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3000万中国女性的痛,被这个95后如实记录

送交者: 【摄影部落】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03 4:22 已读5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在《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一书中,舒悦通过难得的患者视角,记录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一群30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和妇科病、内分泌病症斗争的故事。

在充满情感的表达之外,曾作为新闻从业者的她,也敏锐地揭开疾病的隐喻——它们让正常人成为“有问题的患者”,给个体带来强烈的病耻感,以及一整套关乎生活方式的审判。年轻女性在家庭、职场与因疾病带来的各种偏见做斗争,作为其中一分子,舒悦通过自己的记录,呼吁整个医疗系统和社会大众关注女性健康。

作者 | 钱雨朦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明天也要上班!》

一名95后未婚女性,在一年中相继确诊子宫内膜异位症和甲状腺癌,并在半年内接受了两次全麻手术:一次切除巧克力囊肿,一次切除左侧甲状腺。此后,她需要定期复查、终身观察身体指标,也要频繁回答来自亲友和陌生人的提问——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会得这些病?还能生孩子吗?还能吃海鲜吗?

或许,你需要先了解一下这两种高频出现在社交媒体上、被年轻群体关注的病症。

巧克力囊肿是卵巢囊肿的一种,因为囊肿内部的陈旧积血在颜色和质地上酷似巧克力液,而得此别名。其学名是卵巢子宫内膜异位囊肿,指本应生长在子宫腔的内膜组织进入卵巢异位生长。子宫内膜也会“出逃”到其他部位,这些病症,统称“子宫内膜异位症”(以下简称“内异症”)。

数据显示,约10%的育龄期女性患有内异症,中国内异症患病人数超过3000万。这一慢性病症复发率高、转移性强、疼痛剧烈,但不致死,很多人称之为“不死的癌症”。


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巧克力囊肿”,很多女性分享自己“意外”的经历。(图/小红书)

甲状腺癌在多数情况下没有任何症状,癌细胞生长缓慢,预后良好,死亡率极低。多项研究指出,甲状腺癌正成为15—39岁群体中最常被诊断的癌症之一,多数国家和地区甲状腺癌的发病率均呈明显上升趋势。其中,女性发病率显著高于男性。

“一个不是癌,胜似癌;一个就是癌,不像癌。”这是《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一书作者、前文化记者舒悦对她亲历的这两种病症的高度概括。这本书记录了包括舒悦在内的一群30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和妇科病、内分泌病症斗争的故事。


《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的封面配图,是舒悦的CT和超声影像。(图/新星出版社)

区别于常见的科普类书籍,舒悦在书中采取了难得的患者视角,普通人读起来更有代入感。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舒悦会随手在手机备忘录记下一些微小却让人不适的细节。

比如,当一个未婚未育的年轻女性患上内异症,首先面对的是“你可能需要谈个恋爱”“囊肿啊,痛经啊,生个孩子就好了”等建议。当甲状腺癌这一日益高发的病症找上在浙江沿海地区长大的舒悦,身边人都说“你海鲜吃多了”,医生却说:“吃海鲜好啊,补充蛋白质。”

舒悦并不仅仅记录自己的经历。“生了病才发现,身边人全是得这种病的。”在她取材和书写的过程中,因为某种惺惺相惜,职场上点头之交的同事、有一面之缘的面试官,乃至家乡的小学老师等“病友”,有了敞开心扉的契机。一位病友说:“说不定生病的人可以走得更长远……在以前的人生中,我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感激‘活着真好’,但现在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舒悦在门诊看到的充满病灶的子宫模型。(图/受访者提供)

而恰如《看不见的女性》一书中所说,现代医学长期把白人男性视为默认的身体模型,整个医疗研究、诊断标准和药物开发都存在系统性偏差。在充满情感的表达之外,曾作为新闻从业者的舒悦,也敏锐地揭开疾病的隐喻——它们让正常人成为“有问题的患者”,给个体带来强烈的病耻感,以及一整套关乎生活方式的审判。年轻女性在家庭、职场与因疾病带来的各种偏见做斗争,作为其中一分子,舒悦通过自己的记录,呼吁整个医疗系统和社会大众关注女性健康。

下文是舒悦的讲述。

“如果只是我自己得了这个病,

我绝不会写成一本书”

去年10月,我结束gap,开始找工作。一个生于1996年的年轻人在职场消失一年,面试官会问:“为什么有空窗期?”我这才告诉他们自己生病、辞职和写书的经历。

有人认为写书是个加分项,这证明我有很强的学习和写作能力;有人则觉得这是个扣分项,因为我脱离了原有的职业轨道(我上一份工作在医疗科技行业),或者我对自己的职业没有规划。还有人得知我所患的病症后,会这样问:“你现在需要吃药吗?”“以你的身体状态,还能接受加班或比较高的工作强度吗?”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面试官,她说自己生完宝宝后查出巧克力囊肿,目前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手术。这家公司最后没录用我,然而,这个女面试官让我复述我的书的书名,拿笔认真记下来,说等上市一定买一本。


(图/《请输入搜索词:WWW》)

就像我遇到这个面试官一样,在工作、生活中,很容易就会遇到有相关疾病的女性。一个大学学姐在毕业一年后,患上“畸胎瘤”——一种典型的卵巢生殖细胞肿瘤;一个多年好友因为“胃疼”住院,确诊的是交界性上皮性卵巢囊肿;也有人从第一次查出卵巢囊肿至今已有四五年,定期随访,肿瘤没有长大,也没有危险。

我自己是在2024年春节假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被腹部撕裂般的疼痛提醒后,去妇科就诊,查出“双侧卵巢内囊性占位”。医生根据我的痛经史和报告,判断大概率是内异症造成的巧克力囊肿。短时间内,它在我身体里迅速长大,医生建议我切除,并接受激素治疗。内异症是卵巢癌的重要风险因素。

患病后我发现,当时我所在的公司里也有一群人正在经历这种病。仅我所在的动态人数16人的小部门,有一位同事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现更名为“多内分泌代谢性卵巢综合征”),正在进行激素治疗;另一位同事有单侧卵巢囊肿,已经手术切除。在我入职这家公司前,还有一位应届生在工作一年后切除了直径近20cm的卵巢囊肿,最终辞职休养。

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让我开始困惑:为什么20—30岁女性患卵巢囊肿的概率如此之大?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比如,我和上司请病假时,她脱口而出:“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是因为喜欢喝奶茶才得囊肿?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谈恋爱,把激素散发在空气里,就不会郁积了。”

那时,我刚到这家公司工作不久,因为要请假看病而很紧张;也会和许多我后来采访的人一样,陷入某种自我反省:我是不是因为熬夜或者其他生活习惯不好而长出囊肿?


当身体出现问题,人们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图/《明天也要上班!》)

人们总是习惯于为一切疾病找原因,比如,得阑尾炎是因为饭后剧烈运动,得甲状腺结节是因为吃了太多海鲜,得肺癌是因为抽烟。但实际上,得阑尾炎最常见的原因是粪石阻塞;增加甲状腺结节风险的因素,排前三位的是吸烟、饮酒和肥胖;至于肺癌,吸烟的确是最重要的危险因素,但女性不吸烟者患肺癌的比例持续上升。

至于卵巢囊肿,其实它很常见。生理性卵巢囊肿一般不引起症状,并且随时间自然消退。2016年,美国一项研究发现,在接受卵巢癌筛查的33739名女性中,卵巢单房囊肿发生率为11.5%。

在中国,有超过3000万人罹患内异症。而在内异症患者中,巧克力囊肿的发生率为30%—40%,按此估算,相关患者规模可能接近千万。内异症的实际患病率可能高于统计数据,哪怕是在欧洲,这一病因不清、治疗复杂的疾病也存在长达8年的“诊断延迟”。

查了一堆资料后,我在书里写道:“我得了卵巢囊肿,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好,绝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事实上,不只是经痛。(图/《聊天记录》)

此外,我在切除囊肿前做了甲状腺穿刺,查出左侧甲状腺有一个IVA类结节和一个Ⅲ类结节。处理完囊肿后,我在半年中动了第二次手术,切除了左侧甲状腺。

我从小就是个“手术圣体”,切过阑尾和扁桃体。我会和朋友们讨论这些疾病,甚至把手术经历写成脱口秀段子,去开放麦讲。但我不至于写一本书来记录这些。我在媒体做过记者,习惯了记录别人,暴露自己是一件挺难为情的事情。

真正触发我写这本书的契机,是我身边实在有太多人得卵巢囊肿、内异症等妇科病了,但无论是社交媒体还是出版物,都很少能看到患者的第一视角叙述。它们的“处境”有点尴尬,不像乳腺癌、卵巢癌那样备受重视。与此同时,人们对于许多妇科疾病又往往讳莫如深。很多人都听过类似的话——“妇科病嘛,死不了人的,大不了切掉就好了。”在这样的认知里,患者的痛苦常常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内异症恰恰不是一种能够轻易忽略的疾病。它复杂、慢性,而且至今无法根治,又与痛经、月经失调、生育问题、抑郁情绪等环环相扣,影响着患者身体与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像建个跑步群、找个搭子那样,能够轻松地找到同伴交流。我越来越不想让那些疼痛、焦虑和不适的瞬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我要写下它们。

说服不了家人,

但又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支持

2025年春天,我向那家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离职原因主要还是工作本身的疲惫,以及出于职业前景的考虑。但领导也曾在争吵中质问我:“有几家公司能接受新员工入职一年内做两次手术、请一个月病假的?”

各种让我生气的、来自职场的人和事,我可以主动选择避开。但因为生病,来自家人的误解和偏见是逃也逃不掉的,这是让我觉得既沮丧又孤独的事情。


舒悦离职前,拍下自己的工位。(图/受访者提供)

有很多年轻人生病不会告诉家里人,比如那个得了囊肿的学姐,瞒着家里独自做了手术。大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是个很干练的人,是我心中独当一面的媒体工作者的模样。她不想因为生病又回到依附于父母的状态。一年后,学姐肚子上留下的疤被她妈妈看到了,她才透露了生病的事情。她妈妈很崩溃,“畸胎瘤”这个名字,让她误以为自己女儿在外面受了欺负;学姐解释后,她妈妈又觉得,是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没把她生好。

我没有学姐的勇气,在查出囊肿之后还是告知家人,并决定回老家动手术。巧克力囊肿手术属于常规的小手术,也没必要占用上海三甲医院紧张的医疗资源。

说起来,我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住校,很早就发现“什么都要靠自己”。但和家人坦白想回家做手术时,我还是会鼻子一酸,后知后觉地有些委屈。入院做手术,我觉得自己像小孩一样被一圈家人包围着,被他们重新养育一遍。比如,麻醉之后,所有人都在关注我的放屁情况,鼓励我“放屁要大声”;母亲陪在我身边,不太习惯用尿盆的我时常担心尿盆装满了或者尿液溅出来,但她说没关系,下面还有尿垫,哪怕漏了,也不过是换张床单。在母亲面前,我无需在乎尊严,不必保持形象。小时候没有感受到的关爱,现在因为生病,有了那种情感上的亲密。


观察尿袋,是必修课。(图/受访者提供)

但与此同时,依然有很多无法坦然和父母谈论的事情,比如性。我手术前进行的排除宫颈癌病变的HPV(人乳头瘤病毒)检查中,HPV 82显示阳性。作为常见的生殖道感染病毒,HPV往往和性生活方式绑定。父母知道后,没有直接来问我为什么,而是不敢问、不敢说,但又很担心,僵持在那里。那种不知所措的眼神仿佛在等我解释。我该怎么说?如果我说“我私生活很检点”“我向来洁身自好”,他们会相信吗?

如果从科学角度来看,HPV感染风险确实和男性伴侣数量直接相关,也和男性伴侣的女性伴侣数量直接相关。但只要有过性行为,几乎所有人都会在一生之中的某个阶段感染HPV,一些高危型病毒潜伏期可达数年乃至10年以上。我无法追溯我的HPV病毒来源,也不想试图改变父母的性观念,费力解释我的性生活。后来,我找到一个不会尴尬的解释——大概是去年夏天常去游泳,泳池的水不够干净。HPV病毒感染虽然没有任何症状,但带给我的病耻感却比卵巢囊肿更强。


舒悦在术后住院期间读完了《未死之身》。(图/受访者提供)

在我做完囊肿切除手术、刚刚能下床走路的时候,我接到奶奶的电话,她嘱咐我不要告诉同事、朋友自己的病情,“你还没有结婚,这方面的手术要是传出去,会影响以后的婚姻的”。

当得知我需要长期服用避孕药(含雌激素和孕激素)时,我的家人们会皱眉头;而当得知服用激素是为了模拟怀孕状态,防止月经来潮,一位阿姨说:“那为什么不干脆生个孩子呢?”他们甚至会期待单身的我能尽快找到结婚对象并成功受孕。

内异症确实和怀孕有关,但却是不孕。在内异症患者中,30%—50%的女性不孕;因不孕就诊的女性中,25%—50%存在内异症。很多像我一样未婚未育的年轻女性,在接受治疗的过程里,会被反复问到“是否有生育计划”。也有人病情凶险,需考虑切除卵巢或子宫,但医生开口就是“你还没有完成生育任务”,优先采取激素治疗。

我记得,在我14岁时,奶奶和几位女性长辈曾因为我还没有来初潮,非常担心我“没有子宫”,把我送到更远的一个乡镇医院而不是离家更近的市中心医院做检查。不久后,我终于来月经了,奶奶开心到想买个蛋糕给我庆祝。


看妇科,是场豪赌。(图/小红书)

奶奶读过书、学过医,是镇上的妇女主任、赤脚医生,给镇上和村里的很多妇女接生过。但我觉得,正是这些经历,让她的观念更加传统。她或许见过很多不孕不育的女性,目睹了很多因为没有孩子而不幸福的家庭,亲眼所见告诉她,如果我不生孩子或生不了孩子,下场会是什么样的。坦白说,我是瞒着家人写这本书的(“舒悦”是我的笔名)。如果奶奶知道我不但让朋友们知道我的病情,还把它写成书公开出版,她的血压可能要飙到200吧。

那种在生病期间感受到的久违的亲密感,在我出院回到自己的生活之后,很快就消失了。复查结果不那么好时,我不太敢告诉家人。一方面,顺着“独立”的惯性,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另一方面,他们会重复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话——不要吃止痛药和避孕药,那对身体不好;赶紧结婚,生个孩子就好了。面对这个无法根治的病,我会不开心、会慌张,希望从至亲那里得到一些支持和安慰。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我目前只能做到不反驳他们,把这些话理解为他们在关心我。

当患者成为自己的“产品经理”,

然后呢?

无论是内异症还是甲状腺癌,患者即便做了手术,之后仍需持续服药、回诊随访。这两年来,我穿梭在妇科、内分泌科、精神科(我之前就因为抑郁症而服用精神类药物)等多个科室,不知不觉间成了对整套SOP(标准作业流程)十分熟悉的人,大概相当于产品经理的角色。但成为一名对自己的身体这个“产品”负责的“产品经理”之前,我经历了许多波折,也认清了很多关于疾病和医疗体系的问题。


求医者在和医生打交道的过程中,把自己培养成了专家。(图/《我,许可》)

比如,在囊肿切除后的激素治疗中,我注射了名为“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激动剂”(GnRH-a)的药物,目的是达到“药物性卵巢切除”,让我不来月经。起初,有着10多年痛经史的我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不用守着购物软件计算折扣购买卫生巾和安睡裤了;想去游泳或者登山,任何时候都可以去了。

但这种幸福感很快破灭。我开始不分时间、地点地感到燥热,紧接着就是出汗,深夜被噩梦惊醒、被尿意憋醒或者被燥热焐醒。回诊时,医生说:“你的雌激素水平,让你的身体误以为你进入更年期了,你可以开始补钙了。”在我28岁这年,我感受到了更年期的威力。此外,有研究显示,GnRH-a会加重内异症患者的抑郁情绪。但接受注射前,我根本没有被告知会出现这些副作用。


在患者体内置入曼月乐环,是治疗内异症的一种手段。(图/受访者提供)

两个月后,我接受手术切除甲状腺结节,出现了极度畏寒、乏力、皮肤干燥起皮等这些甲状腺激素缺乏(即甲减)的常见症状。这种从一个极致到另一个极致的体验,一方面让我哑然失笑,另一方面也令我重新认清了体内激素的角色和作用。

比如,雌激素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视为维系女性第二性征的性激素,但“药物更年期”让我意识到,它对女性身体的骨骼密度、毛发生长、脂肪分布等有着直接作用。从内异症治疗转到甲状腺癌治疗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甲状腺激素和性激素会彼此影响。雌激素能够通过多种途径促进恶性甲状腺细胞的生长和发展,导致甲状腺癌发生。

因为患病太多,我还出现过服错药的情况。一天早上,慌乱之间,我服用了应该晚上服用的改善睡眠的抗抑郁药物,而我同时在服用补充甲状腺素的优甲乐、含有雌激素的优思悦。说明书告诉我,精神类药物和雌激素合用,药效可能会加倍。我担心药物“打架”,去找医生求助,但不确定该挂什么科室,就挂了好几个科,挨个去问。很多专科医生无法解答我面临的复杂问题。很多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得不成为自己的“全科医生”。


专科医生很多时候没办法解决求医者的疑问。(图/《我,许可》)

你可能会说,我已经如此专业,甚至写了一本书,那么,我在医生面前肯定也很自信了吧,医生也会喜欢我这样的“专业”病人。但答案可能没那么乐观。

事实上,每次我进入医院,各个方面都会提醒我,我还是那个愚蠢、弱小的患者。我去做B超检查,检查室各处都贴着A4纸,指导患者应该怎么做。常见的流程是,患者听到叫号再进去,把右腿的裤子脱掉,等上一个患者做完检查,再取一张卫生纸垫到检查椅上。我有一次没有完全按规矩去做,医生指着A4纸说:“不识字吗?看不懂吗?看不懂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还有很多小的瞬间。比如,好不容易请假复诊,穿过早高峰人群到了医院,还是过了预约的时间段。等下一轮叫号时,前面的患者仿佛在诊室里待了一个世纪。我饿了想去买个早饭、想去厕所,却怕过号,只能忍着。终于等到我问诊,然而从坐下到起身全程不超过5分钟,明明想问的问题都打好了腹稿,但一旦医生语调上扬,便不敢开口。


医院地砖上贴的这些话,给人很大的安慰。(图/受访者提供)

此外,这两年,我因工作变动搬家,换了不同的医院就诊。每换一次医院,我都需要跑通整个流程,做心理建设,适应新的医生,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病史细节,生怕遗漏了什么。生了病的人,总会时刻反思:我是一个好患者吗?

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很多问题并不来自某一个医生。我不会怪那些我遇到的态度不好的医生,他们要给很多人看病,要做很多手术,也没办法一直陪伴固定的病人;我也没办法怪那些无法做出综合判断的专科医生,这种现象背后,其实是现代医学体系的问题。

有一个词叫MDT,即“多学科诊疗”——人是一个整体,需多学科专家共同协作。它是医学发展趋势之一。就内异症来说,它不只是一种女性生殖系统疾病。最新观点认为,它和遗传学、病理学、免疫学、肿瘤学和神经科学都有关系。当然,普及MDT也需要时间。我自己在医疗科技公司工作过,有深刻的体会。大家总会觉得,医学好像很高深,有很多前沿研究。其实,医学是最传统且谨慎的领域,因为它的应用要考虑到临床上最低限度的安全。

“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书出版后,我陆续收到了很多人的反馈。其中,最感动的反馈来自我的小学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在寄宿学校就读时,她很照顾我,对我来说是像妈妈一般的存在。我做手术那一年,这位老师得了乳腺癌,也动了手术。班里同学都知道了,但是考虑到她自尊心很强,总是收拾得很好才出来聚会,大家就假装不知道。

后来,我把这本书送给她,她写了很长的留言给我。有一句这样写道:“老师前两年也生病了,当时觉得是很大的事情,不愿意拿出来说,但现在回过头来,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舒悦养的狗狗可乐一直陪在她身边,偶尔搞点破坏。(图/受访者提供)

我在书里写到很多人的经历,特意模糊了相关背景,用了化名。她们看到书后,私下跟我说,虽然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是这本书的受访者”,但会发朋友圈帮忙宣传,说“这是我好朋友写的,大家一定要看看”。

我出书的事情虽然瞒着长辈,但我跟妹妹说了。她和我一样,也是很独立的人,我们生活在不同城市,过去并不太亲近。这些年来,很多事情把我们拉近了一些,我生病、写书就是其中之一。她对我这本书非常支持,除了推荐给女同事,还帮我发各种社群推广。妹妹说:“姐,谁打差评,我给你刷分。”

去年10月完成书稿后,我进入漫长的找工作阶段。在面对面试官铺天盖地的关于病情、空窗期的提问时,不可避免地,我会有一些焦虑或自我怀疑。他们总问:“你的身体能不能抗压?”我觉得,一个健康的工作环境,就不应该给下属带来太大压力。正常的工作,能有多大的压力呢?如果你需要一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是不是你的工作方式就有问题呢?这就是一个反向筛选的过程。


员工一味改变自己,迎合公司规定,是好的企业文化吗?(图/《未生》)

今年3月,我找到了现在的工作,还是在医疗科技行业。面试官和上司不会因为我的身体情况而对我区别对待,我又进入普通上班族的生活,白天打卡上班,晚上回去遛狗。我最近还收养了一只猫,属于“猫狗双全”了(笑)。至于病情,目前我处于定期随访状态。吃错药的情况也没有再次发生,因为我会定好闹钟,这已经变成我的固定习惯。

对我而言,写作能建立起日常之外的一个世界。其实,哪怕这辈子只能写出这本书,我也死而无憾了。它能留下去,而且能起到一点微小的作用,我觉得就够了。


2025年年底,舒悦完成书稿修改,翻到日历的最后一页。(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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