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PMS的女孩们：数量庞大，有苦难言

很多女性，有过这样的经历——


明明前几天还元气满满，结果忽然毫无征兆地掉进了情绪黑洞：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掉眼泪、看周围人怎么都不顺眼、一点点小失误就崩溃想辞职……几天后，月经来了，那些暴躁、低落、崩溃，也随之慢慢消退了，只剩对前几天那些“异常”行为感到后悔的自己。


社交媒体上，很多女性都在用“被激素控制的一生”来形容自己的身体。按照月经周期，女性一个月仿佛要经历四种不同的人设：月经期虚弱的“病号”、卵泡期元气满满的“超人”、排卵期魅力四射的“女神”，以及黄体期情绪坐过山车的“暴君”。


可真正进入黄体期，也就是月经来临之前的7-14天时，很多人才真正知道，它到底有多难熬。


许多女性的身体与情绪，都会经历一场隐秘的“暴风雨”——PMS（Premenstrual Syndrome），经前期综合征。


有人因为它影响了高考成绩，有人因为它和男朋友吵架导致分手，有人因为它丢掉了工作上的机会，有人因为它导致家里的氛围降到冰点，还有人孕期变好、生产后再次深陷PMS的影响，感到非常绝望……「视觉志」在跟深受PMS困扰的女性对话中，听到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故事。


这并非矫情，或者是将生活里的失误都推给激素当借口。


即便是日常生活里再理性的人，明知道是激素作祟，她们依旧无法抑制当下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


PMS，在大众视野里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是困扰大多数女性的一种被长期忽视的周期性痛苦。


而PMS，也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句，经前期心情或者情绪不好而已。因为很多人可能正在被PMS影响正常的生活，而不自知……


她们的故事，可能也是你的故事。
青春期，被PMS撞了一下腰


18岁的安安，上个月刚参加完高考。


今年2月中旬，那段时间她总会想到好朋友会离开自己，每天看见对方就想哭。“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喜欢抓着各种细枝末节不断挑刺，还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抑郁了，明明没什么具体的事发生，质疑自己到底是否有能力处理人际关系。”


过了一周来月经后，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通了”，不会再一直往坏处想。这时的她，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异样”。


类似的体验，在4月份经期前如期而至。因为安安和朋友两个人学习压力都很大，安安觉得对方关心自己不够多，加上放大解读了一些对方的小细节，两人爆发了矛盾。沟通说开后没两天，安安又因为对方走在路上离自己很远、不跟自己说话、当自己不存在一样，再次和对方爆发了矛盾。


PMS就这样，影响了两人的关系，对方提出想绝交。


18岁的年纪，原本应该对未来充满希望，可和朋友绝交后在雨里走着的安安，忽然觉得非常绝望。PMS让她的心情差到了谷底，家人看到安安的状态不对，以为是对他们不满，安安又和家人发生了争执。


所有矛盾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那天，安安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撕心裂肺地哭了一两个小时，觉得生活里各种事都好难、好复杂，甚至冒出了一些极端的念头。手足无措的家人向安安道歉，但她反而因为对方的道歉感到更难过。


这次因为PMS导致的种种矛盾，严重影响到了她5月的等级考试（上海的小三门考试）。作为高考的一部分，安安的高考成绩受到了影响。


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自己的生理周期。每次经前5-7天，安安会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得非常糟糕，“像整个人不断往下坠，没有尽头。”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知道PMS这个词的时候，当时在看一部日本电影《黎明的一切》。当时她很惊讶，为什么PMS会导致这么大的反应，会对身边人生气？当后来感同身受后，她开始在各种社媒上搜索相关的内容，发现原来有很多人都会受到PMS的困扰，包括自己17岁的表妹。


去医院挂了妇科门诊后，大夫根据她的症状主要都是情绪上的影响，建议她转挂心理科。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的她，胆战心惊地挂了心理科，但面诊时大夫告诉她因为这是交叉学科，自己这边只能开抗抑郁的药，建议安安到专攻PMS的医生那边去，安安目前还没有继续就诊。


但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困境，从而找到了一点解脱。同时，又对以后每个月可能都会陷入这种生理困境有点绝望：


“我会完全抹除一切自我价值，无缘无故贬低自己、攻击自己的长相。如果能意识到‘我只是生病了，其实我自己不是这样糟糕的人’，或许会更好受一些。”


「视觉志」在跟受访人的沟通中发现，更年轻的女性在面对PMS时容易手足无措，甚至会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尤其是处于青春期的她们，高考、生活的压力，原本都让她们喘不过气来，在情绪最敏感的阶段，PMS将这种波动进一步放大。
像安安这样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在高中当实习老师的小胡会遇到很多。


虽然22岁、还在广东珠海读大三的自己，没有比她们大多少，但小胡日常生活里都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将自己的工作和学习都协调得很好。


直到有次男朋友没有回复自己的信息，她和对方吵了架，才意识到自己同样有PMS。平时的生活里，因为男朋友比较忙，不回复消息她非常理解。但在PMS期间，对方不回消息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缺乏关心的体现。


这次吵架，提醒了她。她开始在网上刷着一条条PMS相关的帖子，想要找到一个解决方法，并且写下自己的反应求助：


“我的症状大概就是发呆、无法集中注意力，好累、躺着都累，莫名其妙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哭，开始发脾气，然后睡不着。我不想总是因为这个伤害别人或者伤害一段亲密关系，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和说出一些错误的话……”


因为个体差异，有的人会像小胡一样，PMS出现情绪的问题。还有的人，会出现精神、行为及体质等方面的症状，烦躁、易怒、悲伤、失眠、头痛、乳房胀痛、腹胀、下腹痛、体重增加、神经过敏……


PMS的轻症者，虽能从事工作，但是注意力不集中，工作、学习效率低，重症者会严重影响日常生活，需要治疗。


在自己左右脑互搏的过程中，她意识到，即便理性如她，也会在那些时刻不太像正常的自己。被激素影响的时候，即便意识到自己处于PMS，也无法立刻将自己调整到正常的状态里。


作为老师，在意识到存在PMS这样的集体困境后，她也想要在未来给自己的学生们做相关的科普。她感受到如今孩子们在生理卫生理念方面认知的变化，不分男性女性，她都希望大家更多了解PMS。


因为PMS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情绪波动，而是哪怕在自己情绪最糟糕的时候，你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却依旧无法立刻停下来。
一块西瓜引发的崩溃


在“经前期综合征”这个名字之前，PMS曾被命名为“经前紧张症”“经前期紧张综合征”，30岁则被看作是PMS高发的分水岭——这时候的女性都已经在工作或者有了家庭，相对“成熟”，但PMS依然会让很多人失去对情绪的掌控。


社交媒体是很多女性了解PMS的一个主要路径，她们普遍都是通过自我判断的方式，来对照和了解自己的身体与情绪的变化。


36岁在重庆生活的崔崔，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从高中开始，就意识到了自己有经前情绪不好的问题，但直到这几年社交媒体上关于PMS的科普逐渐增多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经前特别想吃东西，以及对凡事都觉得特别悲观、“天塌了”的那种感受，都和激素、PMS有关。


原本她是一个“晨型人”，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每天早晨4点多、5点就会起床。但受到PMS的影响后，她开始失眠，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被迫熬夜、晚起。


更严重的是，经前她总要经历一段“不想活了”的阶段。在那期间，她时常会思考人生，加上各种悲观的灾难化想象，让她任由自己被悲观情绪淹没。她会随机陷入两种状态，“要么忍着，忍到抑郁；要么就爆发，跟谁都吵架的那种。”


她用陈粒的一首歌《易燃易爆炸》，来形容陷入暴躁状态里的自己。


“因为我做自由职业，所以接项目的时候压力会比较大，一般时间都非常紧急。有次和一个非常知名的甲方对接时，我和对方直接吵翻了，结果过几天发现我来月经了。


我事后有点后悔自己当时的行为，因为这是激素的影响，导致了情绪失控。如果是情绪上的问题，自己抑郁其实对周围人没什么直接的影响。但这个在工作上爆发了，其实是会产生直接后果的。”
但相比过去经常因PMS期间的暴躁而自责，也曾被各种“女孩子就容易情绪激动”等言论影响，她在科学认知和了解到PMS后，也开始能放过自己了：


“当它终于被命名之后，你就知道，那不过是人类被激素控制的一个切面而已。就像抑郁症被正名之前，古代那些人肯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家也会把他们当成是不祥之物、觉得矫情等。所以PMS被命名或者被更多人了解之前，人们可能更多也是从性别和人格批判的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现在知道它是一个正经的病症，希望能有更多来自专业人士的科普和帮助，不要让我们病急乱投医了。”


虽然没有去诊治，崔崔也曾按照网上的一些方法，尝试过补镁、补钙等方法，但感觉也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安慰。


每个月都要经历一场理智与激素之间的拉扯，崔崔有时候会想，如果PMS成为一个可以像“痛经”、可以被大众明确认知的概念后，是不是自己和甲方就能以此延缓沟通，不会失去那次合作机会。


在那之前，她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性格出了问题。


和崔崔比起来，34岁来自浙江绍兴的小高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PMS的困扰，此前她备受煎熬——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在吃西瓜。丈夫吃掉了西瓜最中间的那部分，小高忽然崩溃大哭。哭到大半夜，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明明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自己为什么哭成了这样？几天后来了月经，小高开始思考。


30岁的那年，正值戴口罩的最后一段时期，看着各种新闻的小高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严重影响了睡眠，去医院做了相关的检查。在留意身体变化的过程中，她发现了规律，每次在经前的一个礼拜，情绪会非常糟糕，跟谁都能吵起来，甚至还会对着同事大吼大叫。


看到社媒平台的各种科普后，她意识到自己原来存在PMS。


小高的PMS后来还发展成了PMDD（Premenstrual Dysphoric Disorder），经前烦躁障碍。PMDD是PMS最严重的状态，患者的自杀意念和风险会增高，会严重影响个人的社会关系和职业活动。那段时间，小高身边有很多变动，有的来自工作，有的则是周围人的离开。


在自己最崩溃的那段时间，小高躯体化到身心俱疲，无论如何都起不了床。


陷入绝望的小高，开始按照网上的各种方法，经颅磁刺激治疗、种子循环、补充维生素等，直到2024年她怀了孕，一切才有了转机。
小高在自己的孕期感受到了无比的快乐与积极，心情和状态都非常好。2025年1月，孩子出生，产后快100天的时候她去体检，医生告诉她可能快要来月经了。结果，在给孩子准备百日宴的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她和丈夫爆发了争吵，吵完没几天她又来月经了。


“那种熟悉的无望感，又卷土重来。”


小高意识到，孕期带来的平静只是短暂的。激素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步入下一个人生阶段，变得“成熟”就停止波动，而反应也是因人而异。有人在孕期PMS消失，有人反而在生产完后，迎来了PMS的造访。
PMS的困扰，不止于她


今年32岁在深圳的大蓉，在确诊并接受治疗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在生孩子之前，她没有感受过非常强烈的PMS症状，所以当产后PMS开始出现，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产后抑郁——无论是在公司上班，或者是打车坐进车里，在看起来极其平常和普通的瞬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悲观情绪却会忽然降临，她会一瞬间感觉非常想痛哭。


在治疗月经不调时，她从大夫口中第一次听说了PMS这个概念。


“哇，原来是这样啊。”她狠狠松了一口气，“既然在医学上它被承认，那就是病症，可以被医治。”


PMS期间，大蓉会变身成为另一个可怕的、和自己完全不像的人，一个会过度指责、抱怨，把所有事情都看成负面的人。


在这个阶段，她的睡眠会受到影响，要么是睡不着，要么是睡到半夜会忽然醒来。在失眠的这段时间，她的大脑总会自动翻出很多负面的记忆，觉得自己生活里的所有事情都非常不顺利，但只要熬过了那几天，她会立刻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


这也是接受「视觉志」采访的PMS受困者们的一个共性，她们普遍会为PMS期间做出的行为感到后悔和难以理解。


比起影响工作，PMS更让大蓉受不了的是影响到了她和家人的关系，这段时间家里的氛围会突然间降到冰点，她和父母、伴侣的沟通都会受到影响：


“因为PMS，我每个月都有10天左右，容易没有耐心、情绪失控，一点点事情我就会爆炸，或者一整天心情很不好，会影响整个家庭的氛围，每个人都会因为我而紧张。一个月10天，一年算下来不得了，这对家庭关系而言，很致命。


更重要的是孩子。随着孩子慢慢长大，开始会表达、有了自己的行为自主性，他对于父母的要求会更高。有一次孩子感冒了，觉得药苦不愿意吃，我着急要出门上班，一瞬间失去了耐心，直接上手揍了他。我觉得很不好，对于4岁已经开始上幼儿园的他，应该去引导和鼓励，他就更容易接受吃药这件事，而不是让孩子崩溃，从而更抗拒吃药。”


于是，大蓉主动去医院挂了妇科的内分泌科，专门去治疗PMS。在检查了她身体的相关指标后，医生评估她不存在明显的病理性问题。
因为每个人体质不同，适合大蓉的治疗方式也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所以大蓉决定将自己的经历发在社交媒体上，鼓励更多人不要硬扛，去大胆地看大夫，“姐妹们都会陪伴你，和你站在一起”。


大蓉认为，每个人的每一天都是珍贵的，要重视每一天的生活质量。“即便是别人觉得你是在寻找过度的关注，觉得你矫情，觉得同样都是女性、大家都有这样的问题，忍忍就过去了。如果你觉得影响到了自己的生活，还是要积极地去正视它。”


她的帖子，帮助到的不仅有和她一样同为90后的女性，还有更多不同年龄段的陌生人，甚至是男性。


事实上，作为家人以及伴侣，很多人也注意到了身边女性的这种变化——


有一些男性，他们不仅观察到了PMS期间另一半的情绪变化，甚至还在社交媒体上专门发布了求助帖，寻求能够帮助自己的爱人缓解PMS的方法。


结合网友的建议以及询问AI等，有人尝试记录对方生理周期，专门提前请假去陪伴对方，并且从日常生活里就开始避免因为生活习惯导致的小摩擦等，以免矛盾累积后在对方PMS期间爆发，从自己的角度也尽一份力去帮助对方缓解PMS。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看见PMS，正在了解PMS。


但它也不是洪水猛兽，不必恐慌，因为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会深陷其中，无法正常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在「视觉志」关于PMS的访谈中，每一位受访者，都提到自己会克服PMS，即便是做事效率比平时慢不少，但依然会坚持做好。


就像小胡所说，“女性其实都很坚强且有事业心，除去重症需要治疗的情况，PMS只是女性生活节奏里的一些小插曲，大家仍然会积极克服，继续按照生活的大方向去安排自己的节奏。”


习惯了自己去调整、与PMS战斗的她们，也开始感受到世界的反馈——


PMS带来的那个不同的自己，不是性格缺陷或者是某种幻觉，而是一种真实存在和值得被理解的周期性困境。所以，很多人第一次知道PMS时，都有一种迟来的释然。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突如其来的暴躁、无法解释的绝望，并不是因为自己脆弱、敏感或者不够坚强。


知道它、理解它，并不意味着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激素。


相反，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PMS，女性终于不用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委屈都归咎于自己。


她们开始记录自己的生理周期，学着识别身体发出的信号，也开始主动走进医院，向医生求助，与家人和伴侣沟通。


过去，人们总说女性“情绪化”，用这个词概括了女性复杂而真实的生理体验。


可真正值得被讨论的，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她们每个月会经历什么，以及该如何去正确处理和缓解？


被看见，永远都是理解的第一步。


而那些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黄体期PMS的人，也终于知道——


原来，她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经历PMS。


注：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需要说明的是，受采访条件所限，本文采访对象主要来自一、二线城市及新一线城市，能够接触到社交媒体科普等相关信息，更容易意识到自己存在PMS并主动寻求帮助。
事实上，PMS并不局限于某一种地域、职业或者年龄。在更广大的四五线城市、县城以及乡村地区，同样有许多女性经历着类似的身体与情绪变化，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她们的声音更少被听见，也更容易将这些痛苦归因于自己。
我们也期待，有更多来自不同背景的女性故事被记录、讨论，让更多人认识和理解PMS，也让更多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能感受到一种陪伴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