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110-111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22 14:35 已读2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101 章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22 14:13
  第110章 这回不是还人情

  五点整,317里屋的电话又响了。丁小宁一点多就走了。外屋小吉那张桌子上,来访登记本合着,压在笔筒底下,铅笔削好了,插在笔筒里,笔尖朝上。陈太忠一个人坐在里屋,把这礼拜的单子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正要往文件夹里归,电话就响了。

  “是我。”吴言说。

  “在。”

  “这礼拜招商办签了几张单子?”吴言问,“报了多少,给谁批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摊纸。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可单子正好就在手边,他一张一张地数给她听:考察团的纪念品,阴平木器厂的松木盒子,四十个,八百块,秦连成走以前批的;画册的印刷费尾款,一千二,他签的;赵老板那天中午的食堂饭票,九块,他自己掏的,没报;业务二科的电话费,三百多,他签的。

  二科来访的车钱收条,四张,八块,他签的。

  “一共签了几张?”

  “我签的,三笔。”陈太忠说,“加起来一千五百多。”

  吴言在那头没说话,像是在记。

  “秦连成回来以前,”吴言说,“每一笔都给他留个底。复印一份,锁起来。他回来,你原原本本交过去,他签的和你签的,分开放。你主持,不是你当家。”

  “明白。”

  “明白就去办。”吴言说,“办完了再下班。”

  她挂了。

  陈太忠拿着话筒愣了一会儿,搁回去,起身去外屋开复印机。那是台老机器,预热要五分钟,他站在旁边候着,机器嗡嗡响,绿灯亮了,才把单子一张一张地放上去。复印出来的纸热乎乎的,带着焦糊味,他把复印件和原件对齐了,原件放回文件夹,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口子折了两折,锁进自己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钥匙揣进裤兜,他关了灯,锁了门,下楼。传达室的老头已经回家,换成个年轻的值夜班,在门房里听收音机,里头在唱评剧,咿咿呀呀的。陈太忠推车出了大门,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地响。他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长途汽车站在城北,骑车要二十分钟。他跨上车,往北去了。

  胡记在长途汽车站斜对面,夹在一家旅社和一家修鞋铺中间,门脸窄,门口挂着个褪成粉色的红灯笼,里头的灯泡一闪一闪的。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字:家常炒菜,面条水饺。陈太忠到的时候,五点五十八。丁小宁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换了衣服。藏蓝色的棉袄换成了一件驼色的短大衣,是新的,袖口还有道折痕,大衣里头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洗过了,扎在脑后,扎得很紧,露出整个额头和两只耳朵。她站在红灯笼底下,脸被灯笼映得红红的,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看见他推着车过来,没迎,就那么站着等。

  “没迟到。”陈太忠说。

  “差两分。”

  她看他锁好车,转身推开玻璃门,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馆子里不大,六张桌子,四张坐了人,都是等车的旅客,脚边搁着蛇皮袋子和人造革的旅行包,埋着头吃面条,吃得呼噜呼噜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拿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字歪歪扭扭的。靠里头是灶间,门帘是一块蓝布,掀起来一半,里头锅铲叮当响,油烟顺着门帘往外冒。

  “宁丫头!”

  灶间的门帘一掀,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胖,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炒勺,看见丁小宁,满脸是笑,嗓门大得震耳朵。

  “宁丫头,多久没来了!”老板娘说,“我还当你嫁人了,把我这儿忘了!”

  “胡姨。”丁小宁笑着叫了一声。

  老板娘的眼睛在陈太忠身上一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打量完了,又看丁小宁,嘴角往上一挑。

  “这个是谁?”

  “我领导。”丁小宁说。

  “领导?”老板娘拖长了声音,把炒勺往腰上一插,“什么领导,还上我这小馆子来吃饭?”

  “就是领导。”丁小宁说,脸一点没红,“胡姨,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没有?”

  “空着空着,给你留着呢。”老板娘领着他们往里走,拿围裙在桌子上抹了两把,又从旁边桌上抽了两张餐巾纸,垫在凳子上,“坐这儿,暖和,挨着暖气。”

  靠窗那张桌子,正对着长途汽车站的大门。隔着玻璃,能看见汽车站门口的灯,一排白的,一排黄的,进站出站的大巴车打着大灯,在门口拐弯,车灯从馆子的窗户上扫过去,扫得桌上一亮一暗。丁小宁在靠里的位子坐下,让陈太忠坐对面,背对着窗户。

  “你背对着。”她说,“那边灯晃眼。”

  陈太忠坐下了。老板娘拿着个油乎乎的小本子过来,问吃什么,丁小宁不看黑板,张嘴就点:一盘鱼香肉丝,一盘醋溜土豆丝,一个酸菜粉条炖排骨,一盘拍黄瓜,四个菜,两碗米饭,一瓶啤酒。

  “喝什么啤酒?”

  “雪花。”丁小宁说,“冰的。”

  “大冬天喝冰的?”老板娘说。

  “他爱喝冰的。”丁小宁说。

  陈太忠看了她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过爱喝冰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丁小宁没看他,低头拿餐巾纸擦筷子,一根一根,很仔细。老板娘记完了,把小本子往围裙兜里一揣,转身往灶间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丁小宁挤挤眼睛。

  “花生米我送的。”老板娘说,“不算钱。”

  菜上得快。头一个上来的是一盘花生米,她没点,炸得金黄,撒了一层盐,冒着油星子。接着是拍黄瓜、土豆丝、鱼香肉丝,最后是一砂锅酸菜粉条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冒泡,酸菜的酸味混着排骨的肉香,把桌子周围的空气都填满了。

  啤酒是冰的,瓶子上挂着一层白霜,老板娘拿起子撬开盖子,嘭的一声,白沫子往外冒。丁小宁接过来,给陈太忠倒了一杯,倒得很满,沫子漫到杯沿,差一点溢出来,她停住了,等沫子消下去一点,又补了一点。她没给自己倒。

  “你不喝?”陈太忠问。

  “我不会喝,你喝。”

  陈太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凉得牙根发酸,可下了肚,胃里热了起来。两个人吃菜。丁小宁吃得很慢,夹一筷子土豆丝,嚼半天,眼睛看着窗户外头的汽车站,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陈太忠吃得快,一碗米饭下去一半,排骨啃了三块,鱼香肉丝也吃了小半盘。

  “这家的排骨,”丁小宁说,“我以前一个礼拜来吃三回。那时候我在汽车站,早上五点就来,晚上十点才走,饿了就来这儿,要一碗面,有钱的时候加一块排骨。胡姨见我是个丫头,每回都多给我一块。”

  她说着,拿筷子在砂锅里翻了翻,挑出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陈太忠碗里。

  “那时候我在汽车站干的那些事,”丁小宁说,“你都知道。”

  “知道。”

  “胡姨也知道。”丁小宁说,“她从来没说过我。有一回我跟人打架,脸上让人挠了两道血印子,跑到这儿来躲,她拿酒精给我擦伤口,又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一分钱没要。她就说了一句,丫头,你这样下去,早晚要吃亏。”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后来我真吃亏了。”她说,“再后来,就碰上你了。”

  陈太忠端着杯子,没说话。丁小宁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啤酒瓶,往自己面前那个空杯子里倒了半杯。

  “我喝半杯。”她说,“就半杯。”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得一缩脖子,脸皱成一团,皱完了,又喝了一口。

  “下礼拜,”丁小宁说,“我去我爸原单位领钱。领完了,先去河边看看我妈。”

  “我陪你去。”

  “不用。”丁小宁说,摇了摇头,“这回我自己去。”

  她说得很平,可很定。陈太忠看着她,没再坚持。

  “去河边的时候,”丁小宁说,“我把纪委那几页纸也带上,念给她听。还有区里那封致歉信,等寄来了,我也去念。她等了这么多年,该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又喝了一口啤酒,这回没缩脖子。窗户外头,一辆大巴车打着大灯开进站,车灯从陈太忠的后脑勺上扫过去,扫在丁小宁的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两个人把菜吃了七七八八,排骨剩了两块,花生米剩了一小撮。丁小宁那半杯啤酒喝完了,脸红扑扑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陈太忠那瓶啤酒也见了底。

  “胡姨,结账!”丁小宁扭头喊了一声。

  陈太忠的手往兜里伸,才到一半,丁小宁看着他,看得他把手又缩了回来。

  老板娘过来,掏出小本子,嘴里念念叨叨地算:鱼香肉丝八块,土豆丝四块,排骨十二,拍黄瓜三块,米饭两碗一块,啤酒三块,花生米送的,一共三十一。丁小宁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三十一块,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钱,看了看那沓零钱,又看了看丁小宁,没说什么,把钱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丁小宁的肩膀。

  “宁丫头,”老板娘说,“常来。”

  她走了。桌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两只空杯子,一个见底的砂锅,一盘剩了一小撮的花生米。丁小宁把手绢重新包好,揣回兜里。她的手揣在兜里没拿出来,在里头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陈太忠面前。是一张房卡。白色的塑料卡片,上头印着“花都酒店”四个红字,底下是房间号,七一二。

  陈太忠看着那张房卡,没动。

  “房我订了,押金是我交的。”

  她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很清楚。她看着他,脸上那点啤酒的红还没退,眼睛却不躲。

  “这回不是还人情。”丁小宁说,“你别那么想。是我想。”

  馆子里的旅客走了两桌,剩下一桌还在埋头吃面,灶间里锅铲停了,老板娘在里头哼着歌刷锅。汽车站那边,广播在喊去某县的末班车检票了,喇叭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陈太忠看着她。

  “你想多久了?”他问。

  “从你说‘你别欠我’那天。”丁小宁说,“那时候不能说,一开口,就是还人情。你帮我跑纪委,我拿自己还你,那我成什么了,你又成什么了。”

  她停了停,手指头在桌面上那张房卡的边上碰了碰,又缩回去。

  “今天能说了。”她说,“今天纪委的答复下来了,我的事了了。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我请你吃饭,用的是我自己挣的钱;房是我订的,押金是我交的。我想跟你,就是我想跟你,跟别的什么都没关系。”

  陈太忠没接那张房卡。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她红扑扑的脸,看她扎得紧紧的头发,看她揣在大衣兜里攥成拳头的那只手,看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小宁,”他说,“你想好了?”

  丁小宁点头。点得很重,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来,眼睛还是看着他。她伸手把桌上那张房卡拿起来,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房卡塞进他上衣左边的口袋里,塞好了,拿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然后她直起腰,拿起椅背上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推开玻璃门,先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声。

  陈太忠坐在那里,手按在上衣口袋上,隔着布能摸到那张硬硬的卡片。他坐了几秒钟,站起来,冲灶间里喊了一声胡姨走了,推门跟了出去。

  花都酒店就在汽车站东边,隔着一条马路,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丁小宁走在前头,没回头,大衣下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陈太忠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远。路过汽车站门口的时候,几个拉客的旅社老板娘凑上来,问住店吗,便宜,有热水,丁小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老板娘们看看她,又看看后头推车的陈太忠,咧着嘴笑,没再跟。

  酒店是一栋七层的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两棵冬青,修得方方正正,门楣上“花都酒店”四个字是霓虹灯,“花”字的草字头不亮了,只剩个“化”。

  陈太忠把车锁在门口的车棚里,进了大堂。里头不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潮气。前台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丁小宁,又低下头去织,下午见过,认得。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要自己拉。丁小宁拉开栅栏,进去,陈太忠跟进去,她又把栅栏拉上,按了七。电梯哐当一声,慢吞吞地往上爬,吱吱嘎嘎的,头顶上那盏灯泡一晃一晃。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电梯里很窄,陈太忠的胳膊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大衣,什么都觉不出来,可他觉得出她站得笔直,浑身发僵。

  七楼到了。丁小宁拉开栅栏,出去,往左拐。走廊里铺着跟大堂一样的暗红地毯,两边一扇一扇的门,钉着铜牌子,七〇八,七一〇,七一二。她在七一二门口停下了,回头看他。陈太忠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房卡,递过去。丁小宁没接。

  “你开。”

  陈太忠把房卡插进门把手底下那道缝里,绿灯亮了,咔哒一声,他拧开门把手,推开门。屋里黑着,他伸手在门边摸到开关,啪地按亮了。

  是个标准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搁着一部白色的电话机。靠墙一张写字台,上头一台十四寸的彩电,底下垫着一块绣花的白布。窗帘是深紫色的绒布,厚得很,拉得严严实实。暖气烧得足,一进门热气就扑上来,混着消毒水的味儿,是从卫生间里飘出来的。

  丁小宁进了门,没脱大衣,先走到写字台跟前,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叠成小方块,掀起电视机底下那块绣花布的一角,把纸塞进去,压在电视机底下,又把布角拉平了。她站在写字台跟前,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写字台边上,没回头。

  “押金收据,我压在这儿了。”

  陈太忠关上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别笑我。”丁小宁背对着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很轻,要不是屋里静,他听不出来。

  “我不笑。”陈太忠说。

  丁小宁还是没回头。她撑在写字台边上的两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陈太忠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就站在她后头。

  “小宁。”他说。

  丁小宁慢慢地转过身来。她脸上那点啤酒的红退了,换成另一种红,从脖子底下一直爬到耳朵尖上。她抬头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睛亮得吓人。

  “我能抱抱你吗?”陈太忠问。

  丁小宁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伸出胳膊,把她揽过来。她撞进他怀里,撞得很硬,脑门磕在他下巴上,磕得两个人都哎了一声。她捂着脑门,他捂着下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丁小宁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抖着抖着,那股僵劲儿松下来一点。

  陈太忠把她重新揽过来,这回慢,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毛衣,头发上有洗发膏的味道,最便宜的蜂花,清清的,有点苦。

  “大衣。”他说,“屋里热。”

  丁小宁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解大衣扣子。牛角扣,大,她解得很快,解完了,把大衣脱下来,自己走到门后,挂在他那件大衣旁边的钩上,挂好了,还拿手抻了抻。她走回来,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坐下了。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挨着床沿的一小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头一回去317的时候一个样子。

  床单是白的,浆得硬邦邦的,她一坐下,床单发出沙沙的响声。陈太忠在她身边坐下,床垫往下一陷,她的身子往他这边歪了歪。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帘拉得严,可窗帘底下有一道缝,透进来外头汽车站的灯光,一道白的,落在地毯上,细细长长的。

  “窗户外头,”丁小宁说,“就是汽车站。我以前在那边混的时候,天天看这栋楼上的窗户一个一个亮,一个一个灭。我那时候想,住这里头的都是什么人,有钱,有地方去,不用在汽车站门口蹲着。”

  她说着,扭过头来看他。

  “我今天下午来订房,”她说,“特意要了靠汽车站这边的。”

  陈太忠看着她扎得紧紧的头发,看她白毛衣的高领子,看她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两只手。他伸手,把她一只拳头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攥得死紧,他握着,没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那只拳头才松开,五个指头张开来,跟他的指头缠在一块儿。

  “我想亲你。”陈太忠说,“行吗?”

  丁小宁点头。他凑过去,嘴唇碰上她的嘴唇。丁小宁吻得很硬。她大概是憋着劲儿,嘴唇一碰上就往前顶,太猛了,牙齿磕在他的下嘴唇上,磕得他嘴唇一疼。她自己也觉出来了,往后一缩,睁开眼睛看他,脸涨得通红。

  “磕着了?”

  “没事。慢点。”

  他又凑过去,这回他放得很慢,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不动,就贴着,等她。丁小宁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起皮,抖着。他贴了一会儿,才挪,擦过她的下嘴唇,蹭她的嘴角,蹭得很慢。她跟着他慢下来。嘴唇松开了,不再往前压,软下来,学着他的样子,蹭回来。

  蹭着蹭着,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带着一点啤酒的苦味和花生米的香。

  陈太忠的舌尖碰了碰她的嘴唇,碰了碰那条缝。丁小宁的身子一僵,嘴唇抿上,过了几秒钟,又张开。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往后躲,退到没处可退了,才停下来由他碰。几回下来,她的舌头动了,笨笨地迎上来,跟他的缠在一块儿,缠得没章法,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牙齿时不时地磕上来。

  陈太忠不急,由着她。他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毛衣,能摸到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绷得紧紧。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慢慢地抚,从后脖颈抚到后腰,来来回回,抚得她绷着的脊梁软了下来。

  不知道亲了多久,丁小宁先退开了。她喘着气,嘴唇被亲得红红的,有点肿,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毛衣。”她说,声音哑了。

  她没等他问,自己抓着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脱了下来。脱得太急,高领子卡在下巴上,她拽了两下才拽出来,头发让领子带乱了,几缕从皮筋里散出来,搭在脸上。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棉毛衫,紧身的,贴着身子,勾出两个小小的鼓包。她没停,又抓着棉毛衫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顶褪下来,扔在床上。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胸罩了。白色的,棉布的,没有花边,肩带有点松,一边滑到了胳膊上。胸罩底下的皮肤白得发青,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楚。屋里暖气烧得足,可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两只手绕到背后去解胸罩的扣子。

  解了半天,没解开。她的手在背后摸索,指头碰着扣子,捏住了,又滑开,再捏住,又滑开。她的脸越来越红,咬着牙,两只胳膊别在背后,别得肩膀都耸起来了,还是解不开。

  “妈的。”丁小宁骂了一声。

  骂完了,她又使劲拽了两下,扣子纹丝不动。

  “操。”她又骂,声音更大了,“这破玩意儿,日他个……”

  骂到一半,她自己愣住了。两只手从背后缩回来,一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陈太忠。

  “不是骂你。”她捂着嘴说,声音闷闷的,“不是骂你。”

  陈太忠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骂谁?”他问。

  丁小宁捂着嘴,眼睛里又羞又恼,拿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骂我自己。”她说,“没出息。连个扣子都解不开。”

  “汽车站学的?”

  “汽车站学的。”丁小宁把手从嘴上拿下来,脸红得要滴血,“那时候天天跟人吵架,不骂狠点,人家不怕你。骂惯了,一着急就往外冒。”

  陈太忠止住了笑,坐起来,看着她。

  “我帮你解?”他问。

  丁小宁看着他,咬着下嘴唇,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把后背对着他。陈太忠伸手。胸罩的扣子是两排小铁钩,挂在一排小铁环上,钩得很紧。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扣子两边,往中间一挤,再往外一错,钩子就脱开了。胸罩松了。两根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

  丁小宁两只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按住了那两片松垮垮的棉布,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就那么背对着他坐着,两只手按在胸口,肩膀一起一伏的。陈太忠没催。他看着她的后背,那里有一道勒痕,是胸罩带子勒的,红红的一道,横在肩胛骨底下。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道勒痕轻轻地划了一道。丁小宁的后背一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了。两只手还按在胸口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胸罩掉在她腿上。丁小宁的乳房不大,小小的两团,立在瘦瘦的胸口上,白生生的,因为冷,也因为别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乳晕很小,颜色浅,乳头是浅褐色的,小小的,已经硬了,翘着。

  她没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着床单,眼睛看着他,脸红到了耳朵根。

  “能摸吗?”陈太忠问。

  丁小宁点头。他把手掌轻轻地覆在她左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是凉的,小,一只手就能整个拢住,软软的,底下能觉出肋骨,能觉出她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又快又重,撞着他的手心。丁小宁吸了一口气,没出声。他的手没动,就那么覆着,等她的心跳慢一点。等了一会儿,他的手掌收拢,轻轻地揉。

  乳房在他手心里变了形,又弹回来,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蹭着。丁小宁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乳房在他手里一起一伏的。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右边的乳头。丁小宁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都快撞上床头板了。陈太忠停住了,抬头看。丁小宁缩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喘着气,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行?”

  丁小宁没说话。她喘了几口气,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身子挺了回来,挺得比刚才还靠前,把那只乳房送回到他嘴边。

  “行,我就是……没让人碰过。”

  陈太忠低下头,把她的乳头含进嘴里。乳头小小的,硬硬的,含在嘴里,有一点咸,是汗。他没吸,舌尖抵着乳头,轻轻地绕圈,绕完停一停,再绕。丁小宁的身子在他嘴边直发抖,两只手从身后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肩膀,抓得很紧,指头掐进他毛衣里。

  他换到另一边,含住,舌尖压着乳头往乳晕里按,松开,乳头又弹回来。丁小宁的喉咙里冒出来一点声音,细细的,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

  “妈的……”她又骂了一声,骂得很轻,带着喘,“陈太忠,你……”

  她骂了半截,又把嘴捂上了。陈太忠含着她的乳头乐,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打在她的乳房上,她又是一抖。他亲够了两边,抬起头来,看着她。丁小宁的两只乳房被他亲得湿漉漉的,乳头红了,比刚才更硬,翘得更高。她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张着,喘气,眼睛半闭着,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散的。

  “躺下?”陈太忠问。

  丁小宁点头。她往后躺在硬邦邦的白床单上,头底下的枕头套也是浆过的,硬,一躺上去就沙沙地响。她的头发散了大半,铺在枕头上,黑的,衬着白枕头套,黑白分明。她的两只手搁在身体两边,攥着床单,眼睛看着头顶。上头一盏吸顶灯,圆圆的,亮得刺眼。

  “灯。”丁小宁说。

  陈太忠起身,把顶灯关掉,拧亮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米黄色的灯罩,光透出来,昏昏的,暖暖的,照在床上。他回到床边,看着她。丁小宁躺在那里,上身光着,下身还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灯芯绒的,膝盖上磨得发亮。裤腰上系着一根旧皮带。

  “裤子,”陈太忠说,“我帮你脱?”

  丁小宁的手攥紧了床单。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点了点头。陈太忠跪在床沿上,伸手解她的皮带。扣头是铁的,凉,他解开了,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是裤子的扣子和拉链。拉锁往下走的时候,丁小宁的小腹抽了抽,两条腿并得紧紧的。

  他两手勾住裤腰往下褪,到胯骨停住了,抬头看她。丁小宁闭着眼睛,抬了抬屁股。他把裤子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过了大腿,过了膝盖,一直到脚踝。她的内裤是白棉布的,跟胸罩一样,没有花边。他把裤子和内裤从她脚上拽下来,叠了叠,搁在旁边那张床上。

  丁小宁光着了。

  她躺在白床单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顶着膝盖,脚尖对着脚尖。她的腿很直,很瘦,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小腹平平的,肚脐小小的一个坑,往下,阴毛是黑的,不多,一小片,长得不齐,看得出自己拿剪刀修过,修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陈太忠看着她,没动。丁小宁的眼睛闭着,睫毛抖着,抖得厉害。

  “小宁。”他叫她。

  她睁开眼睛。

  “我想看看你。”陈太忠说,“你把腿松开点,行吗?”

  丁小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她一点一点地,把两条腿分开了。分得不大,膝盖之间刚好能放进一只拳头。陈太忠跪到她两腿中间去,手掌搭在她的膝盖上,往两边推。她的腿僵着,没推动,他就不推了,手掌搁在膝盖上候着。过了一会儿,她的腿自己松了,往两边倒下去,分开了。

  他看见了她的阴部。两片大阴唇合着,饱饱的,颜色比大腿内侧深一点,上头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阴毛。合拢的缝里,看不见里头。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两片大阴唇上,慢慢地往两边分。阴唇分开了。里头是两片小阴唇,薄薄的,粉红色的,也合着,贴在一块儿。

  他再分,小阴唇也分开了,露出底下的阴道口,小小的,粉红的,湿了,上头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淫液。

  丁小宁的大腿抖了抖。陈太忠没往里进。他的指腹沾了沾那一点淫液,往上抹到小阴唇交汇的地方,阴蒂缩在一层薄薄的包皮底下。他的指腹压上去,轻轻地揉。丁小宁的身子一弹。她的屁股从床单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床单都从床垫底下扯出来了。她喉咙里冒出一声,短短的,噎住了。

  “疼?”陈太忠停住了。

  “不疼。”丁小宁说,喘着气,“就是……麻。你接着。”

  陈太忠接着揉。指腹压着阴蒂,慢慢地画圈,画得很小,很轻,一圈一圈的。丁小宁的呼吸越来越急,小腹一抽一抽的,两条大腿一会儿往里收,夹住他的手腕,一会儿又松开,往两边倒。她的阴道口越来越湿,淫液渗出来,顺着会阴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揉了好一阵,觉得她湿透了,把手拿开了。丁小宁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慌,像是怕他就这么停了。

  “我想用嘴,行吗?”

  丁小宁愣了愣。她大概没想到,脸腾地红透了,红得连脖子都是红的。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陈太忠等着。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点完了,把脸扭到一边,扭向墙那边,不看他了。陈太忠俯下身去。他先亲了亲她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又薄又嫩,带着一点汗。

  他的嘴唇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挪,很慢,一路亲上去,亲到大腿根,停一停,再往里。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阴唇。丁小宁的大腿一下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他耳朵发疼。他没动,嘴唇就贴着,等。她的大腿夹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伸出舌头,舌尖从阴道口往上,扫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道缝,舔到阴蒂上,停住。

  丁小宁叫了一声。叫出来的只有半声,剩下的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咽得喉咙里咯的一响。她一只手松开床单,捂住了自己的嘴。陈太忠的舌尖在阴蒂上点,时断时续。她的味道很淡,咸咸的,带着一点肥皂的香,大概是下午洗过澡。阴蒂在他舌尖底下慢慢地硬起来,从那层薄皮底下冒出头来,小小的,硬硬的,烫。

  他的舌尖绕着阴蒂打圈,很慢。丁小宁的身子开始扭,屁股在床单上蹭,往上抬,往后缩,又往前送。她捂着嘴的手松开了,又攥回床单上,攥着,松开,攥着。她嘴里开始冒字了。

  “妈的……”她喘着,“日……日他……”

  骂到一半,又断了,换成一口粗气。陈太忠的舌头往下滑,舌尖抵在阴道口上,往里探了探,没往深里进,就在口上打转,舔那一圈嫩肉。淫液越来越多,舔都舔不完,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又滑回阴蒂上,舌头整个贴上去,从下往上舔,又慢又重。

  丁小宁的骂声没了。她不骂了,嘴里只剩下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太忠……太忠……”

  她的大腿夹紧了,夹着他的脑袋,夹得死死的,不松了。她的小腹抽得越来越快,阴道口一缩一缩的,往外挤着淫液。她的两只脚蹬在床沿上,脚跟抵着床沿,脚趾头蜷着。陈太忠嘴唇裹住阴蒂,轻轻地一吸。丁小宁整个人弓了起来。

  她的后背离开了床单,脚跟蹬着床沿,屁股悬在半空,脖子往后仰着,头顶抵在枕头上。她张着嘴,叫出来一声,很响,叫到一半,她猛地咬住了,把剩下的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的阴道在他嘴唇底下一阵一阵地收缩,收得又急又紧,一阵接一阵。大腿夹着他的脑袋,夹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太忠没动,嘴唇还贴着她,舌头软软地压着,等。过了很久,她才落下来。后背砸回床单上,硬床单哗啦响了一声。她的大腿松开了,往两边瘫下去,脚跟从床沿上滑下来,耷拉在床边。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乳房跟着一起一伏。她的眼睛闭着,眼角有一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陈太忠从她两腿中间抬起头来,下巴上全是她的淫液。他拿手背擦了擦,爬上来,侧躺在她身边,看着她。丁小宁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好一阵,眼神慢慢地聚拢了。

  “这就是,”她喘着说,“这就是那个?”

  “这是头一回。”

  丁小宁看着他,愣了愣,忽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她埋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儿,陈太忠才听出来,她在笑。陈太忠侧躺着,等她笑完。她笑了好一阵,才从枕头里把脸拔出来,脸上压出了几道枕头套的褶子,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

  她瞅着他身上的毛衣,看他的裤子,眉头皱了皱。

  “你还穿着。”

  “嗯。”

  “不公平,我都脱光了。”

  陈太忠乐了,坐起来,抓着毛衣下摆往上一扯,从头上脱下来,又解衬衫扣子。丁小宁侧躺着看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跟她在纪委会议室里听处长念答复一个样子。他解到胸口,她忽然伸出手来。

  “我来。”她说。

  她坐起来,跪在床上,解他剩下的扣子。她的手还在抖,可解扣子比解胸罩利索,大概是自己的东西在背后看不见,别人的东西在眼前看得见。解完了,她把衬衫从他肩膀上往下扒到胳膊肘,他自己甩掉了。他的胸口露出来。丁小宁看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肌上戳了戳,硬的。

  “你天天干什么,”她说,“练出这一身。”

  “骑车。”陈太忠说,“从红旗巷骑到招商办,一天两趟。”

  丁小宁哼了一声,不信,手指头顺着他的胸口一路滑到他的小腹上,停在裤腰上头,停住了。她抬眼看他。

  “裤子我自己脱。”

  他下了床,解皮带,脱裤子,连着内裤一块儿褪下来,踢到一边。他的阴茎早就硬了,从刚才在床沿上亲她的时候就硬着,这会儿没了遮挡,翘起来,硬邦邦地贴着小腹,龟头胀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丁小宁跪在床上,看着他的阴茎,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地加深,嘴唇抿着,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这么……”她说了两个字,没往下说。

  “吓着了?”

  “没有。”丁小宁说,嘴硬,“我在汽车站什么没见过。”

  可她的眼睛一直没挪开,看到后来,膝盖往后挪了挪。陈太忠上了床,侧躺在她身边,没急着碰她。丁小宁也躺下来,跟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宽。她的眼睛往下瞟了一眼,赶紧抬起来,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往下瞟。

  “想摸就摸。”陈太忠说。

  “谁想摸了。”丁小宁说。

  可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是伸过来了。先碰到他的小腹,停了停,又往下挪,指尖碰到了他的阴茎,碰了就缩,过一会儿又伸过来。这回她没缩。她用指头肚在龟头上轻轻地按了按,然后抬眼看他。

  “烫的。”

  “嗯。”

  “还硬。”她说完了,自己先愣住,脸红到了耳根。

  陈太忠笑出了声。丁小宁捶了他一拳,手却没拿开,顺着棒身从上往下一直摸到根部,摸到底下的阴囊,摸得很小心,摸一摸就看他一眼,看他的脸色。他由着她摸,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往后挪到她的屁股上。她的屁股小,结实,凉凉的,他手掌一覆上去,她的身子就往他怀里拱了拱。

  两个人又亲上了。这回是她先凑过来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不撞了,也不躲了,舌头碰着舌头,慢慢地缠。她亲得有点急,鼻子里喘着气,手还握着他的阴茎,握得一松一紧。陈太忠搭在她屁股上的手往前绕过胯骨,滑到她两腿中间。

  他停住,嘴唇离开她一点,看着她。丁小宁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头顺着那道缝一路滑到阴道口,摸着还湿,比刚才更湿,热乎乎的。他用中指在口上打了一阵转,指尖往里探,只进去一个指节。丁小宁吸了口气,夹紧了腿,把他的手夹在中间。

  “疼?”

  “不疼。”丁小宁说,“怪。”

  “我就进这么一点。”陈太忠说,“让你先认识认识。”

  丁小宁没说话,过了几秒,两条腿松开了。他的中指就在那一个指节的深浅里动,往里压一压,往外退一退,指肚贴着前壁那块粗糙一点的地方慢慢地蹭。里面紧得厉害,一圈一圈的嫩肉箍着他的手指头,烫,滑,箍得他指根发麻。

  丁小宁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鼻子里哼哼着。他的拇指搭上了她的阴蒂,跟着中指的节奏轻轻地揉,她哼得就更急了,屁股往他手上送,自己都没察觉。过了一阵,他试着往里多进了半个指节。丁小宁皱了皱眉,没喊,也没夹腿。他又停了停,看她的眉头松开了,才动。

  等他把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亮晶晶的,湿到了指根。丁小宁睁开眼,看了看他的手指头,又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她说,“在给我松土?”

  陈太忠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颤。丁小宁自己也乐了,乐着乐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拿额头在他胸口上撞。笑够了,陈太忠坐起来,跪在床上。丁小宁也跟着坐起来,跪在他对面。两个人光着身子面对面跪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小宁,”他说,“我想进去。行吗?”

  丁小宁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怕,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硬硬的,亮亮的,跟她今天中午站在317门口时一样。她点了点头。点完了,她又补了一句。

  “疼了我说。”

  “你说了我就停。”陈太忠说。

  她说完了,又想起什么,眼睛往床头柜上瞟。

  “那个……”她说,“要不要那个东西?我听汽车站卖烟的说,酒店前台抽屉里有,得自己问。”

  “我没带,也不去问。”陈太忠说,“我不在里头。”

  丁小宁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琢磨明白了,耳朵根又红了一层。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丁小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她自己躺下了。仰躺着,头枕在枕头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边。陈太忠跪到她两腿中间,手掌搭在她的膝盖上,往上推,她就把两个膝盖屈起来,脚掌踩在床单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

  她的阴部敞在他眼前。刚才那一回高潮的余韵还没散,两片小阴唇红红的,有点肿,半张着,阴道口湿漉漉的,淫液还在往外渗,把底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小片。陈太忠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握住自己的阴茎,往前挪了挪膝盖,把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

  龟头一碰上去,丁小宁的身子就僵了。她的大腿绷紧了,膝盖往里收,夹住了他的腰。她的两只手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

  陈太忠没往里送。他握着阴茎,用龟头在她的阴道口上轻轻地蹭,上下地蹭,擦过小阴唇,蹭过阴蒂,再滑回来,把她的淫液一点一点地抹在龟头上,抹得亮晶晶的。他蹭得很慢,蹭到阴蒂上的时候,丁小宁的小腹就抽一抽,夹着他腰的膝盖就松一松。

  他蹭了好一会儿,觉得她松下来一点了,把龟头抵回阴道口,对准了,腰往前送了一点。只送了一点。龟头挤开阴道口那一圈肉,往里进了一小截,进去了一个头。里面紧得发涩,四面八方的肉一齐挤上来,箍着他的龟头,箍得死死的,又烫又湿,可再湿也化不开那股紧劲儿。

  丁小宁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从鼻子里吸进去,憋在胸口,憋得胸口鼓起来,不往外吐。陈太忠停住了,低头看她。丁小宁没闭眼。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有一层水,可她没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小宁?”

  “我要记住是谁。”丁小宁说。

  她的声音很低,发着抖,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陈太忠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一紧。

  “是我。”他说,“陈太忠。”

  “我知道是你。”丁小宁说,“我要记住。”

  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慢慢地吐了出来。陈太忠撑着胳膊,等她吐完了这口气,等她的胸口落下去,才又往里送了一点。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阴茎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开那些紧紧箍着的肉,挤进去一分,停一停,再挤一分。越往里越紧,他自己都疼了,后脊梁直发麻。

  进到一半的时候,龟头抵上了处女膜,薄薄的,有韧性,挡在前头。他往前一顶,那层膜绷紧了,顶不过去。丁小宁的身子猛地一抽。

  “疼。”她说。

  陈太忠停住了。整根停住,一动不动。他撑着两只胳膊,悬在她身上,阴茎插在她身子里一半,不进,也不退,就那么停着。他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汗,顺着鼻梁滚到鼻尖上,悬着,滴在她的胸口上。他不说话,也不动,就看着她,等。

  丁小宁还睁着眼睛。她的眼睛里那层水满了,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可她没闭眼,还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她的两只手从床单上松开了,抬起来,抓住了他撑在她身侧的两只胳膊,攥着,攥得很紧。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喘气声。窗帘底下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是汽车站进出的车灯。远处有大巴车按喇叭,嘀嘀两声,没了。陈太忠撑着,不知道撑了多久。他的胳膊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酸,阴茎被她里面箍着,一跳一跳的,憋得发疼。可他没动,一分都没动。

  慢慢地,丁小宁的呼吸变了。刚才她是一口一口地憋着吸,憋着吐,这会儿慢下来,拉长,匀了。她攥着他胳膊的手也松了一点,指头不再往肉里掐了。她里面那股紧劲儿,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一些,不再死死地箍着他。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眼角,可眼神不一样了,不慌了。

  她点了点头。陈太忠看着她点头,又等了几秒钟,才动。他没往里顶,先往外退了一点,退了半寸,又送回来,送到刚才那个位置,不往前,就在那一小段里,浅浅地,慢慢地进出。一进一出,只有半寸,龟头蹭着那层膜,不使劲顶,就蹭着。

  丁小宁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可没再喊疼。他浅浅地动了一阵,觉得她里面越来越湿,那层膜越来越软。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要再往里了。”他说,“会疼。”

  丁小宁看着他,咬着嘴唇,点头。陈太忠腰往前送,不快,可没停。那层膜撑不住了。他觉得龟头底下一松,整根阴茎顺势滑了进去,滑到了底,耻骨贴上了她的阴阜。丁小宁的身子弹了起来。她的后背离开床单,头往后仰,嘴张着,没叫出声来,喉咙里咯咯地响。她攥着他胳膊的两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掐得他胳膊一疼。

  她的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腰,夹得死紧,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他,眼泪从两边眼角往下淌,一行接一行。陈太忠停在最深处,一动不动。他低头瞧她的眼泪,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疼……”丁小宁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动。”陈太忠说,“我不动。”

  他就不动。整根埋在她身子里,被她里面那些肉紧紧地箍着,箍得发疼,烫得发疼。他撑着胳膊,悬在她身上,汗从额头上往下掉,落在她的胸口上,落在她的乳房上,落在她起伏的小腹上。他等着。

  等了很久。等到她夹着他腰的两条腿慢慢地松开,脚后跟从他屁股上滑下去,落回床单上;等到她掐着他胳膊的指甲退出来,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子;等到她眼角的眼泪不再往下淌,干在太阳穴上,干成两道白印子。

  丁小宁的呼吸匀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好点了。”她说。

  “还疼?”

  “疼。”丁小宁说,“可没刚才那么疼了。”

  陈太忠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眼皮。先是左边,再是右边,眼皮上有咸味,是刚才的眼泪。丁小宁闭上眼,由他亲,睫毛在他嘴唇底下抖了抖。

  “还哭不哭?”他问。

  “谁哭了。”丁小宁说,眼睛还闭着,“那是疼出来的水,不算哭。”

  “那算什么?”

  “算汗。”她说,“眼睛出汗。”

  陈太忠笑出了声,笑得身子一颤,埋在她身子里的阴茎跟着一动,丁小宁哎了一声,睁开眼瞪过来,陈太忠赶紧收住,撑着胳膊不敢再动,脸上还憋着笑,憋得腮帮子发酸。丁小宁瞪着瞪着,自己也憋不住了,嘴角一歪,笑出了一声,赶紧又抿住,拿拳头在他肩膀上捶。

  她看着他,又点了点头。

  陈太忠这才动。他慢慢地往外抽,退出来小半截,又送回去,不往最深处去,停一停,再退。动得很浅,很慢,每一回都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一皱,他就停一停;她的眉头松开,他再动。退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阴茎上有血。不多,薄薄的一层红,混在亮晶晶的淫液里,挂在棒身上,从根部往上,一道一道的。

  他再往下看,她身子底下的白床单上,也洇着一小片暗红,铜钱那么大,边上晕开了一圈粉。

  丁小宁也看见了。她撑着胳膊肘,半抬起身子,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看着他阴茎上那一层红,看着床单上那一小片暗红。她看了很久。没哭。脸上的泪痕还在,可她没再掉眼泪。她就那么看着,看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就是了?”她问。

  “是。”陈太忠说。

  丁小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也不是要哭的样子。她躺回枕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完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他脸上的汗,拿手掌抹了抹。

  “你出了好多汗。”她说。

  “憋的。”陈太忠说。

  他又浅浅地动了一阵。丁小宁躺在底下,眉头时松时紧,两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不攥了,就搭着。他动得很规矩,进到一半就退,从不往最里头去,看她的脸色行事。可动了没多久,丁小宁拍了拍他的胳膊。陈太忠立刻停了。

  “疼了?”

  “不是。”丁小宁说。她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躺下。”她说。

  陈太忠愣住了。

  “你躺下,我自己来。”丁小宁说,脸红得发烫,可话说得很硬,“你动,我怕。我自己来,疼了我自己知道往哪儿躲。”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行。”他说,“你想好了?”

  丁小宁点头。他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出来。阴茎抽出去的时候,丁小宁吸了一口凉气,大腿抖了抖,阴道口跟着一缩,挤出来一点淫液,混着粉红的血丝,淌到床单上。陈太忠在她身边躺下,仰面朝天,枕头垫在后脑勺底下。他的阴茎还硬着,直挺挺地竖在小腹上,沾着她的淫液和一道道淡红,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丁小宁撑着胳膊坐起来,坐在床单那一小片暗红上,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竖着的阴茎,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她跪起来,挪到他身边,抬起一条腿,从他身上跨过去,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往下坐的时候,她的动作很笨,膝盖压到了他的胯骨,压得他闷哼了一声。

  她赶紧抬起来,往旁边让,结果让过了头,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你别笑。”丁小宁说。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陈太忠绷住了脸。丁小宁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绷住,鼻子里哼出来半声笑。她在他大腿上坐稳了,两只手撑在他的小腹上,低头看着他的阴茎。看了一阵,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握得很轻,手指头圈着棒身,圈不拢,指尖碰不到一块儿。她的手心是凉的,汗津津的,握上去,陈太忠的阴茎在她手里跳了跳,她吓得手一松,又握回去。

  “它自己会动?”她问。

  “会。”陈太忠说,“你一握,它就高兴。”

  “去你的。”

  她握着阴茎,抬起屁股,往前蹭到他的胯上头。她的阴部悬在他的龟头上方,悬了一会儿,往下落。龟头碰到了她的阴道口。她停住了,低着头,咬住嘴唇。她一只手握着阴茎扶正,对准自己,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撑得很重,指头按进他的肉里。

  她往下坐,极慢。龟头挤开阴道口,进去一点,她就停一停,吸一口气,再往下坐一点。她的大腿在抖,撑在他胸口上的手也在抖,可她没停,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陈太忠躺着,没动。他两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就搭着,一点劲都不使,任她自己往下坐。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咬着的嘴唇,看着她皱着的眉头,看着她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

  坐到一半,她的眉头一皱,身子往上一抬,把阴茎吐出来一截。

  “这儿疼。”她说。

  “那就停在这儿。”陈太忠说。

  丁小宁就停住,阴茎含着一半,喘了几口气。喘匀了,她试着往下坐一点,又疼,又抬起来。她就这么上上下下地试了几回,找着了一个不疼的深浅,就守着这个深浅,慢慢地前后晃起来。她晃得很小,屁股贴着他的胯,只是前后地挪,阴茎在她身子里跟着动。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看着他的阴茎一截在外头,一截在她身子里,上头的淫液和血丝一道一道的,被她晃得蹭来蹭去。

  晃了一阵,她的眉头松开了。她的屁股往下沉了一点,又沉了一点,阴茎一点一点地往里进。她找着了法子,往下坐的时候身子往前倾,阴茎斜着进去,不往那个疼的地方顶。陈太忠看着她自己摸索,心里头又软又疼,一个字都没说,手搭在她腰上,还是不使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到了底。她的阴部贴着他的耻骨,整根阴茎都埋在她身子里。她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不敢相信。

  “全进去了。”她说。

  “嗯。”

  “不疼。”丁小宁说,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就是胀得慌。”

  她没急着动,就那么坐着,坐在他的胯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低头看他。台灯从侧面照过来,照亮她汗湿的锁骨,照着她小小的乳房,照着她肚脐眼底下那一小片不齐的阴毛,再往下,两个人连在一处,严丝合缝。

  “你舒服吗?”她问。

  “舒服。”陈太忠说。

  “比……”丁小宁开了个头,又咽回去了,抿着嘴,“算了,不问。”

  她试着抬了抬屁股,抬起来一寸,又坐下去。抬的时候阴茎从她身子里抽出来一截,湿亮亮的,坐下去又吞回去。她低着头,眼睛都不眨,又抬,又坐,一回比一回抬得高一点。

  陈太忠仰面看着她起落。她那两瓣屁股小而紧,抬起来时绷得圆圆的,坐下来压在他胯上,臀肉被压得往两边挤开一点,离身时又弹回原样,臀尖上挂着两个人混在一处的水,亮晶晶的。抬到第四回,她的眉头皱了,停住,再坐下去的时候就只抬半寸。

  “你手别动。”她说,“我知道你想动。”

  “我没动。”

  “你手指头在我腰上掐了。”

  陈太忠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头确实陷在她的腰眼里,掐出了几个白印子。他赶紧松开,手掌摊平,搭着。丁小宁看着他摊平的手,嘴角翘了翘。

  “你看着我。”她说,“别看别处。”

  “我看着呢。”

  隔壁忽然咚的一声,有人在敲墙。两个人都僵住了。丁小宁坐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面墙。隔壁又咚咚两下,接着是一个男人含含糊糊的骂声,骂的是阴平口音,骂完了,隔壁的电视机开了,声音拧得老大,唱的是一出梆子戏。

  丁小宁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得整个人往前扑倒在他胸口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是不是我们吵着人家了?”她趴在他胸口上,咬着嘴唇小声问。

  “我们一句话都没大声说。”陈太忠说,“是他自己睡不着。”

  “那他敲什么墙。”

  “敲着玩。”

  丁小宁又乐了,身子里头一绞一绞的。隔壁的梆子戏咿咿呀呀地唱着,她趴着笑够了,撑起来,重新坐直了。

  “正好。”她说,“有戏盖着。”

  她撑着他的胸口,前后挪着腰。这回挪的是整个胯,阴部贴着他的耻骨,来回地磨。这么磨着,她的阴蒂正好蹭在他耻骨上那片硬硬的阴毛上。磨了没几下,她的呼吸就变了。她自己也觉出来,顿了顿,低头看看,又磨。这回磨得慢,有意地让阴蒂贴着他的耻骨,每蹭一回,小腹就抽一抽,里面就绞一绞,把他的阴茎绞得一跳一跳的。

  “你别跳。”她说,喘着气。

  “我管不住。”陈太忠说。

  她不理他了,闭着嘴,自顾自地越磨越快,越磨越重,胯骨贴着他的胯骨来回地蹭,两个人中间那片地方湿得一塌糊涂,淫液顺着他的阴茎流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里头还混着浅浅的粉红。她的两只乳房跟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小小的,尖尖的,乳头硬得翘着,乳晕缩成一圈。

  陈太忠看着,手从她腰上抬起来,往上挪了挪,停在她的肋骨上,抬眼看她。

  丁小宁看着他的手,点了点头。他的手掌覆上去,拢住她一只乳房,拇指在乳头上轻轻地蹭。丁小宁哼出了声,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疼,也不是憋,从鼻子里哼出来,拖得长长的,尾巴往上挑。她自己听见了,脸腾地红了,可腰没停,还在磨。

  陈太忠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刚才那几句,”他说,“再骂两句听听。”

  丁小宁一愣,低头瞪他。

  “什么?”

  “解胸罩那会儿。”陈太忠说,“妈的,操,日他个……后头是什么来着,你没说完。”

  丁小宁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抬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啪的一响。

  “你有病!”

  她骂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一笑,身子里头就跟着一缩一缩的,把他的阴茎绞得死紧。陈太忠闷哼了一声,腰一挺,差点没忍住。丁小宁觉出来了,笑声停了,低头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了?”

  “你笑得太紧了。”陈太忠说,咬着牙。

  丁小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她故意又夹了夹,很慢,很用力,看着他的脸。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腰。

  “小宁,”他说,“别闹。”

  “我就闹。”丁小宁说。

  她又缩了缩,然后笑着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脸凑到他脸跟前,鼻尖碰着鼻尖。

  “我骂完了你听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妈的,操,日他个陈太忠。”

  说完了,她自己的脸红得发紫,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笑得肩膀直抖。陈太忠也笑了,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按在她的屁股上,没往下按,就搭着。两个人笑了一阵,她慢慢地不笑了,在他脖子里喘着气。她的腰又开始动了,这回是趴在他身上动,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乳头蹭着他的胸肌,阴部贴着他的耻骨,一前一后地磨。

  陈太忠的一只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滑到两个人贴着的地方,停在她的小腹底下,抬眼看她。丁小宁喘着气,看着他的手,点了点头。他把手掌侧过来,拇指探进两个人中间,指肚贴上了她的阴蒂。阴蒂早就硬了,从包皮里顶出来,滑溜溜的,沾满了两个人的水。他不揉,拇指就那么搁着,让她自己磨上来。

  她一磨上来,整个人就抖了。

  “这样……”她说,声音都变了调,“这样不行,太……太忠,太……”

  “不行我就拿开。”

  “别拿开!”

  她喊出来,喊完了自己先臊得不行,可腰没停,越来越急地往他拇指上送。她磨得越来越急。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烫,湿,一口比一口急。她的身子在他身上绷紧了,大腿夹住了他的胯,脚趾头蜷着,抵在他的小腿上。

  “太忠……”她在他脖子里叫,声音发颤,“太忠,我……”

  “我在。”陈太忠说。

  他的两只手搂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身上搂,不使劲按,就搂着,让她贴紧了磨。她的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她身子里头含着他整根阴茎,她自己控着轻重快慢,磨得又急又狠。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整个人在他身上僵成了一块,大腿死死地夹着他的胯,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她里头猛地收紧,一阵一阵地绞着他的阴茎,绞得又急又密,绞得他头皮发麻。

  她叫出来了。这回没咽回去。她趴在他脖子里,叫了好几声,闷在他的肩膀上,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颤音,叫到后来,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喘。陈太忠搂着她,一动不动。她里头绞得他快要忍不住了,阴茎胀得发疼,一跳一跳地往外顶。他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憋着,硬是没射。

  她慢慢地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在他身上,汗津津的,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地撞着他的胸膛。她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抽,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趴在他胸口上,不动了,只是喘。过了好一阵,丁小宁才抬起头来。她的头发全散了,一绺一绺地粘在汗湿的脸上,眼睛半睁,望着他,眼神有点发直。

  她动了动腰,觉出他还硬着,还埋在她身子里,一点没软。她愣住了。

  “你还没……”她说。

  “没。”陈太忠说。

  “为什么?”

  “不能在里头。”陈太忠说,“你没吃药,我也没带东西。”

  丁小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那层发直慢慢地散了,换成了别的东西。她咬了咬嘴唇,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抬起屁股,把他的阴茎从身子里退出来。抽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阴茎湿淋淋地弹出来,打在他的小腹上,糊满了她的淫液,还有几道淡红。她跪在他身边,低头看着,看了一阵,抬起头来看他。

  她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直挺挺竖着的阴茎,又看看他的脸。

  “憋着难受不难受?”她问。

  “难受。”陈太忠说,没装。

  “那你刚才怎么不……”

  “说了不在里头。”陈太忠说,“说了的事就得算。”

  丁小宁看着他,嘴唇抿了抿,眼圈忽然有点红。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完了,抬起头来,眼圈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

  “我想看。”她说。

  陈太忠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

  “看你……”丁小宁的脸又红了,可没躲,直直地看着他,“看你怎么出来。我想看。”

  陈太忠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那你帮我。”他说,“行吗?”

  丁小宁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阴茎。这回握得比刚才紧,手心里沾着她自己的淫液,滑溜溜的。她握着,不知道该怎么动,抬眼看他。陈太忠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上下地动。

  “这样。”他说,“慢一点。手松一点,对,就这样。”

  丁小宁学得很快。她的手被他带着动了几回,就自己动起来了,握着棒身,从根部往上捋到龟头底下那道沟,再捋下来。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跟在317里点验发票一个样子。陈太忠把手拿开了,躺着,由她弄。丁小宁弄得不熟练,时快时慢,有时候握得太紧,有时候又松得握不住。

  可她看得太认真了,一眨不眨地瞅着龟头在她手里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缩进去,看着马眼上渗出来的亮光,看着他的小腹一抽一抽地绷紧。

  她偶尔抬眼瞟他的脸,看他咬紧的牙,看他胸口一起一伏地喘。陈太忠被她看得受不了了。刚才憋了那么久,这会儿她的手一捋,他的小腹就发紧,腰眼里发酸,阴囊缩了起来。

  “小宁,”他说,声音发哑,“快了。你手别停,往边上让让。”

  丁小宁没让。她握着他的阴茎,看着他,手上加快了一点。陈太忠腰一挺,射了出来。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射在她的手心里,溅上她的小腹,落在她跪着的膝盖旁边,又烫又稠,白花花的一片。他的阴茎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她握着没松,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着。

  射完了,他仰在床上喘了好一阵。丁小宁还握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摊白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陈太忠说。

  丁小宁看着手心,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鼻子里出气,肩膀抖着。她松开他的阴茎,把那只手举起来,凑到台灯底下看了看,又放下来,不知道往哪儿擦,就那么举着。陈太忠撑着坐起来,下了床,进了卫生间。里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洗脸池,墙上挂着两条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他拿了一条,拧开水龙头,冲了热水,拧干了,拿出来。

  丁小宁还跪在床上,举着那只手。他先给她擦手,一根一根地擦手指头,擦干净了,又擦她小腹上溅到的几点。擦到她大腿根上的时候,他停住了,抬眼看她。丁小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毛巾,看着自己大腿根上干了的血迹。

  “就擦外面。”她说。

  “嗯。”陈太忠说。

  他就只擦外面。毛巾轻轻地在她大腿内侧抹去那些干了的淫液和血丝,没往里碰。她的大腿抖了抖,他停一停,等她不抖了,再接着擦。弄干净了,他又拿毛巾擦了擦自己。丁小宁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单上那一小片暗红。

  那片暗红已经干了,边上发褐,铜钱那么大。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枕头上那块枕巾扯下来,铺在那片暗红上头,盖住了,拿手掌抹平。

  “明天跟服务员说,”她说,“是来事了。”

  陈太忠看着她,没笑。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他说。

  “中午在317就想好了。”丁小宁说,拿手掌又抹了抹那块枕巾,“开房的钱,跟服务员怎么说,几点回表舅家,路上买什么菜带过去,我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好你那件衬衫是先解领口还是先解袖口。”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扭开了。她盖好了枕巾,直起腰,光着身子往卫生间去。刚迈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写字台的角。陈太忠要下床去扶,她摆了摆手。

  “没事。”她说,“腿有点不听使唤。”

  她扶着墙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头哗哗地响起了水声,响了很久。陈太忠坐在床沿上听着,听见她在里头嘶嘶地吸凉气,又听见她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骂完了自己笑了。水声停了。她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胳膊,冻得直哆嗦,大腿内侧红红的,是拿凉水洗过的。

  “热水管子不出热水。”她说,牙齿打着架,“这破酒店,一晚上二十八块。”

  “二十八?”

  “二十八,押金五十。我问了,没有便宜的了。”

  陈太忠把被子掀开,被套也是浆过的,硬邦邦的,一掀哗啦响。丁小宁钻进去,往床里头挪,给他让出半边。他关了台灯,也钻进去。被窝里冰凉。丁小宁冻得直吸气,往他身上贴过来,贴得紧紧的,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小腿上。

  “你脚怎么这么凉。”

  “从小就凉。”丁小宁说,“我妈说我是属蛇的,捂不热。”

  她把脸埋在他的胳膊窝里,安静了一会儿。屋里黑着,只有窗帘底下那道缝透进来汽车站的光,一亮一暗地扫过天花板。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胳膊,摸到了刚才她掐出来的那几个月牙印子,指头肚在上头一个一个地按过去。

  “疼不疼?”她问。

  “不疼。”

  “我掐得那么狠。”

  “你那会儿比我疼。”陈太忠说。

  丁小宁没吭声,手指头还在那几个印子上来回地抚。过了好一阵,她开口了,声音闷在他的胳膊窝里。

  “太忠,你不是头一回吧。”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窗帘底下的光又扫过来一道,照见她的半张脸,她睁着眼睛,看着黑处。

  “不是。”他说。

  丁小宁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

  “我不问别的。”她说,“我就问一句,今天这回,你算不算数?”

  “算。”陈太忠说。

  “那就行。”丁小宁说。

  她说完,把脸在他胳膊上来回蹭,抹掉了眼角的什么东西。又静了一会儿。楼底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嗓门很大,为了一张车票,吵着吵着声音远了。

  “我妈要是还在,”丁小宁说,“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非拿笤帚疙瘩抽我不可。”

  陈太忠搂着她,没说话。

  “可她要是知道是你,”丁小宁说,“说不定就不抽了。她进去那四十二天,出来以后跟我说过,这世上的人,你看他平常说什么没用,得看他在你倒霉的时候往哪边站。”

  她说完了,自己笑了一声,很短。

  “你往我这边站了。”她说,“从你说‘你别欠我’那天就站了。”

  陈太忠把她搂紧了一点。她的身子还有点凉,可贴着他的那一面已经焐热了,软软地贴着,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上,小腹贴着他的胯,一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她搭着的那条腿动了动,膝盖蹭到了他胯下。阴茎在她膝盖底下跳了跳,又硬起来了。

  丁小宁的腿僵住。过了一秒,她在黑地里扑哧笑了出来。

  “你怎么又……”

  “你蹭的。”陈太忠说。

  “我没蹭。”丁小宁说,膝盖却故意又蹭了蹭,然后赶紧把腿缩回去,“今天不行了啊。还疼呢,下头火辣辣的。”

  “我知道。”陈太忠说,“不碰你。”

  “那它怎么办?”

  “它自己会消。”

  丁小宁在黑地里笑得直抖,笑够了,伸手往下摸到他的阴茎,握住,就那么握着,不动。

  “我给你捂着。”她说,“等它消。”

  陈太忠没话可说了,躺着,由她握着。她的手已经不凉了,热乎乎地圈着他,一动不动。他平静下来,阴茎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她觉出来了,在他胳膊窝里又笑了一声,松开手,那只手往上挪到他的胸口,拍了拍。

  “老实了。”她说。

  窗帘底下的光一亮一暗地扫着。丁小宁的呼吸慢慢地拉长,匀了,搭在他胸口上的手松了,滑下去,落在他的小腹上。陈太忠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手,拉过来,搁在她自己的小腹上,自己的手盖在上头。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不动了。

  陈太忠是被柴油味熏醒的。窗户关着,可那味儿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浓浓的,呛鼻子,混着发动机突突突的闷响。头班车,六点半发往阴平的那一趟,正在楼底下热车。他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窗帘底下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换了颜色,夜里一闪一闪的车灯没了,换成灰白的,天快亮了。

  身边是空的。他撑起来,看见丁小宁坐在写字台前头的椅子上,已经穿好了衣服。灯芯绒裤子,毛衣,外头套着那件大衣,扣子扣到了最上头那颗。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扎得紧紧的,一根不乱,脸洗过了,有点红,眼皮还有点肿。她正对着电视机的黑屏幕照自己。

  “醒了?”她从屏幕里看见他,没回头。

  “几点了?”

  “六点四十。”丁小宁说,“我得走了。八点以前要到家,今天中午在表舅家吃饭,表舅妈说包饺子,我答应了去擀皮。”

  陈太忠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屋里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丁小宁转过身来,看着他光着的膀子,脸红了红,可没躲开眼睛。

  “你穿上。”她说,“冻着了别赖我。”

  陈太忠摸过床头的衬衫,往身上套。丁小宁站起来,走到电视机跟前,弯腰,从电视机底下垫着的那块绣花布下头,抽出来一张纸条。是昨晚那张押金收据,粉红色的,复写的,字迹印得歪歪扭扭。她拿着收据,走到床边,递给他。

  “退房的时候,”丁小宁说,“收据给我。”

  陈太忠接过来,看着她。

  “这回是我请的。”丁小宁说。

  她的声音不大,说得很平,可下巴抬着。陈太忠看着她的下巴,想起昨天中午她在317里掰着指头算账,还表舅的钱,给她妈立块碑,报夜大的会计,也是这个样子。

  “行。”他说,把收据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退了房,给你送去。”

  “别送。”丁小宁说,“明天上班给我就行。收据我自己报。”

  “报哪儿?”

  “报我自己。”丁小宁说,嘴角动了动,“我有个本子,记账的。这一笔,我记着。”

  陈太忠笑了。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口袋里,手机响了。那部摩托罗拉嘀嘀嘀地叫,又尖又急,在一大早的屋里炸开。两个人都愣住了。丁小宁看着那件夹克,脸色变了变。陈太忠下了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号码,开头是零零四四。

  他按了接听键。

  “喂?”

  电话里先是一阵嗤嗤啦啦的电流声,又远又空,过了两三秒才有人说话。

  “太忠?”秦连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大半个地球,又远又飘,带着回音,“太忠,是你吗?”

  “秦主任,是我。”

  “太忠,伯明翰这边出了点事。”秦连成说,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里头的急,“展位只剩王玉婷一个人顶着,你护照办没办?赶紧,办加急。”

  陈太忠握着手机,站直了身子。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秦连成说,“你先把护照办下来,越快越好。我这边打报告,签证我想办法。你今天就去,礼拜天也去,找人。”

  电话里的电流声又响起来,嗤嗤啦啦的,秦连成后头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秦主任?秦主任?”

  嘟嘟嘟的忙音。线断了。陈太忠捏着手机,听着里头的忙音,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按掉。丁小宁站在床边,看着他。

  “出事了?”她问。

  “伯明翰那边。”陈太忠说,“王玉婷一个人顶着展位。秦主任让我办护照,加急。”

  丁小宁没再问。她转过身,走到窗户跟前,两手抓住那两扇深紫色的厚窗帘,往两边一拉。窗帘的铁环在铁杆上哗啦啦地响。外头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楼底下是长途汽车站,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大巴车,头班车已经开走了,留下一地蓝色的柴油烟。站台上那一排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没劲儿。

  丁小宁站在窗户跟前,看着那排路灯。站房顶上的广播喇叭响了一声,路灯从东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了。

  第111章 加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先把衬衫口袋里那张押金收据掏出来,展开看了看,又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口袋,拿手掌按了按。收据是粉红色的复写纸,背面印着蓝色的字,五十块钱,七一二房间,经手人一栏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按着口袋站了一会儿,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地坠着,秦连成最后那句“办加急”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丁小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两只手还抓着窗帘的边。站台上的路灯都灭了,天光灰白,照得她的大衣下摆发青。楼底下又有一辆大巴车在热车,突突突的,柴油烟从窗缝里往屋里钻。

  “英国远不远?”丁小宁问,没回头。

  “远。”陈太忠说,“坐飞机,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丁小宁重复了一遍,“比坐火车去北京还远。”

  “远多了。”

  丁小宁把窗帘往两边又扯开些,扯到了头,铁环在铁杆上咔嗒咔嗒地撞。她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红早就褪了,眼皮还有点肿,可眼神是清楚的,跟她在317里对账的时候一个样子。

  “你去吧。”她说,“展位上就一个女的顶着,像什么话。”

  陈太忠看着她,没吭声。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比如护照还没影儿,比如秦连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可这些话说给丁小宁听没用,她也不是要听这些。

  “收据还是明天给我。”丁小宁说,“你走以前给我。别忘了。”

  “忘不了。在口袋里揣着呢。”

  丁小宁点了点头,眼睛往床上瞟了一眼。那张床上的被子已经叠起来了,是她叠的,叠得方方正正,跟部队里出来的一样。被子旁边,那块枕巾底下盖着的一小片,她又看了一眼,看得很平静。

  “跟服务员说是来事了。”丁小宁说,“你先走,我退房。”

  “我退。”

  “房是我订的,我退。”丁小宁说,下巴又抬起来了,“我的账,我自己结。”

  “押金条在我这儿。”

  “押金条丢了也能退。”丁小宁说,“前台那个刘大姐认得我,以前在汽车站,她男人的自行车让人偷了,是我帮她找回来的。我写个条子,签个字就行。那张你拿着,礼拜一给我,要记账的。”

  陈太忠想了想,没再争。丁小宁做事有她的章法,她说的“我的账”,是真的账,一笔一笔,记在那个小本子上的账,不是跟他客气。他要是硬去退房,倒成了他不懂事。他把夹克穿上,拉链拉到胸口,又摸了摸衬衫口袋。丁小宁走过来,伸手把他夹克的领子翻好,翻完了,手在他领口上停了停,又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走吧。”她说,“头班车都走了,你再不走,楼底下卖早点的要认得你了。”

  陈太忠笑了笑,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地毯还是潮的,有霉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铁栅栏门后头的缆绳吱吱嘎嘎地响起来,从底下慢吞吞地往上爬。大堂里的灯开着一半。

  前台后头坐着一个胖胖的服务员,三十来岁,披着一件军大衣,正捂着嘴打哈欠,打完了,揉揉眼睛,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什么也没问。

  他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刮得脸皮发紧。门口那两棵冬青上落着一层灰,霓虹灯招牌已经关了,“花都酒店”四个字在灰白的天光里是四块黑乎乎的铁皮,“花”字的草字头歪着。汽车站的头班车早走了,院子里空了一大块,地上一层柴油味,混着昨夜的尿臊气和烤红薯炉子的煤烟。

  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刚到,炉子还没生起来,正蹲在地上劈柴火。

  陈太忠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按着来电记录给秦连成回拨。号码长得吓人,零零四四打头,跟着一长串。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按齐了,贴到耳朵上,听见的是嘟嘟嘟的忙音。他挂了,又拨。还是占线。第三遍拨过去,响了两声,一个女人用英文说了一长串,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只听出来最后是个问句,说完了,又是嘟嘟嘟的忙音。

  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看屏幕上的通话时长,零分零秒,又看了看电池格子,剩两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台阶上站了一阵,看着卖早点的把炉子点着,青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又被风吹散。他下了台阶,去推他的自行车。

  车锁冻住了。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他攥着锁头哈了几口热气,又拧,咔的一声开了。他推着车走到马路上,骗腿上去,往红旗巷骑。

  礼拜天一大早,路上没几个人。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戴着口罩,一扫帚一扫帚地把落叶往马路牙子边上归拢。副食店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摞着一垛空啤酒箱,一个半大孩子蹲在箱子边上刷牙,满嘴白沫。风从北边刮过来,顶着他吹,没骑多远,耳朵就冻得生疼。

  他一边骑一边盘算。护照,他没有。他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回,出国这两个字,以前只在文件上见过,在电视新闻里见过,跟他陈太忠八竿子打不着。秦连成那句话说得急,可再急,护照不是自行车,不是今天要明天就能推出来的东西。

  公务护照怎么办,他只知道个大概,要单位出函,要外事部门审,要上头批,一道一道的手续,一道一道的章。具体找哪个部门,先后怎么排,他一概不清楚。可他清楚一条,礼拜天机关不上班,他要是等到礼拜一八点再去问,就白白丢了一天。

  骑到红旗巷口,他在公用电话亭边上停下来,掏出手机又给秦连成拨了一回,还是占线。他想了想,翻出谢向南家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是谢向南的爱人,嗓子里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找老谢?他还没起呢,你等着啊。”

  听筒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又传来一阵咳嗽,谢向南的声音才冒出来,哑哑的:“陈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谢科,打扰了。”陈太忠说,“问你个事,市外办的主任,家住哪儿,你知道不知道?”

  谢向南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问他找外办主任干什么。陈太忠把秦连成那通电话说了,说得很短,伯明翰,展位,就剩一个翻译,让他办护照,加急。谢向南听完,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说陈科你连护照都没有啊,陈太忠说没有,以前用不着。

  “外办主任叫钱占奎。”谢向南说,“住市政府家属院,三号楼,几单元我记不清了,你到了问传达室。他家阳台上养着一排仙人掌,好认。”

  “谢了。”

  “陈科,你空着手去?”谢向南压低了声音,大概怕他爱人听见,“礼拜天上人家门,好歹拎点东西。”

  陈太忠拿着手机,站在电话亭边上,看着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想起吴言那天夜里在手机上删短信的那个手势,拇指一按,一条,又一按,又一条,删得干干净净,一个字不留。那是账,要干净,第一回上门就拎东西,往后这笔账就说不清了。

  “空着手。谈工作,拎什么东西。”

  谢向南在那头哦了一声,没再劝。市政府家属院在城西,离红旗巷不近。陈太忠没回家,直接蹬着车过去了,路上在一个早点摊子上买了两根油条,一边骑一边啃,吃完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家属院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开着一扇,门口一间传达室,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来客登记”。传达室的老头正在生炉子,满屋子烟,呛得他直咳嗽,听陈太忠问钱主任家,头也没抬,拿火钳子往院子里一指:“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户。阳台上一排仙人掌的那家。”

  三号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七十年代盖的,外墙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冬天里只剩一层灰褐色的藤,跟渔网似的罩着半面墙。陈太忠把车锁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四楼东边的阳台上果然摆着一排花盆,大大小小七八个,全是仙人掌,有圆的,有长的,有一棵长得老高,顶到了阳台的顶板。

  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他摸着扶手往上走,每一层的拐角都堆着东西,蜂窝煤,白菜,一辆没了轱辘的童车。四楼东户的门是一扇刷了绿漆的木门,外头还有一道铁栅栏防盗门,上方门框贴着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是“春满人间”“福临门第”。

  他敲了三下。里头有拖鞋走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从缝里探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头顶稀了,几缕头发横着梳过去,压在脑门上。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棉毛衫棉毛裤,膝盖上鼓了两个包,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盛着稀饭,冒着热气,上头搁着两根咸菜条。

  “找谁?”

  “钱主任,我是招商办的陈太忠。礼拜天上门,打扰您了。”

  那人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空着的两只手,眉毛动了动,没说什么,把铁栅栏门的插销拉开了。

  “陈太忠。”钱主任念叨了一遍,“秦连成那个陈太忠?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外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饭桌、一个碗柜和一台电视机。饭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上头摆着一碟腐乳、一碟花生米、半个馒头。暖气烧得不太热,屋里也穿着棉衣。电视机开着,没声音,是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嘴一张一合。

  钱主任让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把稀饭碗搁在桌上,也不吃,两只手拢在碗边上焐着。

  “秦连成的事吧?”钱主任说。

  陈太忠一愣。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他往我家打过电话。”钱主任说,“越洋的,滋啦滋啦响,说了没两句就断了。我就听清楚两个词,一个是护照,一个是你的名字。我寻思着今天你要是不来,明天我也得找你。”

  陈太忠心里松了一口气。秦连成在那头不是光冲他一个人喊,人家先把路铺了一截,铺到了外办主任的家门口。他把早上那通电话又说了一遍,说展位上只剩王玉婷一个翻译,秦主任让他赶紧过去,护照加急。钱主任听着,拿筷子在稀饭碗里慢慢地搅。

  “你以前出过国没有?”

  “没有。”

  “护照也没办过?”

  “没办过。”

  钱主任点点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掰着指头给他算。

  “公务护照,走的是公务的路子。”钱主任说,“第一步,你单位出申请,招商办出,市里分管领导签字。第二步,我们外办出函,报省外办。第三步,省外办审核,通过了做护照。第四步,拿着护照去北京,英国使馆办签证。正常走下来,一个月。”

  “一个月。那边展会下下礼拜二就收摊了。”

  “我知道。”钱主任说,“所以说的是正常走。加急的话,省外办那头快的也得十来天,签证另算。”

  陈太忠没吭声。十来天,等他到了伯明翰,展位都拆了,王玉婷都回国了,他只能去给人家搬箱子。钱主任看着他的脸,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咸菜条咬得嘎嘣响,嚼完了,咽下去,才又开口。

  “不过嘛。”钱主任说,“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商办的申请,你礼拜一一早让人送过来,分管市长那个字,我替你去找秘书。函,我亲自出,八点上班,八点半出函。省外办那头,我打个电话,他们护照处的处长是我党校的同学,护照三天能做出来。”

  “三天?”

  “三天。”钱主任说,“签证让省外办直接送北京,英国使馆加急,人家也认公务护照,快的话礼拜四有信儿。你礼拜五人得在北京,取了签证当天就飞,别耽误。”

  陈太忠站了起来,冲钱主任鞠了一躬,弯得很深。

  “钱主任,谢谢您。等我办完了,回来一定上门谢您。”

  钱主任摆摆手,让他坐下。

  “别来谢。”钱主任说,“来谢,就是你求了我。你没求,是工作。秦连成打报告,招商办出申请,外办出函,省外办做护照,一道一道都是程序。里头快一点慢一点,那是我们的本事,不是你的人情。你记住这一条,往后出去了,人家问起来,也这么说。”

  陈太忠坐下来,看着钱主任。这个穿着棉毛裤喝稀饭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句是一句,听着冠冕堂皇,可里头的意思他听出来了。人家不要他的谢,是不想跟他沾这个账;人家帮他,是帮秦连成,帮招商办,帮市里那个展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挑不出毛病,可也知道这不是全部。

  厨房的门帘一掀,探出来一个女人的脑袋,也是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老钱,来客人了?”她看见陈太忠,脸上堆起笑,“小伙子吃了没有?锅里还有粥,熬了一早上,留下喝一碗。”

  “吃过了,阿姨。”陈太忠站起来,“路上吃的油条。”

  “油条哪顶饱。”女人说,“喝碗粥,热乎乎的,大冷天的。”

  “真吃过了。”陈太忠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钱主任您忙,我不耽误您吃饭了。礼拜一一早,申请就送过来。”

  钱主任没留他,端着稀饭碗站起来,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申请上写清楚,伯明翰国际博览会,凤凰市政府代表团补充人员,事由写展位工作,别写别的。写多了,省外办要问。”

  “记住了。”

  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哐啷一声关上。他摸着扶手往下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的门又开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追下来:“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

  “陈太忠。”

  “哦,陈太忠。”女人说,“慢点走啊,楼道黑。”

  门又关上了。陈太忠在黑乎乎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闻着谁家飘出来的炸丸子的油香,才接着往下走。到了楼下,他开了车锁,没急着走,仰头看了看四楼那排仙人掌。阳台上的窗户开了,钱主任的爱人探出半个身子,把一只花盆往里挪了挪,又缩回去,窗户关上了。

  他没回红旗巷,蹬着车去了招商办。

  礼拜天的招商办大楼空荡荡的,大门锁着,侧门开着,传达室里老张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早酒,见他进来,把酒盅往抽屉里一塞,问陈科长礼拜天也来加班。陈太忠说来写个东西,老张头哦了一声,从墙上摘下317的钥匙递给他,钥匙串上拴着一个红塑料牌,磨得发白。

  317里冷冰冰的,暖气礼拜天不烧,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陈太忠没脱夹克,坐到外屋小朱那张桌子跟前,掀开打字机上的布罩,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公文纸,卷进去,对着钱主任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打字机是小朱的宝贝,键盘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他敲得慢,敲两个字就得低头找下一个键。“关于陈太忠同志赴英国伯明翰参加国际博览会展位工作的请示”,标题敲完,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揣进怀里焐了焐,接着敲正文。

  钱主任说别写别的,他就真不写别的。事由一栏写“展位工作”,身份一栏写“凤凰市政府代表团补充人员”,时间写“十二月中下旬,约八天”。写完了,他念了一遍,觉得太干,想加一句“为进一步扩大凤凰对外影响”,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又缩回来了。

  加了这句,省外办要问怎么扩大,扩到了哪儿,他答不上来。不加,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请示,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他把纸从打字机上抽下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在落款处留了一块空,等礼拜一盖章。然后他拿过电话,又给秦连成拨了一回。

  这回通了。线路里嗤嗤啦啦地响,秦连成的声音远得像是从井底下冒上来的。

  “太忠?”

  “秦主任,是我。外办钱主任那边我去过了,礼拜一出函,护照三天,签证让省外办送北京,快的话礼拜五我能走。”

  那头静了两秒,是线路的延迟,接着传来秦连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的声音。

  “好。”秦连成说,“这就好。钱占奎那边我昨天打过招呼了,没说完就断了。你能自己找上门去,好。别的我回去再跟你说,电话贵,这边一分钟好几镑。展位你不用担心,王玉婷能顶,就是一个人顶不长久。你到了,听她的。”

  “听她的?”

  “听她的。”秦连成说,“她会英语,你不会。挂了。”

  线断了。陈太忠把听筒放回去,看着那张请示,又看了看窗户上的霜花,太阳出来了,霜花边上开始化,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他把请示锁进抽屉,下楼还钥匙。老张头的花生米吃完了,酒盅也收了,正拿一块抹布擦传达室的玻璃,擦得吱吱响。

  “写完了?”老张头问。

  “写完了。”陈太忠把钥匙递进窗口,“张师傅,礼拜一一早,谢科来了,您让他先上317找我,别让他先去食堂。”

  “知道知道。”老张头把钥匙挂回墙上,又扭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陈科长,我刚才听你在楼上打电话,嗓门挺大,说什么英国?”

  “要去英国出趟差。”

  “英国?”老张头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搭,“那可远了。我年轻时候在部队,听指导员讲过,英国人当年拿炮舰打过咱们,鸦片战争,你知道吧?”

  “知道。”

  “去了别给咱丢人。”老张头说,“也别让人家欺负了。”

  陈太忠笑着应了,推着车出了侧门。老张头在后头又喊了一句什么,风大,他没听清,回头看时,老张头已经缩回传达室里,又拿起抹布擦起了玻璃。

  下午两点多,陈太忠回到红旗巷的筒子楼。走廊里有人在炖肉,八角桂皮的味儿顺着楼梯往上飘。他开了门,屋里跟外头一样冷,炉子早灭了。他蹲下去掏炉灰,引了几块劈柴,又夹了两块蜂窝煤压上去,拿一张旧报纸在炉口使劲扇,弄得满屋子烟,自己呛得直咳嗽。

  火刚起来,夹克兜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他不认得。他一只手还攥着火钳子,另一只手按了接听。

  “陈太忠。”

  是吴言。没叫他陈科长,也没叫他太忠,直呼大名,跟她在区委会议室里点名一个口气。

  “吴书记。”

  “要去英国?”吴言说。

  陈太忠一愣,随即想明白了。秦连成那边的电话,夜里能打到钱占奎家,白天也能打到横山区委。秦连成是招商办主任,他陈太忠是招商办的人,可他陈太忠跟横山区挂着钩,人一走八天,横山那头总得有人知道。

  “秦主任让我去。”陈太忠说,“护照加急。上午我去了外办钱主任家,他说礼拜一出函,护照三天。”

  “你上门了?”

  “上门了。”

  “拎什么了?”

  “什么都没拎。钱主任也说了,不用谢,是工作。”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陈太忠听见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她大概礼拜天也在办公室,或者在家里看文件。

  “加急是求人。”吴言说,“求一个,记一笔。”

  陈太忠拿着火钳子,站在炉子边上,没接话。

  “他说不用谢,是他会做人。”吴言说,“你真不谢,是你不会。”

  “那我……”

  “护照下来,先去谢外办那个人,再走。”吴言说,“别拎贵的。”

  “拎什么?”陈太忠问。

  “你自己想。”吴言说。

  电话挂了。手机里嘟嘟嘟地响,陈太忠举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把它揣回兜里。炉子里的劈柴噼啪地爆了两声,蜂窝煤的眼儿里冒出了蓝火苗。他把火钳子靠在炉子边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想吴言那几句话。

  求一个,记一笔。钱占奎说不用谢,那是钱占奎的体面,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干外事的,一辈子跟程序打交道,程序里头的人情不能落在纸面上,落在纸面上就是错。可程序快了,是谁让它快的?钱占奎礼拜天穿着棉毛裤给他掰指头算账,八点半出函,给党校同学打电话,这些都不在程序里。

  他要是真信了“是工作”那三个字,拍拍屁股去了英国,回来再也不上钱家的门,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记住了,招商办那个陈太忠,是个不会来事的。下回再有人求到外办,钱占奎照样按程序办,一个月,一天不快。可拎贵的也不行。拎贵的,就是送礼,就是把人家的体面撕了,让人家下不来台。

  拎什么呢?他想起钱占奎那碗稀饭,碗上搁着两根咸菜条。想起那张饭桌上的腐乳和花生米,想起楼道里谁家炸丸子的油香。一个外办主任,礼拜天早上喝稀饭就咸菜,家里的暖气烧得不热,阳台上养一排不用浇水的仙人掌。

  他坐了很久,炉子里的火旺起来了,屋里有了点热乎气。窗外天阴下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陈太忠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酒,本地。”写完了,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再往下写:“礼拜三,护照到手以后。”

  天擦黑的时候,陈太忠又出了一趟门。

  他去的是秦连成家。秦连成家住在招商办后头的老宿舍,一栋三层的灰砖楼,他去过两回,头一回是送文件,第二回是秦连成过生日,招商办的人凑钱买了个蛋糕送过去。秦连成人在伯明翰,家里只有他爱人,他走以前,总得去打声招呼,问问人家有没有要捎的。

  秦连成的爱人姓冯,在市图书馆上班,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她开门看见陈太忠,愣了愣,随即把他让进屋,说正想找你呢,老秦昨天夜里打电话回来,说了半截就断了,就听清楚一句,说是让你去英国。

  “礼拜五走。”陈太忠说,“冯姐,您有什么要捎给秦主任的,我带过去。”

  冯姐一听,眼圈就红了,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了半天,抱出来一个布包,里头是一盒降压药,两条秋裤,一双厚毛袜子,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山楂片。

  “药是他走的时候忘带的。”冯姐说,“他那个血压,一天不吃都不行。他在电话里嘴硬,说英国也有药,英国的药他认得吗?他连英文都不认得几个。”

  陈太忠接过布包,掂了掂,不沉。

  “秋裤是我给他新买的,他走的时候嫌占地方,非不带,说英国有暖气。”冯姐说,“有暖气也得出门啊,出门不冷?他那个老寒腿,一冷就疼,可他不吭声,回来了才跟我叫唤。”

  “我给他带去。”陈太忠说,“看着他穿上。”

  冯姐被他逗笑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你可别,他那个人要面子,你当着人家的面让他穿秋裤,他能跟你急。你就悄悄塞给他,说是我让带的。

  “山楂片呢?”

  “他吃了油腻的东西就胃胀,嚼两片山楂片顺顺气。”冯姐说,“英国的饭,我听人说油大,炸这个炸那个的。”

  陈太忠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冯姐又要给他倒茶,他说不喝了,天黑了,路上不好走。冯姐送他到楼梯口,又叮嘱了一遍药一天一片,早饭后吃,别让他空着肚子吃。陈太忠抱着布包往下走。三楼谁家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楼道飘下来。他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姐还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冲他摆了摆手。

  他把布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道绳子,骑上车往回走。一路上,他想着冯姐那句“英国的药他认得吗”,想着秦连成在伯明翰的宾馆里,大半夜往凤凰打越洋电话,打到外办主任家,打到他手机上,嗓子急得发哑,口袋里却没有一片降压药。

  这一趟,他得替秦连成守摊儿,也得替冯姐把这包药送到。两样事,哪样都不能办砸。

  夜里十点多,陈太忠睡不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他从老家带来的旧书,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中学用的《世界地图册》,封皮早掉了,拿透明胶粘着。他把地图册摊在桌上,就着灯泡找英国。它在欧洲的西北角,一块歪歪扭扭的岛,旁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

  他拿手指头在岛上找伯明翰,找了半天,在岛的正中间找到一个小黑点,旁边印着三个小字。伦敦在它东南边,隔着一指头宽。

  他又翻到亚洲那一页找凤凰,没找着,图上只印着素波,一个小圆圈。他把两页地图并排摊开,拿手指头比了比,从素波到伯明翰,隔着一整本地图册的厚度。一天一夜。他想起早上跟丁小宁说的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坐过最远的车,是从老家到素波,绿皮火车,十一个钟头,硬座,下了车腿都是肿的。

  一天一夜的飞机,坐在天上,底下是什么他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册合上,压在那个记着“酒,本地”的笔记本上,关了灯。炉子里的火还没灭,透过炉门的缝漏出一圈红光,照在天花板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北风刮过电线,呜呜地响了很久,他才睡着。

  礼拜一早上七点五十,陈太忠就到了招商办。

  他先去市政府办公楼,在分管副市长秘书的办公室门口等着。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眼镜,八点零五分夹着公文包上楼,看见他手里的请示,没多问,说钱主任一早来过电话了,拿进去,五分钟出来,请示上多了一个红笔签的名字,龙飞凤舞,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只看得出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八点二十,招商办的章盖上了。八点四十,谢向南拿着请示去了外办。九点半,谢向南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印着“凤凰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里头是钱占奎亲笔签发的函,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压着日期。

  “钱主任说了,函他已经传真给省外办了,原件让我送过去。”谢向南把信封放在陈太忠桌上,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我这就去素波,中午前后能到,下午回来。”

  “谢科,辛苦了。”

  “辛苦什么。”谢向南摆摆手,“陈科你出国,是给咱招商办长脸,我跑一趟腿算什么。”

  谢向南坐的是单位那辆北京吉普,司机小马开车,一路往素波赶。陈太忠在317里坐不住,把这礼拜要办的事列了一张单子,列完了,划掉几样,又添上几样,单子越列越长。十一点多,317外屋的传真机嘀嘀地叫起来。传真机是去年新添的,日本货,小朱宝贝得不得了,上头盖着一块绣花手绢。

  它一叫,小朱就扑过去,掀开手绢守在边上,盯着热敏纸一寸一寸地往外吐,每出来一页,她就撕下来一页,压在镇纸底下,怕它卷。

  纸吐了二十多分钟,吐了十几页才停。小朱把那一摞抱进里屋,往陈太忠桌上一放,说陈科,英国来的,全是洋文,就第一页上头有几个中国字。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笺,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又快又利落:“陈科:展会资料先看,来了再说。展位号C区四十七号。会英语最好,不会就背下面二十个词。王。”

  底下真列着二十个词,左边英文,右边中文:展位、样品、价格、联系方式、合作、投资、煤炭、铝、劳动力、交通……最后一个是“保安”,英文后头还用括号注了个音,“丝扣瑞踢”。陈太忠盯着那个“丝扣瑞踢”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往后翻。后头十几页全是英文,有展会的平面图,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一个编号;有参展商的名录,一行一行的公司名字;有展会的日程表,礼拜几上午几点到几点,下午几点到几点。他认得的英文不多,中学学的那点早就还给老师了,能看懂的只有数字,还有几个国名,日本、法国,还有中国。

  他把平面图翻出来,在C区那一片里找四十七号。格子太小,他拿手指头一格一格地数,找着了,是靠近一个通道口的位置,左边是一个写着一长串德文的展位,右边是一个空格子,什么都没写。

  “小朱,”他朝外屋喊,“咱办公室有英汉词典没有?”

  “有,档案室有一本,前年买的,没人翻过。”小朱跑去档案室,抱回来一本砖头厚的《英汉大词典》,封面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放在他桌上。

  陈太忠翻开词典,对着传真上的英文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每个词都得翻半天,翻到了,中文解释又有七八条,他也不知道该用哪一条。查了半个钟头,一页资料还没查完,脑门上冒了一层汗。小朱在门口捂着嘴笑,说陈科,照你这个查法,到礼拜五也查不完。

  “查不完也得查。”陈太忠说,“到了那边,人家跟我说英文,我总不能光站着笑。”

  “你就把那二十个词背下来。”小朱说,“王翻译不是写了吗,不会英语就背这二十个。”

  陈太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词典合上,把那页便笺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他在笔记本上把二十个词一个一个抄下来,抄英文的时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描,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作业一样。抄完了,他小声念了一遍。念到“丝扣瑞踢”的时候,外屋小吉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一桌子。

  十二点半,谢向南从省外办打来电话,说人家护照处的处长亲自接的,函看了,材料齐了,照片缺一张,让他下午赶紧去照相馆补拍,洗出来托人捎过去。护照礼拜三上午取。陈太忠撂下电话就往照相馆跑。

  照相馆在百货大楼后头,老师傅让他坐在一张红布前头,摆弄了半天灯,说同志你别板着脸,笑一笑,陈太忠笑了笑,老师傅说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就板着吧,咔嚓一声,拍完了。

  下午两点,他回到招商办,把人叫到317开了个短会。谢向南还在回来的路上,人没到齐。屋里坐着小吉、小朱,还有业务一科过来串门的两个人。他把谢向南的位置空着,等了二十分钟,谢向南风尘仆仆地进门,大衣上全是土,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谢向南放下杯子,脸冻得发紫,大衣领子上一圈白霜。小吉又给他续了一杯热的,他捧着杯子焐了半天手,没等陈太忠开口,先把省外办的事倒了出来。

  “省外办那个处长,姓孔,跟钱主任是党校同学,人挺好说话。”谢向南说,“就是规矩大,材料一样一样地核,轮到照片的时候,说缺一张,必须是近三个月的,白底,二寸。我说我们陈科照片多着呢,他说多也不行,得是近三个月的,白底。”

  “照片拍了,下午就能洗出来。”陈太忠说。

  “拍完了让小马捎过去,明天一早的班车。”谢向南说,“孔处长说了,礼拜三上午十点以后去取,护照他亲自盯着做。他还问了一句,说这个陈太忠是什么人,钱占奎亲自打电话,秦连成从英国打报告,一个科长出国,动静比副市长还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个干活的。”谢向南说,“展位上缺人,缺的是干活的,不是当官的。孔处长听了直笑,说那他更得快点办,干活的人金贵。”

  陈太忠也笑了。谢向南说话一向啰嗦,可这回啰嗦得在点子上。他看着谢向南冻得发紫的脸,想起早上那几个钟头的吉普车,素波的路,冬天里一路颠过去,坐得人骨头都散架。

  “谢科,这趟辛苦你了。”

  “又来了。”谢向南摆摆手,“你再说辛苦,我可要讨顿饭了。”

  “回来请你。”

  “这话我记下了。”谢向南掏出他那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翻开,写了一行,“陈科,回国,请饭。”写完了亮给大家看,屋里又笑了一回。

  “人齐了,说两句。”陈太忠说,“我礼拜五出国,去伯明翰,大概八天。秦主任在那边,我走了以后,招商办这边由谢向南同志主持。”

  谢向南放下杯子,看着他。陈太忠从抽屉里摸出主任室的钥匙串,上头拴着两把,开门的,开文件柜的,还挂着一个塑料的小金鱼,是秦连成的女儿以前送的。他把钥匙推到谢向南跟前。

  “我走这几天你主持。”陈太忠说,“每一笔都给秦主任留底,单子复印一份,锁柜子里。谁签的,签了多少,给谁批的,一笔一笔写清楚。秦主任回来,原原本本交给他。”

  谢向南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那条塑料小金鱼从他指缝里露出半截尾巴。

  “陈科,”谢向南说,“你放心。”

  他说完了,又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像是怕它跑了。

  “陈科,英国冷不冷?”小吉在边上问,一本正经的,“要不要带秋裤?我妈去年给我织了一条,没穿过,你要的话我拿来。”

  屋里的人哄地全笑了。业务一科那两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拍着桌子说小吉你这是要把你的秋裤送出国,让英国人也见识见识咱凤凰的手艺。小吉的脸红到耳朵根,梗着脖子说笑什么,英国冷,书上写着呢,雾都,又冷又潮。

  “带。秋裤我自己有,不用你的。你那条留着,你自己穿。”

  小吉嘟囔着坐下了。谢向南跟着笑了一阵,然后把手搁在口袋上,又按了按那把钥匙。

  散了会,陈太忠又把谢向南单独留下来,把手头几件事交代了一遍:甯家的协调会纪要还差两处没核,阴平那个炭素厂的事老周可能会来电话,狗脸彪那边的废车场每礼拜三要去看一眼,签了字的条子都在饼干盒里,饼干盒在他抽屉的最底下。谢向南拿个小本子,记一样,点一回头。

  “还有一样。”陈太忠说,“丁小宁下午来帮忙,收条照打。我不在,她也照样来,你别让她闲着,也别让她干出格的活儿。”

  “知道。”谢向南说,头也没抬,在本子上写下“丁,收条”三个字。

  三点多,丁小宁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外屋没人,小朱去档案室送材料,小吉去邮局寄信。她把帆布包搁在小吉的桌上,摘了围巾,先去水房打了一壶开水,给里屋外屋的暖瓶都灌满了,才敲了敲里屋的门框。

  “陈科长。”

  “进来。”

  丁小宁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收条本,往他桌角上一放,拉过方凳坐下,低头开始描上礼拜没描完的格子。她穿着那件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扎得紧紧的,跟礼拜天早上出门时一样,耳朵尖被风吹得发红。陈太忠看着她描了一会儿,从衬衫口袋里把那张收据掏出来。

  收据揣了一天一夜,折痕磨得发毛,粉红色的复写纸边上卷起来一个角。他把它展开,抹平了,搁在她面前的收条本上。丁小宁的笔停了。她低头看着那张收据,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笔放下,拿起收据,又对着折痕叠回去,叠成小方块,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塞进内兜里,拉链拉上。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学生用的练习本,绿皮的,封面上印着“凤凰市第三中学”,写名字那一栏写着“丁小宁”三个字,后头括号里写着“账”。她翻开本子,翻到中间,前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一行一行的字,每行打头一个日期,中间一个名目,最后一个数。

  陈太忠瞟了一眼,看见上头几行写着“表舅,十元”“面,二元四角”“车票,三角”,还有一行是“胡记,三十一元”,后头画了个圈。丁小宁拔开钢笔帽,当着他的面,在最底下一行写:日期,礼拜六;名目,“花都”;金额,“二十八元”。押金那五十块她没写,大概退回来了,算不得花。

  写完了,她把钢笔帽扣上,本子合上,也塞进帆布包里。

  “记上了。”丁小宁说。

  “记上了?”

  “报我自己。”丁小宁说,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拿起笔接着描格子。

  陈太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描了两格。丁小宁头也没抬,又开口了。

  “明天我去单位领钱。”丁小宁说,“领完了,去河边。”

  陈太忠坐直了身子。

  “我陪你。”

  “说了我自己去。”丁小宁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条横线拉得笔直,“你去英国,展位上那个女的等着你呢。”

  “我礼拜五才走。”

  “礼拜五才走,你明天也没空。”丁小宁说,“护照的事,钱主任的事,谢科那边的事,你哪样不得盯着?河边又不远,坐三路车到头,再走二里地。我去过多少回了。”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我一个人去。”丁小宁说,“我跟我妈说几句话,你在边上,我说不出来。”

  陈太忠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丁小宁低下头,接着描格子。外屋的门响了,小吉回来了,在外屋跺着脚嚷冷,嚷完了,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看见丁小宁,咧嘴笑了笑,又缩回去。过了一阵,丁小宁描完了一页,翻过去,又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不在,我照样来。”丁小宁说,“收条我给谢科打。”

  “好。”

  “谢科那个人,嘴碎,可心不坏。”丁小宁说,“他记账不行,一个数抄三遍能抄错两遍,我给他盯着。”

  陈太忠笑了一声,没接话。里屋的门开着,小朱从档案室回来了,坐到打字机前头,掀开罩子,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打字机的声音又密又脆,盖住了外屋小吉翻报纸的声音,也盖住了里屋丁小宁的笔尖。陈太忠低头看自己桌上那张单子,上面列着十几样,他拿笔把“收据”两个字划掉了。

  划完了,他抬眼看了看丁小宁,她低着头,描得很专心,一缕头发从耳朵后头滑下来,搭在脸边上,她也没去拨。

  他把目光收回来,接着看单子。五点钟,丁小宁收拾了收条本,围上围巾,跟外屋的人打了招呼,走了。走的时候她在里屋门口站了站,没回头,说了一句“陈科长,走了”,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跟她平常一样快。陈太忠坐在里屋,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起身去关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丁小宁推着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出了大门,往东拐了,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丁小宁前脚刚走,狗脸彪后脚就来了。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按得老张头从传达室里冲出来骂人。他也不恼,嘿嘿笑着递了根烟,把摩托车往墙根一靠,三步两步上了楼,进了317也不敲门,探着脑袋往里屋看。

  “陈哥,你要出国?”

  陈太忠从单子上抬起头,问他听谁说的。狗脸彪说他手底下一个兄弟的表姐在五中食堂做饭,五中的老师都在传,说招商办有个陈科长要去英国。陈太忠心想,凤凰这地方,消息比越洋电话还快,越洋电话还会断线,消息从来不断。

  “去几天,守个展位。”陈太忠说,“你那边车场怎么样?”

  “好着呢。”狗脸彪说,“车主来领车的都领了,剩下三辆没人认的,我拿帆布盖上了,派出所说了,再放一个月没人认,就按规定处理。签了字的条子都在饼干盒里,一张没少。”

  “我走了,谢科每礼拜三去看一眼。”陈太忠说,“你有事找他。”

  狗脸彪答应了,又挠了挠头,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桌上一放。

  “陈哥,这个你带上。”

  陈太忠打开一看,是一把折叠的小刀,牛角柄,磨得发亮。

  “出门在外,带个家伙防身。”狗脸彪说,“外国人个子大,万一……”

  “收回去。”

  “陈哥……”

  “收回去。”陈太忠把纸包推回去,“坐飞机不让带刀,海关一查,我人还没出凤凰,先进了派出所。再说了,我是去守摊儿的,不是去打架的。”

  狗脸彪讪讪地把小刀揣回兜里,嘟囔着说他也是好心。陈太忠说我知道你是好意,领了,刀你留着削苹果。狗脸彪咧嘴笑了,说那陈哥你早点回来,车场那边还等着你拿主意呢。他走了以后,小吉从外屋探进头来,说陈科,那人是谁啊,看着怪凶的。陈太忠说是个体户,搞废车回收的,人不坏。

  小吉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说他刚才是不是要送你刀?陈太忠说你耳朵倒尖。

  下了班,陈太忠去了百货大楼。

  他得置办两样东西,一只箱子,一身西装。箱子好说,他那只人造革的旅行包拉链坏了一截,拿别针别着,背去英国,人家海关怕是要当他是逃荒的。西装难办,他这辈子就穿过一回西装,是去年招商办搞活动,跟小吉的表哥借的,袖子长出一截,裤腰肥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百货大楼三楼是服装柜台,晚上快打烊了,售货员们都在对账,一个个低着头拨算盘,噼噼啪啪的。陈太忠在男装柜台前头转了一圈,看中一身深灰色的,标签上写着“毛涤混纺”,价钱是三百四十八。

  “同志,这身能试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从算盘上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问他穿多大号的。陈太忠说不知道,大姐叹了一口气,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根软尺,绕过柜台出来,肩宽胸围腰围一通量,记下来,报了一个号,从架子上取下一身,往他怀里一塞。

  试衣间是一块布帘子围起来的角落,帘子短了一截,底下露着两只脚。陈太忠在里头脱了夹克,套上西装,扣上扣子,对着帘子边上那面镜子照了照。镜子上全是斑点,照出来的人模模糊糊的,倒也像那么回事。

  “出来我看看。”大姐在外头喊。

  陈太忠掀开帘子出来。大姐上下看了看,伸手把他的领子翻了翻,又把他的袖口往下扯了扯,说行,合身,就是你这人站着不像穿西装的,像穿中山装的,背挺得太直。

  “穿西装要怎么站?”

  “松一点。”大姐说,“你又不是去开会。”

  “我就是去开会。”陈太忠说,“去英国开会。”

  大姐愣了愣,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客气了不少,说出国啊,那得配条领带,再配一件白衬衫,我给你挑。她回柜台里翻出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又拿出一件白衬衫,说领带是真丝的,八十二,衬衫是的确良的,二十六,加起来四百五十六,你要的话给你抹个零头,四百五。

  陈太忠摸了摸兜里的钱,正好四百出头。他把领带放回去,说领带不要了,我有一条。大姐撇撇嘴,说你那条肯定是化纤的,到了外国人家一看就看出来了。陈太忠说看出来就看出来,化纤也是领带。大姐笑出了声,说你这同志有意思,给他开了票,西装加衬衫,三百七十四。

  陈太忠去收款台交了钱,拿着小票回来取货,大姐已经拿牛皮纸把西装包好了,拿纸绳扎了个十字,还在上头打了个蝴蝶结。

  箱子在一楼,他挑了一只最便宜的,蓝色的帆布面,带两个小轱辘,八十五。拎起来试了试,轱辘咯噔咯噔地响,他也不管了。拎着箱子出了百货大楼,天已经黑透了,马路对面的饭馆亮着灯,飘过来一阵炒辣椒的香味。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

  “陈太忠,你要出国?”是刘望男的声音,劈头盖脸的,“晓艳说的,她说是任娇说的,任娇说是她们学校有个老师的亲戚在外办,说招商办有个科长要去英国,护照办加急。我一猜就是你。”

  陈太忠站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上,听着这一串“谁说是谁说的”,乐了。凤凰就这么大,一件事从外办传到五中,再传进刘望男的饭馆,前后不到一天。

  “礼拜五走。”

  “去几天?”

  “八天左右。”

  “八天。”刘望男说,“英国的东西吃得惯吗?我听店里一个客人说,英国人天天吃土豆,油炸、水煮,捣成泥也吃,一个个脸都发白。你要不要带点东西?榨菜,辣酱,方便面,我给你装一箱。”

  “不带。”

  “怎么不带?”

  “带了人家海关要查。”陈太忠说,“再说,去是守摊儿的,一天到晚站在展位上,有口吃的就行。”

  刘望男在那头哼了一声,说你就犟吧,饿了别打电话哭。又说回来了来店里吃饭,给你接风,你别又一回来就跑没影了。陈太忠说回来就去。刘望男说这话你说过多少回,然后挂了。箱子没法往自行车上绑。帆布箱子方方正正,后座窄,绑上去一头翘着,一头耷拉着,骑两步就往一边歪。

  他试了两回,干脆把西装搁在箱子里,一手扶车把,一手拖着箱子,推着车往回走。

  箱子底下那两个小轱辘在马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引得满街的人回头看。一个骑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头从他身边过去,回头瞅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这是要出远门啊?陈太忠说出远门,老头说去哪儿,陈太忠说英国。老头愣了愣,蹬着三轮车走了老远,还回头看他,大概以为他在说笑话。

  走到红旗巷口,一只轱辘卡在了下水道的铁箅子缝里,他使劲一拽,轱辘没出来,箱子的拉杆先松了。他蹲在路灯底下,拿钥匙把拉杆上的螺丝拧紧,拧完了,手上全是黑油。八十五块钱的箱子,还没出凤凰,先坏了一回。他拍拍箱子,心想到了英国,你可得争气。

  回到红旗巷,陈太忠把箱子和西装往床上一扔,先去捅炉子。火半死不活的,他添了两块煤,坐在炉子边上烤手,从夹克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抄着二十个词的那一页,就着灯泡念。

  灯泡是十五瓦的,昏黄昏黄,照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越发像一群爬虫。他念一个,闭上眼睛想一遍,睁开眼睛再对一遍,对上了就往下念,对不上就从头来。念到第七个“合作”,前头六个已经忘了三个,他咬咬牙,又从第一个开始。

  隔壁的老刘家在吵架,两口子为了孩子期末考试的事,男的嗓门大,女的嗓门尖,隔着一堵墙,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陈太忠把笔记本举到眼前,念得更大声了一点,跟隔壁比着嗓门,念着念着,隔壁不吵了,男的在那头喊了一嗓子:“谁家半夜念经呢?”

  陈太忠闭上嘴,捂着笔记本乐了半天。

  乐完了,他把声音压低,接着往下背。到了十点多,二十个词总算能从头背到尾了,就是背到“铝”的时候老卡壳,那个词的音他怎么都念不顺,舌头在嘴里打转,念出来像是“阿鲁米牛姆”。他念了十几遍,越念越像牛叫,干脆放弃了,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铝,指着样品说。”

  背完了词,他把西装从牛皮纸里拆出来,挂在门后头,跟中山装挂在一起。一身藏青,一身深灰,并排挂着,在灯泡底下一个比一个板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百货大楼那位大姐说的“你站着不像穿西装的,像穿中山装的”。

  他试着把肩膀往下塌了塌,腰松了松,对着窗玻璃照,玻璃上那个人塌着肩膀,歪着脑袋,像个刚下了夜班的。

  他又挺直了腰板。这样才像他自己。他想,去了英国,人家看他像中山装就像中山装吧,凤凰来的人,本来也不是穿西装长大的。手机在床上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晓艳发来的:“听娇娇说你要出洋,记得给她带东西,别光顾着给别人带。”

  陈太忠看着那个“别人”,看了半天,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把那个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着门后那两身衣服的影子。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默念:展位,样品,价格,联系方式……念到第五个,睡着了。

  礼拜二早上,陈太忠把那身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来。

  中山装是藏青色的,前年做的,一共没穿过几回,压在柜子底下,压出了几道折子。他烧了一壶开水,灌进搪瓷缸子里,隔着一块湿毛巾拿缸子底在衣服上来回地熨,弄得满屋子水汽。熨完了,挂在门后头晾着,他去水房刮胡子,刮得很仔细,下巴上刮破了一个小口子,贴了一小块卫生纸。

  他换上中山装,对着窗玻璃把风纪扣扣好,又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把谢向南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招商办总机的号码一行一行抄上去,抄完了,对着笔记本又核了一遍,折好,揣进中山装左边的口袋里。出门的时候,隔壁老刘正蹲在楼道里刷鞋,抬头看见他这一身,手里的鞋刷子停住了。

  “哟,小陈,今天这么精神,相亲去?”

  “开会。”

  “开会穿这么板正?”老刘咂咂嘴,“我看是相亲。你那下巴,刮破了吧?相亲可不兴带着伤去,人家姑娘以为你跟谁打架了。”

  “真是开会。”陈太忠说,“老刘,昨天夜里谁家念经,吵着您了吧?”

  老刘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哪家的,叽里咕噜念了半宿,念的不是中国话,我寻思是不是哪家的孩子中了邪。陈太忠憋着笑,说兴许是哪家孩子学英语呢,老刘说学英语有半夜学的吗,那孩子准是考试考砸了,临时抱佛脚。

  陈太忠没再接茬,下楼推车去了。走到楼门口,还听见老刘在楼道里跟他媳妇嘀咕,说隔壁小陈今天穿得跟要上主席台似的。

  吴言那天说的是“白天来”。三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横山区委要见港商,吴言主谈,把他叫去陪着,叫的是白天,开的是会,坐的是区委的小会议室,桌上摆的是区委的白瓷杯。他穿中山装去,不穿西装。那身是去英国穿的,横山区委的会,中山装正合适。

  八点四十,他骑车到了横山区委。

  区委大院比招商办气派,大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东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块。门口站着一个武警,查了他的工作证,又往传达室打了个电话,才放他进去。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花坛边上,堆成一溜白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往楼里走,看见他,有认得的点点头,不认得的看一眼他的中山装,又看一眼他下巴上的卫生纸。

  他把卫生纸揭了,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小会议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一个女办事员正往桌上摆茶杯,白瓷的,杯盖上一圈蓝边,一溜排开,一共八只。会议室里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身汗,墙上挂着一幅横山区的地图,旁边贴着一张“横山区招商引资重点项目一览表”,用毛笔写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陈科长来了?”女办事员认得他,“吴书记说了,您坐那边,靠窗那个位子。”

  陈太忠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座签。长桌一头是“吴言”,对面是“梁国华先生”,吴言左手边是“郑志国”,常务副区长,他见过两回,是个胖子,说话慢。他自己的座签摆在郑志国下首,离吴言隔着一个人。

  九点差五分,郑志国进来了,跟他握了握手,问他什么时候走,陈太忠说礼拜五,郑志国说出国好,出去看看,回来给咱横山多拉几个项目,陈太忠说尽力。

  九点整,吴言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扫了一眼会议室,扫到陈太忠的时候没停,接着扫到窗户上,说窗户开条缝,太热了。女办事员赶紧去开窗。吴言在长桌一头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低头看。她没跟陈太忠说话,也没看他。

  陈太忠也不看她,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白瓷杯,茶叶刚泡开,一根一根地竖在水里。

  九点过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女办事员领着两个人进来。

  前头那个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跟百货大楼那位大姐要卖给陈太忠的那条差不多一个颜色。后头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是他的秘书。

  “梁生,欢迎欢迎。”吴言站起来,伸出手。

  “吴书记,劳烦你们礼拜二还专门开会。”梁国华握着她的手,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就是尾音往上挑,一听就是南边来的,“我在香港听朋友讲,横山的领导做事爽快,今天来见识见识。”

  “爽快不敢当。”吴言说,“实事求是。”

  大家落座。梁国华的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一份一份地分给在座的人。陈太忠接过来翻了翻,是梁国华公司的简介,香港国华电子有限公司,做电阻、电容、继电器,在东莞有一个厂,两千多工人,现在想往内地挪,看中了横山开发区边上那块地。

  “东莞的人工越来越贵。”梁国华说,“地也贵,电也紧,一个礼拜停两天电,我的工人坐在车间里打扑克。我想找一个地方,地便宜,电够用,工人好招,税嘛,大家都懂的。”

  他说着,笑了笑,看看吴言,又看看郑志国。吴言没笑,拿起钢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抬起头来。

  “梁生,你问的四样,我一样一样答。”吴言说,“地,开发区边上那块是工业用地,一百二十亩,基础设施三通一平已经做了,价格按市里的指导价,具体的郑区长给你算。”

  郑志国慢吞吞地翻开一个本子,报了一个数。梁国华的秘书刷刷地记。

  “电。”吴言说,“横山有一座一一零千伏的变电站,去年刚扩容,工业用电保障。停电的事,我不敢跟你打包票说一天都不停,但我可以说,横山去年工业用电停了四天,都是检修,提前三天通知。”

  梁国华点点头,眼睛里有了点光。

  “工人。”吴言说,“横山周边四个乡,农村富余劳动力两万多人,初中文化的占七成。招工的事,区劳动局可以配合,培训的事,区里的职业中专可以办订单班。”

  “税呢?”梁国华问。

  “税,是国家定的。”吴言说,“外资企业的优惠政策,按国家规定执行,该减的减,该免的免。区里能做的,是把手续办快,不能做的,是在国家的政策之外再给你开口子。”

  梁国华愣了愣,推了推眼镜,看着吴言。

  “吴书记,我在东莞的时候,那边的镇长跟我说,税可以谈。”

  “东莞是东莞。”吴言说,“横山是横山。梁生你在横山投资,图的是长远,我们跟你谈的也是长远。今天谈了一个口子,明天上头一查,口子堵上,吃亏的是你。”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郑志国低头喝茶,喝得咕咚一声。梁国华的秘书停了笔,看着她老板。

  梁国华没说话,端起白瓷杯,揭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盖子盖好,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比刚才真了。

  “吴书记,你讲得直。”梁国华说,“我做生意二十年,最怕的就是今天谈得好好的,明天换个人,什么都不认。你这样讲,我反倒放心。”

  吴言点点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夸自己,翻了一页本子,接着问他厂子的规模、投资的分期、设备从哪儿进、产品往哪儿卖。梁国华一样一样地答,他的秘书在边上补数字,补得很快,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陈太忠坐在窗边,一直没开口。他听着吴言一句一句地问,梁国华的问题,她答不了的就说“回去研究,三天内书面答复”,一个字都不多给。郑志国在边上偶尔插一句,插的都是数字,地价多少,水价多少,电价多少,像一台慢吞吞的计算器。

  问到一半,梁国华忽然问了一句:“吴书记,市里那边,能不能给点政策?区里有区里的难处,我明白,市里的口子大一点吧?”吴言这才转过脸来,第一次看了陈太忠一眼。

  “陈科长,”吴言说,“招商办怎么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过来。梁国华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头打量着他的中山装,打量他下巴上那个刮破的小口子。陈太忠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

  “梁先生,招商办能做的,就三样。”陈太忠说,“第一,牵线。您要见市里哪个部门,土地、税务、海关、电力,我们帮您约,定了时间陪您去。第二,陪同。您来凤凰考察,看地、看厂、看工人,我们派人跟着,路熟,话也说得上。第三,按程序往上报。”

  “您有什么要求,写成书面的,我们原原本本往市政府报,上头怎么批,我们跟进,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梁国华听着,没插话。

  “政策,是市政府定的。”陈太忠说,“招商办不定政策,我也不能替市政府许诺。今天我在这儿说一句能给,回头市里不认,您白跑一趟,我也没脸再见您。”

  梁国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这回是真乐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有意思。”梁国华说,“我来内地这么多回,见过几十个官,头一回有人跟我讲‘不能’。”

  “不能的事说在前头,”陈太忠说,“能的事才办得扎实。”

  梁国华摇摇头,还在笑,转过脸去跟他的秘书说了一句粤语,秘书也笑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陈太忠听不懂粤语,只听出里头有个词像是“老实”。

  “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清楚。”陈太忠说,“我这礼拜五出国,去英国参加一个博览会,大概八天。回来以前,招商办由谢向南同志跟您对接。他是我们业务科的老同志,办事稳当。他的电话,我留给您。”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早上写好的,谢向南的办公室电话、家里电话,底下还有招商办总机的号码。他把纸条递过去,梁国华的秘书接了,夹进文件夹里。

  “陈科长去英国?”梁国华来了兴趣,“伯明翰那个?我去过,冷,天天下雨,东西难吃。你去了别吃他们的炸鱼,油大,吃两回就够了。”

  “记住了。”陈太忠说。

  吴言低头看着本子,没参与这几句闲话,等他们说完了,才抬起头来,把话头拉回来,问梁国华第一期打算投多少。梁国华说第一期三百万美金,厂房、设备、流动资金,一年内到位;第二期看第一期的效益,再追加五百万。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本子,数字张口就来,秘书在边上翻着文件,一个数都没给他纠正。

  吴言记下了,又问了几句环保,电镀的废水怎么处理,梁国华说东莞的厂子有一套处理设备,搬过来照样用,环保局随时可以来查。吴言说那好,查是一定要查的,这是规矩,跟信不信得过没关系。梁国华说他懂。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梁国华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拿一块麂皮擦了擦镜片,擦得很慢,擦完了又戴上。

  “吴书记,有一件事,我想当面讲。”梁国华说,“我们公司明年春天在香港搞一个客户答谢会,请各地合作的朋友去看看,坐一坐。吃住行我们全包。吴书记、郑区长,还有这位陈科长,要是有空,务必赏光。”

  他说着,朝秘书点了点头。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红色的信封,印着烫金的公司标志,起身要往桌上放。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紧了。郑志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看信封,又看看吴言。陈太忠坐在窗边,没动,眼睛看着吴言。

  吴言没看那几个信封。她看着梁国华,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谈电价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的,不冷,也不热。

  “梁生,谢谢你的好意。”吴言说,“请柬我们收下。去不去,要按规定报批。干部出境,区里定不了,要报市委,批了才能走,批不了就去不了。到时候去不去,我们书面回复你。”

  她伸手,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抽出里头的东西。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字,别的什么都没有。吴言把请柬看了一遍,放回信封,搁在自己的文件夹上。

  “请柬留下。”吴言说,“别的东西,往后也不要带。梁生你在横山投资,咱们按规矩来,你省心,我也省心。”

  梁国华愣住,随即哈哈笑起来,摆着手说吴书记误会了,就是请柬,就是请柬,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让秘书把另外两个信封也拆开给大家看,果然也只是请柬。吴言点点头,说那就好,那是我多心了,梁生别介意。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往后梁国华就是有别的想法,也得先掂量掂量。

  郑志国这才把茶杯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陈太忠把自己那份请柬接过来,没拆,压在笔记本底下。他看着吴言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的什么看不清,只看见她的钢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一笔一划,跟她刚才说话一样,不快也不慢。

  信封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其实无所谓。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就是给在座的每个人立了规矩,也是给梁国华立了规矩。往后梁国华要在横山办事,该走哪条路,不该走哪条路,心里就有数了。他想起钱占奎那句“你没求,是工作”,又想起吴言那句“求一个,记一笔”。

  同样是一个“账”字,钱占奎是不让账落在纸上,吴言是把账摊在桌面上。两个人的路数不一样,可意思是一个意思,账要清楚,糊涂账早晚要出事。

  会开到十一点半。散会的时候,吴言说中午区里本来要请梁生吃个便饭,梁国华说不麻烦了,下午还要赶去素波见省里的人,改天再来,改天他请。吴言没坚持,说那就改天,送他到楼梯口。陈太忠跟在后头,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停下了,站在走廊里等。

  走廊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发亮。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梁国华的秘书拉开一辆黑色奥迪的车门,梁国华弯腰钻进去,车子掉了个头,开出了区委大院。吴言从楼梯口走回来,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

  她走过他身边,没停,眼睛看着前头,只说了一句:“中山装领子歪了。”陈太忠抬手去摸领子。摸到左边,领钩没扣好,往外翻着。他把领钩扣上,再抬头的时候,吴言已经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上的铜牌子写着“书记室”。

  他站在走廊里,摸着那个扣好的领钩,站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郑志国在楼梯口等他,说吴书记交代了,陈科长大老远跑一趟,中午在区委食堂吃了再走。陈太忠推辞了两句,郑志国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食堂拐,说食堂的饭又不是酒席,吃一顿饭有什么好推的,你们招商办的人就是讲究。

  区委食堂在后院,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掀开帘子,白菜炖粉条的味儿和蒸馒头的热气一块儿扑过来,屋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坐了大半,都是区里各部门的干部,端着铝饭盒,吃得呼噜呼噜响。郑志国从兜里掏出两张饭票,打了两份饭,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土豆烧肉,四个馒头。

  两个人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下,郑志国掰开馒头,往里夹了一筷子土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话。

  “陈科长,你说吴书记今天这么干,是不是太硬了?”郑志国说,“人家港商大老远来,带着请柬,客客气气的,她当场拆信封,换了我,脸上肯定挂不住。”

  “梁先生脸上挂住了。他笑了。”

  “那是生意人的笑。”郑志国说,“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陈太忠低头吃粉条,没接话。郑志国是常务副区长,比他大好几级,年纪也比他大一截,可这几句话说的,听着是替梁国华担心,其实是在探他的口风,看他陈太忠跟吴书记是不是一条心。他要是顺着说太硬了,回头这话就能传到吴言耳朵里;他要是说不硬,郑志国心里就有数了,招商办那个陈太忠,是吴书记的人。

  这两样他都不想沾。

  “郑区长,我是招商办的。”陈太忠说,“区里怎么跟客商谈,是区里的事。我今天来,就是坐着听。回去以后跟谢向南交代清楚,梁先生要是找到招商办,我们照着三样办,牵线,陪同,往上报。”

  郑志国看着他,嚼馒头的嘴停了停,随即又嚼起来,嘿嘿地笑。

  “你这个人,滑。”郑志国说,“跟吴书记一个路数。”

  “我跟吴书记学的。”

  郑志国哈哈大笑,引得几个邻桌的干部扭过头来看。他也不在意,拿筷子敲着饭盒说,行,你学得好。又问他去英国要带什么,英国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中国饭吃。陈太忠一一答了,答到“有没有中国饭吃”的时候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郑志国说那你可得带点榨菜,陈太忠说已经有人要给他装一箱了,他没要。

  吃完饭,郑志国去开会,陈太忠一个人往外走。经过一楼的传达室,窗户里的老头探出头来喊他:“招商办的陈科长?你的电话!打了两回了!”他进了传达室,拿起搁在桌上的听筒。

  “喂?”

  “陈科长。”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快又脆,一句赶着一句,“我是雷蕾。你们办公室说你在横山区委开会,我就打到这儿来了。你要出国?”

  “礼拜五走。”

  “哦。”雷蕾说,“我屋顶又漏了,昨天夜里又滴了一宿,我拿了两个盆接着。你要是走以前有空,帮我看看。不白看,我请你吃面。”

  陈太忠拿着听筒,看着传达室窗户外头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石头脑袋上落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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