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爱你胜过全世界，为什么反而令人害怕？

看完最近大火的心理恐怖片《痴迷》（Obsession）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恐怖片里的角色，会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电影讲述了一个关于爱情愿望成真的故事。男主角贝尔（Bear）是一个孤独、内向的普通人，一直暗恋着追求自由、充满魅力的妮基（Nikki）。当他偶然发现神秘道具「一愿柳」后，许下了「希望妮基爱自己胜过世界上所有人」的愿望。（os ：谁的内心没偷偷渴望过？）
很快，妮基真的成为了他的恋人。但随着她的爱越来越强烈，原本浪漫的关系开始逐渐变得令人窒息。
比如电影开头，妮基本来已经决定辞掉工作、开始写书，但「一愿柳」生效后，变成「假妮基」的她又为了贝尔继续上班，慢慢的，她的情绪开始失控、无时无刻不渴望贝尔的回应。
令人不安的是，放回现实的亲密关系中，那些让我们感到窒息的关系，很多也是从这些看似合理的情绪开始的：
▨「她只是太爱他了」
▨「她只是没有安全感」
▨「她只是太害怕失去」
......
有人因为伴侣的出现，就放弃原本计划好的梦想与生活；有人在酒吧里哭嚎着对方不要离开自己；有人念念不忘，保留了一小块沾有对方血迹的纸巾，贴在笔记本上......
这也是《痴迷》真正恐怖的地方，它并不是单纯在讲一个「癫狂女人」与「无色无味有毒老实人」的故事。
导演把真实生活中的依恋关系与焦虑推向极端，提醒我们：当以爱之名去占有一个人，它跟伤害有多远？
《 痴迷 》
01痴迷与爱最大的区别：
电影开头时，贝尓暗恋了女主妮基很久，排练表白，但他自卑、懦弱、害怕被拒绝。他会像一个品尝暗恋之苦的人，在夜晚翻着女主的 ins ，崩溃地发问，她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呢？
但当妮基当面直接询问他：「如果你喜欢我，现在是你最好的说出来的时候。」他不敢面对真实的沟通与被拒绝的可能，回避了自我暴露，只能说出「我认为我们只是朋友」，转头又懊悔不已。
他选择许愿。从他许出那个「排他性的」、「占有式」的愿望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产生了。他要的是一个「被爱」欲望的实现——有人爱我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人。
许愿的超能力使贝尔绕过了亲密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另一个人的主体性。
《 痴迷 》
心理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曾提出，成熟关系的重要能力，是承认对方并非自己幻想的延伸，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现实的人。我们需要能够接受对方有自己的想法、需求，甚至拒绝我们的可能。[1]
贝尔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他对妮基长达七年的情感，更接近片名「痴迷」而不是爱。他许愿获得的，也只能是「痴迷」。
心理学家 Dorothy Tennov 在1977年出版的书籍《Love and Limerence》写到：「这不是爱，它表现为对某个人的强迫性情感，这个人超过了所有其他人。但通常，它被称之为爱……」
她创造了词汇「痴迷」（ limerence）来描述这种状态。与传统意义上理解的爱情或欲望不同，这种情感状态表现出「极端情感依赖、强迫症行为和过山车一样的情感波动」。[2]
最好的例子就是电影后半段的，妮基被许愿后「痴迷」于贝尓的那些行为：吃饭睡觉都想着他、用胶布粘住门不希望对方离开，无数次表白「I love you sosososoososo much !」......
这种上瘾的行为，不等于是「爱情」。
《 痴迷 》
02为什么我们会把一个人变成「执念」？
1、感觉孤独的人，更容易陷入「痴迷」
电影开头，贝尔的猫桑迪因为误食药物去世。当电器行的四人组在酒吧碰杯时，伊恩问：「我们为谁干杯？」贝尔回答：「为桑迪。」但除了暗恋他的女二询问了一句，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只猫对贝尔意味着什么。
这个细节展现了贝尔长期以来的孤独：他的痛苦没有被看见，他的情感也很少有人回应。
而在贝尔回忆两人关系的模拟表白场景中，他提到，刚搬到这个小镇时，妮基是唯一一个主动对他好的人。后来他的奶奶去世，也是妮基打电话安慰他，在电话那头默默陪伴着他。
对于一个长期缺乏情感连接的人来说，这样的善意可能会被赋予远超现实的意义。
心理学研究发现，孤独感较强的人更容易陷入痴迷。「如果人们有大量未满足的社交需求，并且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其他人可能感兴趣的迹象就会被孤独的人抓住，很容易在 ta 的想象中建立起远比现实社交接触更重要的东西。」[3]
2、痴迷通常是单方面的，对方越不确定渴望越强烈
正是因为贝尓不知道妮基是否喜欢自己，也害怕面对而选择回避，而这种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性」反而不断强化了他的渴望。他说自己实在太爱女主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女主，感觉自己都快到崩溃了。
在普通关系中，长期得不到回应可能会让人选择放弃，但在痴迷状态下，缺席本身反而成为吸引力的一部分。
这种不确定性似乎是痴迷存在的必要条件，一项研究中调查对象这样回顾她的痴迷经历：「如果对方表现出对一种对忠诚的、更深层次的关系的兴趣，这种迷恋就会消失」。[4]
《 痴迷 》
3、爱上的是真实的人，痴迷的对象往往是头脑中的幻想
电影里的很多个细节可以看出，贝尔并不是真的爱妮基，只是爱她的倒影。
最开始在车上就有一段讨论，妮基说在店里工作不开心，贝尔很意外，妮基说自己想写关于「爱」的书，他不解，说是「浪漫故事」，妮基重申是「爱情故事」，她想感受到爱，让故事活过来。
贝尔并不懂妮基的真实世界，在「假妮基」说自己因为父亲病重而故作悲伤时，也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妮基与她父亲真实的关系。
还有一个细节更最可怕，是他发现假妮基开始变得令人不安与不稳定时，他拨打许愿柳售后时，他想要的并不是「取消愿望」，而是「稍作修改」。
他并不关心妮基是否仍然是妮基，而是这个版本的妮基是否能满足自己。
研究者认为痴迷的真正对象是头脑中的幻想，而非现实生活中的那个人（朋友、同事、导师等）。「人们自己塑造出一个发光的形象」[2]。
爱情中也往往会经历理想化的阶段，但最终这些滤镜会逐渐消散，你会了解和关心面前这个真实的人。但当你感兴趣的是让那个人实现你心中的某个想法，而不是 ta 到底是谁时，痴迷就会发生。
《 痴迷 》
03当爱失去控制：痴迷可能会吞噬一个人
很多人都有过「上头」的时刻。等待一个人的消息时辗转反侧，反复阅读对方发来的文字，不厌其烦地和朋友讨论关于 ta 的一切，甚至故意制造偶遇的机会。这些行为听起来并不陌生。
爱情虽然也会上头，但痴迷的关键在于「不可控」。与强迫症类似，陷入痴迷的人也「面临不断入侵的思维，并会采取强迫性行为来减少不确定性。」
他们明白这一切既不健康也不理性，但却无法停止。
《痴迷》里的「假妮基」，就是这种状态的极端化呈现。「一愿柳」实现后，她疯狂地「痴迷」贝尔，她会穿着贝尔的衣服，因为那上面有他的味道；她半夜不睡觉，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贝尔；甚至在贝尔离开去上班后，她依然站在原地微笑，直到大小便失禁。
《 痴迷 》
妮基身上呈现出的，是一些与焦虑型依恋相似的心理动力——对关系失去的恐惧、对确认的强烈需求，以及无法承受分离的不安。但电影将这些情绪推向了极端，形成了恐怖叙事中的失控状态。但拿掉恐怖片的夸张，很多观众也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
我们也会依恋对方的气味、会在对方离开时心绪不宁，试图从每一句话里寻找「不爱自己」的证据，我们也曾看到伴侣和别人亲密，会产生强烈的嫉妒。
《 痴迷 》
在恋爱关系中，一个人最初的强烈感受和反应，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和，从而发展为一种更加稳定、亲密、相互信任和承诺的关系。但陷入「痴迷」时，强烈的情感只会变得越来越强烈、普遍和具有破坏性，不断在欣喜若狂和绝望之间上下反复，而这一切都取决于痴迷对象的反应[5]。
电影里的假妮基就是如此。当贝尔回应她的爱时，她获得巨大的满足，但当她感受到贝尔可能离开时，她又迅速陷入恐惧。
研究表示，爱是一种积极的力量，但痴迷则伴随着焦虑和痛苦，人们可能会体会到一种巨大的空虚，试图用另一个人来填补这个空洞，这就是为什么觉得没有痴迷对象就活不下去。[6]
贝尔在「假妮基」完全失控后仍然不愿意放手，正是因为他需要那个能够填补自己孤独、证明自己「被选择」的妮基。
而「假妮基」则在关系中被迫失去了自己，她的主体被吞噬了。当贝尔成为她世界里的唯一中心时，她失去了自己原本拥有的人生，只剩下「最爱贝尔的人」。
这也是现实生活中很多人熟悉的恐惧与焦虑。《痴迷》把这种过程拍成了恐怖片，但现实里，它可能发生得更加安静。
《苦月亮》
04我们如何面对爱的欲望
我们当然都曾经像男主角贝尔一样幻想过：「有人爱我胜过世界上的所有人」。
这种幻想并不可耻，它来自人最基本的渴望。
这也是《痴迷》最值得巧妙的地方，并没有呈现一种完全陌生的欲望，而是把一种人人都曾拥有过的愿望推向极端。问题从来不在于「想被爱」的渴求，而是当这种渴望变成了一种必须被满足的需求时，爱就开始发生变化。
贝尔以为自己获得了一段完美的爱情，但他真正得到的，是一个失去主体性的妮基。在那段假妮基睡着后，真妮基请求贝尔杀了她。贝尔问：「和我在一起就那么不好吗？」妮基的回答则是，「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在一起过。」
《 痴迷 》
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提出过一个重要概念：无条件积极关注（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它指的是，无论一个人处于什么状态，我们都能够接纳和尊重他的存在价值。[7]
但很多人误解了「无条件的爱」。罗杰斯认为，促进人成长的关系，是一种深层的接纳——「我接纳你作为一个人存在」。但接纳并不等于：「我允许你伤害我。」也不等于：「为了证明我爱你，我必须牺牲自己的需求。」
如果贝尔真正爱妮基，他需要接纳的并不是一个永远爱他的妮基，而是那个可能拒绝他、离开他、拥有自己人生方向的妮基。
《痴迷》最恐怖的地方，也提醒着我们：当我们渴望一个人爱自己胜过全世界时，也要小心——我们是否正在要求对方放弃他的世界。
爱情允许对方自由存在，而「痴迷」试图消除这种自由。
《 痴迷 》
作者   Kira责编   罗文封面/头图 《 痴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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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文献
[1]Winnicott, Donald W. "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 Playing and reality (1971).
[2]Dorothy Tennov.1979.Love and Limerence .ISBN 978-0-8128-6286-7
[3]Shaver, Phillip; Hazan, Cindy .1985.Incompatibility, Loneliness, and "Limerence"", in Ickes, W. (ed.), Compatible and Incompatible Relationships. Springer Series in Social Psychology, Springer, New York, NY, pp. 163–184, doi:10.1007/978-1-4612-5044-9_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