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牛郎店”，掏空年轻女孩的钱包

内卷，躺平，精神内耗，灵活就业……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系列栏目“当代青年生活实录”。大到就业婚恋，小到吃饭购物，21世纪新新青年的快乐与忧愁全在这里。
撰文 | Yeager 
编辑｜灯灯、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半死不活许久的剧本杀，因为软色情，又火了。
最近，一条“16岁女孩因沉迷恋陪本，两年花光17万元，欠下10万元网贷” 的新闻冲上热搜，许多人才后知后觉，总是被调侃为“牛马自费加班开会”的剧本杀，如今已经有了令人上瘾的大尺度新玩法。
对许多圈外人来说，“恋陪本”还是一个陌生词。它脱胎于剧本杀里的情感本，但比普通情感本更进一步，玩家不再只是跟随剧情体验一段爱情，而是由真人DM（Dungeon Master，指剧本杀主持人）扮演剧本中的恋人，为她提供一对一的情感互动和亲密体验。
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有大量女性玩家分享了自己玩恋陪本的经历。玩家和DM穿着精致华丽的服装，在经过布置的场景中，上演偶像剧般的情节——对视、牵手、拥抱、贴近耳边说情话，甚至还有嘴对嘴喂食、埋进颈窝、咬锁骨等突破想象的亲密举动。
在传统剧本杀中，DM负责介绍规则、推动剧情、帮助玩家梳理线索。到了恋陪本里，DM需要扮演玩家在剧本中的恋人。玩家反复点名、特别喜欢的DM，被称作“爱D”，热衷于打恋陪本的女性玩家，则被称为“恋陪姐”。
曾经的剧本杀，靠烧脑推理和沉浸式社交迅速走红。但随着门店扎堆、剧本同质化和新鲜感消退，这门生意又迅速降温。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擦边”，贩卖脑力哪有贩卖情欲吃香。恋陪把剧本杀爆改成“国产牛郎店”，给这个沉寂许久的产业挣出了一条生路，也因此陷入了更大的争议：靠模拟恋爱关系收割女孩们的钱包，真的不是一种变相“杀猪盘”吗？
剧本杀，开始贩卖亲密
请想象你是一名恋陪本玩家，正在选择你的恋陪本。
正式开场前，店家先发来一套心理测试，询问你喜欢哪种情感线，是全程陪伴、高甜恋爱的极致爽谈，还是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拉扯型虐恋。
接着，店家又给你发来了一系列DM的定妆照。照片里的人个个妆容精致、面目姣好，眼神或忧郁，或迷离，或阴湿桀骜，看起来都是“顶帅”。
你早就听说，打恋陪本，选DM比选本更重要，所以认真挑选了起来，颇有几分古代皇帝翻牌子的优越感。最终，你选中了一位照片看起来AI感最弱、相对自然的DM，同时暗自祈祷，真人不要是“高P照骗”。
见到真人后，你发现这位DM没有照片上好看，但也没有相差太远。重要的是，他很会演。
走过一系列狗血剧情，说完一连串略显羞耻的台词后，你渐渐不再觉得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上演“恨海情天”有多诡异了，你开始入戏。
昏暗的光影下，身着繁复古装的DM握住你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压低了嗓音，楚楚动人地望着你：“殿下，求您疼我。”
恋陪本《如故》互动场面，图源小红书@馨馨真没一米八
你轻轻一揽，柔弱不能自理的他顺势躺倒在你怀里。你抚过他的脸颊和耳畔别着的花朵，脸也和他越来越贴近——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宠幸茶艺十足的男花魁，听起来就让人“小脸一黄”，演起来更是直接红温。
这还只是故事的开始。在后面的剧情里，玩家和DM可能进入“小黑屋”——一个昏暗暧昧的封闭空间。它原本是传统剧本杀中供玩家交换线索、单独谈话的地方，到了恋陪本里，却逐渐变成制造亲密氛围的核心场景。
牵手、摸头、刮鼻尖和拥抱，只是常规操作。尺度再进一步，DM可能会勾起玩家的下巴，环住她的腰，贴近耳边说话，或者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有的剧本还出现了嘴对嘴喂棉花糖、按住胸口、触摸腹肌、咬锁骨等极度亲密的动作，甚至加入捆绑、滴蜡、鞭打等带有SM意味的互动。
恋陪本《温床》喂棉花糖 图源小红书@柚子茶
这些亲密举动究竟是情感体验，还是擦边色情，始终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部分恋陪本以“剧情需要”为名模糊身体边界，所谓的沉浸体验，不过是性骚扰。
但也有人觉得，恋陪本恰好以一种相对安全、可控的方式，满足了女性隐秘的情感需求。它足够亲密，足够暧昧，又始终留有一层剧情的包装。
翻翻市面上的恋陪本，几乎囊括了女性向网络文学里的各种热门设定。
如果对病弱花魁无感，还有腹黑强大的摄政王、阴郁偏执的少年将军供你选择；
不喜欢古风男友，还有优雅冷漠的英伦吸血鬼、杀伐果断的民国军阀任君采撷；
不想搞女强男弱的“女A男O”，那也有无数疯批霸总等着强制爱你；
想要甜度爆表的治愈系爱情，阳光小奶狗、爹系学长更是海了去了；
嫌不够刺激？那就选骨科、小妈文学等禁忌题材，背德感拉满……
恋陪本《如故》小黑屋狗饭场面 图源小红书@Prometheus
有人吐槽，这不就是成人版“过家家”吗？但正是这种成人版“过家家”，满足了许多成年女性对爱情的幻想。看偶像剧时，她们只能隔着屏幕心痒难耐，在恋陪本里，她们可以亲自成为女主角，让脑海里的睡前小剧场短暂照进现实。
对许多“恋陪姐”来说，打恋陪本，远比现实中的恋爱有吸引力。相比剧本杀里各色极致深情优秀的恋陪人设，现实中的恋爱大多乏味、疲惫，充满着不确定性，需要双方不断磨合和付出。
花钱获得一场高度浓缩、以自己为中心的完美恋爱，在其中得到短暂而虚幻的幸福，何乐而不为？
“爱D难约”，钱包先空
然而，这场幻梦的成本并不低。打恋陪本不仅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很多很多的爱，还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以解谜和推理为核心的传统剧本杀通常持续3至5个小时，但在恋陪本里，玩家要和DM以恋人或夫妻的身份，走完相识、相爱乃至生离死别的一生。为了让这段感情有足够的时间发酵，DM要不断换装、布置场景，玩家也要选服装、做发型，一场游戏常常持续6至8个小时，有些甚至超过10个小时。
热门DM的周末档期，可能要提前两三个月预约，比大医院的专家号还难挂。有人为了尽快见到自己的“爱D”，会选择工作日请假甚至翘班。仅仅是时间成本，足以劝退不少精力有限的上班族。
当然，真正把普通人拦住的门槛还是氪金实力。
普通剧本杀的人均价格大多在200元至300元，恋陪本单场收费通常在400元至800元。这只是基础票价。一个恋陪本里往往只有一两个核心恋陪位，其他位置主要负责辅助剧情。如果有人想以核心玩家的身份组局，常常还要补贴其他玩家，才能尽快凑齐一车人。有人仅组局补贴，一场就要多花上千元。
如果还想指定一名热门DM，价格会继续上涨。
外形出众、会表演、能控场，又懂得把握亲密尺度的DM，是稀缺资源。玩家通常要先在店家的小程序里充值、刷榜，提高自己指定他的资格。如果DM的档期已经被其他玩家预订，后来者还要支付额外费用“锁卡”；如果同一时间有多名玩家争抢，部分店家甚至会采用竞价方式，价高者得。
一些明星DM还会举办收费数百元的粉丝见面会、出售周边。圈外人还在感叹剧本杀已经进化成自己看不懂的样子，但追星女孩们早就对这套见怪不怪，这跟偶像工业那套割韭菜的打法一模一样，甚至连“爱D”这个称呼，都透着一股饭圈味。
有些玩家喜欢不断体验不同DM，最爱的人永远是下一个。但更多玩家是遇到自己的心选DM后，开始专门为他组局、刷榜、反复打同一个本。玩家小旭一年刷了50次同一位爱D的本。评论区有人问她到底花了多少钱，她回答：“其实也不多，少买一个包，但是开心一整年。”
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如此高频地消费，显然不是“少买一个包”那么简单。
除了登上热搜的16岁女孩，恋陪圈里，为了打本掏空积蓄、债台高筑的成年女性也不少见。圈子里流传一句话，“打了恋陪，这辈子算是完了”，倒也不全是调侃。
图源小红书@momo
明知道它耗时耗力又费钱，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扎下去、出不来？
某种程度上，恋陪本很像是牛郎产业、乙女游戏、偶像经济和剧本杀的结合体。
它继承了牛郎产业明码标价出售陪伴和温柔的逻辑，只不过将场景从卡座换到了剧本杀的房间里；又借用了乙女游戏中的理想人设和爱情叙事，让玩家成为唯一的女主角；还复制了偶像经济的打榜、应援和粉丝竞争，让玩家通过消费证明自己的支持；而剧本杀，这项曾经被冠以小众和高智感年轻人社交的游戏，则为这一切提供了一个相对体面、也更容易被接受的外壳。
玩家最初购买的可能只是一场剧情。一旦她对某个角色或DM产生感情，下一次付钱，就不再只是为了“再玩一次”，而是为了再次见到他、延续上一次没有结束的情绪，或者维持自己在他心中特殊玩家的身份。
她越希望证明这段关系与众不同，就越容易用更多消费来换取专属感。最终，年轻女性对浪漫、陪伴和被关注的需求，被转化成一门高效的生意。但这门建立在情感依恋之上的生意，很残酷，也很危险。
灯亮了，人却无法出戏
“打完《既往》许尽欢走不出来了，好爱淮朝，感觉正常生活都不想过了，怎么调理？”
这是玩家梨猫第一次遇到自己的“恋陪亡夫哥”淮朝后，发出的感慨。所谓“亡夫哥”，是指那些在故事中死去、让玩家久久无法走出的恋爱角色。
在《既往》的故事里，许尽欢是一名从现代穿进剧本的编剧，淮朝则是她笔下的反派角色。两人先婚后爱，淮朝在一次次轮回里等待许尽欢。即使知道她未必会选择自己，知道她的卑劣和小心思，他仍然爱她、保护她，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
这种明知结局仍然义无反顾的设定，把梨猫彻底“刀”哭了。游戏结束后，她一遍遍回看淮朝的人物小传，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很长时间都无法从角色中走出来。
图源小红书@保持梨猫
不少玩家把这种状态称为“戒断反应”。几个小时的爱情美梦结束后，是难以排解的巨大落差与情绪反扑。有人在回家路上痛哭，有人反复观看照片和视频，有人写长文、剪视频，为角色制作所谓的“售后”，试图给这段虚构的感情补上一场告别。
也有不少玩家会放弃戒断，把感情转移到DM本人身上。圈里流传着一句话，“恋陪就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医美”。她们明知道自己爱的只是角色的投影，但还是迷恋被爱的极致感受，想要在现实里无限延长。有玩家这样形容自己的“爱D”：“我喜欢的不只是角色带给他的滤镜，而是他赋予角色不同的意义和灵魂，而且他本人也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图源小红书@好好吃饭（^ ^）
然而，这种期待一旦从角色延伸到真人，危险也随之而来。
DM提供的原本是一项职业服务，面对不同玩家，说着相似的台词，执行相近的亲密动作。但大多女性玩家都希望，自己得到的回应不完全属于表演，其中至少有一点只对自己特殊。
为了证明自己是那个例外，很多玩家开始不自觉地比较。DM今天有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拥抱停留了多久？贴脸时是否足够亲密？同样的动作有没有也对其他玩家做过？这些细节，都会成为她们衡量自己是否被偏爱的依据。
玩家小M每次打本前都会盛装打扮，希望自己不只是被服务的一方，还能够让DM对她念念不忘。
只要男DM的态度稍显疏离，许多“恋陪姐”便会条件反射般地陷入容貌焦虑和内耗，认为自己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因此被“卡颜”了。
为了获得更亲密的互动，有人更加用心地打扮自己，有人不断指定同一位DM，也有人通过刷榜、锁卡和竞价，换取更多相处时间。
对未成年人来说，这种危险尤其突出。她们缺少足够的关系经验，未必能够分清角色与真人、服务与恋爱。如果商家没有严格核验年龄、限制未成年人消费，也没有清楚告知亲密互动的边界，年纪尚小的玩家不仅更难控制支出，也更容易把DM的职业性温柔，当成只给自己的真心。
不可否认，当代年轻女性越发坦然地为自身的情绪与欲望买单，不再羞于表达对浪漫与美色的渴望，是女性主体意识与选择权的觉醒。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女孩们内心的孤独感和渴望被爱、被关注的需求，始终无法得到妥善安置，它们只是被明码实价兜售，用一场虚幻的泡影暂时安抚。
习惯了剧本里轰轰烈烈的桥段和专业DM背熟的浪漫台词，她们的爱情阈值也被不断拉高，更难和现实中具体的人构建亲密关系，恋陪本一边贩卖极高浓度的情感价值，一边却摧毁了玩家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
“我发现剧本杀情感本就是个巨大的情绪漩涡，DM开好了要皮下戒断，难受；DM开不好心疼自己的时间和钱，也难受。”一位恋陪姐在深夜emo时写下这样一段话。最后，她决定淡圈，重新回到现实社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