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手续办完了 礼拜四清早五点半,宾馆的走廊里还亮着夜灯。陈太忠拖着那只蓝帆布箱子出了门。轮子昨天夜里抠出了煤渣,能转了,可转起来吱吱扭扭,在铺着旧地毯的走廊里也响得刺耳。他把箱子提起来拎着,没几步,看见走廊那头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李继峰。他也拎着个箱子,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大概是去巴黎的行程。团里的车六点半出发,他起得比谁都早。电梯的数字在头顶上亮着,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两个人隔着五六步,都站住了。 走廊里很静,能听见电梯井里钢丝绳嗡嗡地响。陈太忠拎着箱子,李继峰攥着那张纸,谁也没往前挪。 昨天会上,李继峰从头到尾盯着他那半杯白开水。散会的时候,他从陈太忠身后走过去,在门口停了停,没回头。再往前,是幻梦城那张预订单,备注栏里写着“不许叫陈太忠”;是考察团出发前那顿饭,刘望男端进包厢的那盘果盘,哈密瓜雕的凤凰嘴边插着一张卡片:“祝考察团一路顺风,家里有人看着。业务二科。” 那顿饭以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果盘我收到了。”李继峰说。 是他先开的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拖到今天才说的事。陈太忠看着他。 “一路顺风那四个字,”陈太忠说,“是真心的。” 李继峰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陈太忠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五六步,谁也没伸手。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开了,里头空的。李继峰往边上让了让,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让他先进。 陈太忠拎着箱子进去了,李继峰跟着进来,站在另一个角落里,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往下走,镜子里映着两个人,一个站这头,一个站那头,中间隔着一只蓝帆布箱子。 谁也没开口。一楼到了。大堂里,前台那个小伙子还趴着,听见电梯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玻璃门外头天还黑着,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是王玉婷昨天替陈太忠叫好的,司机靠着车门抽烟。两个人走到门口,李继峰停下来,看了看外头的出租车,又看了看陈太忠手里的箱子。 “路上小心。”李继峰说。 说完,他转过身,拎着箱子往餐厅那边去了。餐厅还没开门,他就站在餐厅门口,背对着大堂,看墙上挂的一幅画。陈太忠站在玻璃门边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外头的风冷飕飕地往脖子里灌,他把西装领子竖起来,把箱子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宾馆。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拉上了。是王玉婷那间。昨天夜里她把改好的机票交给他,交代了一句“香港转机看清楚登机口”,就回房间了,没说别的。他也没说别的。 出租车把他送到伯明翰火车站,他坐早班火车去伦敦,再从伦敦坐大巴去希思罗。火车上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中年人,一上车就打开一份大报,把整张脸都挡住了。陈太忠望着外头,又是那片绿地,那些羊,天刚亮,地上一层白霜,羊卧在霜里,还是一动不动。 他把西装内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英国”两个字,里头是笔录的复印件、警察局的案号、失物招领的复写联、汤姆的名片。他一样一样抽出来,又一样一样塞回去,塞完了,把信封夹回笔记本里。笔记本上那个戳穿的洞还在,透了三页。他拿手指头摸了摸洞边上那一圈干了的墨水,摸得指尖发黑。 对面那个英国人把报纸放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笔记本,大概是看见了那个洞,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又把报纸举起来了。 希思罗机场的书店在候机厅二楼,门脸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离登机还有一个多钟头,陈太忠拖着箱子在候机厅里转悠,到了书店门口,站住了。他想起任娇站在楼梯口最上头那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说:书,英文的。 他进去了。书架上全是英文,花花绿绿,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转了两圈,转到一个架子跟前,架子上码着一排旧式封面的小说,封面上画着穿长裙子的女人。他抽出一本,封面上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一座灰石头房子跟前,书名是两个词,第一个词他不认识,第二个词他也不认识。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过来问他要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出两个字:“简·爱。”说的是中文。姑娘愣了愣,他又把那两个字说了一遍,拿手比画着,先是一个女人,又比画写字。姑娘看了看他手里那本,笑了,点点头,用手指头敲了敲封面上那个书名,慢慢地念:“Jane Eyre。” 就是这本。他付了钱,四镑九十九便士,姑娘拿一个纸袋装好,递过来。陈太忠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又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书,什么也没再买。 给别人带的东西,他一样都没买。飞机从伦敦飞香港,十几个钟头。他靠着舷窗,把那本书拿出来,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懂,就看那些字母排成的一行一行,看累了,又装回纸袋里。 他想起秦连成在走廊尽头说的那句话。那张卡片上的话,是你自己说的。他在飞机上想了半天,想到快睡着的时候,才猛地想明白。跟刘忠东留的那张没关系,说的是幻梦城那盘果盘上插的那张:祝考察团一路顺风,家里有人看着。 他写的。秦连成拿着那张卡片当着一桌人念过。现在秦连成把这句话还给他了。他靠在椅背上,对着舷窗外头一片黑,嘿嘿地笑了两声,把旁边打瞌睡的一个香港阿伯吓了一跳。香港转机的时候,他在启德机场的候机厅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新换的区旗,紫荆花,红底白花,旁边是国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说着广东话,说得很快,他一句都听不懂,可看着那面国旗,觉得这地方已经算是到家门口了。他想起伯明翰那家粤港小食的老板,说今年七月回归了,请大陆来的后生仔吃一份叉烧,应该的。 他在候机厅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矿泉水,付的是港币,找回来几个硬币,上面印的已经不是那个戴王冠的老太太了。他捏着那几个硬币看了半天,揣进口袋,跟伯明翰剩下的那两枚英镑搁在一起。素波落地,是礼拜六中午。他没在素波停,坐了下午的长途车回凤凰。 回凤凰的长途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几个赶集回来的老乡,筐里装着白菜和冻豆腐,一路上说的是今年的煤价和明年的化肥。陈太忠听着,一句一句,全是凤凰话,听得耳朵里舒坦。一个礼拜,他耳朵里全是英文,叽里咕噜,听懂的不到三成,这会儿冷不丁全听懂了,倒觉得有点不真。 售票员是个胖大姐,扯着嗓子报站,报到他耳朵边上,他差点想说一句Thank you,话到嘴边,改成了“谢了”。车窗外头的地里,有人赶着驴车拉粪,老汉戴着狗皮帽,鞭梢甩得啪啪响。 陈太忠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瞧了好半天。伯明翰的羊是白的,一团一团卧在绿地里不动;凤凰的驴是灰的,拉着一车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觉得还是驴顺眼。车过了国道上那座桥,窗外的地里白一片,是前两天下的雪,化了一半,田埂上露着一道一道黑土。车窗玻璃上又结了霜花,他拿袖子擦了一块,看见凤凰的烟囱。 到招商办楼下,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雪扫成了两堆,靠在墙根底下,脏乎乎的。三楼的窗户黑着,谢向南大概下班了。他想先把展会的资料放进317,箱子太沉,拎着上楼,明天一早就能理出来。 老张头在传达室里看见他,先把窗户拉开了,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回来啦?洋饭吃得惯不惯?” “吃不惯,天天想您这儿的大锅菜。”陈太忠说。 “那就是瘦了。”老张头上上下下打量他,“西装都穿上了,人模狗样的。” 说完,他冲长凳那边努了努嘴,挤了挤眼睛,把窗户又拉上了,只留一条缝。传达室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军大衣,领子竖着,帆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传达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片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鼻尖冻得发红。 是雷蕾。她看见他,没站起来,也没招手,就那么坐着瞧他拖着那只蓝帆布箱子走过来。箱子的轮子一路吱吱扭扭,到她跟前才停。 “听老张头说你今天回来。”雷蕾说,“我等了一个钟头了。” 老张头在传达室里头,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了。 “屋顶又漏了?”陈太忠问。 “没漏。”雷蕾说,“这礼拜下了两场,开化的时候,一滴都没漏。” 她站起来了,没看他,看着院子里墙根底下那两堆雪。她的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才张开。 “你走那天,我去素波把手续办完了。”雷蕾说。 陈太忠没出声。 “不是为了你办的。”雷蕾说,“早该办。拖了两年,拖到上礼拜,是我自己拖的,跟谁都没关系。” 她顿了顿,还是看着那两堆雪。 “今天跟你说,”雷蕾说,“是我想说。”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传达室里的收音机在唱戏,唱得咿咿呀呀,听不清唱的什么。陈太忠站在那里,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陈太忠问。 雷蕾转过脸来,瞪着他。 “我一个当记者的,”雷蕾说,“话说出口以前不想好?你当我是你们招商办,先表态,回头再研究?” 陈太忠被她噎得笑了。 “还有,”雷蕾又说,“屋顶的事,我谢过了。一碗面,两清了。今天跟屋顶没关系,你别往那上头想。” “我没往那上头想。” “你脸上写着呢。”雷蕾说,“写着‘她是不是为了屋顶’。我告诉你,不是。屋顶是屋顶。”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两只手又揣回袖筒里。 “去我那儿。”雷蕾说,“看看你补的屋顶。不白看,我煮面。” 陈太忠回头看了看那只蓝帆布箱子,敲了敲传达室的窗户。老张头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陈太忠把箱子提起来,塞进去,说:“张大爷,替我看一宿。” “看一宿?”老张头说,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行,看一宿。箱子里没有英国炸弹吧?” “有一本英国书。”陈太忠说。 他把那个装着《简·爱》的纸袋从箱子里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跟着雷蕾出了院门。出了院门,陈太忠回过头,招商办三楼317的窗户黑着,玻璃上映着路灯的一点光。一个礼拜没回来,他觉得那扇窗户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又觉得是自己出了趟远门,眼睛撑大了。 雷蕾在前头等他,没回头,说:“看什么,楼又跑不了。” “看看谢向南把我那盆仙人掌浇死没有。” “你哪有仙人掌?” “没有。”陈太忠说,“走以前该养一盆。” 雷蕾骂了句神经,往前走了。 巷子里黑黢黢的,两盏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底下堆着扫到一边的雪。雷蕾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半化的雪上咯吱作响,一前一后。 走了一截,雷蕾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她没说话,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在军大衣的领子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后飘。 “英国冷吗?”雷蕾忽然问。 “冷。”陈太忠说,“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比凤凰冷?” “比凤凰难受。”陈太忠说,“凤凰冷是干的,冻得疼,可屋里有炉子。那边屋里的暖气是温吞的,跟没有一样。” 雷蕾哼了一声,说:“出趟国,回来就会说人家暖气不好。你在英国,有没有给人家修暖气?” “没有。”陈太忠说,“修了一条桌子腿。” 雷蕾扭过头来看他,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她瞪了他一眼,把脸又缩回大衣领子里,走路的步子却比刚才慢了些。 记者站在老报社院子后头,一排五间平房,青砖墙,瓦顶。 天黑透了,院子里黑着,就老报社那栋楼的楼梯间亮着一盏灯泡,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着地上半化的雪。雷蕾走在前头,军大衣的下摆扫着雪,脚底下咯吱咯吱响。陈太忠跟在后面,仰脸看那排平房的屋顶。黑乎乎的,看不清,只能看见最东头那间的屋脊上,油毡的边压着一溜碎瓦,是他十天前压上去的。 雷蕾在最东头那间门口站住,掏钥匙。锁头冻住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往钥匙上哈了口气,再拧,咔嗒开了。她进门先拉灯。 屋子是里外两间打通的,中间原先的墙拆了一半,留着个门洞,没装门,挂着半截蓝布帘子。外间靠窗一张办公桌,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一台传真机,一摞稿纸,压着一个搪瓷缸子当镇纸。墙上贴着一张凤凰市地图,四个角拿图钉按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红圈,旁边写着小字,日子、地名,有的圈画了两遍,有的圈旁边还打了个叉。 里间能看见一张窄木床的床尾,床上铺着蓝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被子。床脚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干的,盆底躺着一卷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陈太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卷油毡钉,他在五金店里买的,两卷五块钱,钉屋顶用了一卷,剩下这一卷,他走的时候忘了拿。 屋里冷得跟外头差不多。 雷蕾把帆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扔,大衣也没脱,蹲到里间的煤炉跟前,拿火钩子去捅。炉子封着火,捅开了,底下还有红的,她夹了两块煤添进去,又捅了捅,火苗子从煤缝里窜上来,舔着炉盖。她把炉盖盖上,从墙角提起一个装着水的铝壶,坐到炉子上。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子,回头一看。陈太忠还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纸袋。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一把高粱笤帚,旁边一个簸箕,里头还有一点煤灰。他脚上的皮鞋沾着院子里的雪泥,在门口的砖地上踩出了两个湿印子。 他往后挪回门槛上,把鞋底在门槛边上蹭了蹭。雷蕾在里间看见了,说:“蹭什么蹭,记者站又不是你们招商办,没那么多讲究。” “你这地刚扫的。” “昨天扫的。”雷蕾说,“扫了等你来踩。” 说完她大概觉得这话说岔了,扭过头去,拿火钩子使劲捅了两下炉子,捅得火星子直往外蹦。 “你进来啊。”雷蕾说,“冷风都灌进来了。” 陈太忠进来了,回手把门关上。木门吱呀一声,门框上的旧报纸糊条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搁在那摞稿纸旁边。雷蕾从里间走出来。她走到门后头,站住了,离他半步。 灯泡在她头顶上,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鼻尖还红着,是冻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他,看得很直。她没脱大衣,两只手也没揣回袖筒里,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动了动,攥起来,又松开。 “陈科长。”雷蕾说,“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是不是从来不主动?” 陈太忠愣了愣。眼前是她那张冻红了鼻尖、说话跟审稿一样的脸,忍不住咧了咧嘴。 “主动了,”陈太忠说,“怕你写进报纸。” “你……”雷蕾瞪着他,瞪了两秒,骂了一句,“德性。” 骂完了,她自己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凑上来亲他。雷蕾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外头的寒气。她亲得又急又硬,跟她说话一个样,不讲章法,嘴唇压上来就不挪开,牙齿磕在他的下嘴唇上,磕得生疼。陈太忠没躲,站着由她。没多会儿,雷蕾大概是嫌他太高,踮着脚累,伸手揪住他的西装领子,往下一拽,把他拽低了半个头。 领子勒着他的后脖子,西装是百货大楼买的,料子硬,勒得他直缩脖子。雷蕾揪着领子不撒手,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你倒是动啊。”陈太忠这才动了。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隔着那件军大衣,搂不实,全是棉花。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俯下脸,舌尖抵开她的牙关,探了进去。 雷蕾的舌头往后缩了缩,又迎上来,跟他的舌头搅在一起。她嘴里有一点茶叶的苦味,大概是下午在传达室等他的时候,喝了老张头沏的茶。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先是凉的,亲着亲着,就热了,热乎乎地扑在他的鼻尖上。两个人亲了好半天,雷蕾才松开嘴,喘着气,揪着他领子的手还没撒。 “陈科长,”雷蕾说,“你出了趟国,就学会这个了?” “英国人不教这个,自学的。”陈太忠说。 “贫。” 她骂完了,又凑上来。这回不那么急了,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来回磨,从这头的嘴角到那头。陈太忠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往上移到大衣的领口,摸到那排铜扣子。 “大衣,”陈太忠贴着她的嘴说,“脱不脱?” 雷蕾停住了,瞪着他,眼睛离他不到两寸。 “你问什么?” “问你大衣脱不脱。” “你每一步都要问?” “每一步都问。” 雷蕾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恼火慢慢变成了别的,说不上是好气还是好笑。她松开他的领子,自己动手解大衣的扣子,解得很快,解完了,两只肩膀往后一耸,大衣滑下来,落在她脚底下的砖地上。 “你问一次,我答一次。”雷蕾说,“问完了就别问了,烦。” 大衣底下是一件深红色的毛衣,高领的,旧了,袖口起了球。毛衣底下鼓起来的地方不大,可轮廓分明。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那扇木门,下巴抬着,等他。雷蕾忽然松开他的领子,拿手掌拍了拍他胸口。 “西装脱了。”雷蕾说,“扣子硌人。” 陈太忠低头一看,西装的扣子正顶在她的乳房上,隔着毛衣,压出一个小坑。他把西装脱了,往办公桌上一扔,西装滑下去,掉在地上,压住了她那件军大衣。 “衣服掉了。” “不管,英国的西装,皱了也是英国的。”雷蕾说。 “百货大楼买的。” “那更不管了。” 她揪住他的衬衫领子,又把他拽了回来。衬衫薄,隔着衬衫,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地,分不清是谁的。陈太忠把她抵在门上,又亲了上去。这回是他主动。 他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隔着毛衣,能摸到她的腰身,细,硬,没什么肉,是天天骑自行车跑稿子跑出来的。雷蕾的两只手又揪住了他的领子,揪得紧紧的,指关节顶着他的锁骨。 门板被两个人的分量压得咯吱响。门框上那条旧报纸糊条又哗啦了一声。陈太忠的手从她毛衣下摆底下伸了进去。毛衣里头还有一件秋衣,棉的,贴着皮肉。他的手隔着秋衣按在她的腰上,又从秋衣底下钻进去,掌心贴住了她的皮肤。 雷蕾整个人一哆嗦。 “你手怎么这么冰?”雷蕾缩着肚子说,“拿开拿开。” “英国冻的。”陈太忠说,“拿开?” “……不拿开。”雷蕾咬着牙说,“焐着。焐热了再动。” 陈太忠就不动了。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那里滑,温热,摸得到皮肤底下一根一根的肋骨,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手凉,她的皮肤热,贴在一起,凉的那一边热起来,热的那一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从他掌心底下往四周散开。 雷蕾背靠着门,闭着眼睛,嘴唇张着,喘气。炉子里的煤烧起来了,噼噼啪啪地响。铝壶的壶底嘶嘶地叫,是水底下开始冒小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太忠的掌心热了。他的手开始动,沿着她的腰往上爬,越过肋骨,到了秋衣底下勒着的胸罩下沿,停住了。 “行吗?”陈太忠问。 “行。”雷蕾说。 一个字。眼睛都没睁。陈太忠的手指头钻进了胸罩底下。 胸罩是棉布的,没有钢圈,松垮垮,他的手一推就推上去了。雷蕾的乳房不大,刚好被他的手掌拢住,皮肤又滑又热,乳头早就硬了,顶在他掌心里,小小的,硬硬的一粒。他拿掌心在上面轻轻地转了几圈,又拿拇指和食指捏住,捻了捻。 雷蕾“嗯”了一声,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响。 “磕着没有?” “别问,没磕着。”雷蕾说。 她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把他的领子揪得更紧了,揪得他整个人都往她身上压。陈太忠就势低下头,隔着毛衣,嘴唇贴在她另一边乳房上,毛衣扎嘴,扎得他鼻子发痒,他也没挪开,就那么隔着毛线,张嘴含住了那一粒硬起来的乳头。 隔着毛衣和秋衣,他含不实,只能拿嘴唇抿着,拿牙齿咬着。毛线湿了一小块,凉了,又被他的呼吸焐热。雷蕾的腿软了。她背靠着门往下出溜了半寸,陈太忠拿膝盖顶住她,没让她滑下去。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膝盖,隔着两层裤子,他能感觉到她的大腿根在细细地打战。 他抬起头,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她的耳朵冻红了,这会儿又烧得滚烫。 “裤子。”陈太忠说,“行吗?” 雷蕾没睁眼,下巴点了点。 “嗯。” 比“行”还短。 陈太忠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松开了,往下摸到她裤腰上。她穿的是一条灰色的毛呢裤子,腰上一个扣子,一条拉链。他把扣子解开,拉链往下走,金属齿一格一格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刺耳。雷蕾的肚子随着那响声一抽一抽的。 他的手顺着裤腰伸了进去。毛呢裤里头套着秋裤,再里头才是内裤。他的手从秋裤的松紧带底下钻进去,隔着内裤,掌心按在了她的阴阜上。内裤是棉布的,薄,底下是一片软软的毛,被内裤压得服服帖帖,热烘烘地顶着他的掌心。 雷蕾的两条腿猛地夹紧了,夹住了他的手腕。陈太忠没动,等着。过了几秒钟,她的腿一点一点松开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你问吧,问完了。”雷蕾说。 “内裤里头,”陈太忠说,“行吗?” 雷蕾瞪着他。瞪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烦不烦?”雷蕾说,“行!往后都行,别问了。” “往后还问。”陈太忠说。 “那你问一句,我就答一句‘行’,答一晚上,答得我嗓子哑了,明天采访不了,算你的。” 陈太忠也笑了。他的手指头拨开内裤的边,钻了进去。雷蕾的阴毛又软又密,长得很满,手指头穿进去,满手是温热的毛茬。他的中指往下探,越过毛丛,碰到了两片肉。阴唇是肥软的,合着,中间那道缝已经湿透了,他的指尖一碰,就沾了一指头的滑腻,又热又黏,顺着指缝往下淌。 “湿了。”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 “闭嘴,不许说。”雷蕾说。 陈太忠闭了嘴,手指头没闭。他的中指在阴唇中间那道缝里来回滑,从下往上,滑过阴道口,那圈软肉往里陷,一碰就收缩;再往上,滑到阴唇顶上,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肉粒。 雷蕾的整个身子一绷。他找到了。中指的指肚按在阴蒂上,轻轻地打着圈揉。淫液越来越多,把他的手指头泡得滑溜溜的,揉起来一点涩都没有,只听得见细细的水声,咕叽咕叽,从她裤裆里传出来。 雷蕾背靠着门,两只手还揪着他的领子,揪得西装领子都皱成了一团。她的喘气声越来越粗,一口接一口,喷在他的脖子上,热得发烫。陈太忠的中指揉得慢,揉一会儿,停一停,再揉。雷蕾受不了这个慢。她的屁股从门板上抬起来,往他手上凑了两回,都没凑到她要的地方,嘴里就开始不饶人。 “你……”雷蕾喘着气说,“就这点本事?” 陈太忠没回嘴。他的中指往下滑到阴道口,在那圈软肉上打了个转,指尖往里探,只进去一个指节。阴道里头烫得吓人,四面的嫩肉立刻裹了上来,又湿又紧,裹着他的指尖往里嘬。他把手指头抽出来,带出满指头的淫液,又回到阴蒂上,这回不慢了。 中指和食指并拢,压着阴蒂,快快地揉。淫液被揉得咕叽咕叽,声音从她裤裆里传出来,在屋子里清清楚楚。雷蕾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变成了一声短短的抽气。 她揪着他领子的两只手松开了,往上走,一把揪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揪得他头皮发麻。陈太忠被她揪着脑袋往下按在她肩膀上,他的嘴唇贴着她毛衣领子上露出来的那截颈子,上头全是汗,咸的,还有一点雪花膏的香味,是最便宜的友谊牌雪花膏,白瓷瓶子装的。 他手上没停。雷蕾的大腿开始打战,越来越厉害,两条腿夹着他的手腕,夹紧,放松,再夹紧。她的后背在门板上一蹭一蹭,门板跟着咚咚地响,门框上那条报纸糊条哗啦哗啦。门板又咚地响了一声,雷蕾睁开眼睛,往旁边那面墙上瞟了一眼。 “隔壁……”雷蕾喘着说。 “隔壁有人?”陈太忠的手指头停住了。 “没人。”雷蕾说,“隔壁是报社的旧仓库,堆的全是过期报纸。”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雷蕾说,眼睛又闭上了,“我就是……想起来了,说一声。” “那还动不动?” 雷蕾咬紧了牙关,挤出来一个字:“动。” 陈太忠的手指头又动起来,这回比刚才还快。雷蕾背靠着门,脑袋往后仰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出来,嘴张着,热气一口一口往外喷。她想起来的那面墙后头是一屋子过期报纸,有她写的,也有别人写的,这会儿全都隔着一堵青砖墙,听着她的门板咚咚地响。 炉子上的铝壶开始叫了,先是低低的嘶嘶声,越叫越尖。 “陈……”雷蕾的嗓子发紧,“陈科长!” 她叫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门板上弹了起来,又重重地撞回去,咚的一声,比哪一回都响。她的阴道口在他指尖底下一阵一阵地收缩,很急,一阵比一阵紧,淫液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流,湿透了内裤,洇到秋裤上。她揪着他头发的手攥成了拳头,把他的头发揪下来好几根。 壶叫得震天响。雷蕾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的膝盖顶着。她的脸红透了,从脑门红到脖子,眼睛闭着,眼皮还在跳。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骂自己。 “叫什么陈科长,我有病。”雷蕾说。 陈太忠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想笑,忍住了。 “笑什么?”雷蕾瞪他,眼睛还湿着,“不许笑。” “我没笑。” “你脸上在笑,你这张脸,从来就藏不住事。”雷蕾说。 她松开他的头发,拿手背抹了抹自己的额头,抹下来一手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裤腰,看了看他还插在她内裤里的那只手,脸更红,伸手推他的胳膊。她没马上推他去,脑门抵在他胸口上,靠了一会儿。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衬衫,贴在他左边胸口上。她听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你心跳得这么快。” “你听得见?” “跟擂鼓似的,你也紧张。”雷蕾说。 “我不紧张。” “撒谎,刚才你问我行不行,嗓子都是哑的。”雷蕾说。 陈太忠没话说了,拿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她的头发里有煤烟味,还有一点洗发膏的味道,蜂花的,跟老张头传达室里那瓶一个牌子。 “拿出来,水壶要烧干了。”雷蕾说。 陈太忠把手抽出来。手指头上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在灯泡底下反着光。雷蕾看见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过来,在自己的毛衣下摆上使劲擦了两把,擦完了,把他的手一甩。 “去提壶。”雷蕾说。 陈太忠进了里间,把铝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搁在炉台边上。壶嘴还冒着白汽,壶底滋滋地响,溅出来的几滴水落在炉盖上,噗地蒸没了。他直起腰,回过身。 雷蕾已经进来了。她坐在那张窄木床的床沿上,两只脚还穿着棉鞋,踩在砖地上。那件深红的毛衣已经脱了,扔在床头,秋衣也脱了一半,从脑袋上往下拽,半道卡住了,头发被静电吸得一根一根往上飘。她拽了两下拽下来,甩到床头的毛衣上。 她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胸罩,刚才被他推上去,又被她自己拉下来,歪着,一边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她两只手背到身后,摸胸罩的搭扣,摸了半天,没摸着,脸上有点急。炉子里的火映在她身上,一半红,一半白。她总算摸着了,解开,胸罩从身上滑下去,她拿起来,也扔到床头。 雷蕾的乳房不大,小小的两团,圆,挺,乳晕是浅褐色的,不大,乳头被屋里的冷气一激,缩得紧紧的,硬硬地翘着。她的锁骨很突出,两道窝,肩膀窄,胳膊细,胳膊肘上有一块青,大概是骑车摔的。陈太忠的眼睛落在她胳膊肘那块青上。 “摔的?” “骑车。”雷蕾说,低头瞥了一眼,满不在乎,“礼拜二去城东拍那段冰路,自己先摔了一跤,相机护住了,胳膊肘没护住。” “相机比胳膊值钱?” “相机是报社的,胳膊是我自己的,摔坏了相机要赔,摔坏了胳膊不用赔。”雷蕾说。 陈太忠听着,嘴角动了动,没乐出来,伸手过去,拿拇指在那块青上抹了抹。雷蕾的胳膊僵了僵,没缩回去。她坐在床沿上,光着上身,抬头看着他,下巴还是抬着。 “你站着干什么?脱啊。”雷蕾说。 陈太忠站在炉子边上,被她这一句说得愣了愣。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雷蕾抢在前头了。 “脱。”雷蕾说。 一个字,跟刚才的“行”“嗯”一样,一回比一回短。 陈太忠不问了。他先脱西装,那套百货大楼买的衣服,在英国穿了一个礼拜,又在飞机上窝了十几个钟头,皱得不成样子。他把西装搭在炉子边的椅背上,再解衬衫,领尖还是焦黄的,是宾馆的熨斗烫的。里头是秋衣,再里头就是他自己了。 雷蕾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脱,一眼都不挪。他脱秋衣的时候,她说:“你出趟国,怎么还穿着秋衣?” “英国冷。” “英国人也穿秋衣?” “英国人穿毛衣睡觉,我听一个拄拐棍的老头说的。”陈太忠说。 雷蕾“嗤”的一声笑出来,笑完了,目光往下落到他腰上。陈太忠解开皮带,把裤子和秋裤一起褪下来,褪到脚踝,踢开。他的阴茎早就硬了,在门后头揉她的时候就硬了,憋在裤子里憋了半天,这会儿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涨得发紫,冲着她。 雷蕾的笑停住了。她看着他的阴茎,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她没躲眼睛,也没说话,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把自己的裤子往下脱。毛呢裤连着秋裤和内裤,三层一起褪到膝盖,她坐回床沿,抬起脚,蹬掉棉鞋,把三层裤子从脚上扯下来,扔到地上。 她光着身子坐在床沿上。 她的腿很长,很直,小腿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膝盖上有一块旧疤,大腿根并着,并得很紧。两腿之间那一片阴毛又黑又密,长得很满,往上一直长到小腹,往下被并着的大腿夹住了,看不见底下。阴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湿,是刚才在门后头流的。 屋里很静。炉子里的煤烧得噼啪响。雷蕾看着他,陈太忠也看着雷蕾。两个人都光着,一个站在炉子边上,一个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三步。 “你躺下。”雷蕾说。 陈太忠走过去,在那张窄木床上躺下了。 床是真窄。木板床,单人的,比招商办值班室那张钢丝床还窄半拃。他平躺下去,肩膀就占满了,一条胳膊只能搭在床沿外头,悬着。床板硬,褥子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一根一根的木条硌着后背。床板在他身子底下吱嘎响了一声。 雷蕾站在床边,低头盯着他悬在床沿外的那条胳膊,忽然笑了。 “这床是给一个人睡的。”雷蕾说,“报社分的,前头那个记者是个瘦子。” “你嫌我胖?” “我嫌你占地方。”雷蕾说。 她抬腿上了床,没急着骑上来,先趴了下来。 她趴在他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肚子贴着他的肚子,他翘着的阴茎被压在两个人的小腹中间,又硬又烫。雷蕾不管,捧着他的脸,又亲他,这回亲得慢,嘴唇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经过他的嘴角、下巴上的胡茬,挪到他耳朵底下,在那里咬了一口。 陈太忠搭在床沿外的那条胳膊收回来,搂住了她光溜溜的后背。她的背上全是汗,又被屋里的冷气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掌抚上去,从肩胛骨抚到腰,抚到她屁股上,捏了一把。雷蕾在他耳朵边上哼了一声。 他托着她的腰,把她往上送,让她的乳房正好凑到他脸跟前。刚才在门后头隔着毛衣,这回什么都没隔着。他张嘴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头,舌尖卷住了嘬,乳头在他嘴里又硬了一层,带着一点咸,是汗。 雷蕾撑在他脑袋两边的胳膊开始发软。他换到右边,嘬了一会儿,又拿牙齿轻轻地咬着乳头往外扯,她“哎”了一声,低头瞪他。 “你属狗的?” “属什么都行。”陈太忠含含糊糊地说,嘴没松。 雷蕾拿手推他的脑门,推开了,自己撑起身子,跪直身子,喘了两口气。雷蕾跪在他胯骨两边,两只膝盖压得床板吱嘎吱嘎地叫。她没马上坐下来。她低着头,看着他翘在两人中间的阴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是热的,刚从门后头焐出来的热,握得不紧,手指头圈着他的阴茎根,像是在掂分量。 陈太忠倒吸了一口气。 “问吧。”雷蕾说,眼睛没抬,“你不是每一步都问吗?” “行吗?”陈太忠说。 “嗯。” 她扶着他的阴茎,对准了,屁股慢慢往下沉。龟头先碰到的是她的阴毛,又软又湿,蹭着他的龟头,蹭得他小腹一抽。然后是阴唇,肥软的两片,湿透了,热得发烫,分开,裹住了他的龟头。雷蕾停住了,咬着下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又往下沉。 龟头挤进了阴道口。 那一圈软肉紧紧地箍住他,箍得他头皮发麻。里头烫,比刚才指尖探进去的时候还烫,湿得一塌糊涂,四面的嫩肉一层一层地贴上他的阴茎,往里吸。雷蕾往下沉一寸,就停一停,喘口气,再沉一寸。她撑在他胸口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顶着他的肋骨。 沉到一半,她“嘶”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话没说完。 “这么什么?” “闭嘴。” 她一咬牙,坐到底了。 阴茎整根没进了她的阴道里,龟头顶到了最里头一块软软的地方。雷蕾整个人僵住了,坐在他胯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脑袋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阴道一收一放,裹着他的阴茎,热得他小腹发烫。 坐到底以后,她半天没动,陈太忠搭在她大腿上的手紧了紧。 “疼不疼?” 雷蕾瞪他,眼里水汪汪的,嘴上照样硬:“不疼。就是……撑。” “那我不动。” “你本来也不用动,我在上头,归我管。”雷蕾说。 她说完,咬着嘴唇,屁股在他胯上扭,幅度很小,探着里头的位置,也探自己受不受得住。几个来回,她的眉头松开,喘了一口长气。陈太忠没动。他躺在那里,一条胳膊悬在床沿外,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大腿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雷蕾抬起头来,拿手背把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脸红透了,鼻尖上冒着细汗,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然后她开始动。先是慢慢地,屁股往上抬一点,阴茎从她阴道里退出来一截,通身是水,亮着;再往下坐,又整根吞进去。抬,坐,抬,坐。她撑在他胸口的手松开了拳头,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指尖在他胸口的汗毛上来回划。床板吱嘎吱嘎地叫,一声跟着一声。 陈太忠躺在底下,看着她起落。每回她抬起来,阴茎从她阴道里退出大半截,上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淫液,在炉火底下泛着红光;每回她坐下去,阴唇就被撑开,紧紧地箍着他的阴茎根,往下一坐,挤出一圈白沫。她的阴毛跟他的阴毛蹭在一起,湿成一片,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扶着她腰的手掌底下,她的肌肉一绷一松,一绷一松,跟着她的起落使劲。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胯骨,汗滑溜溜的,每坐下去一回,就啪地一声,拍得他胯骨发麻。 雷蕾低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在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脸上腾地又红了一层,伸手把他的脸往旁边一扳。 扳过去没两秒,她自己又松了手。 “看吧。”雷蕾喘着说,“看了也不许写。” 动了一阵,雷蕾找着了节奏。她不再起起落落,改成前后磨,屁股压着他的胯骨,往前送,往后拖,阴茎在她阴道里不进也不出,就那么被她夹着来回碾。她的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每往前送一回,就蹭过去一回,她的喘气声就碎一回。 陈太忠躺着看她。炉火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半边身子上,照得她的皮肤发红,汗珠子亮晶晶的。她咬着嘴唇,眉头拧着,眼睛半闭着,一副跟谁较劲的样子,跟她在市局门口堵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帮着她往前送。她的腰又细又硬,一手就能握住大半圈,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底下的筋在一绷一绷地使劲。 动了一会儿,雷蕾开口了。 “你紧张什么?”雷蕾说。 陈太忠愣了愣。“我没紧张。” “你肚子绷着。”雷蕾说,屁股往下一坐,“我坐在上头,摸得着。你紧张什么?” “我怕床塌了。” “塌不了。”雷蕾说,又往上一抬,“前头那个瘦子在这上头睡了三年。” “他一个人睡。” 雷蕾瞪了他一眼,不接这个茬,屁股往下坐的时候故意坐得重了点,坐得他闷哼了一声。 “几点了?”雷蕾又问。 “不知道。”陈太忠说,“表在裤兜里。” “你一个科长,连几点都不知道。”雷蕾喘着说,起落没停,“你在英国,展会几点开门几点关门,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九点开,六点关。” “那你现在几点不知道?” “现在不归展会管。” 雷蕾憋着笑,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她的起落快了一点,阴道里的淫液越来越多,每回坐下去,两个人的胯骨贴在一起,都发出湿乎乎的一声,啪嗒。她的乳房随着起落一颠一颠的,小小的两团,乳头硬硬地翘着。陈太忠搭在她大腿上的手往上挪,握住了一边,拇指压着乳头揉。 雷蕾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接着问。 “英国的女人好看吗?” “没细看。” “撒谎。” “真没细看,就看清了一个,红头发,掀了我的桌子。”陈太忠说。 雷蕾的起落顿了顿。 “掀你桌子?你没打她吧?”雷蕾说。 “没打。她自己滑倒的。” 雷蕾看着他,眼睛眯了眯,那是她采访时候的眼神,陈太忠见过好几回,在市局的新闻发布会上,在招商办的楼道里,她拿着笔记本盯着人看,就是这个眼神。她又动起来,问得更快了。 “你以前……”雷蕾开了个头,停住了。 她的起落慢下来,慢得几乎不动。她低头看着他,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 “算了,不问。”雷蕾说。 陈太忠仰面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她咬着嘴唇、明明想问又硬憋回去的样子。她问完了几点,问完了紧张什么,问完了英国女人好不好看,一句接一句,跟审他似的,审到最后自己先撑不住。他忍不住了,贫劲上来了。 “雷记者,”陈太忠说,“你要问情况,我给你个准话。” “什么准话?” “依法处置,”陈太忠一字一顿地说,“现场控制,无人员重伤。” 雷蕾愣住了。她骑在他身上,阴茎还插在她阴道里,整个人僵了两秒,眼睛瞪得溜圆。这十二个字,是她那篇稿子上的,是公安通报上的,是他那回在招商办里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写的,一个字别添,多写半句就要压一个礼拜。然后她笑了。 笑得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胸口上,脑门抵着他的锁骨,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拿拳头捶他的胸口。她一笑,阴道就跟着一阵一阵地收缩,收得又急又紧,夹着他的阴茎,一阵紧过一阵,夹得陈太忠直吸凉气。雷蕾笑了足有半分钟才停下来。 停下来,她还趴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是笑岔了气。她拿拳头又捶了他两下,捶得不重,捶完了,拳头松开,手掌贴在他胸口上。 “你这人……”雷蕾闷在他颈窝里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你问的。” “我问的是你,没问公安。” “我就是照着通报说的,一个字没添。”陈太忠说。 雷蕾又笑了两声,笑完了,抬起头来,眼角都笑出了泪。她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瞪着瞪着,眼神就变了,笑意退下去,剩下的是别的,是烫的。她不问了。 她撑起身子,两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咬着下嘴唇,又开始动。这回不慢了,也不说话了,屁股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越来越快。床板吱嘎吱嘎,一声赶着一声,床腿在砖地上蹭来蹭去,咯噔咯噔地响。 墙上那张凤凰地图被震得沙沙地动,四个角的图钉晃,有一个角松了,地图的那一角卷起来,又耷拉下去。 陈太忠的手扶着她的腰,帮她往下按。每一回坐到底,龟头都顶到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顶得她喉咙里“嗯”地一声,短,闷,从鼻子里出来,是喘到半截被撞断。她的阴道里湿得一塌糊涂,淫液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漫过阴囊,落到床单上,凉了一片,又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 屋里有了气味。煤烟、雪花膏、汗,还有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散出来的、腥腥的、甜甜的味道,混在一起,被炉子烘着,越来越浓。雷蕾的汗下来了。从她的脑门上,从她的脖子上,从她的乳沟里,一道一道往下淌,经过小腹,滴在他的肚皮上。她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 “太……”雷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叫出那个名字。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起落快得陈太忠都跟不上了。她的大腿开始抖,跟刚才在门后头一样,抖得越来越厉害,撑在他胸口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然后她猛地坐到底,不动了。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比哪一回都急,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嘬,陈太忠头皮发炸,差点没忍住。雷蕾仰着脸,嘴张着,没出声,喉咙里咯咯地响,整个人绷得死紧,好几秒钟。 然后她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倒,趴在他身上,软成了一摊。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喘得像是刚跑完一趟市局,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一口一口。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上,又湿又热,两粒乳头还硬,硌着他。 陈太忠搂着她,没动。他的阴茎还硬着,插在她阴道里,被她余下的收缩一紧一松地夹着。他忍住了,拿掌心在她汗湿的背上抚,从后脖子抚到腰窝,又从腰窝抚回后脖子。 雷蕾趴了好半天,才哼哼着说了一句:“你还没……” “没。” “那你怎么不动?” “等你喘匀了。”陈太忠说,“问了半天,问出点东西没有?” 雷蕾在他胸口上咬了一口,咬得不轻,留下一圈牙印。 “没完。”雷蕾说,“换你上来。” 她刚撑起身子,外间的电话响了。丁零零的铃声又尖又急,在静悄悄的屋子里炸开,炸得两个人同时一哆嗦。雷蕾僵在他身上,扭头看着门洞那半截蓝布帘子,后头那部黑电话还在响。 “不接。”陈太忠说。 “得接。”雷蕾说,“这个点打过来的,只能是报社。” 她咬了咬牙,屁股往上一抬,阴茎从她阴道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带出一溜淫液,凉风一吹,陈太忠打了个激灵。雷蕾跨下床,光着脚,光着身子,撩开帘子就出去了。陈太忠躺在床上,听着外间的动静。 “喂?”雷蕾的声音立刻换了个人,又平又稳,跟刚才判若两人,“是我。嗯,在呢。” “化雪的稿子?写了一半。明天上午给你传过去。” “城东那段路,冻成镜面了,今天下午公交车滑到马路牙子上,没伤人。我有照片。” “标题我想好了,你别给我改。” 她说话的工夫,陈太忠从床上欠起身子,隔着门洞往外看。外间的灯泡底下,雷蕾光着身子站在办公桌跟前,一只手攥着听筒,一只手拿着铅笔在稿纸上记,背对着他。她的背窄,脊梁沟一道深深的凹,汗还没干,在灯底下亮着,两瓣屁股紧紧的,上头被床单压出了几道红印子。墙上那张地图就在她头顶上,红圈密密麻麻。 她一边说话一边打哆嗦。外间没有炉子,冷。她的两条腿并着,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大概是砖地太凉。 “行,就这样。”雷蕾说,“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他在床上探着脖子往外瞧,脸腾地红了。 “看什么看!” “看雷记者办公,光着办公,头一回见。”陈太忠说。 雷蕾抄起桌上的一团废稿纸,冲他扔过来,扔偏了,纸团砸在门框上,弹到地上。她自己也绷不住了,捂着脸跑回里间,一头钻进他怀里,浑身冰凉,冻得直打颤。 “冷死了,焐着。”雷蕾说。 陈太忠拉过床尾的被子,把两个人裹住。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冰得他一缩,他搂紧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不抖了,皮肤慢慢回暖,屁股往后挪,挨上他还硬着的阴茎,停住了。 陈太忠在被子底下搓她的胳膊,搓她的后背,又把她两只冰凉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焐着。她的脚冰凉冰凉,他夹着,冻得自己直哆嗦,也没松。 雷蕾背靠着他,过了一会儿,闷闷地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补个屋顶,左右都分不清;焐个脚,倒是挺会。”雷蕾说。 “焐脚不用分左右。” 雷蕾又乐了一阵,扭过头来看他,脸已经暖过来了,红扑扑的。 “还硬着。”雷蕾小声说。 “等着雷记者回来呢。” 雷蕾在被子底下掐了他大腿一把,又转过身来,跟他脸对着脸。被子里热起来了,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刚才说了,换你上来。”雷蕾说。 陈太忠搂着她,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窄床差点没装下两个人。他翻过来的时候,被子滑下去半截,雷蕾的后脑勺磕在床头的木板上,咚的一声。她“哎哟”了一声,伸手揉着,拿眼瞪他。 “你这翻身的本事,”雷蕾说,“跟你钉油毡一个水平。” “下回改进。” “没下回了,床头就这一块板。” 陈太忠撑在她上头,两只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一条腿跪在床板上,另一条腿差点悬空,只好把膝盖抵在她两腿中间。雷蕾躺在他身子底下,头抵着床头那块木板,头发散在枕头上,又湿又乱。她的脸还红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肿了,眼睛看着他,亮得厉害。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碰。 “行吗?” 雷蕾张嘴,大概是想说“你还问”,说出来的是:“嗯。”她自己把两条腿分开了,分得很开,膝盖曲起来,脚后跟踩着床板。陈太忠跪在她两腿中间,扶着自己的阴茎,龟头抵在她的阴唇上,阴唇还湿软着,刚才流的淫液还没干,一碰就滑开了。他对准阴道口,慢慢地顶了进去。 这回比刚才顺。阴道里湿透了,热乎乎的嫩肉一层一层地分开,让他进去,又一层一层地合拢裹住。陈太忠一直顶到底,龟头抵住了最里头那块软肉,停住了。 雷蕾“嗯”了一声,两条腿抬起来,缠上了他的腰。缠得很紧。她的小腿交叉着,脚后跟扣在他的后腰上,扣在他屁股上头一点,死死的。雷蕾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胯骨两边,汗涔涔的,热得发烫。 陈太忠开始抽送,一回比一回深,每一回都抽出来大半截,再整根顶进去,顶到底,顶得她身子往上一窜,脑袋又挨上床头那块木板。他拿一只手垫在她脑袋和木板中间,手背被木板硌得生疼,他也没撤。 床板吱嘎吱嘎的,比刚才响得更厉害,床头那块木板跟着咚咚地撞着砖面。墙上的凤凰地图又沙沙地动起来,那个松了的角又卷起来,这回卷上去就没耷拉下来。 雷蕾的两只手先是抓着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肉里。后来抓不住了,松开,往两边伸,抓住了床沿。那木头粗,没刨光,她的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抠得指尖发白。 顶到一半,雷蕾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脸跟前,张嘴就亲,乱七八糟,嘴唇磕着嘴唇,鼻子撞着鼻子,喘气全喷在对方脸上。他腰上没停,她嘴上也没停,两个人的嘴黏在一起,喘不过气来才分开,没两口气又亲上去。 “慢点。”雷蕾在他嘴边说,“床……床要散了。” 陈太忠慢下来,慢得一寸一寸地进,一寸一寸地退。慢了没几下,雷蕾的脚后跟在他后腰上使劲一磕。 “谁让你这么慢的?” “你说的慢点。” “我说的是床,没说你。”雷蕾说。 陈太忠闷着笑,又快起来。陈太忠低头看着身下的雷蕾。她咬着嘴唇、拧着眉头、拼命不出声,乳房随着他的顶撞在他胸口底下一晃一晃,脖子上的汗珠滚到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他的贫劲又上来了。 “雷记者,”陈太忠喘着说,“采访完了没有?” 雷蕾睁开眼睛,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骂出来一句。 “闭嘴,干活。”雷蕾说。 陈太忠乐了,乐得一口气没喘匀,腰上倒是更卖力了。他换了个角度,往上挑着顶,龟头蹭着她阴道前壁那块粗糙的地方,一回回地刮过去。陈太忠的手从她的腰上挪下去,托住了她的屁股。 她的屁股不大,紧,两瓣圆圆的,被他托起来,往他胯上送。这一送,角度变了,他进得更深,龟头顶着最里头那块软肉往里碾,她浑身一颤,缠着他腰的两条腿收紧了。 雷蕾的喘气里开始带出声音来了。算不上叫,是半截的哼,从鼻子里,从嗓子里,被她咬着嘴唇往回憋着,到底漏出来一点,又憋回去。她那张平时说话从不饶人的嘴,这会儿除了喘,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他的耳朵边上全是她又热又湿的喘气声。床板叫,木板撞墙,炉子里的煤噼啪响,窗户外头远远地有一辆自行车铃铛响过去,是有人下夜班回家。 雷蕾的眼睛睁大了。她抠着床沿的手指头一紧,木头缝里发出细细的咔吧声。她的脚后跟在他后腰上扣得更死了,扣得他几乎抽不出来。她的喘气声变了调,一口吸进去,半天才呼出来,带着颤音,听着快哭了。 炉子里的煤块烧透了,塌下去一截,哗啦一声,火星子从炉盖缝里溅出来。那声音跟她的喘气声混在一起,跟床板的吱嘎声混在一起,屋子里热得发闷,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汽,一道一道往下流。 陈太忠越来越快。 他的汗滴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跟她的汗混在一起,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他的阴茎在她阴道里进进出出,淫液把两个人的阴毛都打湿了,黏在一起,每回贴上去,都发出湿乎乎的啪嗒声。他的小腹开始发紧,阴囊往上收,热意从尾巴骨往上涌。 雷蕾的阴道也开始收紧,一收一收地裹着他。她快到了,第三回,他感觉得到,她的大腿在他腰两边越抖越急。就在这时候,她松开了抠着床沿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太忠。”雷蕾说。 这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没带姓,没带科长,就太忠两个字,声音发紧,发颤,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里面不行,我没准备。”雷蕾说。 陈太忠立刻退了出来。一句话没说,腰往后一撤,阴茎从她阴道里拔了出来,湿淋淋的,青筋暴着,龟头涨得紫红,上面全是她的淫液,亮晶晶地往下滴,落在她的阴毛和床单上。冷风贴上来,他浑身一激灵,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硬得发疼。 雷蕾的腿还缠在他腰上,没松开。她看着他,喘着,眼睛里有点愣,大概是没想到他退得这么快。雷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腿慢慢松开了,从他腰上滑下来,脚后跟落回床板上。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红还没退,胸口一起一伏。 陈太忠退出来以后,硬着,憋得小腹发胀,可他跪在床上,一动没动,连手都没往她身上伸。雷蕾看着他直挺挺的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又抬眼看他。陈太忠满脸是汗,牙关咬着,可眼睛是平的,没有一点埋怨。 “你就……这么停了?”雷蕾说。 “你说了不行,那就不行。”陈太忠说。 雷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拿手背在他汗湿的脑门上抹了一把,抹完了,手没收回去,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她跪起来了。她跪在窄床上,伸手推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床沿那边挪,推得他坐到了床沿上,两只脚踩着冰凉的砖地。她从床上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的砖地上,砖地凉,她的膝盖一碰就缩了缩,又跪实了。 她跪在那里,盯着他的阴茎看,却没急着动嘴。 “你不用……”陈太忠说。 “我想。”雷蕾打断他,“是我想。” 她说这话跟在楼下说“是我想说”一个口气,硬邦邦的,不容人插嘴。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伸手从床沿上摸过一角床单,在他的阴茎上擦了擦,把她自己的淫液擦掉一些,擦完了,把床单角一扔。 她低头看着他的阴茎,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喷在他龟头上,热的。阴茎上还挂着她自己的淫液,她看了一会儿,脸红得要滴血,可没躲开。她伸手握住了,握在根上,握得比刚才在床上紧。 她张开嘴,含住了龟头。她的嘴很热,比阴道里还热,湿乎乎地裹上来。她含得很浅,只含进去一个龟头,嘴唇箍着冠沟,牙齿磕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她吓得赶紧松开嘴,抬头看他。 “疼了?” “没,接着。”陈太忠说。 雷蕾又低下头去。这回她小心了,把嘴张大,嘴唇包住牙齿,往下吞了小半截,又退出来,再含进去。她嘴上没什么章法,忽深忽浅,有时候含得太深,顶到嗓子眼,呛得她直咳嗽,咳完了,眼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又含回去。可她的舌头狠。 舌头贴着他阴茎底下那道筋,从根往上舔到龟头底下,舌尖抵着系带,使劲地拨弄,陈太忠两条腿都绷直了。她舔一会儿,又把龟头整个含进去,舌头在里头绕着打转,绕一圈,嘬一口,嘬得腮帮子都凹下去了。 陈太忠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攥着床单,攥得指关节咔咔响。他低头瞧着雷蕾跪在冰凉的砖地上,光着身子,头发乱蓬蓬地垂下来,扫着他的大腿根,扫得他又痒又麻。她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乳头蹭着他的膝盖。 她含着他,含了一会儿,忽然吐出来,拿手握着,抬头看他,喘着气说:“你别光坐着,教我。” “教什么?” “哪儿舒服,你说,我又不是天生会的。”雷蕾说。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一脸较真的脸,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底下那道筋,舌头往上走。”雷蕾照着做了。舌尖贴着那道筋,从阴囊上头一路往上,又慢又用力,舔到系带上,停住,打了个转。陈太忠的腰一挺,倒吸了一口气。 “是这儿?”雷蕾含含糊糊地说。 “是。” 她就记住了,一遍一遍地往系带上舔,他两条腿直打战。炉火映在她的背上,明暗不定。他的小腹又开始发紧了,那团热从尾巴骨往上窜,越来越急,阴囊收得紧紧的,贴着阴茎根。 “雷蕾。”陈太忠哑着嗓子说,“要出来了。” 雷蕾立刻松开了嘴,往后一退。她没躲开。她跪在那里,挺起上身,一只手还握着他的阴茎,握着往下压了压,对着自己的胸口。她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湿亮亮的,喘着气。陈太忠射了。 精液从龟头里喷出来,射在她的胸口上,又热又白,落在她两只乳房中间,落在她锁骨下面,落在她左边的乳头上。她握着他阴茎的手没松,精液一阵阵往外涌,她就那么挺着胸口接着,一动不动。 射完了,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床上,大口喘气。阴茎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慢慢软下来。雷蕾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精液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得很慢,一道白,从锁骨下面经过乳沟、肋骨,一直到小腹。有一滴挂在她的乳头上,颤巍巍的,没掉下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乳沟里那道白。 “烫。”雷蕾说。 她抬起头来看他,嘴唇还湿着,下巴上挂着一点亮,是她自己的口水。她就那么跪在砖地上,胸口挂着他的精液,仰着脸,眼睛里水汪汪的,又有点得意。 “你看什么?”雷蕾说。 “看你。” “看够了没有?” “没有。”陈太忠说。 雷蕾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睛,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她撑着他的膝盖想站起来,膝盖在砖地上跪久发麻,站到一半又跪了回去,“哎哟”一声,抓着他的大腿才没歪倒。 陈太忠缓过一口气,站起来,去炉子边上找毛巾。炉台边上搭着一条毛巾,是雷蕾的,白底蓝道,洗得发薄了。铝壶里的水还温着,他把毛巾浸了壶里的温水拧干,热气从毛巾上冒出来,在冷屋子里一团一团地散。他回过身,雷蕾还跪在砖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胸口,两只手撑着膝盖,没动。 “起来,地上凉。”陈太忠说。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床沿上。她坐下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晃了晃,扶着他的胳膊才坐稳。他拿热毛巾给她擦胸口。先擦锁骨下面,那片精液已经有点凉了,黏糊糊的,毛巾一擦就带走了。 再擦乳沟,毛巾顺着那道沟往下,经过肋骨,到了小腹。擦到乳头的时候,那一滴还挂在上头,他拿毛巾角轻轻一沾就带走了,雷蕾的身子跟着一缩。 “我自己来。”雷蕾说。 她这么说着,手却没抬,就那么坐着由他擦。 陈太忠把毛巾翻了个面,又去壶边浸了一回热水,拧干,回来蹲在她跟前,给她擦腿根。她的大腿内侧全是她自己的淫液,干了一半,黏在皮肤上,阴毛上也挂着,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他擦得很慢,从膝盖往上,擦到大腿根,又擦过阴唇外头,热毛巾贴上去,她“嘶”了一声,两条腿往里夹了夹,又松开了。 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着他蹲在她跟前的脑袋。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回炉台边上,回来,在她旁边坐下。窄床吱嘎一声,往下陷了陷。两个人光着身子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煤又塌了一截,火苗子矮下去,屋里的热乎劲儿慢慢退了。窗户玻璃上的水汽结成了水珠,一道道往下流,在窗台上汪了一小摊。 雷蕾打了个哆嗦。雷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去看他的。他胸口上有一圈牙印,是她刚才咬的,红红的,还没消。她伸手拿指头摸了摸那圈牙印。 “疼不疼?” “你问的?你也学会问了?”陈太忠说。 雷蕾瞪他一眼,指头在牙印上使劲一按,他“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雷蕾说,“让你记着。” 陈太忠起身,从炉子边的椅背上把自己的夹克拿过来。夹克是他出国以前穿的那件,旧的,袖口磨毛了,出国一个礼拜一直塞在箱子底,今天下了飞机才翻出来穿上。他把夹克披在她肩膀上。雷蕾拿手拢着夹克的领子,裹紧了。夹克太大,她光着身子裹在里头,下摆盖到她大腿中间,袖子长出一大截,耷拉着。 她裹着夹克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床头,拉开床头小柜子的抽屉,在里头翻出一个手电筒。铁皮的手电筒,装两节一号电池,筒身上的漆掉了一半。她推开开关,一道黄光射出来,照在对面墙上,照出一个圆圈。然后她站到了床上。 光着两条腿,裹着他的夹克,站在那张窄木床上。床板在她脚底下吱嘎吱嘎地叫,晃了晃,她张开两只胳膊稳住了,夹克的袖子在半空里甩了甩。她举起手电,往头顶上照。黄光照到了屋顶。 屋顶是木头椽子,上面铺着苇箔,再往上就是瓦和油毡。她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从东头的椽子到西头的椽子,照到靠窗户那一角,停住了。那一角的苇箔上原先有一大片水渍,黄褐色,一圈套一圈,是上一回漏的时候洇出来的。 这回那片水渍是干的。干透了,边上起了一层白碱,摸上去大概能掉渣。没有新的湿印子,没有往下滴的水珠。她照了半天,又往别处扫了一圈,回到那一角,又照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雷蕾站在他头顶上,光着两条腿,身上只裹着他的夹克,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一脸的认真,跟她在市局里核对稿子一个样。 “不漏了。”雷蕾说。 她低头看着他,手电还举着,光照在屋顶上。陈太忠看着她,咧开嘴笑了。雷蕾瞪了他一眼,关了手电,从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砖地太凉,她吸了口凉气,赶紧把脚缩到床沿上。她裹着夹克,坐回他旁边,手电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拨着开关,拨开,拨上,拨开,拨上。 拨了好几回,她又开口了。 “油毡钉你多买了一卷,钱我给你。”雷蕾说。 她指了指床脚那个搪瓷脸盆。底上躺着的那卷牛皮纸包着的油毡钉,是他十天前忘下的,一百个,两块五。 “不要。”陈太忠说。 “要,两块五,我明天给你。”雷蕾说。 “一卷钉子……” “要算清楚。”雷蕾说。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只剩下鼻尖还有一点,眼神又是直直的,一步都不让。 “屋顶是屋顶。”雷蕾说,“你是你。” 陈太忠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两块五。”陈太忠说。 雷蕾哼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把手电的开关拨了一回,拨开,那道黄光射到对面墙上,正好照在那张凤凰地图上,照着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是一个乡的名字,底下一行日子,是她跑过的地方。她把光挪开,关了。 外头起风了。风从老报社院子里刮过去,刮得院墙上的枯藤哗啦哗啦地响,刮到屋顶上,压着油毡的碎瓦咯噔咯噔地动了几下,又安静了。雷蕾裹着夹克仰起脸,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屋顶。 “你听。”雷蕾说。 “听什么?” “瓦响,以前一刮风,那一角就往下掉土,掉在脸盆里,沙沙的。今天没掉。”雷蕾说。 两个人仰着脸,听了半天。风刮过去一阵,又刮过去一阵,屋顶上的碎瓦响了几回,脸盆里那卷油毡钉静静地躺着,一点土都没落进去。雷蕾的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像是不想让他看见。两个人挤在被窝里,谁也没睡着。雷蕾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开化那两天,我夜夜爬起来看。”雷蕾说,“打着手电,就站在床上,照那一角。头一天夜里照了三回,第二天夜里照了两回。” “漏没漏?” “没漏,一滴都没有。我还以为你钉歪了的那几个钉子要出事,它们也没出事。”雷蕾说。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那两天想什么?”雷蕾说。 “想什么?” “我想,这人手笨,左右都分不清,钉子钉歪了三个,屋顶倒是不漏。”雷蕾说,“想完了,我就骂自己,一个屋顶,有什么好想的。” 陈太忠没接话,把她搂紧了一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焐了一会儿,暖过来了。到了后半夜,雷蕾说她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挤在窄床上,裹着一床被子,他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她背对着他,屁股抵在他小腹上,夹克还披在她肩膀上没脱。 “说好了我煮面,还没煮。”雷蕾说。 “明天再煮。” “说了今天煮,就今天煮,我一个当记者的,说话不算数,往后谁信我的稿子?”雷蕾说。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裹着夹克,趿着棉鞋,去捅炉子。火快灭了,她添了两块煤,捅了半天,火才旺起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半棵白菜,两个鸡蛋,又翻出一小瓶酱油,把铝壶里剩下的水倒进一口小锅里,坐在炉子上。 陈太忠躺在床上看雷蕾背对着他,夹克的下摆刚盖住屁股,两条光腿在炉火前头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炉子跟前,一只手拢着夹克的领子,一只手拿筷子拨锅里的面,水汽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头发熏得卷起来。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自己那碗卧了一个鸡蛋,端给他的那碗卧了两个。 “我的那个,”陈太忠说,“怎么两个?” “你干活多。”雷蕾说。 陈太忠被面汤呛了一口。雷蕾坐在床沿上,端着自己那碗,看着他咳,嘴角翘着,一点都不心疼。面没放辣子,没放香菜,酱油放多了,咸。两个人坐在窄床上,一个光着膀子裹着被子,一个光着腿裹着夹克,捧着碗呼噜呼噜地扒拉干净。雷蕾把两只碗摞起来,搁在炉台边上,说明天洗。 “面也吃了,今天说的,都算数了。”雷蕾说。 她钻回被窝里,仍旧背过身,往他怀里拱了拱。陈太忠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里的煤烟味。床太窄,他得一直搂着,一松手她就要掉下去。 “你别松手。”雷蕾闭着眼睛说,“松手我掉下去,摔着了算工伤。” “算谁的工伤?” “算招商办的,你补的屋顶,你睡的床。”雷蕾说。 “床是报社分的。” “闭嘴,睡觉。” 天刚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陈太忠醒的时候,窄床上只剩他一个,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后背贴着墙,凉气透过被子渗进来。炉子已经捅开了,火苗子噼噼啪啪地响,铝壶坐在上头,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雷蕾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身上还裹着他那件夹克,底下套了一条秋裤,脚上趿着棉鞋。她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铺着稿纸,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低着头写得很快,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走。 他欠起身子,往她肩膀那边看了一眼。稿纸上头一行写着标题,字是她的,硬邦邦的,一笔一画:化雪以后,城东那段路还要冻几天。 “你别看。”雷蕾头也不回,“没写你。” “我没看。” “你脖子都伸过来了。”雷蕾说,笔没停,“写的是路况。公交车滑到马路牙子上,三轮车翻了两辆,环卫站撒了四车炉渣。一个字都没你。” 陈太忠就不看了,躺回去,看着屋顶。天光从窗户进来,照在靠窗那一角的苇箔上,那片干透了的水渍还在,一圈套一圈,边上的白碱在晨光里发亮。炉台边上摞着昨天夜里那两只面碗,底上还剩一点酱油汤,结了一层白油。雷蕾说明天洗,这会儿就是明天了,碗还摞在那里。 他看着那两只碗,又看着她写稿子的后脑勺。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拿一根橡皮筋扎着,扎得不整齐,有几绺散下来,垂在他夹克的领子上。她写一阵,停下来,拿钢笔杆敲着自己的下巴,念出声来:“城东段……冰层厚约三公分……”念完了,又摇头,划掉,改成“冰层有一指厚”。 “三公分改一指?”陈太忠在被窝里问。 “三公分老百姓没概念,一指厚,一看就知道摔一跤得多疼。”雷蕾说。 “你们报社不是讲究准确?” “一指就是准确,我拿手指头量过的。”雷蕾说。 陈太忠想起她胳膊肘上那块青,没再问了。 他的手机响了。手机在西装口袋里,西装还在外间的地上,压着她的军大衣。他光着脚跑出去,冻得龇牙咧嘴,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号码,是横山区委。 “喂。” “回来了?” 是吴言。声音平平的,冷冷的,礼拜天早上七点多,听着跟礼拜三凌晨那通越洋电话一个调子,就是没有了线路里那阵炒豆子的杂音,清清楚楚,跟就在隔壁一样。 “昨天傍晚。”陈太忠说。 “嗯,明天上午来区里,那个港商又来了。”吴言说。 陈太忠一愣:“梁生?” “白天来。”吴言说。 她说“白天来”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楚。陈太忠站在冰凉的砖地上,光着脚,听着这三个字,脚底板一阵发凉,脸上却有点发烫。 “知道了。” “还有,英国那封信,功劳是团里的。你一个字别往自己身上揽。”吴言说。 “秦主任也这么说。” “他说的是他的,我说的是我的。你记我的。”吴言说。 电话挂了。陈太忠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回到里间,钻回被窝里,冻得直打哆嗦。雷蕾的笔停了,停在半空里,没回头。 “谁?”雷蕾问。 “区里。”陈太忠说。 雷蕾“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往下写。没两个字,她停了,拿笔把那两个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稿纸都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把笔搁在木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直,跟昨天在楼下说“是我想说”的时候一个样,跟昨天夜里站在床上说“不漏了”的时候也一个样。 陈太忠躺在被窝里,等着。雷蕾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往外间那张办公桌上瞟了一眼。桌上那摞稿纸旁边,搁着那个敞着口的纸袋,露出一截书脊,上面是两个英文词。 “你那本英文书,”雷蕾说,“是给谁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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