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博主的退圈:炮灰难当,姐不玩了

送交者: 【摄影部落】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6 11:32 已读1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一个时尚博主展示的日常,让赚钱和享受生活看起来可以是同一件事:

穿着华袍参加活动,收到品牌寄来的礼物,住在好看的房子里,到处旅行拍照,还能获得收入。

洛怀也曾经这样向往过。她是香港中文大学的人类学硕士,从小被父亲期望当博士,但最后她成了一个博主。

她曾经做过新媒体编辑,见证了新媒体的辉煌和式微。2019年,在北京经历工作上的挫折后,28岁的洛怀来到上海,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一个时尚博主。

当生活被置于镜头前,一切光鲜背后的荒诞逐渐浮现。租来的民宿被拍成自己的家,借来的衣服撑起丰盛的衣橱,真实和松弛成了需要练习的职业技能。

虚假和现实交织,她像是走进了楚门的世界,生活的一切都需要成为互联网的素材。

许多反思,是离开之后才逐渐清晰的。身处其中时,她只感到日渐难以承受的疲惫与挫败。

离开这个行业后,洛怀才感到真实的生活得以呼吸。

她把过去的经历写成《我,不完美博主》一书,她开始理解,自己曾经究竟在追逐什么,又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一个曾经渴望被看见的普通女孩,如何开始过上一种需要不断表演的生活?又如何在努力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时,逐渐失去对生活的感受?当博主的身份脱落,她该如何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

网络上,成功博主展示出的光鲜、自由和优渥的生活,足以让围城外的观众心驰神往。

但华袍里的虱子,只有穿着它的人才能感受到。

不堪重负的生活

作为时尚博主的洛怀的一天,常常是这样的:下午3点多,她躺在一间民宿的床上,准备开始拍摄这一天的“早晨”生活。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伸懒腰,铺开瑜伽垫,比划几个运动的姿势,再到厨房切水果,准备一碗酸奶。摄影师拿着拍摄安排,像一个导演,告诉她下一步去哪里,换哪一套衣服。

她们只付了一晚房费,但需要拍够未来几个月的生活素材。

洛怀带了七套衣服。穿家居服看书,换睡衣躺在床上睡觉,换瑜伽服做运动,换衬衫在餐桌前吃水果,穿吊带裙去洗漱、泡澡、护肤、化妆。最后再换一套在各个角落走来走去,抓拍慵懒随意的生活氛围。

处心积虑,为了出片。居家的松弛感最难装,需要像在家里一样放松,但不能真的全松。比如“躺下”这个动作,如果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就会美感全无。

与此同时,眼神、表情、皮肤都很重要。要有“素颜感”,但不能真素颜,得化“伪素颜淡妆”,让皮肤看起来通透、气色红润,推荐的护肤品才有说服力。头发要像刚睡醒一样蓬松凌乱,但要乱得有设计感和氛围感。

“总之,你要全身发力地保持毫不费力。”

洛怀在街头摆拍/受访者供图

2019年,洛怀在北京工作受挫。恰好,一家MCN公司邀请她去上海,让她搭团队、做总监,改版已有的时尚公众号。其中一个账号可以由她出镜,变成她的账号。

彼时28岁的洛怀,决定来到上海,成为一个时尚博主。

此前她做过时尚账号的小编,也做过博主的幕后。漂亮、富有、受人追捧的生活吸引着她。加上服务过的博主也是个普通女孩,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试试。

大概是做时尚博主后的半年,洛怀开始觉得这份工作处处透着荒诞和虚浮。

起初她以为,做时尚博主就是换衣服、摆造型、拍照,拿护肤品和口红试来试去,新鲜又简单。

一切都没有想象中容易。出片是她最重要的工作,每周都有两三天,她要高强度全天拍摄。

但好看的姿势需要精心设计,未经训练的她,即便有摄影师指导,仍然肢体僵硬、动作生疏。

她在马路上来回走十几遍,只为捕捉到一张能修图的照片。摄影师说她太僵硬,是在“假装过马路”。洛怀争辩:“可我本来就是在假装过马路呀。”

摄影师翻出其他博主的照片:他们也是假的,但“假得很自然”。

对不熟练的人来说,“摆拍”近乎酷刑。走路要时刻挺直腰板、收紧小腹,但又不能过于紧绷而显得僵硬;想坐在椅子上拍得好看,就只能坐四分之一;跷二郎腿,但不能真的让上面的腿压到下面,以免挤出一坨肉,尽管这坨肉人人都有。

每个看起来松弛悠闲的动作,背后都是身体肌肉极致的控制。如果还要兼顾面色轻松,眼神明亮,嘴角带有微笑,则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劳动。

摄影师点头,意味着“照片有了”。洛怀迅速瘫软下去,弓腰驼背,长舒一口气。接着,下一套衣服还等着她。

她得一次性拍完一周的素材,不然就浪费了妆容和发型。剩下几天,则蓬头垢面地在家选图、修图、写文案,“预制生活”。

洛怀拿着英文报纸在咖啡店门口,姿势僵硬地摆拍 /受访者供图

成为博主后,洛怀越来越感觉到,一切假的东西反而隽永、完美,没有瑕疵,时刻保持可以出片的角度。而真实的东西则易逝、脆弱,逐渐变形,甚至很多瞬间是丑陋的。

对洛怀冲击最大的事,是摄影师第一次提出要“租民宿”拍摄居家场景,洛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时,为了在家有一个好的出片环境,洛怀租了一个较贵的老洋房,这也是她经济压力的一个来源。

“但摄影师跟我说,出去租民宿吧,所有的广告都在民宿里拍,假装那个地方是你的家。我觉得这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当时很担心,别人看穿识破了怎么办?“这个场景可能很多人用过,万一别的博主也用过,说是自己家,我又拍了一遍,人家会不会发现是假的?”但后来洛怀发现,根本无人在意。

房东也心知肚明,大部分客人只为拍照,因此布置了许多假道具。第一次进民宿,洛怀震惊地指出,桌上那个为了营造高级感而放着的马歇尔音箱,竟然是模型。摄影师见怪不怪:“如果是真的,会被偷走。”

晚上,另外两个博主来了,一个要拍沐浴球,需要浴缸;另一个接了投影仪广告,自己家太小放不下。她们接着借用这间民宿,几个人坐到一起,又能拍“朋友聚会”。

“拼单”是时尚博主圈里公开的秘密。

拼民宿、拼下午茶、拼衣服包包、拼拍摄场景,这种方式不仅节约成本,还能认识朋友,可以互相点赞,互借东西。洛怀为拍吸尘器借过一只猫,另一个博主为了拍情侣睡衣借过一个男友。

很多人好奇,博主衣橱里那么多衣服是哪来的?对小博主来说,许多衣服、鞋包都是借来的,利用“七天无理由退货”的情况也不少。

有一次,她退货寄回的衣服被客服指出了一处污渍,她想不起是怎么弄的,也可能收到时就是一件退货,但是说不清,她只好买下来。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洛怀自知理亏,也从不申辩。

钱越来越少,衣柜里不能再拿来拍照的衣服却越堆越多。

有一天,她在外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坐车回家时,她困得开始打盹,脖子上的吊牌被汗浸湿,有些软趴趴地黏在皮肤上。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查看这件衣服是不是超过七天,无法退货了。

这样的生活,一点点抽空了洛怀的能量。

被看见的愿望

洛怀想起自己对时尚最开始的追求,“核心的原动力,好像来自我小时候的匮乏感。”

童年和青春期,她从未被允许好好打扮。小时候,她住在杭州的城中村里,穿的不少衣服是别人送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有年夏天,母亲花五块钱给她买了一双塑料凉鞋。第二年,鞋子发黄开裂,她扔进垃圾桶,母亲又捡回来,剪掉后面的搭扣,改成拖鞋。

一个穿漂亮裙子的小女孩问她:鞋这么烂,不会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吧?

她说:是的。

她还喜欢过橱窗里一条白色公主裙,领口有丝绒蝴蝶结和小珍珠,三层蓬蓬纱。她蹲在店门口哭,怎么也不肯走。母亲站到远处,抱着胳膊等。哭到天快黑,她只能爬起来,穿着那双拖鞋跟母亲回家。

从小洛怀就对长大的自己有一个想象:踩着很高的高跟鞋,穿风衣,涂口红,一个刻板印象里时髦、锋利的女性形象。她不断追逐着,觉得那是理想中的自己。

但在追逐的过程中,她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也许并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做时尚博主,她想满足的是“被看见”的愿望。最早,她做公众号、做运营的工作,出众的文字能力已经得到充分的看见。“但我始终想让自己的形象、外貌也被看见。”

小时候没有漂亮衣服,青春期觉得自己不好看,喜欢的男生也不喜欢自己。在外貌上,洛怀觉得自己一直没有被认可过。她迫切地需要别人认可:她是时髦的、漂亮的。

到上海后,她召集了原来的伙伴。办公室在人民广场,只占共享办公空间的一小块,窗外却能看见东方明珠,大家都很兴奋。

她问大家,来上海做时尚,有什么梦想?有人想内购LV,有人喜欢Loewe,有人说想去巴黎时装周看秀。她们在白板上写下梦想,用金色的笔画着巴黎铁塔。

2019年8月洛怀刚到公司上班,第一次拍下了窗外的景色

她跟大家说,在上海市中心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受访者供图

团队开会讨论洛怀的互联网人设,讨论她“应该成为谁”。她学过人类学,那就走“高知女性”路线;再取一个读音接近洛怀的英文名,Lohi。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款产品,要想清楚性能、功能,需要展示什么,还得不断迭代。

虚荣心在一开始是得到满足的。拍下的那些照片对于素人来说,已经很好看。发到朋友圈,以前的朋友同事夸她“好时髦,都拍出这么洋气的照片了”。

但放进时尚圈,这些照片显得平平无奇。

在时尚圈,洛怀称自己是一个“脚部博主”,没有太多的话语权。“你只是甲方采买的几万个小博主里面的一枚,没有什么尊严。你在他们那里甚至没有名字,就叫宝子。”

有一次,她接到一个高级奢侈品牌的香水广告,想写一个自己年轻时与香水的故事。

小时候,她从来没买过香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她走进商场,好奇地想试香,却不懂怎么试。香水旁边会放一张小纸条,如果想试香,就把香水喷到空气里,再拿纸条去接香气,然后闻纸片。

但那时候她不懂,很笨拙地直接把香水喷到了纸上。店员看到后粗暴地把东西夺走,说不是这样用的。洛怀当时很窘迫。那时,她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对时尚的兴趣,才刚刚开始。

接到香水广告后,她想借这段经历,写一个女孩成长和蜕变的故事。

但客户通通不要,把故事删光了。只让她写买了瓶什么味道的香水,跟朋友出去了,美美的,心情很好。

这样的内容,在互联网上随处可见。洛怀很不解,但对抗客户没有好处,她最终照做了,创造了在她看来“无脑的内容”。

但她发现,似乎“无脑的东西”才是有用的东西。真心写出的动人故事未必有想要的效果,大家往往只想看美图、美人,轻松、不必动脑的内容。

洛怀在创作上陷入了纠结。她想做更有深度、更合自己心意的内容;但另一方面,她不能罔顾商业转化。她签了公司,带着一个很大的团队,必须为他们负责。

而她也很快发现,长相还凑合、能写文章、拍几套漂亮穿搭,并不足以在上海成为有头有脸的时尚博主。这个圈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人脉——找到一个愿意带你进入某个活动场合的人,可能比发几十篇内容都有用。

2019年年底,她参加了做博主后的第一场大牌活动。现场人多得仿佛整个上海的博主都来了,她立刻明白,若不是请了这么多人,也轮不到自己。

人们来回走动,挥手、拥抱、相互赞美,看起来彼此熟悉。凑近听才发现,他们互相并不认识,只是共同认识某个人。她替他们尴尬,但更尴尬的是她,因为她一个人也不认识。

捱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找到同事,请她帮忙拍了几十张照片,最后精修出一张能发朋友圈的。

品牌的标志前面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证明自己来过。

洛怀参加的那场活动/受访者供图

活动参加多了,她也学会了话术。有一次她碰到见过的博主,想打听品牌由谁负责投放,便上前招呼:“亲爱的,又碰到你了。”

对方看着她的脸,明显没想起来。她提醒之前在哪个场合见过,报上名字和公司,对方立刻说:“亲爱的,你今天太美了,我都没有认出来。”

她也知道该接什么:“我哪天不美?”两人哈哈大笑。没聊几句,对方指着远处,说看见了谁,要去打招呼。她赶紧提出合影,对方便凑过来,拍完握着她的手,说下次一定约下午茶,然后走了。全程大概两分钟。

这样的对话经常上演。在洛怀看来,时尚圈的真心友谊很少,几乎所有关系都能理解成工作需要。

圈子里的三六九等很分明。一场活动会请好几批博主,大博主坐在最前面,前排留了座。像她这样的“脚部博主”,可能被安排在最后,无人在意,听不清、看不清,也拍不到照片。

混久了,她也开始装得很有身份。别人提到某个名字,哪怕不熟,也要点点头,装作知道一点什么。声称自己跟谁很熟,其实连互相点赞都算不上。但得让人觉得,自己是有资源的,认识不少人,值得继续联系。

为了拿到一张邀请函,洛怀辗转托三四个人打听,最后借来别人废弃的手环入场;为了十分钟无人在意的亮相,她花两三个小时做头发、搭衣服,把自己塞进并不合身的S码裙子里,再到现场抢位置拍照。

她参加过一次PRADA的私密活动,品牌并没有邀请她,她作为某位明星的随行人员混了进去。但照片发出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些。

洛怀蹭进活动拍照/受访者供图

大部分活动结束后,她都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她并没有真正认识什么人,也没有人因为欣赏她的哪篇文章、喜欢她的哪个部分而邀请她。更多时候,她是去凑数的,或者被别人顺便带进去。

但回去之后,朋友圈的热闹仍需要维持。

向公关要的节日礼盒、用免费发文换的新品、托人进入的活动,都得展示。她举香槟,站在品牌标志下,与不熟的博主贴脸合影。

“如果不发,这一天好像就白忙了。别人得不断看到你,知道你还在参加活动、还认识这些人,下次才可能想起你。”

折腾了一两年,洛怀没挤进什么圈子,也没赚到太多钱。赚来的那一点,又拿去买更贵的衣服、鞋包,继续包装自己。

她感到割裂。一方面,她渴望被这套价值体系认可,成为有头有脸的时尚博主;而另一方面,她靠伪装、退换、借用、租赁,各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并不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甚至暗暗与之对抗。

“在那个圈子里,我没有任何一刻真正觉得自己被认可过。”

后知后觉的反思

做博主后,洛怀的容貌焦虑到达了巅峰。照片把瑕疵放大到每条皱纹,法令纹、口角囊袋、眉间纹,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在镜头下都变得极为明显。

那时洛怀很在意自己的一个身体缺陷:头大。身体的比例可以用衣服修饰,但头的大小没有办法改变。

当时的她觉得,一个人“头大”,就不可能时髦。“当你跟一群博主站在一起拍照,明显发现自己的头比她们都大一圈,一下就土掉了。”

骨盆前倾、圆肩驼背、细纹、痘坑……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问题。

真正难受的感觉是活动场合上的对比。周围都是漂亮得没有瑕疵、头身比和骨相极好的人。官方摄影师的镜头只对着漂亮的人,没有人关注到她。

活动结束,官方往往会发出照片链接,让大家去找自己的照片。几千张照片中甚至有许多凌乱、意义不明的画面,洛怀却找不到一张她的照片。她忍不住怀疑,“我有丑到这种程度吗?”

做时尚博主越久,她越发现自己丧失了对美的感知。以前她走进店里,凭感觉就能挑出适合自己的衣服。但后来,她却必须先看社交媒体创造的各种流行趋势,否则就不会穿衣服了。

拍照、选衣服、选场景、修图、定照片,一切听凭摄影师指导、由团队决定。她原本想做内容创作,却没有创造出任何内容。

每个环节里,她都感觉自己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一个被创造的产品。

做到后来,她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样的照片好看。“我觉得自己五感尽失,甚至连花香也感觉不到。”但时尚博主这份职业,偏偏要求对美保持敏锐。

洛怀在试衣镜前不断更换衣服/受访者供图

流量也让她不断做出妥协:标题党、凑热点,为了流量阉割自己的表达。

她在小红书的第一篇爆款,追的是“十年前的自己”这个热点。她写了十年前后的对比,放了两张区别很大的照片,数据在后台飞涨。

“流量这个东西很可怕。一旦尝到甜头,你就会自动变成一个永动机。”

有一段时间,为了维持流量,她一直是日更博主。

一次去北京出差,她和两个前同事吃晚饭。她们许久未见,原本有非常多的话题可以聊。

但吃饭的时候,洛怀还没有更新当天的内容。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和同事们交谈,也听不进她们在讲什么。她的灵魂游离在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今天还没有更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中毒成那个样子。被卷进流量机制之后,对流量的危机感让她焦虑不已。

直到她借口上厕所,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那条内容发出来后,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清楚,是平台用流量和数据绑架了所有人。

一个原本不抱什么目的的素人发出一条分享的帖子,结果流量大爆,还有商单来问,能够从中变现。尝到了流量的甜头,他开始有动力继续更新。

但平台的流量机制让他的帖子后来再也爆不了了,数据一直很差。等到快放弃的时候,又突然来一次爆款,就像吊在牛马面前的青草,他又重新燃起希望。

“平台就一直用这套东西,让所有人给它免费打工。”洛怀说。

洛怀回想自己创作的内容,十几张美图,配上两三百字轻松、不必动脑的文字。互联网上,尤其时尚博主的内容里,大量充斥这种光鲜的生活。“好像不用上班,也不知道从哪里赚来那么多钱。”

她清楚地知晓,“我明明也是这套叙事下的受害者,却又要让别人相信,我这样的生活是好的。”

她在经营这种生活方式的过程中,已经不堪重负,却要给大家传播:这样的生活很好很精致,是大家应该去追求和享受的。她为此感到痛苦。

“别人不知道你的来处,我们只是在呈现一个光鲜的结果。这种呈现相当空洞,是被剔除了血肉的。与此同时,我也把刀刺向了别人。”

重新回到生活

做博主的那两年,洛怀几乎献祭了全部生活。她过着一种为拍照而生的日子,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素材。

在上海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坐下来好好喝过一杯咖啡。

她总是端着一杯咖啡在门口的马路上来来回回走路拍照,后来为了节约成本,她在抽屉里放了一个空的咖啡杯,专门用来穿梭马路。

签的公司没资源,也没什么支持。背负着经济上和身体上的双重压力,赚到的钱又要补进下一个项目。大家疲惫不已,却没赚到什么钱。

最后是一个痛苦的收场:团队解散,她开掉了很多人,也产生了很多人际矛盾。

春节回家,洛怀还在准备选题拍摄,买了灯和设备,但对着镜头,她却怎么也说不顺,一次次重录后,她推倒设备,崩溃大哭。

长久的失眠和熬夜,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彻底崩溃。

大年初五,父母带她去医院。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医院时,她竟然觉得生病也好,这样终于有理由休息,理所当然不用更新了。

2021年7月,她停更所有账号,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每天睡到自然醒,点外卖,刷短视频,躺累了就去洗衣服、给猫铲屎,打扫卫生。

她开始收拾做博主留下的东西。鞋子、包包、饰品,能卖的都卖掉。她一件件挂到二手平台上,为几块钱来回讲价。

那时候,她问自己:当失去工作,没有头衔、没有收入,没有人脉和资源,她还能看到自己的价值吗?在一切身份之前,可以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爱吗?

她开始喜欢上散步。在梧桐树下这条街住了几年,她只熟悉几个拍照的地方。如今,她才看见小区门口有水果店、麻辣烫,拉面店会在门口贴出新口味。附近有几只花色差不多的流浪猫,经常待在那几个位置,眼睛是琥珀色的。

洛怀发现,记录和分享生活,原本是对人很重要的能力,但当它变得过度工作化后,一切变得功利,动作就会变形。

远离了精心设计的互联网世界,洛怀在真实的生活里获得了幸福感。

她不再是谁的人脉、谁的资源,被现实生活迅速地遗忘。真实的世界瘦骨嶙峋,提醒她一个“人”脱离了所有身份后要面对的一切。

那段时间,洛怀一直坚持自己做饭/受访者供图

2021年9月,她去了向往已久的新疆,住便宜的青旅,穿简单的衣服,不化妆,到处走。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必再向别人证明什么。

从新疆回来后的某一天,她早上七点多就醒了。

窗外已经很亮,能听见鸟叫,空气微凉,她的头脑变得非常清晰。她没有点外卖,而是起床给自己做了顿早饭:煎蛋、面包和咖啡。她吃得很慢很慢,再认认真真地洗碗。

做完这些,她突然很高兴,想要昭告天下,仿佛做成了一件值得一提的大事。

一个真实的洛怀,好像活了过来。

洛怀在新疆旅游时发的朋友圈/受访者供图

2023年,32岁的洛怀重新出发,和另一个博主共同做了一档叫“心都野了”的播客。

在这档播客里,她们聊做时尚博主时的甜蜜和痛苦,也聊离开以后,如何成为更自由、更遵循自己心意的人。

以前在照片里、在社交场上那些曲意逢迎的对话里,无法被表达的想法,几乎都得到了新的生命力。

如今,离开时尚博主这个身份已经五年,她又开始享受写文章、在话筒前聊天。

她开始更轻松地拍照,记录值得记录的瞬间。而这些动作不再刻意,自然而然地呈现着,拥有真实的生命。

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执着于这一切的结果。因为结果不论是好是坏,都只是下一次的开始。

生活总要继续,一切都不会结束。

只是,屈居时尚圈的日子,光鲜其外、内耗其中的日子,一地鸡毛、一片狼藉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铁打的时尚圈,流水的时尚博主,很多人依然满怀期待,更多人遍体鳞伤后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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