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愿意去做一个笨拙的人,不带任何修行标签地,在鲜活的人间里做一只凶猛小兽,勇敢独行。
配图 | 《春夏秋冬又一春》
“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
你的人生中是否有这样一个瞬间,想远离尘世,步入深山,寻一座庙宇,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
本文的作者慎微是一位医生,他在退伍后,在求学和寻业的间歇之间,走访了数个山间庙宇,试图通过在庙宇中的修行,寻找人生痛苦的解决之道。在叩问自身的道路上,他接触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人,因而有了饱受欢迎的专栏。
今天的这篇内容,便是此专栏阔别两年后的全新篇章。故事的主角,均是作者慎微在开元寺修行期间结识的师兄。本文节选自慎微的新书《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
开元寺藏在秦岭脚下,寺是个大寺,靠山近离城又不远,承接着两省三市的人流量。寺里的义工不少,但大多是短期的,如邹仪婷,是来寺里体验生活的;长期驻寺的义工中,有些是受戒皈依了的,如海月、海萍,他们在寺里不再被称呼原来的俗家名儿,而以法号作为他们行走生活的新凭证。
每个来寺做义工的人都有她自己的因缘和故事,为断烦恼、为寻新生、亦或只是来寺遛个弯,做个不一样的观光客;无论哪种因缘,只要到了寺里大家就都暂时卸掉寺外的阶级标签,互道一声师兄,互做自己的修行,然后再转身离开。
海月是28岁时来寺里的,那一年,她遭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那时正值疫情期间,公司不景气,她早知裁员这口铡刀躲不过,刀落到自己脖子上是或早或晚的事,公司老人又如何?职场上没有温情故事会,有的只是成捆的撕逼案例。因而,公司人事打来电话催促她在钉钉上尽快提交离职审批单的时候,她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真正令海月崩溃的,是来自小家的背刺。虽然还没有和男友领证,但多年的陪伴似乎已经冲淡了“恋爱”这个词的表意,生活里取而代之的,是她与男友更深层次的羁绊。情侣两个字显得那样浅薄,似乎也不够承载一对心爱之人的情感绑定。对海月来说,彼时的男友已经不再是单薄的“男朋友”,他是挚友,是家人,是伴侣,是自己退无可退时,身心灵的最后一处落脚地。可就在失业后的第一个礼拜日,这块她自以为最坚实、最牢固的净土崩塌成渣。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爱和不爱一样,来去都是缘起缘灭。和世上大多数有缘无分的情侣一样,接受另一半撕毁盟约,成了她被迫去学习和忍耐的人生一课。
姻缘向因缘递进,情和恨都是心字做根。掉进人生的维谷中,海月看不清、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路。在命运陷入曲折的时候,为了自救,她拎上单薄的行李箱,坐上西进的列车,往山的方向逃命。这一跑,就跑进了开元寺。
作为来寺里体验一月生活的短期义工,邹仪婷自觉自己与义工办那些海字辈的义工们,是有种族隔阂的两类人。
在寺里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青烟渺渺,衣带飘飘。开元寺是禅宗寺院,寺里的院产大,干活的地方多,人手缺口就成了不是问题的问题。在寺里,义工的生活主要由两截半构成,一截是按值日表出工,一截是跟着出家师父们去大殿上早晚课,余下的小半截,才是义工们整理自己的时间。这样的生活虽说不上苦修,却也像部队一般落实着卡点操课的一日生活制度。这对在社会上自由惯了的人来说,是给心猿铐上了无形的枷锁。
枷锁是负重,更是磨炼自身的利器。对于处处有仪轨,事事需回报的清修日子,起初邹仪婷还能“装”上几天,可时间稍稍一长,规矩的力量这才显现出来。
从选择来开元寺之始,邹仪婷就抱着体验寺院生活的想法,开始自己的观察之旅。在寺里,她收获了一些之前从未了解过的新知识,寺里的师兄们管这样的知识叫作善知识,而她们这些小义工,也被称作善男子和善女子。这样新奇的称呼似乎具有某种模糊的力量,像是一种叮咛绕耳的加持,约束着她在寺里的一言一行。
与此同时,令邹仪婷不解的是,同样都是义工,大家都是抱着一个良好的发愿来到寺院,本该是消除参差,别无二致,可在一周的劳动生活中,邹仪婷隐隐间感受到种种拧巴不舒服的蛛丝马迹。
海月皈依是她到寺里一年后的事,那年转过年关,没来由地,海月心里生出了皈依的念头。意识改变物质,念力不可思议,自皈依的念头一起,行住坐卧间,海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在方方面面都有了微小变化。感触尤盛的,就是坐香。
禅堂在寺里西南角,往常海月跟着师父师兄们进禅堂坐香时,并没有留意过禅堂小玄关的昏暗隔间里有别的异物,自皈依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后,不知怎的,海月忽地就注意到在梅花木格高窗的窗柩上,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片蛛网。隔间昏暗,木格窗里透进来的暗淡天光却照得蛛网丝丝闪烁银光。
“是哪个师兄的卫生区?打扫得这般粗手粗脚。”疑惑出现在海月头脑中的同一瞬,右侧肩膀忽地吃痛起来,这痛感发作得紧,像是蛰伏在骨缝深处的小小蜘蛛被自己的心念惊动,引得蜘蛛叉开八条毛刺钢腿,扎在骨膜覆盖处嚼筋噬髓。海月摇荡了心神,一旁的几位师父自是有所感知,只是禅堂内禁制颇多,师父们只能拿眼眉给她递话。再抬头寻蛛网,海月只望得昏暗处几根坚韧的银丝在高阁底下摇坠,自那天起,这蛛网就在海月心上织造起来,成了看不见的执。
执从哪来?又从哪去?统统不晓得。之后每回进禅堂,在隔间里挂穿海青时,海月心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这种感觉竟是那般实在,压得原本宽袍长袖的海青似乎也变得更加重垂。皈依的念在坐香时闪来闪去,惊诧中海月只能稳住身形,收拾好慌张,把全身的意都凝住在鼻息。
这一切,住持成化和尚看得很清楚。
太阳落山后,关了山门,收拾了寺院内各处零散的杂物和流通处结缘经书后,大和尚组织院里的义工们讲学听课。偏殿内设置的临时讲堂里,成化和尚让大家挨个提问,答疑时和尚说话也少有禅机,都是些经典上得来的原模原样。遇上几个问得深入的问题,和尚就笑呵呵地带着大家在问题的边缘曲线突进,一通大白话绕啊绕,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问题的锋涡中央。站在山顶看山下,原本晦涩难缠的疑障堵惑,“嚯”地变得一目了然,提问者这时候才惊觉,原来和尚的话没一句虚处,真经不在群山深处,就在撮撮粒土里。
轮到海月提问,她不晓得问啥子,坐在板凳上跑神。和尚自然知道她心烦些甚,也不去拨她,反而站起身给大家的茶杯里添起茶水来。等水添到海月的纸杯里,和尚却不走了,像石塔似的杵在海月脚尖前两步外,笑眯眯地看着她。
海月被和尚盯得心里发慌,只顾低头喝水,不敢抬头搭言。和尚偏不走,纸杯空后裸露出褐色茶底,和尚见空就加水,海月见水满就喝,空了倒,倒了喝,反复到第四次海月终是遭不住了。
偏殿里周围人的目光汇聚在两人身上,一众人谁都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海月喝饱了肚,胃气上逆激得喉咙打气嗝,和尚却摆出蛮不讲理的架势,第五次为海月手里的茶杯添满了水。
“身体需要不需要水,不是脑子决定的,是肚子决定的。”和尚看着海月,顿了顿,注视着海月的眼睛认真地说:“学佛也是这样。”
成化和尚是个笑眯眯的人,眼睛笑眯眯,嘴巴笑眯眯,就连受戒烫的香疤,似乎也是笑眯眯的排列在宽阔的光头上。海月还记得自己来寺第一次看见成化师父时,她穿过圆通殿长廊,把那个闯入视线的黄色僧袍的背影,愣是看成了一只移动皮卡丘。
只这一次,和尚从她熟悉的皮卡丘形态切换成石塔,坚实地立在她面前,庄严叮咛。
她听得懂和尚的话。
几天后,海月顺利地完成了皈依的仪轨。她没有开心,也没有怅然,就像把空纸杯不断加满水,心田里流淌的,只有一条无波无澜的静河。
邹仪婷感知到的不适,最初源于值日表的安排。她发现打扫厕所的活儿,总是落在短期义工的身上。同时一些面积较大,洒扫细节更多的大殿也都看不见各位师兄们的身影。对于这样的安排,一开始她还懵懵懂懂,觉得自己专心干活就好,甚至在寂静无人时,邹仪婷还内疚谴责自己私心太重,把得失和利弊放在砝码秤上计算。可是时间久了,邹仪婷绕不开心里的疙瘩,这个藏在内心角落的阴暗想法,甚至让身处寺院道场的邹仪婷备受折磨。
为了解开疑惑,也为了消解自己的获罪感,在某次义工交流例会上,邹仪婷大起胆子,主动站出来向负责义工办工作的几个师兄提问。
话音刚落,围坐在地上的众师兄脸上忽然间,纷纷扬起形色各异的表情。
还不待坐在首位的海萍和海远师兄开口,侧对着邹仪婷,单盘腿踞坐的某位男众师兄便率先抢答,发表演讲。
“这位小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是错误的想法。当然,你是个社会人,有这个想法不为过。我在这儿就给你和其他刚来的小伙伴解释下——”前额已秃,脸挂松皮的这位男众师兄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画,“你们不知道,洗厕所的活是争都争不来的大福报,我们来寺院做义工,为的不就是能清净自己,多攒些福报么?洗厕所的福报是旁的二倍哩。”
“不信?你问问那几个师兄我说的对不对。”
顺势地,海萍把话头接了过来。值日表的岗位安排,海萍解释是因为短期义工流动性大,出于保护义工,和保障寺院一日活动的正常开展,所以一些特定的岗位被安排了固定的老义工。“岗位不同,职责都一样。这里面不牵扯谁干的多,谁干的少;大家都是来为寺院服务,初心都一样。”
作为义工办的负责人,海萍师兄的话落定,也给这个问题定了性。对于这些解释,邹仪婷听得一愣一愣。围坐在这个场域里,她丧失了辨别力,一时间竟被说得有些羞愧难当。往后的时间里,当她提着水桶去公共卫生区,或是端着水盆抹布去大殿搞擦拭时,邹仪婷路过义工办,通过敞开的门帘,看见同期或后期来的几位女众师兄围坐在空调房,嬉笑闲聊间粘花串珠包香囊,这种惬意的感觉和悠闲的工作都令邹仪婷羡慕不已。
义工值日表上的岗位大部分固定,小部分流动,“义工办机动帮值”这一项也是属于岗位表中的一项,只是在寺里前后一个多月,邹仪婷始终没有被分配到过义工办的岗位。“机动帮值”这四个字,最后也只是落在了纸面上。邹仪婷也不再在例会上举手提出意义,慢慢地,她才回过味来。
原来寺庙也不是清净地儿,再小的供桌上,也得按规则分主次。规则是什么不重要,谁制定规则很重要。邹仪婷想,世间的修行不也是这样吗。规则就是一张空纸,组织、代表、集体决定这些看似权威的词,其实无非就是关键的人说了几句轻飘飘的话,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在关键的地方就变成了分量沉重的公章和法规。寺里寺外,江湖朝堂,天地的游戏规则就是天道,人间游戏的规则就是王道。
邹仪婷想到这儿也就解除了羡慕,更撇弃了不满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她没读过经书,也不懂得修行,她总是以心的直觉去判定事物的好坏,用善恶来当度量尺。这不见得正确,但比起其他师兄们见天念叨的业力、报应、功德、福报、开悟、解脱;这些宏伟难解的词儿来说,她只想活得更加畅快和简单。
“做个小孩,做个简单的傻瓜。”邹仪婷一边哼着童谣刷厕坑,一边如是发愿。
后院大寮里掌勺的赵师傅,据说是从市区里的某家星级酒店退下来的中餐总厨,烧素菜是一流。饶是邹仪婷这样的刁嘴女娃,也被赵师傅一锅鲜亮脆甜的清炒莴笋治得服服帖帖。与炒菜的香相对应的,是演寅师父严厉的苦。
掌管过堂的演寅师父,生得一副精干身材,他脑袋尖尖的,眉毛又似乎长得比别人黑长,一脸的威严象。不像其他师父们身上总套着件下摆及踵的长袍,演寅师装束得像名武僧。到了过堂打饭的点,演寅师父就站在一旁盯着,哪个义工舀菜时要是将铁汤勺撞得不锈钢菜盆叮当乱响,演寅师父直接就收了他的碗,请他出门候着。犯了错的人就得依律在门外等待,等里面的人吃得差不多了,再进门重新学着吃饭。
邹仪婷就被收过两次碗。一次是她初到寺,不晓得规矩,拿错了别人的碗。一次是她在排队打饭时,误站在了师父们的前头,直接被演寅师父轰出了饭堂。那么多义工,那么多双眼睛,邹仪婷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被骚得通红,眼泪几乎就要落下。幸好遇上正在大寮帮工的海月,才将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海月悄悄拉着她进了大寮,两人退步到菜架子后面,海月给她搬来一张小凳,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让她垫垫肚儿。
“嗨,你这是刚来没经验。演寅师父人凶哇哇地,心不坏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律法不认情分。你别太在意。”海月拉着邹仪婷的手,安慰她:“我刚来寺儿的时候,可笨得要死,过堂也不会过,在饭堂里闹了好几次笑话。气得演寅师父都想拿汤勺敲我脑壳。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在寺里呆不长时间,就当过家家的游戏,放松玩就是喽。”
这些话令邹仪婷慢慢放松下来,心里的委屈和难过也随着脸上憋愧的红晕逐渐消退。她想起前几天大家正在排队打饭,正巧遇上师父们下殿,师父们一进饭堂,义工办的海萍师兄便急慌慌地让站排头的几个义工们速速后退。长长的队伍瞬时像撞了崖的火车车厢,在后退中混乱起来。因为师父们的突然插队,邹仪婷的鞋也被前面的师兄猝不及防地踩掉。这下成了金鸡独立的邹仪婷只得从队伍中一蹦一跳地跳在狭窄的过道上,一只手端着碗筷,一只手在半空中乱晃,找寻自己的鞋。
“海月师兄,为什么师父来打饭,我们就得后退让位置,不让的话会有什么不好的报应吗?”
这问题问得海月发懵,她不晓得咋子回答。她咬咬嘴唇,努力让大脑编码出一个合适的解答,她说:“经典上教导我们恭敬三宝嘛,三宝就是佛法僧,我们服务师父们,就是践行了护法护道的职责了。”
“那如果打饭没有让位置,就是不恭敬三宝了吗?可我们的心里没有不恭敬的意思啊。海萍师兄说,不让就是不如法,你说呢师兄?”邹仪婷瞪着扑闪扑闪的迷茫大眼,看得海月心里发虚。
“可能她说的是行为上的不如法吧”海月勉强解释道,“你的心是如法的就行。”
“那到底是心如法重要,还是行为上如法重要?不是说心外无物,心如法就是行为上如法吗?”邹仪婷犟起牛劲,说,“既然我的心是如法的,那我不给师父们打饭让位置这个行为也该是如法的。不然我不成表里不一了嘛?”
作为一个皈依了的禅宗弟子,邹仪婷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滚进了海月心里的大殿上。这粒石子敲击地面发出的碰撞声清脆如铃,震动得海月在沉默中向思维的洪荒处探深。
皈依和不皈依,长期义工和短期义工,师父和愚众。这些有A就有非A的二元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种对立的状态。海月自觉愚钝,以往自己总是觉得世界就是对立统一的状态,这是自然界的赋予,但她的目光从来只落在了前者身上,她没感受过“一”的状态,更不知道“一”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她自觉从即刻起不该再把自个儿的位置摆在“修行人”这个身份上,因为有修行就有不修行,这还是在二元上想问题。她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要是世上没有寺院,没有所谓的修行人,那合该处处是道场,个个证菩提。
一个月的服务期结束,邹仪婷带着疑问和解答,离开了开元寺。
寺院是个缘分流动站,很多人来,很多人走,没有定数,唯有应缘。邹仪婷走的那天海月还在后院做着大清洗的活计,对于海月来说,她把在寺里和每一个人的相遇都当作最后一面。海月自己心里也清楚,长期义工也只是在寺里停顿的时间长点罢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终究是有个期限,最后也都得离开。寺院里唯一长青的只有院子里的几株松柏。
就像海萍师兄,985高校的硕士研究生,与她同期入寺,皈依得比她更早,在寺里是义工办的负责人,可却和装潢工人出身的海勤师兄看对了眼,看出了感情来,在山下租了房子,做起了一对正果鸳鸯。
海萍和海勤两人都没有工作,也不去打工,两人驻扎在山下铁了心似的,逢熟人师兄便宣说自己要一心一意地在修行这条路上精进。这番话令得一众师兄们都震撼,毕竟能以年为单位待在寺里的长期义工和皈依的师兄们,哪个不是为了修行的目标而学道。对于想要专心修行的人,大家都保持着一份相当的敬意和关心。于是,不少师兄纷纷伸出援手,供物的、供钱的、供空房行处的善缘纷至沓来,大家都愿意为这两人无偿提供帮助。他们希冀着海萍和海勤两人能为后来的人,做个修行上的榜样。
海月也是伸出援手的其中一个。只是和别人的主动供给不同,借钱这事,是海萍主动找的她。彼时海月刚刚离开开元寺,回到了山城老家继续上班,接到海萍借钱的电话后,海月想了想,还是从自己微薄的工资卡里挤出五千块,转了过去。毕竟都是同院的师兄,相逢一场缘分难得,所以海月愿意借这笔钱。只是令海月没想到的是,这笔钱借出去不久,她便从其他师兄们的口中听见了另一个版本的借钱故事。
海勤对其他师兄宣扬,之前还在寺的时候,海月向自己女友海萍借过钱,并且过后迟迟不提还钱的事,所以海萍这才无可奈何提醒海月还钱。没想到海月在转账发钱的时候,竟然在转账留言上附上了一句“今借倪凤萍人民币五千元”。搞得把还钱当作借钱,还想吃二次回扣。
当另一个与海月私交较好的师兄把这些话从电话里转述过来时,海月当场脑壳被炸得嗡嗡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借钱时习惯性打上的一句借款说明,竟会引出这样一个无厘头的暗雷。海勤为什么这么做?这件事海萍知不知情?海月立刻就想打电话把事情问清楚。
电话那头的师兄劝她,“你真是修傻了。人家一个屋檐下生活,怎么可能说出两家话呢。这事是团鸡毛屎,你又不在西安,电话打过去又能怎滴。拉倒算逑。”
可海月没法算逑,她只想算账。
“好歹还是待过寺庙,皈依了的佛弟子,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海月想不通。在寺里的时候,海萍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师兄的样子,人可以装一天、一周、一个月,但她不信人可以装一年。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打开微信发消息,聊天框里已经多了一串红色感叹号。这下海月才是真的信了。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秦岭的海萍海勤两口子,此时已经从开元寺所在的峪口转战别处,办起了“喝风辟谷”的养生营,14天收费1699元。二人利用自媒体营销,打着“十四天无痛减肥、灵性提升、唤醒身体炁机”等吸睛文案,招揽来不少来自城区的年轻女性,尤以宝妈和30—40岁区间的女性白领居多。她们有钱有闲,认知也不低,愿意花钱来上课,就是为了来体验。两人也是人精,为了做好安全保障,为学员提供的“复元茶”里加的全是精炼白糖,狠捞了几笔。
再后来,海月离开了归元寺,又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而海萍和海勤此后的故事,海月便都是从邹仪婷口中得知了。和那些体验过寺庙生活就回归俗世的大多短期义工不同,邹仪婷后来常来寺里游玩。她家就住在市区,开车来寺仅需一个小时。时间长了,邹仪婷成了经常性义工,有时来寺待一周,有时来寺待三天。她性子直爽,交友广泛,在开元寺义工圈里是大伙儿熟知的公众人物,和海月成了能在微信上聊修行事以外的知心朋友。
邹仪婷告诉海月,海萍、海勤办的辟谷营被学员打110举报了。派出所民警去了,传唤了两口子,让他们退钱,可两口子兜里只有几十块钱的余额。两口子干脆又搬家了,这次主要是攀附些寺庙里的大功德主,借着沟通寺院的名义,顺着功德主们的粗枝往上缠。只要有机会,必想方设法从中刮油蹭面,赚个暗利。
再之后啊,海萍做起了短视频,以心理咨询的名头讲“OH卡”卡片治疗,往线下的私域粉丝群引流。说白了,开展心理咨询是个帽子,线下卖课,再冠于“灵修”“能量提升”“高磁场共振”等噱头,圈粉找金主,才是目的所在。据邹仪婷的消息回报,海萍的线下课开展得挺顺畅。
不过,之前在辟谷营受害的学员里,有几个也因此顺着网线找上门去了。
也是天命,偏偏那天海萍两口子都在家,受害学员们敲门后,开门迎面的就是海萍。
海萍自己也料想不到,天天为别人修改命运的身心灵导师,却没能预知在某个阳光炽热、风静花开的清晨,自己会被一群愤怒的女学员开门暴击。
“报警?报警也没用啊,警察来了除了把两拨人带走问话,再给个警示教育,还能有什么办法。”邹仪婷在电话里没心没肺地说,“这事他俩本来就不光彩,自己的屁股还粘着屎,他俩也只能吃个哑巴亏,认怂。”
“那人家学员的钱他们给退回去了?”海月问。
“退是不可能退滴,我反正听说他们现在又开始四处找房子,打算从十字岭搬走。现在学员那边咬他们咬得紧,估计他想像上次那样悄摸跑路是不可能滴。”
挂掉电话,海月想问问其他师兄是否知道海萍情况,想很久,最终还是没问。
问什么呢?海月也不清楚自己的心。虽然之前因为借钱的事,海月和这两人划清了界限,但她对海萍一点恨意都生不起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不管缘分深还是浅,似乎大家都只能顺缘漂流,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不长久的东西,也终将被时间冲刷的干干净净。
海月忽然感觉好累,她开始觉得修行这件事也只是一个版本更高端的游戏,那些寺院中干净的不干净的,能细想的和不能细想的事——似乎自己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游戏里时间太久,以至于忘了自己这一世来人间究竟干嘛。
是体验人生吗?过去的已过去,未来的还没来,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也依旧不可得,她能抓住的,只有一点点微小的当下。更多的当下她抓不住,她也想不到。是为了涅槃吗?海月心里清楚,自己修的是个什么样,她早就不想解脱的事了。
和别的师父师兄不同,她不惧怕再来人间,甚至她从寺院出来后,开始重新感受生活,重新生起对周遭人事的信心和平喜。对她而言,能维持现在的生活,能有勇气和希望去面对生活里的种种不确定,这已经是最好的现世福报。
在一个连修行这件事都要走捷径的时代,在一个面对修行都已经不纯粹的时代,海月仍然愿意去做一个笨拙的人,不带任何修行标签地,在鲜活的人间里做一只凶猛小兽,勇敢独行。
“好好生活就是好好修行,好好修行就得好好生活。”
海月换了新的微信签名,她给自己一个新的展望。年更的朋友圈发出新的消息,照片里,海月行走在骄阳灿烂的山城小道,露出一个酷酷的背影。刺眼的阳光像是要驱散一切阴霾似的,在过曝的镜头里晕染出一圈圈彩色虹芒。
勇猛精进,志愿无倦。海月为自己写道。
注:本文删减了原文中海萍、海勤两人的详细故事,欲知其间沟壑,就得请您去书里找了。
《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慎微/孔学堂书局 紫云文心/2026-3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张苏
慎微
男,籍贯甘肃,现居宁波。退役武警,目前从事临床工作和非虚构写作。出版非虚构作品《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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