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婚姻

文/风茕子
我家庭条件比较好，父亲是知名医院的副院长，母亲是大学教授，同时还是作家、翻译家。我是家中独生女，从小到大，没有吃过钱的苦。
在欧洲读完硕士后，由于母亲身体不好，我选择了回国发展。离父母近一点，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白养我一场。但是一回来就面临一个问题——催婚。
其实我父亲曾经出轨过，我母亲痛苦了好几年。为了父亲的仕途，她把这事忍下来了。所以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母亲催我结婚，她那么好还遭遇这种事，为什么却相信我能遇到一个好男人呢？
我对结婚实在没什么兴趣，原因之一，在某些方面我认为婚姻是对女性的剥削。原因之二，我挺花心的，我不愿意建立长期、稳定的两性关系。比方说如果我和A在一起，遇到了更好的B，那我一定会也想尝试一下和B交往。这样很不好，我不愿意伤害别人。35岁之前我没有谈过那种特别正式的恋爱，奔着结婚、会见家长那种。没有。
我的工作跟医疗有关，收入还行，碰到好的项目每年收入几百个，正常情况下一百打底吧。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养我自己足够。就这样，我在婚恋观上很消极地磨磨蹭蹭到了37岁。
到了这个年龄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挑伴侣的时候我不再自由。
跟我差不多收入的男性，哪怕是离婚带孩子的，他们想找20出头的小姑娘都特别容易，可我跟20出头的男孩子聊天，我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傻B。好像男人对女人的选择，更多需要的是功能性：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床上有活力，能生儿育女不用他们操心……
而女性到了这个阶段，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伴侣：他不能自卑，自卑的男人会非常无理，掠夺我的尊严；他也不能自亢，普信男非常下头；他不能太穷，太穷的人很会算计，“捞”感严重，拉低我的生活质量；他也不能太有钱，事业很成功的男性被跪舔惯了，而我的钱够花，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必要去舔别人。
就这样我空窗了一年。38岁那年，我遇到了田力（化名）。
田力是外籍华人，有过一段婚史，没孩子。我们学历相当、经济相当，还有共同语言。不久后我们就处成了P友。有一天他忽然说：“我发现你特别聪明。”他觉得我记忆力很强，学语言快。我熟练掌握三门外语，而且我和他一起旅游时，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讲方言的人，我们聊两三个小时，我基本上能把那种方言学得八九不离十。他说我是他认识的前额叶最发达的人，大脑协作效率很高。
那以后他好像每天发现我一点优点似的，总在夸赞我。甚至有一次我们去看舞台剧，他说：“你看，领舞的女孩和后面的女孩明显不一样，虽然都跳得特别好，但是领舞的女孩好像发现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些肌肉，她能随心所欲地调动它们……就跟你一样，你的智商高是一种天赋。”
我谈不上爱他，我也没觉得他有多爱我。但是和他在一起很舒适。他懂得欣赏人，而不是处处争强好胜。很多男人特别喜欢赢，万一事业干得一塌糊涂就喜欢在家里赢，事事想压伴侣一头。田力身上完全没有这些问题，他唯一的问题是，他气压有点低。我和他在一起很少能感受到特别兴奋、特别幸福。说通俗点我们缺乏“恋爱感”。
其实我是渴望有爱情的，我一方面喜欢成熟的男性，一方面希望这个男人心里有某一小块，留着孩子般纯洁的角落。找到38岁我知道我可能找不到了。至少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要得太多，是要不到的。我开始想，如果能和他长期，又不耽误我跟其他人“短择”，那将是完美。
然后有一天，田力带了他两个朋友来，是一对夫妻，看起来比较恩爱。吃完饭他问我：“走走吧？”我们散步时，他装出一种很无意的口吻告诉我，他们是OM（Open Marriage），性和感情都完全开放，他们是彼此精挑细选的养娃搭子。他说那样挺好。
很明显他在试探我。正中我下怀。
于是我说，确实挺好的。我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微表情上判断出来，我们不会觉得谁先提出这个概念就侮辱对方自尊。我们都经历过很多场恋情，知道爱情的流动性很强，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这两件事不要掺和到一起。而且像我们这种事业批，能发自内心地认可一个搭子，那是全方位的认可。我很高兴我们在这里能达成共识。
那以后我俩的进程就很快了，我和田力聊生养孩子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我们觉得好处和坏处兼有，人来这个世上一趟，最好是多多体验吧。而且我们有经济能力养育一个孩子，我们对有个孩子占据喜怒哀乐，还都有点跃跃欲试。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生活不需要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家务有钟点工，养孩子请育儿嫂。生一个孩子，对我的身材影响比较大，田力提出拿200个补偿给我。
于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再避孕。一年后我怀孕了，我们去领了证。被父母催婚十几年，终于不用和他们对抗了。
在外界看来，我们是特别完美的一对，各方面都匹配，是灵魂伴侣。只有我们知道，不是这样的。
田力的公司特别人性化，太太怀孕，先生在9个月内有额外15天的陪检假。可是第二次孕检之前，他突然跟我说，他把这个假请了，他要去和某某滑雪。我满脸问号，是不是他说过生完孩子给我200个，他就什么事不管了？那么养育孩子他是不是也可以不管？如果只出钱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也愿意只出钱啊？他和别的女孩出去玩我不反对，但是他利用的是我产检这个假期。
我绝不相让，明确地告诉他，你想玩，可以，但是你不能利用公司给你的、陪我的假期。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也觉得自己不对，就妥协了。他愿意陪我去产检，在这个时候，我又发现一个问题，他来也没什么用，他根本就不走心，我叫他来还不如叫闺蜜来。特别是有一次产检需要喝一种特别甜的水检查是不是有糖尿病，那个水甜得我头晕想吐，而他坐在外面玩俄罗斯方块。我反复抽血，左右胳膊都青了。我想，200个真是我想要的吗？我也不缺那200个啊？
后来想想算了，这个孩子，并不是他一个人想要的，我自己也想要。心理的不平衡只能自己去消化。说实话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我愿意给他200个让他去怀孕去。
怀孕期间的忌口也令我很有付出感。螃蟹、龙虾、绿豆冰沙，这些我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吃。但田力什么都可以吃，还可以照常约P，生育这件事对男性毫无影响。我开始感到不公平。
可能那段时间激素作祟我本身情绪也不好，我就在网上发贴，说我老公用200W换我这么多禁忌。没想到那个贴子下面全是骂我的，而且全是女性，说我凡尔赛、炫富，说我一个老女人还挑三拣四，说她们如果生一个孩子能得到20W就愿意生到绝经，说我太不知足。我当时真懵了，可能不在一个阶层确实没有共同语言吧。同时我也为女性感到深深的悲哀。
怀孕36周时我羊水浑浊、胎动异常、胎儿脐带绕颈两周。我们决定剖腹产。本身我是想顺产的，为此我从怀孕初期就练瑜伽、爬楼梯、练习呼吸节奏。这一下前面全是白准备的。而且田力没有一丁点参与感，他的原话是：“剖就剖吧，早剖出来早点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呢，36周还属于早产儿，肺部、消化、神经系统都还没有发育成熟，孩子面临很多风险，要在温箱里度过一段时间。温箱的情况我俩都见过，所有的婴儿都在哭，护士根本没精力管。我想小孩子刚出生是需要母亲的怀抱的，需要听到母亲的心跳，因为TA在肚子里已经对母亲的心跳很熟悉，TA要那个环境。但是田力觉得，早点放到温箱总比有风险强吧，至于在温箱里是不是很孤独那不重要，就当孩子提前历练了。
我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我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说，你被母爱冲昏了头脑，我说“提前历练”是在安慰你。
可是，如果他很爱孩子，很爱这个家，很把我和孩子的感受当回事，他这么说的话我会觉得是在安慰我。问题是我们都是彼此的工具人，他这么说非常彻底的暴露了冷漠。
这都是我早预料过的事情，可当它真正到来时，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最终我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凡事都有两面性，我接受它给我带来的自由，就要接受我们感情确实寡淡凉薄。我不应该，走着走着变得得陇望蜀。
我是一个调整很快的人，后面只把他当成同一个屋檐下的熟人。我们似乎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第二次矛盾的爆发是孩子一岁时，田力突然被确诊抑郁症。天呐我自己牺牲那么多，我还没抑郁他倒抑郁了。我完全不能共情他，我不知道他在抑郁什么。夫妻之间最可怕的可能就是这一点——我觉得我受的苦比你多，你凭什么抑郁。
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照他的情绪，因为孩子比他重要。
他患病后活力更差，我们一起推孩子出去玩，他的体力都跟不上。我一方面有些嫌弃，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没有什么大错，想稍微挽救一下。所以有天晚上，我和他聊为什么他会向内攻击。他跟我讲了他的工作压力，还讲了他和另外两个女人不太顺利的感情。那两个女人条件都很差，我又一次不高兴，并不是出于一种排他性，而是觉得她们至少应该比我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谈恋爱的是他，只要他能从中找到乐趣就好。于是我略微敷衍的安慰了他，并且在哄女人方面给他支招。
可能我这个行为有点感动他吧，所以后来我和我的情人在一起时我意外怀孕，他二话不说陪我去医院做人流。
自从生完孩子，我们没有夫妻生活，他却照顾我的小月子，这令我也感动了。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就给他买了一块名牌手表。
不料问题又来了，当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的时候，我们双方都开始感到惶恐，不自然，会忍不住往后退一退。但是退太猛了又觉得冰冷枯燥。我们都把自己架在了又不能进又不能退的地步。
从某种方面来讲，情人占据了我大部分情感精力，使我对我先生不会陷入内耗。这对我们家庭的平稳是有贡献的。
我情人和我先生是两种相反的性格，情人活力四射，爱得激烈，经常带我去干一些很疯狂的事。比如去山野里露营、去帕劳考潜水证、半夜去爬山，然后天亮时在山顶看云海翻涌。
我知道激情能维持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三年，所以我肯定不会长择他。我只是爱他，并且享受他给我带来的爱。中间有几次我们吵架要分手，他都哭得像个孩子。这些体验，我和我先生从来没有过。
说回我的婚姻。我们在经济上AA，与家庭有关的重大决策会商量着来，我们会共同出席一些重要场合，比如我母亲去世他积极帮忙打点。我们的一切看起来都平静且正常。
不过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开始接触学校里的小朋友，他敏锐地发现别人的爸爸妈妈和自己的爸爸妈妈有点不一样。有一次孩子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生病你没有去医院陪他？”我说因为有护工啊，护工比我专业呀。
孩子还是不理解，我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用我。说完我发现孩子两眼一片茫然，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能会给孩子的三观带来一些……扭曲的影响。
虽然我自己的选择是清晰冷静的，但是孩子目前还不懂，我更希望他在长大之后、在经历很多事情之后，选择最合适自己的路，而不是被我影响的从小就感情淡漠。
如今我们的孩子已经6岁了，在一所国际学校的外籍部读书。他继承了我和田力的高智商，学什么都特别快。这一点让我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但是孩子不太活泼，性格跟田力很像。而且我们的家庭关系冰冷，导致孩子也不会表达爱。当别的小朋友都争先恐后热火朝天时，他总是待在角落里。这又让我觉得，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可能完美。
去年有半年的时间，我先生在国外。他回来后非常疲倦，他说：“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果我得了什么大病，就不治了吧。”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我抱了抱他，没有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呢？“别瞎想”、“不会的”、“我会陪着你”，这种话从我嘴巴里说出来都会显得特别虚伪。
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同时我俩也非常明白，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旦成为另一个人的累赘，对方唯一会做的就是马上跑路。由于太清楚这一点，可是又共同生活过，没有仇恨、没有怨怼。这就更可悲。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孤零零的。
今年春天田力又出国了，他提出想把孩子带到国外去念书，但是我没那么想出去，拒绝了让孩子只跟着他一个人。他只好作罢。
他走之后我们没怎么联系。我和情人也分手了，我心情有点低落。有一天田力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他住的地方发生火灾，他差点没跑出来。
当时我刚参加完一个业内论坛，在日本机场等飞机，由于航班晚点，我又困又累要去找胶囊旅馆躺一会儿。就这样我忘了回消息，等我想起来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也没必要再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感到一种明确的寡欢。
人这一辈子，并不是说财富自由、情感自由，就能在诸多选择中拥有超乎常人的幸福。从本质上看，我和那些每天抱怨婚姻、忙着捉奸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在淋着各自的雨。
这时荧幕里出现山区送葬的画面，男人死了，妻子哭得非常伤心。我就想我的哪个男人死了我会这么悲恸，都不会。我的情路只是那一缕缕白幡。
哲人都说生命是旷野不是轨道，我那么努力地进入旷野，却也还是无法脱离轨道。那条轨道叫求仁得仁，接受一切你精心计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