眼上抹过,他腰眼一麻,忍不住吸了口气。 她扶着阴茎,抬起屁股,对准了自己的阴道口。龟头抵上去,被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夹着,滑溜溜的,她没急着往下坐,扶着龟头在阴道口上蹭,前后来回好几趟,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淫液。 然后她慢慢地坐了下去。龟头先挤开了阴道口,被那一圈紧紧的肉箍住,箍得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吴言的眉头皱起来,嘴张开了一点,接着往下沉,极慢,阴茎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埋,进了一半,她停住喘口气,又往下沉。坐到底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最紧,皱了两三秒钟,才一点一点松开。 陈太忠躺在底下,整根阴茎被她吞进去,龟头顶到了最里头一块软软的地方。她里面热,刚到过一回的阴道又湿又软,肉壁一层一层地裹着棒身,裹得严丝合缝,一动不动地咬着他。陈太忠的手搭在她的大腿上,没动,等她。 她里面是烫的,比她的手心烫,比他的嘴烫。刚才那一回高潮留下来的余劲还没退干净,肉壁时不时地自己往里一缩,把他整根攥住,攥得他后脊梁一麻,松开了,又是一阵软。她没急着动,就那么坐着,让他在她身子里待着,待到那阵收缩一阵比一阵稀,才慢慢地喘匀了气。 吴言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抬起屁股,抬到龟头快要滑出来的地方,停一停,又坐下去,坐到底。她起落得不快,每一回都坐到底,坐到她的阴阜贴上他的耻骨,光溜溜的阴阜蹭着他的阴毛,蹭得沙沙的。 她坐下去的时候闭着眼,坐到底了才睁开眼。头一件事是低头瞧他躺在自己身子底下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抿了抿嘴,脸上那点紧绷绷的神情松开了,露出来一点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是凉的,手心刚才蒙他眼睛蒙出了汗,这会儿汗干了,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她的指头张开着,按在他两边的胸肌上,按得不重,指尖底下能觉出他的心跳,咚咚的,又快又沉。 陈太忠看着她坐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是散的,刚才在床尾坐着的时候还拢在耳朵后头,这会儿全散下来了,乱蓬蓬地搭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汗湿的脖子上。她的腰挺得直直的,跟她坐在主席台上一个架势,可底下却光着,屁股压着他的胯,阴阜贴着他的耻骨,阴茎整根插在她身子里。 陈太忠伸手托住了她两只乳房,不大,一只手刚好握住,软,随着她的起落在他手心里颠。他拇指按着乳头,硬得发涩,在他指肚底下打转,吴言里面就跟着紧。 “领导,”陈太忠说,“这就是两个基本点吧?” 吴言低头看他,看着他托着她乳房的两只手,眼睛眯起来。她起落的节奏没乱,嘴里却开了腔,用的是她在常委会上讲话的那个调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平,稳,不带一点起伏。 “不是基本点。”吴言说,“是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你连路线都背不全,还当科长……” 她说到“科长”两个字的时候,屁股正往下落到底,龟头顶着她里头那块软肉碾过去,她里面收紧,陈太忠差点叫出声来。后半句她就咽回去了,嘴张着,没声音,脖子往后一仰,喉咙里滚出半声闷闷的哼。陈太忠躺在底下乐了。 “还当科长什么?”陈太忠说,“领导,讲话要讲完整。” “闭嘴。”吴言说。 她说完闭嘴,自己的嘴也闭上了,抿成一条线,一声都不肯再出。可她身子底下没闭,阴道还紧紧地裹着他,裹得比刚才还紧,一抽一抽的,像是被那半句话臊着了,臊得里头都在发烫。陈太忠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心里乐得不行,手上却老实了,从她乳房上挪开,搭到她的大腿上,掌心贴着她大腿外侧的肉,跟着她的起落来回地抚。 吴言起落了几回,换了个姿势。她两只手从他胸口上挪开,往后撑住他的大腿,身子往后仰出一个斜斜的角度。这么一仰,阴茎在她身子里换了个方向,龟头不再顶着最里头,改成贴着阴道的前壁往上刮过那块粗糙的地方。她的腰一软,差点没撑住,撑在他大腿上的手指头掐进了他的肉里。 “这个角度,”陈太忠说,“领导自己找的?” 吴言没理他。她仰着,头往后垂,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发梢扫着他的膝盖。台灯在她身后,光从她垂下去的脖子上照过来,照着她绷紧的喉咙,照着她挺起来的两只乳房,乳头在光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影子。 她就这么仰着身子起落,很慢,每一回都让龟头刮过那块地方,刮一回,她的小腹就抽一回。陈太忠低头看着,看见她平平的小腹上,每抽一回,就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从肚脐底下往阴阜那边走。 她仰着身子,乳房就挺了起来,两只乳头被凉气激得硬硬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她的头往后仰着,脖子拉得长长的,散下来的头发搭在他的小腿上,随着她的起落来回扫,弄得他小腿发痒。 她起落得越来越熟。起先每一回都要找一找角度,坐下去还得停一停,后来就不找了,腰一沉,那块地方就自己送上来,刮过去,她就从鼻子里哼出半声,哼完了抿紧嘴不让第二声出来,腰却又沉了下去。 他伸手过去,拇指按在她的阴蒂上。 吴言的身子一震,低头看他,伸手就去拨他的手。拨开了,他的拇指又按回去,按在原处,不揉,就那么按住,随她起落的劲儿,让阴蒂自己往他拇指上蹭。 “拿开。”吴言说。 “领导自己蹭的。”陈太忠说,“我没动。” 吴言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什么,到底没骂出来。她不拨他的手了,撑回他的大腿上,接着仰身起落,阴蒂就一回回蹭过他的拇指,蹭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撑了一阵,她撑不住了,两只手松开他的大腿,身子往前一扑,又撑回了他的胸口上。 她扑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陈太忠仰着头,看见她鼻尖上的一点汗,看见她眼角红红的,看见她嘴唇上被她自己抿出来的一道白印子。他抬起头去亲她。吴言往后让,没来得及,嘴唇被他碰着,便不躲了,低下头来,让他亲。 她的嘴唇是热的,干干的,他拿舌尖舔湿了,舌头伸进去,碰着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往后缩了两回,第三回不缩了,缠上来,缠得笨拙,牙齿还磕着了他。 亲着亲着,她身子底下又动了起来,屁股贴着他的胯,前后慢慢地磨,嘴上跟他亲着,底下跟他磨着,两头都不肯停。陈太忠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屁股上,两只手各托着一瓣,掌心陷进去一分,又被紧实的臀肉顶回来,随她磨的劲儿往前送,她就在他嘴里哼一声。 她的脸红透了,从脖子红到额头,在暗处也看得出来。她不看他了,眼睛垂下去,盯着他的胸口,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攥起来,指甲掐着他的皮肉。起落的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快了没几下,又慢下来,压住了磨。床板响了。 吱吱呀呀的,很轻,可屋里太静了,听得清清楚楚。吴言听见了,动作停了停,侧着耳朵往门口那边听。对门老刘家的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重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在说明天的气温。她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再动起来的时候,就不上下起落了。 她坐到底,屁股贴着他的胯,前后地磨。 阴茎整根埋在她身子里,被她带着在里面转,龟头抵着最深处那块软肉,左右来回地碾。她的阴阜贴着他的耻骨,阴蒂压在他小腹底下,随着她的磨蹭来回刮着他的阴毛。床板不响了,只剩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湿漉漉地蹭着,声音细细碎碎,贴着耳朵才听得见。 陈太忠托着她乳房的手松开了,滑到她腰上,掐着她的腰。吴言腰细,两只手几乎能掐过来,腰窝里汗津津的,摸上去滑。他没使劲,就那么扶住,随她的劲儿走。 “这回不响了。”陈太忠说,“领导英明。” 吴言低头瞪他,瞪着瞪着,眼神就散了。她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每一回往前磨到头,都要停一停,阴蒂死死地压在他耻骨上,压着蹭两下,才往回退。她的大腿内侧在打颤,他掐着她腰的手都感觉得到。 “一个中心……”吴言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念给自己听,“两个……两个……” 她背不下去了。腰往前一挺,整个人僵住,阴道里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又快又急,咬着他的阴茎往里拽。她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松了劲,身子往前一倒,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抵得死死的,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脖子。 陈太忠没动。他咬着牙,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摸着她的头发,等着。她里面的收缩一阵紧过一阵,紧到最紧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腰眼发酸,阴囊往上提,他赶紧想别的,想考察团的大巴,想秦连成的搪瓷缸子,硬是压住了。 吴言在他肩膀上喘了很久。 她的喘气声闷闷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脖子上,喷得他脖子湿了一片。她的头发散下来,搭在他的脸上,有一缕钻进他嘴里,他也没吐,就那么含着。她的身子还在抽,停一会儿又来,阴道里跟着轻轻地收,越来越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侧过脸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床头柜上那个热水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歪了,从床头柜边上往下溜,咚地掉在地上,在水磨石地上弹了弹,滚到床底下去了。两个人都听见了,谁都没动。 “热水袋。”吴言闷在他肩膀上说。 “掉了。” “捡起来。” “捡不了,底下还连着呢。” 吴言在他肩膀上没了声音。又过了一阵,她的肩膀抖起来,抖了好一阵。陈太忠起先以为她哭了,扭过头去,才见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嘴角咧开,憋笑憋得脖子都红了。 “你没……”吴言说。 “没有,外资还没完全进入。” 吴言拿额头在他肩膀上轻轻磕了磕,完了也不抬头。陈太忠搂着她的后背,翻了个身。吴言没防备,轻轻地哎了一声,整个人就让他翻到了底下,后背落在床单上,头发散了一枕头。阴茎在翻身的时候从她身子里滑了出来,啵的一声,拍在她的大腿根上,带出来的淫液沾了她一腿。 她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恼,又有点别的什么,水汪汪的,在台灯的光底下亮着。陈太忠跪起来,伸手把她脑袋底下那只枕头抽了出来。吴言的脑袋落回床单,皱着眉看他。陈太忠把枕头对折了,折成厚厚的一个方块,两手托着她的腰,往上一抬,把折好的枕头塞进她的腰底下。 枕头一垫,她的小腹就抬起来了,阴阜跟着往上翘,两条腿自然地往两边分开。阴部整个露在台灯的光底下,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毛遮着。两片大阴唇被刚才那一阵磨得红肿,往外翻着,中间的小阴唇湿得发亮,阴道口张着一个小小的口子,还没合拢,里头一圈嫩红的肉一张一合,往外吐着亮晶晶的淫液。 这回他看得见了。陈太忠跪在她两腿中间,低头盯着那一圈张开的肉,看着淫液从阴道口渗出来,顺着会阴流到垫着的枕头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吴言没拦他。她没伸手去挡,也没扯被子,只是把脸偏到一边,偏向墙那边,不看他。侧着的那半边脸上,颧骨红红的,眼睫毛在台灯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一颤一颤。 “领导,”陈太忠说,“这个角度好,看得清楚。” 吴言没吭声,脸偏得更开了,脖子拉得长长的,侧面的筋都绷了起来。 他跪在那里,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刚才她蒙着他的眼睛,后来她坐在他身上背着光,他一直没看全。这会儿台灯就在床头,绿光落下来,她整个人摊在床单上,什么都遮不住。 她的锁骨很深,汗积在锁骨窝里,亮亮的;乳房平躺着往两边摊开,乳晕的颜色淡,乳头却还硬着;小腹平,肚脐是一道竖着的浅缝;再往下,腰底下那个枕头把她的阴阜托得高高的,两片阴唇被他刚才弄得红肿,半张着,湿漉漉地泛着光。 吴言觉出他在看,膝盖往里收拢,收到半道,又自己分开了。 陈太忠没急着进去。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小腹上,落在肚脐眼底下那一小块软肉上,亲了亲。那块肉是热的,汗津津的,被枕头顶着,鼓起一个小小的弧。他的嘴唇往下挪,越过光溜溜的阴阜,那上头一根毛都没有,皮肤滑得发腻,嘴唇贴上去,能觉出底下的骨头硬硬地顶着。 他在阴阜上停住了,抬眼看她。吴言的脸还偏着,可她的手动了,从床单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停,像是要伸过来蒙他的眼睛,又像是要推他的脑袋。手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最后落了回去,落在床单上,攥住了一把床单。 陈太忠看着那只攥着床单的手,看了一会儿,没往下亲,直起身子来。他没再贫,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阴茎,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往前跪了跪,龟头抵上了她的阴道口。枕头把她垫高了,这一抵,角度正好,龟头不用找,顺着那道湿滑的缝一滑,就卡进了阴道口里头。 他往里送。 这个角度跟刚才不一样。她仰着,小腹抬着,阴道是斜着往上走的,他跪在下头往前送,龟头贴着她阴道的前壁往里滑,一路碾过去,碾过那块粗糙的地方,直直地顶到最里头。整根埋进去的时候,他的耻骨撞在她光溜溜的阴阜上,啪的轻轻一声。 吴言的身子猛地往上一弹。 她两只手抓住了身子底下的床单,攥得死紧,床单在她手里皱成一团。脚跟抵在床上,往下蹬着,膝盖弯着往两边分开,分得开开的,腿根的筋都绷起来了。她的脸还偏着,眼睛闭上了,嘴张开,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抖着,吐了好半天才吐完。 陈太忠停在最深处,没动,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她的阴唇被撑开了,紧紧地箍着他阴茎的根部,箍成一个红红的圈,没有毛,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阴毛压在她光溜溜的阴阜上,黑白分明。他往外退,一直退到只剩龟头卡在里面,看着棒身一点一点从她身子里抽出来,露在外头的那一截亮着,沾满了她的淫液,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退到头,他又往里送,看着那一截又一点一点地没进去,没到根。 吴言的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陈太忠看着她的脸。她偏着头,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在外头的那半边红得发烫,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可抿不住,每回他送到底,嘴唇就松开一条缝,漏出一口气,又赶紧抿上。 他认识她这么久,在会场上见过她,在办公室里见过她,在饭桌上见过她,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这副样子只有在这盏台灯底下才有,台灯一关,天一亮,她就又是那个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谁的话都不接的吴书记了。 他就这么慢慢地进出,每一回都退到头,每一回都送到底。枕头垫着她的腰,角度正,龟头回回都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肉上,顶得她身子往上一耸,又落回来。床板又开始响了,可这回她没顾上去听,脸偏着,眼睛闭着,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他看得清清楚楚。退出来的时候,她的小阴唇被棒身带着往外翻出一圈嫩红的里子,湿亮湿亮的;送进去的时候,那圈嫩肉又跟着缩回去,裹着棒身没进她身子里。她的阴道口被撑得圆圆的,箍着他,每进出一回,箍着的地方就挤出一点淫液来,白白的一层细沫,挂在他的阴毛上。 这些吴言都看不见,她偏着脸,闭着眼,只能感觉。陈太忠看着她偏过去的那半张脸,看着她眉心那道细细的竖纹,觉着这比他看见的哪一样都要紧。 他看得入了神,腰上的动作就越放越缓,每一寸都觉得出来。进去的时候,龟头先挤开最外头那圈紧的,再往里,肉壁一层一层地让开,又一层一层地合拢来,裹着他的棒身往里吸,一直到最深处,龟头顶上一块软软的、圆圆的东西,顶上去,她就一哆嗦。 出来的时候,那些肉壁不肯放,紧紧地扒着他,扒得他往外退一寸都得使劲,退到口上,龟头的冠沟刮过最外头那圈嫩肉,刮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 他就这么一寸一寸地磨,不知道来回了多少趟。吴言身底下的床单湿了一小片,枕头套也潮了,被她的屁股压出一个坑。陈太忠放慢了点,俯下身子,撑着胳膊,低头凑到她耳朵边上。 “今天累不累?”陈太忠说,“常委会开了一上午。” 吴言睁开眼睛,斜着瞟了他一眼。 “你话多。” 陈太忠就不说了。他不说话,手却没闲着。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从她大腿根上挪过来,拇指找到了她的阴蒂,被刚才那一阵蹭得肿着,硬硬地从包皮底下冒出来,他拇指压上去的时候,吴言的身子往上一窜,头顶都快碰到床头板了。 他拇指压着阴蒂,跟着腰上的劲儿揉。腰往前送一回,拇指就往下碾一回,送得深,碾得也重;退出来的时候,拇指就松一松,在阴蒂边上画圈。一进一出,一碾一松,配得严丝合缝。吴言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把他的手拿开,就那么抓着,抓得死紧,指甲掐进他手腕的肉里。她的眼睛还闭着,脸还偏着,嘴里却漏出来一声,短短的,哑哑的,还没出口就被她咽回去了半截。 “松开点,手腕要断了。” 吴言没松,反倒掐得更紧了。陈太忠疼得直咧嘴,咧着嘴乐,拇指底下却没停,照样揉。 吴言掐够了,松开他的手腕,上头留了一圈指甲印,红红的。陈太忠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从她阴蒂上挪开,撑回床上。她睁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她的两只手重新摊在床单上,摊开着,指头半蜷,在那里等。 他直起腰来,两手掐住她的大腿根,往自己这边一拉,把她整个人往下拽,她的屁股都离开了枕头一半,又重新落回去。他跪直了,腰往前送,这回不慢了,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每回都整根埋进去,耻骨撞着她的阴阜,撞得啪啪响。 吴言的嘴张着,喘得一口接不上一口。她攥床单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松开,又攥紧,攥着的地方换了好几回,床单被她扯得从床垫底下翻了出来。她的两只乳房随着他的撞击在胸口上颠,乳头硬硬地翘着,颠出一圈一圈的晃。 他换了个法子。两手从她大腿根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两只膝盖,往两边一分,再往她胸口那边一推。吴言的两条腿被他推得弯起来,膝盖几乎贴到了她自己的乳房边上,屁股被枕头垫着,翘得更高了,阴部整个朝上敞着,张得开开的。 这个角度更深了。他跪直了往下送,龟头几乎是直上直下地扎进去,扎到最底,顶在那块软肉上,顶得她整个人往床头那边一耸。他握着她的膝盖不让她往上跑,往回一拽,又送进去,又顶到底。 吴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盯着他握着自己膝盖的两只手,看着自己被推上去的两条腿,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就在她眼皮底下,光溜溜的,什么都遮不住,他的阴茎湿淋淋地从她身子里进进出出,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腾地红透了,红得要滴出血来,可这回她没偏过头去。她就那么看着,嘴唇张着,看了好几秒,才把眼睛闭上。陈太忠没说话。他握着她的膝盖,一回接一回地往里送。他不贫了。这时候贫一句,她准要恼,脸一转就不看了。他想让她看,又不想让她看出来他的心思,就闭着嘴,一声不吭地往里送。 “慢……”吴言说。 陈太忠没慢。她嘴上说慢,底下的腰却一直在往上迎。她的脸正对着天花板,眼睛又睁开了,却没在看什么,眼珠子是散的。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她自己都没觉出来。 水声响起来了。 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咕叽咕叽的,一声比一声响,混着啪啪的撞击声,混着床板的吱呀,在这间小卧室里来回地撞。吴言的淫液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流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垫着的枕头上,枕头套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着她的腰。 他俯下身子,在她的膝盖上亲了亲。她的膝盖被他推到胸前,膝盖骨就顶在他嘴边,圆圆的,凉凉的,膝盖窝里却全是汗。他亲完左边亲右边,嘴唇贴着膝盖骨,腰底下没停,越送越深。 她的乳房被两条大腿挤着,挤在胸口中间,随着他的撞击上下地颤,乳头擦着她自己的大腿内侧,来回地蹭。吴言张着嘴喘气,喘着喘着,喉咙里冒出来一点细细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哼一声就断,隔一会儿又续上。 对门老刘家的电视关了。 陈太忠听见了,吴言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僵了一僵,他停在她身子里,她攥着床单,屋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台灯灯泡嗡嗡的电流声。对门传来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老刘咳了两声,一扇门关上了,又没了动静。吴言睁着眼看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个字都不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是个口型。陈太忠看清楚了,她说的是两个字:别动。他就不动,整根埋在她身子里,一动不动地跪着。可他不动,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自己往上弹,她的阴道就跟着夹紧,把她自己夹得眉头都皱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不敢喘大气,听着对门那扇门关上以后的动静。 对门没了声响。又隔了一会儿,楼下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又没了。吴言的眼睛还瞪着他。瞪着瞪着,她自己先绷不住了,眼角往下一弯,又赶紧收住,收得太急,嘴角抽了抽。陈太忠看见了,忍着笑,忍得肩膀直抖,阴茎在她身子里跟着抖。她狠狠地掐了他胳膊一把。 陈太忠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松开她的膝盖,让她两条腿落回床上,慢慢地,又动了起来。这回他动得轻,不撞了,整根埋在她里面,只用腰往前顶,龟头抵着最深处那块软肉碾磨,退出来一点点,再贴上去。床板不响了,啪啪声也没了,只剩下水声,被两个人的身子捂着,闷闷的。 吴言的两只脚在床单上找不着地方蹬,抬起来,脚掌贴住了他的大腿外侧,脚心是凉的,贴着他滚烫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他的腰从慢磨改成了深顶。每一回都退得不多,只退出来小半截,然后整根送回去,送到底,耻骨撞在她的阴阜上,撞得她那颗肿起来的阴蒂被压在两个人中间,碾一回,她的小腹就收一回。他不急,顶得又沉又稳,跟钟摆似的有准头。 吴言的眼睛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半张着,每顶一回,嘴里就漏出半口热气,带着点颤。她的小腹开始抽了。 垫着枕头的小腹抬着,抽得清清楚楚,肚皮上那层薄薄的肉一阵一阵地往里缩,松开,再缩。阴道里跟着收紧,收得又急又密,箍着他的阴茎往里吸。她的脚趾蜷了起来,蜷得紧紧的,脚背弓着,脚跟在床单上蹬出两道褶子。 “太忠……”吴言说。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后面什么都没跟。陈太忠没停,龟头死死地顶着那块软肉,腰往前压住了碾。吴言的身子猛地往上挺起,腰都离开了枕头,到最高的地方,僵住了,小腹抽成了一团,阴道里绞得他动都动不了。 她张着嘴,没出声,喉咙里咯咯地响了两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台灯照出来的那一圈绿光。僵了好几秒钟,她才落下来,落回枕头上,整个人软成一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说不出话来。她贴在他大腿上的两只脚滑了下去,落回床单,两只手也摊开着,手心朝上。 陈太忠还埋在她里面,低头看着她。吴言的小腹上一层汗,细细的水珠顺着肚皮往两边滚进枕头里。阴道里那阵绞劲还没过去,一抽一抽的,越抽越慢,越抽越轻,每抽一回,她的大腿内侧就跟着跳一跳。她闭着眼,嘴唇半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动。 陈太忠还埋在她身子里,硬得发疼。 他等她喘匀了一点,才又动起来。吴言的阴道刚绞过一阵,软得一塌糊涂,又湿又烫,他一动,里面就跟着抽,他头皮发麻。他忍了一晚上,从跪在床前那会儿就忍着,忍到这时候,腰眼里那股酸胀一阵一阵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了。 他撑在她身体上方,腰越摆越快,阴茎在她身子里进出得又急又深,囊袋拍着她的屁股,啪啪地响。吴言躺在底下,任他撞,两只手摊着,眼睛半睁,望着他的脸。她看见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滴在她的胸口上,热的。 吴言没说话,睁开眼睛看着他。她刚高潮过两回,眼睛里那层水汽还没散,眼眶红红的,可眼神是清楚的,看得很认真,跟她在会上听汇报的时候一样认真。 陈太忠被她这么看着,腰上就慢了下来。 “看什么?”他说。 “看你。”吴言说,“你也看了我一晚上了。” 她说完这句,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脸上。手心是热的,汗湿的,贴着他的腮帮子,拇指在他颧骨上来回蹭了蹭。她就那么摸着他的脸,没再说话,也没让他停。陈太忠低下头,在她手心里亲了亲,腰重新动起来。 吴言的腰底下还垫着那个枕头,套子已经湿透了,凉凉的。她两条腿软软地分着,膝盖弯着,脚跟搭在床单上,没劲儿了,只剩下一点点力气,跟着他的进出往上迎。她的阴道比刚才更软,更滑,肉壁一层一层地塌下来,裹着他,又松又紧,松的时候能滑到底,紧的时候是她里面还在抽。 他的小腹收紧了,阴囊往上提,龟头在她身子里涨得更大,顶着最深处那块软肉一跳一跳的。 他憋了一晚上了。她坐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憋着,她扑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憋着,刚才对门电视一关,他整根埋在她身子里一动不敢动,也憋着。这会儿那股劲儿全涌上来了,从后腰往下一路灌进阴囊里,沉甸甸地坠着,阴茎在她身子里胀得发硬,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的腰摆得越来越急,顾不上慢了,顾不上看了,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每一回都撞到底,撞得床头那盏台灯的灯罩跟着颤,墙上那片绿光也跟着晃。吴言被他撞得往床头那边一耸一耸,头发蹭着枕头,沙沙地响,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推,就是搭着。 吴言觉出来了。她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 “今天外头。”吴言说。 她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跟在会上布置工作一个调子。 陈太忠咬着牙,点了点头。他又往里送了两回,送到最深的地方,然后腰往后一撤,阴茎从她身子里拔了出来,带出一大片淫液,哗地淌在她屁股底下的枕头上。阴茎湿漉漉的,沾满了她的淫液,在台灯的光底下亮得刺眼,青筋暴着,龟头紫红,一跳一跳的。 他握住阴茎,撸了两把,龟头对着她的小腹。射了。 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热乎乎的,打在她的小腹上,打在她的肚脐眼边上。垫着枕头的小腹是抬着的,精液落上去,先是一道白,接着一道又一道,落在她光溜溜的阴阜上方,落在她肚脐里,在她白白的肚皮上画出几道乱七八糟的线。 吴言的小腹在精液落上去的时候一缩一缩的,大概是烫。他射完了,握着阴茎的手还没松,跪在她两腿中间,低着头喘。精液在她小腹上慢慢地往两边流,漫过她的腰侧,淌到垫着的枕头上,有一道顺着她的腰窝淌到了枕头套的边上,洇进去,洇出一小块湿。 吴言低头看了一眼。她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一片白,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眉头没皱,嘴角也没动,就那么看着,看完了,又把头靠回床单,合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太忠撑着床,慢慢地从她两腿中间退出来,在她身边躺下。床单让汗浸得潮乎乎的,贴着后背,凉。他侧过脸看她。吴言闭着眼,睫毛还在颤,胸口一起一伏,乳头软下去了,乳房摊在胸口上,随着呼吸晃。 屋里静了好一阵。她的小腹上,那片精液往两边淌,有一些流进了肚脐,又顺着腰侧往床单上流。她没伸手去碰,他也没碰,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管。台灯的光照在她肚皮上,那片白亮晶晶的,跟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台灯的绿光照着两个人,照着床头柜上那本合订本。热水袋还躺在床底下,没人顾得上。陈太忠起身下床,光着脚去了卫生间,灯绳一拉,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拧开热水龙头,等了好半天水才热,接了半盆,把毛巾泡进去,拧到半干,冒着热气,拿回卧室。 吴言还那么躺着,腰底下还垫着那个枕头,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小腹上的精液淌开了,亮晶晶的一片。 他在床沿上坐下,拿热毛巾给她收拾。先擦小腹,从肚脐往下,把那一片白一点一点擦干净;再擦腰侧,擦淌到腰窝里的那一道;再擦大腿根,两条腿的腿根都擦了;最后把毛巾翻了个面,叠成一小块,轻轻地按在她阴部上,捂着擦阴唇,擦阴道口,擦那些还在往外渗的淫液。 吴言闭着眼让他擦。毛巾擦到阴部的时候,她的大腿夹了夹,又松开,没动,没睁眼,也没伸手来拿毛巾。他擦得慢,热毛巾捂上去,她喉咙里哼了一声,很轻,像是舒服。 擦完了,他把枕头从她腰底下抽出来,枕头套上湿了一大片,精液和淫液混在一起,他把枕头套剥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床脚。吴言的腰落回床上,她动了动,侧过身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腰上。 陈太忠去卫生间把毛巾洗了,搭在暖气片上,回来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把热水袋够出来,拿去灌了热水,塞进被窝里,塞在她脚底下。吴言的脚碰到热水袋,往上缩了缩,又伸回去,踩在热水袋上。陈太忠上了床,钻进被窝,跟她并排躺着。 吴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越过他,在床头柜上摸到了她的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蓝莹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按。陈太忠侧着头看她。吴言按了几下,翻到一条短信,停住了。 他看见了,就是那条,“在吸引外资进入的同时”,后头一串,落款吴言。她的拇指在那条短信上停了停,按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问是否删除,她按了确定。 短信没了。她把手机屏幕往下,扣在床头柜上,扣得严严实实,屏幕的光跟着灭了。 “没发过。”吴言说。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乐了。他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没说,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拽了拽,掖好了被角。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被窝里热起来,热水袋在脚底下烘着,两个人的脚都暖了。吴言的脚碰着他的小腿,冰凉的脚趾头贴着他的腿肚子,贴了一会儿,暖过来了,就不动了。 被窝里,吴言的脚找到了他的小腿,脚心贴上来,一只,又是一只。她的脚又凉了,刚才在他手心里焐出来的热气,这一晚上折腾下来,全散了。陈太忠没躲,把两条腿并过去,夹住她的两只脚。 “凉。”他说。 “你热。”吴言说。 她的脚就在他两条小腿中间待着,待了好一阵,暖和过来。她的脚趾头在他腿肚子上蜷了蜷,又松开。过了一阵子,吴言说渴。 陈太忠又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客厅黑着,他摸到暖壶,摇了摇,还有半壶,倒了一杯,又去厨房兑了点凉的,试了试,不烫了,端回来。吴言撑着坐起来一点,被子滑到腰上,她也没去拉,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掉大半杯,把剩下的递给他。 他接过来,把剩下的喝了。杯沿上留着她嘴唇碰过的一点湿,他贴着那一点喝下去,喝完了,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挨着扣着的手机。吴言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往下一缩,又钻回了被窝里。 “几点了?”吴言问。 “十点半。”陈太忠说,“还早。” “不早了。”吴言说,“明天七点半有会。” 她这么说,人却没动,也没赶他走,侧着身子,背朝他往怀里靠了靠。陈太忠从后头搂住她,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刚擦过的地方,皮肤还是潮的,热乎乎的,在他掌心底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头发上还是那点香皂味,混着汗,混着枕头套的潮气。他没再动别的心思,就那么搂着,手掌贴着她的小腹,觉得她肚皮底下那点细细的余颤一阵比一阵稀,到后来就只剩下呼吸了。吴言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头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扣了一会儿,没松。 躺了一阵,热水袋在脚底下把被窝烘透了。吴言嫌躺着压胳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胳膊露在外头。陈太忠也跟着坐起来,跟她并排靠着,床头的木板凉,他往后背垫了个枕头,又递了一个给她。吴言接过去垫上,没道谢。 台灯还开着。合订本还在床头柜上,翻开的那一页是上个月的,有一篇讲国企改革的文章,标题底下拿红铅笔画了两道杠。陈太忠瞄了一眼,没敢问她画的是什么。 “礼拜天甯瑞远那个主意,”陈太忠说,“我嘴上回了他,心里其实还惦记着。他说十天里在美国给我弄几个投资意向回来,等考察团回来一比,看谁的脸往哪儿搁。” “你惦记什么?” “惦记那几个意向。”陈太忠说,“意向是真的,钱是真的,落下来就是凤凰的项目。我不为打谁的脸,我就是觉得可惜。” “你要是真不为打脸,”吴言说,“就不会挑考察团回来的那个礼拜说这个话。” 陈太忠不吭声了。吴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她刚才那张红扑扑的脸这会儿褪下去了,只剩下颧骨上还有一点红,眼神清清楚楚的,又是平时坐在办公桌后头的那个样子了。 “那根本不是考察团。”吴言说,“是购物团加旅游团。你知道里头市领导的家属占了多少名额吗?” “不知道。” “六个。”吴言说,“十八个人,六个是家属,还有两个是退了二线的老同志,说是去看看人家的养老院。剩下的,一半惦记着买表买包,一半惦记着拍照。真去谈项目的,不超过三个。头一站伯明翰那个展位,到时候守摊子的是谁,你猜猜。” “李继峰。” “李继峰。”吴言说,“他守着摊子,别人逛商场。你拿甯瑞远弄来的意向去跟这样一个团比,赢了,脸上好看,可你打的是谁的脸?是带团那位副市长的脸。” 陈太忠没话说。他想起秦连成那个蓝皮夹子,铅笔写的“问太忠”,原来夹子里那份名单他只看了前两页。 “你今天心里不痛快。”吴言说,“我看得出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后来没了,换成李继峰。你觉得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 “是不公平。”吴言说,“可你想过没有,要是今天名单上是你,李继峰留家里,会怎么样?” 陈太忠想了想,说:“他也不痛快。” “他不会只是不痛快。”吴言说,“他会把这笔账记下来,下回你有什么事落在他手里,他就找补回来。秦连成也一样,带团那位副市长也一样。今天被你压过一头的人,往后都盯着你。就凭你一个人,能防几个?” 她说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没有常胜的将军。”吴言说,“事事都要压人一头,你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赢了关键的,就够了。” 陈太忠靠在床头上,半天没说话。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落在被面上,被面是枣红的,印着牡丹,那线黄光正好落在一朵牡丹的花心上。 “今天那盘果盘,”吴言说,“算你赢了一回。别再赢第二回。” 陈太忠扭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果盘的事?” “全凤凰的服务员都知道了。”吴言说,“一个哈密瓜雕的凤凰,秦连成当着一桌子人念卡片,李继峰在旁边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午三点钟车还没开,我办公室的通讯员就跟我学了一遍,学得比你还清楚。” 陈太忠乐了,乐完了又有点发毛。 “那是业务二科送的。”他说,“卡片上写的是业务二科。” “谁不知道业务二科是谁的科?”吴言说,“我不说你。这一回你做得不过分,礼数也到了,话也没说满,挑不出毛病。秦连成那个人,你给他留了面子,他心里有数。李继峰那里,你也没把事做绝。这样就行了。到此为止。下回再有这种事,忍着,不送。” “不送?” “不送。”吴言说,“送一回是礼数,送两回就是示威了。” 陈太忠琢磨了半天这句话,琢磨出点味道来,又觉得窝囊,嘴上没吭声,鼻子里哼了一声。吴言听见了,没理他,伸手把台灯底座上的开关摸了摸,没按。 “甯瑞远那边,”陈太忠过了一会儿说,“我明天给他回个话,意向的事算了。他要真有门路,让那几家美国公司自己来凤凰看,走招商办的正门,登记、看材料、谈条件,一样一样来。人到了我接,不到拉倒,跟考察团不扯在一块儿。” 吴言这才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明天跟他说的时候,”她说,“别说跟考察团不扯在一块儿。一说,就扯上了。” 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靠回床头上,把这句话又咂摸了一遍,咂摸出来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头的尾巴,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抬手搓了搓脸,搓完了,自己先笑了。 “行。”他说,“就说让他们自己来,别的不提。” 吴言嗯了一声,算是批了。 “几点了?”她又问。 “快十一点了。” “穿衣服吧。”吴言说,“对门老刘睡得晚,你下楼脚步轻点。” 陈太忠掀开被子下床,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屋里凉,刚从被窝里出来,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套上裤子,套上毛衣,衬衫的扣子扣得手忙脚乱,扣错了一个,又解开重扣。吴言靠在床头上看着他穿,没帮忙,也没催。 他扣好了衬衫,又弯腰去床底下摸鞋,摸出来套上,系好鞋带,直起腰来扣毛衣外头那件夹克。 “太忠。”吴言说。 “嗯?” “下个礼拜,区里有个外商要见招商办的人。”吴言说,“你来。” 陈太忠应了一声,手指头还捏着夹克的扣子,没扣上。 “白天来。”吴言说。 陈太忠松开那颗扣子,回过头去。台灯已经关了,屋里黑了,只剩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的黄光斜斜地落着。床上那个人已经躺下了,背朝着他,被子拉到耳朵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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