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版官仙】119

送交者: G406023127 [☆★★文青★★☆] 于 2026-11-22 14:46 已读6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肉版官仙】101 章 作者:G406023127 由 G406023127 于 2026-11-22 14:13
  第119章 碧园

  礼拜四早上,陈太忠醒的时候,床里头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热乎气,枕头上落着两根长头发。窗户玻璃上的水汽结成了冰花,一片一片的,把外头的天光滤成了灰白色。炉子没灭,有人捅过,添了煤球,火苗子安安稳稳地舔着壶底。

  三屉桌上那棵小圣诞树亮着。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插头插在桌子腿后头的插座上。树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他的稿纸上撕下来的一角,上头一行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跟总机班的值班记录一样工整:六点走了,没人看见。树留着,晚上回来插上。圣诞快乐。

  纸条底下没署名。陈太忠把纸条叠起来,夹进那个记数的笔记本里,跟那页撕下来的十中的数夹在一块儿。他看了看表,七点十分,起床,穿衣,去水房把被单洗了。水房里没人,老刘媳妇说得对,过了五点半,水就没那么冰了。八点半,他骑车到了十中。

  晓艳昨天下午打过电话,说教委的人礼拜四上午九点到,基建科两个人,审计科一个人,看合同,看账,量楼。她说完正事,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有空,来看看图纸。我看不懂那些线。”他说好。说完了,想起吴言那句话,想起秦连成那句话,又补了一句:“我在外头看。不进会议室。”

  晓艳在电话里静了一会儿,说:“行。”十中的校门开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底下那片烟头都扫走了。王老头裹着军大衣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见他推车进来,冲他点点头,指了指教学楼那边,说蒙主任在二楼会议室,教委的人还没到。

  陈太忠把车子支在车棚里,没去二楼,先往工地那边走了走。两栋宿舍楼的脚手架还是那样,绿网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在冷风里呼啦啦地飘。楼底下那台搅拌机的油布上,又积了一层薄雪。工地上没人干活,静悄悄的,只有工棚那边的烟囱冒着黑烟,飘过来柴火的焦味。

  他站在围挡外头,往楼上看。二层的墙砌完了,三层砌了一半,红砖缝里的砂浆抹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大块,有的地方缺了一道缝,透着光。他不懂建筑,可他在横山看过郑志国他们盖的乡政府办公楼,砖缝比这个齐整。

  九点差五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校门,停在教学楼底下。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夹着文件夹,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陈太忠认出来了。是礼拜二早上在教委门口,跟他借火柴的那个。

  那人也看见了他,愣了愣,脚步停了半步,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什么也没说,跟着另外两个人上楼去了。

  陈太忠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也上了二楼。楼上的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两边是教室,这会儿正在上课,门关着,里头传出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学生念书的声音,一间一间的,嗡嗡的。会议室在走廊东头,门开着一条缝。他没往东头去,走到西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站住了。

  窗户正对着工地,两栋楼的半截架子看得清清楚楚。他靠在窗台上,掏出烟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学校里不能抽烟。

  会议室里的声音隔着一条走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有人在翻纸,哗啦哗啦,有人在问话,一句一句的,口气平平的,不像吵架。中间有一回声音高了,是甲波,嗓门尖,说了一大串,说完了,没人接他的话,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十点多,会议室的门开了。审计科那个女的先出来,拿着一个卷尺,后头跟着基建科那两个人,再后头是陶家兄弟俩,陶立国还是揣着手,陶立宝夹着他那个塑料皮本子。一群人下了楼,往工地那边去了。晓艳没下去。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往走廊西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他,没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又进去了。

  陈太忠站在窗户跟前,往楼下看。

  一群人围着宿舍楼转。审计科那个女的拉着卷尺,陶立宝拽着卷尺的另一头,从楼的这头量到那头,量完了长又量宽,量完了宽又爬上脚手架量高。基建科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拿着一张图纸,对着楼比画一阵,在本子上记一笔,又比画一阵,又记一笔。

  另一个基建科的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指头抠砖缝里的砂浆,抠出来一块,放在手心里一捻,碎成了沙子,扭头跟戴眼镜的说了句什么。

  陶立宝的脸色变了,张嘴要说话,被陶立国拽住了。量了一个多钟头。量完了,一群人又回到会议室。这回门关严了。门一关,走廊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在窗户跟前站累了,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几步,靠着墙。楼梯口底下,门卫王老头拎着一个暖壶上来,给会议室送开水,送完了,没走,揣着手站到他边上。

  “陈同志,站一上午了。”王老头说,“腿不酸?”

  “不酸。”

  王老头往楼下的工棚那边努了努嘴:“那个老汉,陶家庄的,你认得吧?礼拜一堵门那天,你攥过他孙子的手腕子。”

  “认得。”

  “他今天一早就来了,蹲在工棚门口,说是等结果。”“他那孙子十九,跟着陶立宝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拿着。老汉家里还有个瘫在炕上的老婆子,就指着这点钱买药。”

  陈太忠往楼下看了一眼。老汉蹲在工棚门口的一块砖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盯着会议室这边的窗户,一动不动。他孙子站在他身后,脑袋上扣着一顶安全帽,大了一号,压到眉毛上。

  “下午发钱,”陈太忠说,“蒙老师定的,先发工钱。”

  王老头扭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蒙老师心眼好。”王老头说,“就是太好了,在这学校里头吃亏。”

  他说完,拎着空暖壶下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同志,你那天没打那小伙子,老汉回去跟村里人说了。”陈太忠没接话。王老头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下去,没了。

  十二点差一刻,下课铃响了。走廊两边的教室门一扇一扇打开,学生们涌出来,挤挤挨挨地往楼梯口跑,饭盒叮叮当当地响。有几个女生经过他身边,回头看他,看完了交头接耳,捂着嘴笑。他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看楼下的工地。学生走光了,走廊里静下来,会议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甲波,脸是青的,夹着一个包,看都没往走廊这头看,低着头下楼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地响。接着是教委那三个人,戴黑框眼镜的走在最后,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往西头看了一眼,跟陈太忠的眼睛碰了碰,嘴角动了动,下楼去了。

  陶家兄弟俩跟着下去,陶立宝的脸不青了,有点白,陶立国还是那张冷脸,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晓艳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抱着一摞材料,往西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她的眼圈有点红,可嘴角是翘着的。

  “怎么样?”陈太忠问。

  “量出来了。”晓艳说,声音压得低,“两栋楼,干了不到四成。单子上报的是七成。”

  陈太忠没说话。

  “砂浆标号不够。”“基建科那个老周说的,他抠了一块砂浆,一捻就碎,说水泥放少了。还有两个地方的圈梁,钢筋数不对,图纸上是四根,实际上是三根。”

  “甲校长怎么说?”

  “他说是黄强经的手,他不知道。”晓艳说,“审计员问他,那每回的进度单是谁签的字,他说是他签的,可他是照着施工队报的签的,他不懂。”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抱着那摞材料往怀里搂了搂。

  “陶立宝倒先软了。”晓艳说,“他说他们只要工钱。材料钱的事,他认,砂浆是他让少放的,黄主任那边卡着钱不拨,他垫不起,就……他说他认,该扣多少扣多少,可工人的工钱一分不能少,四十三个人,等着回家过年。”

  “教委怎么定?”

  “工钱今天下午发。”“从已拨的款里先出,教委同意了,钱主任上午在电话里批的。学校财务已经把表做好了,一个人一个人对,下午两点,在门卫室,一个人签一个字,按一个手印。”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去,看着怀里那摞材料。

  “剩下的,”晓艳说,“教委回去研究,明天出结果。”

  陈太忠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谁也没说话。楼下,陶立国已经走到了工棚门口,掀开门帘子,冲里头喊了一句什么,里头轰的一声,一群人涌出来,围着他,七嘴八舌的。陶立国揣着手站在中间,说了几句话,那群人就散开了,有的拍巴掌,有的往地上一蹲,捂着脸。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汉站在门帘子边上,没动,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两口,抬头往教学楼这边看。

  “他们刚才问我,”晓艳忽然说,“陈科长是谁。”

  陈太忠扭头看她。

  “基建科那个老周,戴眼镜的。”晓艳说,“开会开到一半,他突然问我,走廊那头站着的那个,是不是招商办的陈科长。我愣了,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礼拜二早上在教委门口见过,后来问了人,知道是招商办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紧张。

  “我说是朋友。”晓艳说,“来看图纸的,没进门。”

  陈太忠看着她。

  “他就点了点头,没再问。”晓艳说,“甲校长在边上,脸刷地变了,我看见了,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没进门就对了。”陈太忠说。

  晓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你一上午就站在这儿?”晓艳问。

  “站在这儿。”

  “一根烟都没抽?”

  “学校里不能抽烟。”陈太忠说,“教导主任管的。”

  晓艳噗地笑了,笑得怀里那摞材料差点掉下去,她赶紧搂住,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她把材料往胳膊底下一夹,说:“我得去财务那儿盯着,下午发钱。你回去吧,中午了,吃饭去。”

  “下午发钱,我不来了。”

  “不用来。”晓艳说,“我自己能行。”

  她转身往楼梯口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太忠,谢谢你没进门。”说完,她下楼了。陈太忠在窗户跟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群民工散开,回工棚,看着那个老汉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掀开门帘子进去了。他才下楼,推车,出了校门。

  门卫王老头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说:“陈同志,中午了,在食堂吃一口?”

  “不了。”陈太忠说,“单位还有事。”

  他骑上车走了。骑出去老远,他想起晓艳那句“谢谢你没进门”,脚底下蹬车慢了半拍。

  回到317,一点半。丁小宁不在外屋,桌上的收条码得整整齐齐,压着一块砖头,上头贴着一张纸条:下午请假,表舅那边要帮忙。字写得歪,可写全了。小朱说她十二点就走了,走之前把上午的收条都打完了,一张没剩。陈太忠在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端回317,就着开水吃了。

  吃到一半,秦连成的通讯员来敲门,说秦主任请陈科长过去一趟。

  秦连成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发亮。秦连成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十中那边,”秦连成说,“今天上午量完了?”

  “量完了。”陈太忠说,“明天出结果。”

  “你去了?”

  “去了。站在走廊那头,没进会议室。”

  秦连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折起来,放在桌上。

  “那就好。”秦连成说,“教委那个钱自坚,我跟他打过交道,人不坏,就是胆小。你要是进了会议室,他就得琢磨,招商办的人来干什么,是不是谁派来的,是不是上头的意思。他一琢磨,这事就复杂了。你不进去,他就只管量楼。”

  陈太忠没吭声。

  “德比那封信,”秦连成换了话题,“外贸那个翻译,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说礼拜五送来。”

  “礼拜五好。”“下礼拜一,我拿去给市长签。市长下礼拜三要去省里开会,得赶在他走之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是上回从英国带回来的,还剩半盒,推过来。

  “拿两块,”秦连成说,“给你那个打收条的小姑娘。她今天下午请假了?”

  “她表舅退休,在碧园请客。”

  “碧园?”秦连成皱了皱眉,“那地方乱。”他没往下说,摆摆手,“去吧。”

  陈太忠拿了两块巧克力,揣进兜里,回了317。他把巧克力放在丁小宁桌上那块砖头底下,跟她那张请假条压在一块儿。

  碧园大酒店在城南,五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上头缠着彩灯,圣诞节,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门口还立着个塑料的圣诞老头,一人多高,白胡子上落了一层灰。丁小宁下午四点就到了。

  表舅订的是二楼梅花厅,两桌,每桌十二个人。她跟着表舅妈先去后厨对了一遍菜单,八凉八热,一个汤,一个鱼,最后上饺子。表舅妈拿着菜单,一样一样地问价钱,问到那道清蒸鳜鱼,一百二十八,表舅妈的嘴唇抖了抖,说换个草鱼吧。丁小宁说不换,表舅说了,一辈子就退一回。表舅妈看看她,没再说话,把菜单折起来揣进兜里了。

  摆桌子,铺台布,摆碗碟,摆酒杯,摆座签,都是丁小宁写的,表舅那些老同事的名字,客运办的主任,副主任,车队长,调度,售票处的老大姐,一个一个,她拿毛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写全了。在317描了半年收条,她的字有了点样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藏青毛衣,高领的,是礼拜天在百货大楼买的,四十八块,她攥着钱在柜台前头站了半天才买下来。底下是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表舅妈的,借来的,大了半号,她在鞋尖里塞了一团卫生纸。头发洗了,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上那几绺碎头发怎么也梳不上去,她就随它去了。

  七点半,客人到齐了。

  表舅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领钩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理过了,两鬓剃得发青。他平常不爱说话,今天话也不多,挨个跟老同事握手,握完了,坐下,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干了三十四年,今天退了。谢谢大家。”

  就这一句,说完一口干了。丁小宁站在梅花厅的门边上,看着表舅干那一杯酒。

  那几年她在汽车站混,满城的人都躲着她走,亲戚们过年也不叫她上门。只有表舅,在客运办里替她挡过几回事。有一回车队的人告到客运办,说她的人在站台上收保护费,要报派出所,是表舅把那份材料压下来的。压下来了,他也没骂她,下了班骑车到汽车站,在候车室里找着她,就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她说没吃。表舅就领她去站前的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自己那碗的牛肉都夹到她碗里,看着她吃完,付了钱,骑车走了。一路上一句别的话都没说。后来她离了汽车站,到招商办打收条,头一个月发了工资,她买了两瓶酒给表舅送去。表舅接过酒,看了看,放在柜子顶上,说:“留着,等我退休那天喝。”

  今天桌上那两瓶,就是她送的那两瓶。丁小宁端着汽水杯子,眼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拿指头抹掉杯子外头的水珠,又抬起头来,脸上笑着,去下一桌敬酒。底下鼓掌,客运办的老主任站起来,说了一大篇,说老丁这人,一辈子老实,一辈子不占公家便宜,一辈子……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底下有人起哄,说老主任你别哭啊,今天是高兴日子。老主任骂了一句,自己也笑了,一口干了。

  丁小宁挨桌敬酒。她不喝酒,杯子里倒的是汽水,橘子味的,黄澄澄的,看着跟啤酒差不多。她端着杯子,挨个敬,管表舅的老同事叫叔叫姨,人家问她在哪儿上班,她说在市招商办,帮着打收条。人家就夸,说老丁这外甥女出息了,进了机关。

  表舅坐在主桌上,听着这些话,没吭声,脸上也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可他端杯子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一杯接一杯地喝。表舅妈在边上拽他袖子,他也不理。酒过三巡,客运办售票处的老大姐拉着丁小宁坐下,攥着她的手不放,问她多大了,有对象没有,招商办里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

  丁小宁说没对象,不着急。

  “还不着急?”老大姐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会跑了。”

  旁边的人哄地笑起来。丁小宁也跟着笑,脸红到耳根,端起汽水杯子挡着脸。老大姐还不放过,说回头给她介绍一个,车队的,开大客车的,人老实,一个月挣三百多。表舅在主桌上听见了,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说:“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

  老大姐看看表舅,撇撇嘴,不说了,松开丁小宁的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丁小宁低头吃,刺多,她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那条鳜鱼蒸得嫩,一戳就散。敬了一圈,丁小宁想去洗手间。

  她跟表舅妈说了一声,出了梅花厅,往走廊尽头去。地上铺着红地毯,两边是一个一个的包间,门都关着,里头吵吵嚷嚷的,划拳的,唱歌的,碰杯的,乱成一锅粥。她走得快,半高跟的皮鞋在地毯上没声音,可鞋大,走快了就往下掉,她走两步就得用脚趾头勾一勾。

  洗手间在走廊拐角。拐过去,她看见墙边靠着一个人。三十上下,个子不高,敦实,穿着一件黑皮夹克,敞着怀,里头是一件花衬衫,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金链子。头发剃得很短,脑门上有一道疤,斜着的,一寸来长。他靠在墙上抽烟,灰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丁小宁认得他。哈成钢。常三手底下的,以前在汽车站那一片也晃过,后来跟了常三,在帝王宫看场子。她脚下顿了半步,低下头,想从他边上绕过去。哈成钢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一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哟。”哈成钢说,“这不是汽车站的宁姐吗?”

  丁小宁没理他,接着往前走。哈成钢往前跨了一步,正好堵在她跟前,身上的酒气扑过来,冲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宁姐,多少年没见了?”哈成钢说,舌头有点大,“说你现在洗手不干,进了机关?出息了啊。”

  “让开。”

  “别急嘛。”哈成钢说,拿烟往旁边一个包间指了指,“三哥的朋友在隔壁,北京来的,今天高兴。宁姐赏个脸,过去喝一杯。”

  “不去。”

  “一杯。”“就一杯。”

  “不去。”丁小宁说,“我表舅在那边请客,我得回去。”

  她说完,往旁边一闪,想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哈成钢胳膊一伸,拦住了。走廊那头,又过来两个人,也是一身黑皮夹克,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左一右堵在了楼梯口,抱着胳膊,看着这边,嘿嘿地笑。丁小宁站住了。

  “宁姐,你别这样。”哈成钢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大家都是老熟人,你以前在汽车站干的那些事,三哥都知道。拢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钱,打过谁,三哥门儿清。你现在进了机关,当了干部,三哥替你高兴。可三哥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丁小宁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她认得那两个堵楼梯口的。瘦高那个,以前在汽车站卖过假车票,被她的人收拾过一回;矮胖那个,不认识,看着眼生。汽车站的旧人,她喊一声就能来。她以前那帮兄弟,有几个还在汽车站那一片混,有一个在客运站门口开了个小卖部,有两个跑长途车跟车。

  她要是这会儿跑到楼下打个电话,半个钟头,就能来十几个人。

  她没动。喊了,就是两帮混混在碧园的走廊里打一架。打完了,派出所来人,一个一个带走,第二天满城都知道,招商办的丁小宁,在碧园跟常三的人打群架。她表舅的退休宴,就成了笑话。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了拐角。哈成钢跟着往前走,没拦,嘴里笑着说:“宁姐,想通了?”

  丁小宁扭头就往梅花厅跑。鞋大,跑了两步,左脚的鞋掉了,她也不捡,光着一只脚,在地毯上一路跑进梅花厅,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屋里的人都看着她。表舅妈站起来,问她怎么了,脸怎么白了。丁小宁没答,走到主桌边上,弯腰对表舅说:“表舅,手机借我。”

  表舅看着她,看了两秒,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那个砖头一样的手机,递给她。那是客运办配给他的,明天就要交回去了。丁小宁接过手机,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一屋子人,拨了一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在317描收条的时候,天天看着电话机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

  响了两声,通了。

  “喂?”是陈太忠。

  “碧园二楼。”丁小宁说,声音压得很低,可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我让人堵了。我表舅在。”

  那边静了半秒。

  “二楼哪个厅?”

  “梅花厅。”

  “待在厅里,别出去。”陈太忠说,“十五分钟。”

  电话挂了。丁小宁攥着手机,转过身来。表舅妈已经走过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

  “小宁,咋了?谁堵你了?”表舅妈说,声音发抖。

  “没事,舅妈。”丁小宁说,“有人喝多了,认错人了。我叫了个朋友来接。”

  她说着,把手机还给表舅。老人接过去,揣回口袋里,看着她,什么也没问,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礼拜四晚上,陈太忠在红旗巷的屋里煮了一锅挂面。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炉子早灭了,他蹲下来掏炉灰,引火,添煤球,折腾了半个钟头,火才起来。水壶坐上去,水开了,他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一个鸡蛋,没有菜,拿酱油和猪油拌了拌,端着碗坐在床边上吃。

  三屉桌上那棵小圣诞树,他进门就照纸条上说的插上了,彩灯照得墙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他吃着面,看着那棵树,想起今天上午晓艳站在窗户跟前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没进门。又想起礼拜一吴言在电话里说的,站她边上,别站她前头。两句话凑在一块儿,他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琢磨了,低头把面汤喝干净。

  吃完了,他去水房把碗刷了。

  电话响的时候,陈太忠刚从水房回来,正往炉子里添煤球。

  三屉桌上那棵小圣诞树一闪一闪地亮着,从进门起就插着。手机在床头上嗡嗡地响,他拿起来,听了那三句话,挂了,抓起大衣就往外走,门都没顾上锁严,锁舌磕在锁扣上,咔的一响,没扣进去。他想起雷蕾那扇门,攥着门把手往上一提,再一推,扣上了,下楼。

  碧园在城南,红旗巷在城东,骑车平常二十多分钟。他蹬得飞快,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在身后啪啪地抽。路上的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车轱辘压上去打滑,有一回在路口差点摔了,他单脚撑住地,蹬起来接着骑。十五分钟,他到了碧园门口。

  门口那个塑料圣诞老人还立着,白胡子在彩灯底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他把车往柱子边上一靠,没锁,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堂。脚底下铺着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正中间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底下摆着一棵真的松树,挂满了彩球和铃铛。

  前台站着两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一个牌子,写着大堂经理。

  陈太忠走过去,问:“梅花厅在几楼?”大堂经理上下打量着,看他的呢子大衣,看他冻得通红的脸,看他喘着的粗气,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可眼睛里有东西。

  “先生,您是哪位?”大堂经理说,“梅花厅今天有客人包场,外人不方便进。”

  “我是来接人的。”陈太忠说。

  “接谁?您打个电话,让她下来。”

  “她下不来。”“有人在二楼走廊上拦着她,不让她走。”

  大堂经理的脸色变了变,往楼梯那边瞟了一眼,又转回来,笑容没变,可嘴里的话换了:“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碧园是正规酒店,没有这种事……没有拦人的事。”陈太忠看着他。

  “你不说,我就报警。”陈太忠说,“报警说你们碧园二楼有人被扣着,你作为大堂经理,知情不报。”

  大堂经理的脸白了。他看看陈太忠,又看看楼梯,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说:“二楼,左手拐,走廊尽头。先生,我跟您说,那边的人,您……”陈太忠没等他说完,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掏出手机,按了110。

  “喂,110吗?我在城南碧园大酒店二楼。这里有人被拦在走廊上,不让离开。拦人的有三个,喝了酒。现在没有人受伤,请派人来。”

  那边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又报上名字和电话。挂了,他又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通了。

  “老古,是我。”陈太忠说。

  “太忠?”古昕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这么晚,什么事?”

  “碧园二楼,丁小宁让常三的人堵了。我刚报了110,正在上楼。”

  古昕那边静了一秒,电视的声音没了,像是他走到了另一间屋。

  “你别动手。”古昕说,声音沉下来了,“你听见没有?别动手。碧园归南关派出所管,我现在就给他们所长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去。五分钟。”

  “我不动手。”

  “五分钟。”古昕又说了一遍,“你就站着,等。”

  电话挂了。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二楼,往左拐。走廊上铺着红地毯,两边的包间门关着,里头吵吵嚷嚷的。走廊尽头,梅花厅那扇门关着,门口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个,三十上下,敦实,穿着黑皮夹克,敞着怀,里头花衬衫,脑门上一道疤,嘴里叼着烟,正冲着梅花厅的门说话,嗓门大,舌头大:“宁姐,出来嘛,躲着算怎么回事?三哥的朋友等着呢……”

  另外两个,一高一矮,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靠着墙,嘿嘿地笑。梅花厅里头静悄悄的,客人的说话声都没了。陈太忠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离梅花厅三四步远的地方,那个高个的先看见了他,捅了捅哈成钢的胳膊。哈成钢扭过头来,眯着眼看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陈太忠没看哈成钢,径直走到梅花厅门口,站在门和哈成钢中间,背对着门,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小宁。”陈太忠说,“是我。”

  门里头静了一秒,接着传出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丁小宁站在门缝里,脸是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又暗下去,她没出来,就站在门缝里看着他。陈太忠侧了侧身子,把她挡在身后。

  “小宁,”陈太忠说,“跟我回家。”

  哈成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毯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红地毯上又多了一个黑窟窿。

  “你谁啊?”哈成钢说。

  陈太忠没答。他转过脸,对门缝里的丁小宁说:“你表舅那边,你去说一声,说你先走了。把大衣拿上。”丁小宁看着他,没动。

  “去。”陈太忠说。

  丁小宁转身回了屋里。门没关,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的人都站起来了,表舅妈拽着丁小宁的胳膊问什么,丁小宁摇头。哈成钢往前走了一步,离陈太忠一臂远,酒气冲过来,带着烟味和大蒜味。

  “问你话呢。”哈成钢说,“你谁啊?宁姐的什么人?”

  “朋友。”陈太忠说。

  “朋友?”哈成钢笑了,扭过头冲身后那两个说,“听见没有,朋友。”

  那两个也笑,高个那个笑得最响,露出一嘴黄牙。哈成钢转回来,脸上的笑没了,往前又凑了半步,鼻尖差点碰到陈太忠的下巴。

  “朋友,我告诉你,”哈成钢说,“我是帝王宫的,三哥的人。今天三哥有朋友在隔壁,北京来的,想请宁姐过去喝一杯,叙叙旧。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识相的,靠边站。”

  陈太忠站着没动。

  “我数三下。”哈成钢说。

  陈太忠还是没动,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哈成钢伸出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张开,在陈太忠胸口上推了一把。推得不轻。陈太忠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门框,咚的一声响。屋里头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是表舅妈。陈太忠站稳了,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边,没抬起来。

  他看着哈成钢。对方也看着他,手还举在半空,五根手指头张着。

  “你推头一把,”陈太忠说,声音不高,走廊上的人都听得见,“我当你喝多了。”

  哈成钢眨了眨眼。

  “你推第二下,”陈太忠说,“就是你的事了。”

  哈成钢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陈太忠的脸,像是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太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笑,也不恼,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后背靠着门框,脚底下一寸没挪。走廊上两边的包间门开了好几扇,有人探出脑袋往这边看,有人端着酒杯站在门口。

  高个那个在后头说:“钢哥,推他啊,怕个球。”哈成钢没推。他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骂了一句,扭头冲高个吼:“你懂个屁!”就在这时候,楼梯口那边响起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急,是皮鞋,不止一双。两个穿警服的上了二楼,往这边走过来。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矮胖,戴着大檐帽,底下一张圆脸,冻得通红;后头那个年轻,瘦高,腰里别着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

  两个警察后头,跟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胖子,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一边走一边擦汗,大冬天的,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大堂经理跟在最后头,缩着脖子。

  “谁报的警?”矮胖警察问。

  “我。”陈太忠说,“陈太忠,招商办的。”

  矮胖警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了,转过脸去看哈成钢。

  “又是你?”矮胖警察说,“哈成钢,你上个月刚从所里出去,这才几天?”

  哈成钢的脸变了,刚才的横劲儿没了,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王所,误会,误会。我喝多了,认错人了,跟这位兄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矮胖警察说,“人家报警说你在这儿拦着女同志不让走。闹着玩?”

  “没拦,真没拦。”哈成钢说,“我就是跟丁小姐打个招呼,老熟人了。”

  这时候梅花厅的门开了,丁小宁出来了,胳膊上搭着她那件棉大衣,脚上还是光着一只,鞋拎在手里。表舅跟在她身后,中山装的领钩扣得严严实实,脸是红的,喝了不少,可站得笔直。矮胖警察看看丁小宁,问:“同志,是他拦着你吗?”

  丁小宁看了陈太忠一眼。陈太忠没看她,就站在她旁边。

  “是他。”丁小宁说,“在洗手间门口拦的,他那两个人堵着楼梯口。他还推了陈科长。”

  矮胖警察转过脸,看着哈成钢,没说话。哈成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冲着丁小宁弯了弯腰。

  “对不起,丁小姐。”哈成钢说,“我喝多了,冒犯了。”

  丁小宁没吭声。

  “还有呢?”矮胖警察说。

  哈成钢又转向陈太忠,咬着后槽牙:“这位兄弟,对不住,推了你一把。”陈太忠点了点头,没说话。

  “行了,你们三个,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矮胖警察说,“推人的事,当事人要追究,就按治安处罚办;不追究,写个保证书。”他转向陈太忠,“陈科长,你追究吗?”

  陈太忠想了想。

  “没受伤。”陈太忠说,“可我要做笔录。推人是真的,拦人也是真的。记在你们所里。”

  矮胖警察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点了点头。

  “行。”矮胖警察说,“明天上午你来所里一趟。”

  两个警察带着哈成钢他们三个往楼梯口走。哈成钢走过陈太忠身边,侧过脸,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兄弟,咱们后会有期。”陈太忠没接这句话。人走了,走廊上看热闹的也都缩回了包间,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又吵吵嚷嚷起来了。那个穿深蓝西装的胖子这才挤到跟前来,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冲陈太忠和丁小宁点头哈腰。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受惊了。”胖子说,“我姓乔,这店是我的。今天这事,是我们碧园照顾不周,让这位姑娘受委屈了。”

  他说着,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往丁小宁手里塞。

  “一点心意,压压惊。”乔总说,“今天梅花厅这两桌,算我的,不收钱。这个,姑娘拿着,多的算我给姑娘赔不是。”

  信封口没封严,露出一沓百元票子的边,红红的,十来张。丁小宁看着信封,手抬起来半截,停在半空,扭头看陈太忠。他伸出手,按在丁小宁的手背上,把她那只手按了下去。

  “不收。”陈太忠说,“账让派出所记。”

  乔总拿着信封的手僵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去,揣回兜里,又掏出手绢擦汗。

  “这位同志,您贵姓?”乔总问。

  “姓陈。”陈太忠说,“招商办的。”

  乔总的脸色变了变。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警察带着哈成钢他们已经下楼了,楼梯上空荡荡的。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陈科长,”乔总说,“我跟您交个底。刚才那个哈成钢,是帝王宫常老三的人。常老三您知道吧?在城南这一片,没人敢惹。他手底下的人,三天两头到我这儿来吃饭,吃完了签单,签单就是不给钱,我也不敢要。”

  陈太忠没吭声。

  “今天这口气,您别往心里去。”乔总说,“我这小店,惹不起。您是机关里的人,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没往心里去。”陈太忠说,“我只要派出所的笔录。”

  乔总看着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没出声,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大堂经理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陈太忠转过身来,丁小宁还站在原地,左脚光着,右脚穿着鞋,左手拎着另一只鞋,右手被他按过的地方垂在身边。

  “鞋穿上。”陈太忠说,“地上凉。”

  丁小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脸红了,弯下腰把鞋穿上。鞋大,她穿上了,又从鞋尖里掏出那团卫生纸,重新塞好。梅花厅的门开着,表舅从里头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酒,满满一杯白酒,晃着,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中山装袖口上。表舅妈在身后拽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表舅走到陈太忠跟前,站住,上下看了他一会儿。

  “陈科长。”表舅说,嗓音沙哑,喝了酒,舌头有点硬,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敬你一杯。”

  “丁叔,我不喝。”陈太忠说,“我骑车来的,待会儿还得骑回去。”

  表舅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勉强,把杯子举起来,自己一口干了,辣得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酒气。

  “小宁这孩子,”表舅说,“以前没人管。”

  他说完这一句,没再往下说,把空杯子攥在手里,转身回了梅花厅。表舅妈站在门口,看看陈太忠,又看看丁小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也跟着进去了。走廊上就剩他们两个。丁小宁站在陈太忠旁边,低着头,把大衣往身上披。她手抖,大衣的袖子半天穿不进去。陈太忠没帮她,就站在边上等。

  “你脸白着呢。”陈太忠说。

  “冻的。”丁小宁说,嘴硬。

  “梅花厅里有暖气。”

  丁小宁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瞪完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了。

  “他推你那一把,”丁小宁说,“疼不疼?”

  “不疼。”

  “你为什么不还手?”丁小宁说,“你要是还手,他那三个人,不够你一个人收拾的。我见过你在……”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我还手了,”陈太忠说,“明天满城都知道,招商办的科长在碧园跟常三的人打架。你表舅这顿饭,就成了笑话。”

  丁小宁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丁小宁说,“所以我没喊汽车站的人。”

  陈太忠点了点头。梅花厅里头,有人在喊丁小宁的名字,是表舅妈,说饺子上来了,让她进来吃两个,吃完了再走。

  “进去吧。”陈太忠说,“吃完了,我送你们回去。我在楼下等。”

  “你不进去吃?”

  “我吃过了。”陈太忠说。

  他吃的是下午在单位食堂打的两个馒头,就着咸菜,五点钟吃的,这会儿肚子里早空了。他没说,转身下楼了。楼下大堂里,大堂经理看见他下来,站得笔直,冲他点头,笑得比刚才客气多了。陈太忠没理他,推开玻璃门出去,站在那个塑料圣诞老人旁边,点了一根烟。

  自行车还靠在柱子上,没锁,没丢。他抽着烟,想起古昕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就站着,等。他抬起手看了看表,从他上二楼到警察上来,前后不到七分钟。古昕说五分钟,差了两分钟,算准的。他掏出手机,给古昕回了个电话。

  “人走了。”陈太忠说,“没动手。哈成钢道了歉,带回所里了。明天上午我去所里做笔录。”

  古昕在那头嗯了一声,静了一会儿。

  “行。”古昕说,“明天笔录做细点,几点几分,谁推的谁,说了什么话,都写上。”

  “南关所那个王所长,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该干的。”古昕说,“太忠,常三这个人,你往后少惹。他跟哈成钢不是一路货,他背后有人。”

  “我没惹他。”陈太忠说,“是他的人惹了我的人。”

  古昕又静了一会儿。

  “那也一样。”古昕说,“回去吧,路上滑。”

  九点半,碧园门口的玻璃门开了,表舅妈先出来,丁小宁跟在她后头。表舅妈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用手绢包着,走到陈太忠跟前,把饭盒往他手里塞。

  “陈科长,饺子,猪肉白菜的,热乎的。”表舅妈说,“你没吃饭,我看出来了,你那肚子在走廊上咕噜了一声。”

  陈太忠低头看着饭盒,愣了愣。

  “拿着。”表舅妈说,“饭盒明天让小宁带回来就行。”

  陈太忠接过来,饭盒隔着手绢还烫手。他说了声谢谢阿姨,表舅妈摆摆手,往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那座签,是小宁拿毛笔写的,写了一个下午,手上全是墨。她表舅看见了,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高兴。”她说完,进去扶表舅了。

  丁小宁站在柱子边上,离得不远,这些话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扭过脸去看那个塑料圣诞老人,耳朵根子红了。

  陈太忠把饭盒揣进大衣里,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客运办的老同事三三两两地出来,在碧园门口互相道别,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两个喝多了,被人架着。老主任走的时候拉着表舅的手,拉了半天,说老丁你退了,往后常来车队坐坐。表舅点头,说一定。表舅妈叫了一辆三轮,扶着表舅坐上去。

  表舅喝得多,脸红到脖子根,可坐得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中山装的领钩一直没解开。

  丁小宁没上三轮。她说她走着,让三轮先走。表舅妈看了陈太忠一眼,又看了丁小宁一眼,没说什么,冲蹬三轮的点了点头。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走了。陈太忠推着自行车,丁小宁走在他旁边。表舅家在汽车站后头的家属院,离碧园两站地。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路面上结着冰,丁小宁穿着那双大半号的皮鞋,走得小心,一步一步地挪。

  陈太忠推着车,放慢了步子,跟着她挪。

  两个人都没说话。前头那辆三轮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车,大灯从后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去。远处哪个单位的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停了。走了一站地,丁小宁开口了。

  “陈太忠。”

  “嗯。”

  “刚才你推着车子,跟在三轮后头那会儿,”丁小宁说,“我表舅回头看了你三回。”

  “我没数。”

  “我数了。”丁小宁说,“他平常不看人的。客运办那些人,他一辈子都不怎么看。”

  陈太忠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车链子有点松了,走一步,咔嗒一声。走过一个路口,丁小宁脚底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陈太忠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半截,她已经自己站稳了,拿手扶住了路边的电线杆子。

  “鞋大。”丁小宁说,“舅妈的。”

  “我看见了。”陈太忠说,“你鞋尖里塞着纸。”

  丁小宁扭头瞪他。

  “你连这都看见了?”

  “你在走廊上穿鞋的时候,掏出来又塞回去。”陈太忠说,“我站在边上。”

  丁小宁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前挪了几步,又说:“这毛衣是新买的,四十八。我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个钟头,售货员都烦了。”

  “好看。”陈太忠说。

  “你在碧园没说。”

  “在碧园顾不上。”

  丁小宁噗地笑出了声,笑完了,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接着往前挪。又走了一段,家属院的大门到了。铁门开着半扇,门口一盏灯,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座子上落着霜。院子里一排排的四层楼,红砖的,窗户大多黑着,零星几扇亮着灯,有一扇窗户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福字。

  表舅那栋在最里头。三轮已经停在楼下了,表舅妈扶着表舅往楼道里走,表舅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丁小宁冲他们挥了挥手,说你们先上去,我说两句话就来。表舅妈应了一声,扶着表舅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三楼的时候停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灯又一层一层地灭下来。

  丁小宁站在楼道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陈太忠扶着车把,站在她跟前,隔着两步远。

  “我没喊汽车站的人。”丁小宁说。

  “你做得对。”陈太忠说。

  丁小宁低着头,用鞋尖踢地上的冰碴子,踢了两下,抬起头来。

  “我当时想喊来着。”丁小宁说,“他那两个人往楼梯口一站,我脑子里头一个想的就是,下楼打电话,叫小六子他们来。小六子在客运站门口开小卖部,喊一声就来,还能带五六个。”

  “那你怎么没喊?”

  “喊了,就是两帮人打架。”丁小宁说,“打完了,派出所来人,一锅端。我表舅这辈子就退这一回休。”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有,我要是喊了,你往后就不让我在317打收条了。”

  “我没那么说过。”

  “你没说,可你会这么想。”丁小宁说。

  陈太忠没反驳。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丁小宁说,声音低下去,“第二个是望男姐。”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下回,”陈太忠说,“第一个打110,第二个打我。”

  丁小宁愣了愣,接着笑了,笑得肩膀抖,拿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条缝。

  “那望男姐排第几?”丁小宁说。

  “第三。”陈太忠说,“望男姐听了得骂我。”

  丁小宁又笑了,笑完了,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往楼道里退了一步,声控灯亮了,照着她那件藏青毛衣的高领子,照着她额头上那几绺梳不上去的碎头发。

  “我上去了。”丁小宁说。

  “上去吧。”

  丁小宁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从楼梯栏杆的缝里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接着上去了。三楼的门开了,关上了。陈太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推着车往外走。他骑车回红旗巷,路上滑,骑得慢。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蹲下来捅了捅炉灰,添了两块煤球,坐在床边上等火起来。

  三屉桌上那棵小圣诞树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拿起手机,拨了吴言家里的电话。十一点,铃响两声就有人接,是吴言,嗓音清清楚楚的,还没睡。

  “这么晚?”吴言问。

  陈太忠把碧园的事从头说了。表舅退休,哈成钢堵人,他报110,叫老古,派出所来人,道歉,乔总的钱没收。说到哈成钢是常三的人,吴言在那头嗯了一声。

  “你没动手?”吴言问。

  “没动手。”

  “好。”吴言说。那头静了片刻,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坐在桌子跟前。“常三这号人,你别去找他。”

  “我没想找他。”

  “你现在没想,过两天就想了。”吴言说,“我知道你这个人。他的人推了你一把,你今天忍了,过两天越想越憋屈,就想去帝王宫找他说道说道。别去。”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找你,你也别一个人去。”吴言说,“叫穿制服的去。”

  “嗯。”

  “今天你叫了,这就对了。”吴言说,“陈太忠,你记住,你是干部,他是混混。干部跟混混打架,打赢了也是输。你叫穿制服的去,赢了是派出所的,输了也是派出所的,跟你没关系。”

  “知道了。”

  “睡吧。”吴言说,“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挂了。陈太忠把手机放在床头,坐着没动。炉子里的火起来了,呼呼地响,屋里慢慢暖和了。叫穿制服的去。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叫穿制服的去。过完了,他起身关灯,屋里黑了,就剩那棵小圣诞树还一闪一闪的。他没去拔插头,脱了衣服躺下,听着炉子呼呼地响,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礼拜五早上七点半,陈太忠先去了南关派出所。所里在城南一条小街上,两层的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里停着两辆侧三轮摩托,车斗上落着霜。值班室里生着炉子,一个年轻民警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揉着眼睛问他找谁。

  陈太忠报了名字,说来做笔录。年轻民警翻了翻登记本,说王所交代过,让他稍等,起身去后头叫人。等了十来分钟,昨天那个矮胖的王所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茶缸子,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他冲陈太忠点点头,领他进了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治安处罚条例。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王所长问得细,几点几分到的碧园,几点几分上的二楼,哈成钢站在什么位置,说了什么话,推的是哪只手,推在什么地方,推了几下,推完了说了什么。陈太忠一句一句地答,说到推人那里,他说右手,推在胸口,推了一回,推完了,他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王所长问。

  陈太忠把那两句又说了一遍。王所长拿笔记下来,记完了,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推头一把,当你喝多了;推第二把,就是你的事了。”王所长念了一遍,“陈科长,这话说得好。”

  陈太忠没接。

  “哈成钢昨晚上写了保证书,罚了二百,今天早上放了。”王所长说,“他这号人,所里一年进来七八回,罚了放,放了罚,没用。可笔录在这儿,他下回再犯,这一回就算数。”

  “我要的就是这个。”陈太忠说。

  王所长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看一遍,签字,按手印。陈太忠看完了,在每一页底下签了名,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摁了摁,在名字上按了一个红手印。这是他这个礼拜第二回按手印了,上一回是在清湖分局,为了陶家庄那个小伙子。签完字出来,走到院子里,陈太忠迎面碰上了哈成钢。

  哈成钢从后头那排平房里出来,皮夹克搭在胳膊上,花衬衫皱巴巴的,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眼皮浮肿,一看就是在所里坐了一宿。他身后跟着那个高个的,那个矮胖的没见着。两个人在院子当中站住了,隔着三四步远。哈成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扯,没笑出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落在冻硬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团。

  陈太忠没动,也没说话,站着看他。值班室的窗户推开了,那个年轻民警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哈成钢,保证书写完了就走,别在院里磨蹭!”哈成钢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转回来,把皮夹克往肩膀上一甩,从陈太忠身边走过去,肩膀离他半尺远,没碰着。走到大门口,他回过头,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高个那个跟在后头,走过陈太忠身边的时候,低着头,脚底下加快了。出了派出所,八点四十。他骑车往单位赶,路上想起来,今天上午钱自坚在十中开会,晓艳说过,十点。他没去十中。到了317,小朱已经把炉子生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

  丁小宁坐在外屋的桌子跟前打收条,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接着写。今天她穿回了那件旧的红毛衣,藏青的那件大概收起来了,留着过年穿。

  陈太忠进了里屋,坐下,把搪瓷缸子拿过来,倒了半缸开水,捧着暖手。九点多,小吉端着茶杯晃进了317,往丁小宁桌子边上一靠,冲里屋挤眉弄眼。

  “陈科长,”小吉说,“碧园那事,楼里都传开了。说你一个人对仨,人家推了你一把,你纹丝不动,把常三的人都镇住了。”

  陈太忠头都没抬。

  “还有人说,”小吉接着说,“你一个电话,南关所的所长亲自带人来的。陈科长,你跟南关所什么关系?”

  “报警电话谁都能打。”陈太忠说,“110。”

  小吉愣了愣,嘿嘿笑:“那所长亲自来……”

  “笔录在南关所。”陈太忠说,“想知道,你自己去看。”

  小吉的笑僵在脸上,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丁小宁一直低着头打收条,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又低下去了。桌上压着一沓文件,是昨天秦连成批下来的,德比那边的事,凤凰那边的事,还有一份是市里下的通知,元旦放假的安排。

  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半个钟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睛时不时往电话机上瞟。

  十点半,电话没响。十一点,电话还是没响。十一点二十,丁小宁从外屋探进脑袋来,说:“你要是等电话,就别老盯着它看。它又不怕你瞪。”陈太忠瞪了她一眼。丁小宁缩回去了,外屋传来她憋着的笑声。十一点四十,电话响了。陈太忠伸手抓起来,没等那头说话,先喂了一声。

  “是我。”晓艳说。

  她的声音在抖。绷了太久,猛地松下来,嗓子眼里收不住。

  “开完了?”陈太忠问。

  “开完了。”晓艳说,“钱主任亲自来的,教委的几个科长都来了,基建科那个老周也在。全校老师都在会议室,坐满了,后头还站着一排。”

  “说什么了?”

  “黄强调走了。”晓艳说,“调离教育系统,去哪儿没说,反正不在教委了。宿舍楼的事,他是牵头的,转包是他介绍的,回扣的事,纪委还在查。”

  陈太忠嗯了一声。

  “甲校长,”晓艳停了停,“调离的程序启动了。钱主任说,需要一个过程。”

  “需要一个过程,”陈太忠说,“就是定了。”

  “我知道。”晓艳说,“钱主任说这话的时候,甲校长就坐在台上,脸都白了,一句话都没说。散会的时候,他第一个走的,谁也没理。”

  她停了一会儿,那头有脚步声,有人在喊蒙老师,她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回来了。

  “这期间,”晓艳说,“十中的日常工作,由蒙晓艳同志主持。”

  她把这句话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背。陈太忠没说话,等着。

  “不是校长。”晓艳说,“是主持日常。我说了,不叫代理。钱主任开会之前找我谈话,问我叫代理校长行不行,我说不行,我说我就是主持日常,等教委派正式的校长来,我配合。”

  “主持日常比代理实在。”陈太忠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晓艳说,“代理,听着好听,干不好就是代理不下去。主持日常,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人家也说她就是个主持日常的。”

  她笑了一声,笑完了,又不吭声了。

  “陈太忠。”晓艳说。

  “嗯。”

  “没人提我叔。”晓艳说,声音低下去,“从头到尾,钱主任没提,教委的人没提,老师们也没提。我坐在第一排,一直听着呢,竖着耳朵听,就怕哪个嘴里冒出来一句,蒙艺的侄女。真没人提。”

  陈太忠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站着两只麻雀,挤在一块儿,缩着脖子。

  “那是因为你干的事,”陈太忠说,“不用提他。”

  那头静了好半天。

  “下午两点发工资,”晓艳说,声音又正常了,“陶立宝那边的工人,最后一批,在门卫室发。我得过去盯着。挂了。”

  “去吧。”

  电话挂了。陈太忠把话筒放回去,坐着,捧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外屋,丁小宁的笔停了一会儿,又沙沙地写起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陈太忠刚坐下,小朱跑过来,说总机班有人找他,电话转到317了,让他赶紧回去接。他端着饭盒回了317,电话还没挂,听筒搁在桌上。他拿起来,喂了一声。

  “陈科长,”是杨倩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本正经的,跟她在总机班接线的腔调一模一样,“有您一个电话,请稍等。”

  接着那头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压了,快得跟倒豆子一样:“碧园的事,总机班都知道了。南关所的电话今天早上转了三回,找分局,找区里,还找你们招商办的秦主任。我们班长说,招商办有个科长,在碧园让常三的人推了,没还手。”

  陈太忠没说话。

  “是你吧?”杨倩倩说。

  “是我。”

  那头静了一会儿。

  “推哪儿了?”杨倩倩问。

  “胸口。”

  “疼不疼?”

  “不疼。”

  “我就知道。”杨倩倩说,那头传来别的线路的蜂鸣声,她捂着话筒说了一句请稍等,又回来了,“我要接线了。树你插上没有?”

  “插上了。”

  “那就行。”杨倩倩说,“我挂了。”

  咔嗒一声,线断了。陈太忠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放回去,打开饭盒,菜已经凉了。白菜炖粉条,上头一层油凝成了白的,他拿筷子拨开,就着馒头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了,他把饭盒拿到水房去刷,刷着刷着想起杨倩倩问的那句疼不疼,问得跟问天气一样,问完了就去接线了。他把饭盒倒扣在窗台上控水,回屋接着看那沓文件。

  一点多,郑志国的电话打到了317。

  “陈科长,礼拜一的事,没变吧?”郑志国说,嗓门还是那么大,“梁老板看地,八点半,砖厂门口。”

  “没变。”陈太忠说。

  “我跟你说,砖厂那边我又去看了一回,大门口的路让拉砖的车压出两道沟,坑坑洼洼的,梁老板那车底盘低,进不去。”郑志国说,“我让乡里拉了两车炉渣,今天下午就垫上。”

  “垫平就行,别弄得太新。”陈太忠说,“人家是来看地的,不是来看路的。路太新,人家倒要琢磨,是不是专门修给他看的。”

  郑志国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人,”郑志国说,“上回我说你滑,收回来了。今天我再收回来一回,你不光老实,还鬼。”

  “鬼也收回去。”陈太忠说。

  郑志国哈哈大笑,说:“行,礼拜一见。”电话挂了。陈太忠把礼拜一的事写在台历上,八点半,砖厂。写完,他又在前头添了一笔:八点到。

  下午两点半,张梅来了。她还是穿着礼拜三那件驼色大衣,洗得发白了,领口磨起了毛,可干干净净的,一个油点子都没有。围巾换了一条,灰的,毛线织的,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礼拜三那个人造革的黑提包,拉链头上拴着的小铜铃铛还在。

  小朱领她进了里屋。她冲陈太忠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陈科长,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提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来。陈太忠接过来,打开。两页纸,打字机打的,A4的白纸,字母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行距一样宽,页边留白一样宽。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涂改都没有,一个错字都没有,连标点都是规规矩矩的。

  第一页是正文,第二页是附件,凤凰市的基本情况,人口,面积,工业,交通,几个主要的开发区。他在伯明翰见过人家的信,就是这个样子,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正经单位出来的。

  “打字机是外贸的?”陈太忠问。

  “我自己的。”张梅说,“上大学那会儿买的,二手的,用了十几年了。外贸那台坏了半年,没钱修。”

  陈太忠又看了一遍,看到信末落款,凤凰市招商办,秦连成主任。

  “陈科长,”张梅说,伸手指了指落款那里,“我有个建议。这封信是以市里的名义邀请哈里斯议员来访,落款最好加上市长的英文全名和职衔。光写招商办,外国人看了,会觉得级别不对等。”

  “外国人看这个?”

  “看。”张梅说,“比咱们还看。他们那边议员出访,要跟议会报备,材料里得写清楚,邀请方是谁,什么级别。不对等,议会那边就不批,或者批了,换个助理来。”

  陈太忠想起在德比市政厅,那个叫汤姆的议员助理,跟他说话的时候,三句话不离议员先生。

  “市长的英文名,”陈太忠说,“我得去外办问问,怎么拼。”

  “外办有现成的。”张梅说,“去年市长出访日本,外办印过英文名片,您找钱主任要一张,照着名片上的拼法写,别自己拼。跟名片上不一样,人家以为是两个人。”

  陈太忠拿笔在稿纸边上记下来,市长英文名,找钱主任,照名片。

  “还有,”张梅说,“职衔那里,市长写Mayor就行,前头加上凤凰市的英文名。别写成市长先生,英文信里头不这么写。”

  陈太忠又记了一笔。记完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是上午让财务开好的,劳务费的标准是按外办的翻译标准算的,千字多少钱,两页正文加附件,一共一百六十块。他把收据推过去。张梅看了一眼金额,没说话,从提包里掏出一支钢笔,旧的,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拧开,在收款人那一栏签了名。

  字是工整的楷书。张梅,两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连,一笔不草,跟她打出来的那两页英文一样规矩。她签字的时候,左手按着收据的一角。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半寸,那块青还在,淡了,从紫的变成了黄的,边上发绿。她察觉到了,签完字,把钢笔拧上,左手缩回去,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陈太忠低头看收据,没看她的手。

  “钱在财务,”陈太忠说,“你拿着这张收据去二楼财务室,找刘会计,她给你现钱。”

  “谢谢陈科长。”张梅说。

  她把钢笔收回提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提包挎在胳膊上,往外走。到了门口,她站住了,回过头来。

  “陈科长,”张梅说,“你们招商办以后要是还有英文的活,我能干。外贸那边,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提包的带子,眼睛看着他,不躲,也不求。

  “有活就找你。”陈太忠说,“走外办的手续。钱主任那边,我跟他说一声。”

  张梅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了。陈太忠没起身送她。他坐在桌子跟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外屋,在走廊上响了几步,往楼梯那边去了,拉链上那个小铜铃铛叮叮地响,不快不慢,一直响到楼梯口,听不见了。

  他把那两页英文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着那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字母,想起礼拜三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听他念丝扣瑞踢,笑了一声又收住。

  他把信放回文件袋里,起身去外办找钱主任要名片。钱主任在办公室里,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笑着说:“张梅的稿子送来了?”

  “送来了。”陈太忠说,“两页,一个错没有。”

  “我就说吧。”钱主任说,“凤凰学院外语系的高材生,当年分到外贸,是去当翻译的,后来外贸不行了,翻译用不上了,就让她管档案。可惜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太忠,名片是英文的,烫金的,边上卷了角。

  “劳务费给了吧?”钱主任问。

  “给了,走的财务,她自己签的收据。”

  “那就好。”钱主任说,“她那个人,要强。你要是私下给她钱,她不会收,硬塞了她也不舒服。”

  陈太忠拿着名片,没接这话。

  “她家里,”钱主任端着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不太顺。她男人在义井街道办,脾气不好。外贸那边的人都知道,没人说。”

  陈太忠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钱主任,拿着名片出来了。

  下午四点,陈太忠拿着张梅的稿子和那张名片,上了四楼。秦连成在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电话打了十来分钟,是跟市政府办公厅的人,说元旦团拜会的座次。挂了电话,秦连成揉了揉太阳穴,伸手要稿子。

  他不懂英文,可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很慢,看那些字母排得整整齐齐,看页边的留白,看最后的落款。

  “落款这里,”陈太忠说,“张梅说要加市长的英文名和职衔。外国人看级别,光写招商办,议员那边不好报备。”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外办钱主任给的,照着这个拼。”

  秦连成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得对。”秦连成说,“上回在德比,人家那个议员助理,递过来的名片上头印着三行头衔。咱们的信要是光落个招商办,人家以为是哪个科室随手写的。”

  他拿起红笔,在落款那里画了一道,写上:加市长英文名职衔,重打。写完了,把稿子推回来。

  “让她再打一份?”陈太忠问。

  “不用找她了,就加一行,外办的打字员能打。”秦连成说,“她的劳务费给了吧?”

  “给了,走的财务,一百六。”

  “按外办标准?”

  “按外办标准。”

  秦连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个张梅,”秦连成说,“往后有英文的活,还找她。外办那几个翻译,一个比一个架子大,请都请不动。”

  “她也这么说。”陈太忠说,“说有活她能干。”

  “那就好。”秦连成说,“手续走齐,钱一分别少,也一分别多。”

  陈太忠拿着稿子下了楼,去外办找打字员,加了一行字,打了一份新的。打字员是个小姑娘,打字的时候嚼着泡泡糖,打完了,抽出来一看,最后一行的字母比上头的歪了一点。陈太忠没说什么,拿回来了。陈太忠拿着稿子要走,秦连成叫住了他。

  “碧园那事,”秦连成说,“南关所的王所长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核实你的身份,问招商办是不是有个陈科长。我说有。”

  陈太忠站住了。

  “他把事跟我说了。”秦连成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说你报了警,没动手,让人推了一把也没还手,今天一早就去所里做了笔录。”

  “是。”

  “好。”秦连成说,“招商办的干部,就该这样。你要是动了手,打赢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就不是王所长了,是纪委。”

  他停了停,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常三那个人,”秦连成说,“不是你惹得起的,也不是我惹得起的。他在城南开了十来年歌舞厅,前前后后查过五六回,没一回查动。你说他背后有没有人?”

  陈太忠没答。

  “我不是让你怕他。”秦连成说,把眼镜戴回去,“我是让你心里有数。往后他要是再找你的麻烦,你还是这个办法,报警,做笔录,一笔一笔记着。记多了,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我记着呢。”陈太忠说。

  秦连成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那个打收条的小姑娘,没吓着吧?”

  “没吓着。”陈太忠说,“她比我还稳。”

  秦连成笑了,低下头接着看文件。

  回到317,五点过了,天已经擦黑了。外屋的灯开着,丁小宁还没走。她坐在桌子跟前,收条已经打完了,码得整整齐齐,用砖头压着。她手里捏着一张收条,空白的,正拿圆珠笔往背面写字,写一个字,停一停,咬着笔帽想一想,再写一个。看见他进来,她把收条翻过去,扣在桌上。

  “张梅走了?”丁小宁问。

  “走了。”

  “她今天的字,”丁小宁说,“小朱拿收据去财务的时候,我在外头瞅了一眼。比礼拜三那回写得还好。”

  “你也不差。”陈太忠说,“梅花厅的座签,你拿毛笔写的。”

  丁小宁愣了愣,脸慢慢红了。

  “谁跟你说的?”

  “表舅妈。”陈太忠说,“昨天散席的时候,她跟我说的,说你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丁小宁低下头,拿圆珠笔在桌面上画圈,画了几圈,站起来,拿着那张收条进了里屋。陈太忠跟进去,在桌子跟前坐下。丁小宁走过来,把那张收条翻过来,压在他的搪瓷缸子底下,压好了,拿手指头按了按缸子底,像是怕它跑了。

  “背面。”丁小宁说,“自己看。”

  她说完要走,陈太忠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铝饭盒,昨晚上刷干净的,手绢叠成方块压在盖子上,递给她。

  “替我谢谢舅妈。”陈太忠说,“饺子我一个没剩。”

  “十八个,”丁小宁说,“我数着她装的。”她接过饭盒,抱在怀里,转身出去了,在外屋拿上大衣,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说了一声我走了,门帘子一掀,人已经到了走廊上,脚步声噔噔噔的,下楼去了。今天她穿的是自己的鞋,不大不小,走得快。

  陈太忠把搪瓷缸子挪开,抽出那张收条,翻过来。背面是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写得歪,可一笔一画都写全了:明天中午望男姐请吃饭,十七、古所长都来。你也来。底下又补了一行,字更小,挤在纸边上:望男姐说的,不是我说的。陈太忠看了半天,把收条叠起来,跟杨倩倩那张纸条一样,夹进了那个记数的笔记本里。

  窗外天黑透了,梧桐树上那两只麻雀早没影了。楼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水房那边有人在涮拖把,哗啦哗啦的。他坐着没动,把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中午幻梦城,下午没事,礼拜天没事,礼拜一八点到砖厂。排完了,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凉水倒进痰盂,缸子倒扣在桌上。他关了灯,锁了门,锁舌咔嗒一声,扣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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