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成都,有个女孩第一次开直播打PK。
PK就是两个主播连线,限定时间里比谁收的礼物多,输的一方要接受惩罚,结果她输了。
对面让她拿一瓶水,从头上浇下去。
这属于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她照做了。
这个女孩叫王怡霖,香港大学博士,现在是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的助理教授。
她可不是在体验生活,她是在做研究。
01
2018年她开始研究秀场直播,越看越觉得自己无法完全理解,最后干脆自己签了1家直播公会,当了6个月全职主播。
去之前她做了不少准备,减肥,学了200多首网络歌曲,连直播间的名字都想好了,叫霖子会唱歌。
她以为这行多少有点门槛。
结果她在招聘平台发了1条求职信息,不到5分钟,几十条私信涌进来。
全都跟她说想播可以立刻来。
星探招人有提成,签一单拿一份钱,所以他们不挑。
公会墙上贴着标语,写得特别有鼓动性,像传销组织,难道你想以后看着你老公的脸色生活吗?难道你想以后买个口红都要犹豫半天吗?不想的话就给我调整好心态,好好直播。
这话把贫穷、性别焦虑和独立的幻想,包装成鸡血打给你。
这样你可不是在被逼着讨好别人,你是在为自己赚钱。
你不是在被人羞辱,你是在锻炼心态。
进去了才知道,门槛低是低,但是也有不好的地方,叫随时可以被替换。你不会唱歌,可以聊天。不会聊天,可以撒娇。不会撒娇,可以接受惩罚。
不愿意接受惩罚,后面还有无数个立刻能来的女孩在排队。
平台不缺主播,缺的是愿意持续产出口水、情绪、暧昧和服从的人。
这套东西叫新手任务。
新人每个月有1次上首页曝光的机会,这1次流量金贵,运营就在这段时间里要求你打PK。
因为PK最能出流水。
观众掏钱的理由已经被他们摸透了,要么帮你喜欢的主播赢,要么想看对面的主播出丑。
惩罚也就一次比一次猎奇。
什么往身上浇水,学狗叫,做俯卧撑,跑圈,下蹲。
王怡霖那6个月,播了109场,每场不少于5小时,打了496场PK,收到710人次打赏。
第3场直播,她播了4个多小时,收到价值30.5元的礼物。
按当时20%的分成,她到手6.1元。
平均1小时不到1.5元。
她后来说,我为了挣一点线上的礼物,会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脚底下一样,其实她很幸运,因为她是一个随时可以退出的研究者。
她有博士学位,有教职,有退路,6个月到了就能走。
没想到,就是这6个月,让她长期失眠、抑郁,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网络成瘾。
到现在,她面对镜头还有心理阴影,连真人出镜的采访都拒绝。
她的博士论文因此延后,身体也出了问题。
一个有退路的人,尚且如此。
那没有退路的人呢?
央视的节目里还有一个00后女孩,叫李海燕。
2024年她和成都一家直播公司签约,合同上写着试播期3个月,每天播不少于6个小时,每月不少于22.5天,公司给1万元保底扶持金。
她以为这1万块是底薪。
入行以后她才发现,每天要不停找话题、热场子,还要扛没人气、任务不达标的压力。
她说,每天下播以后我都要伤心2个小时,很多主播都是这样。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请假去医院输液。
她交了病假申请,事后也把直播时长补足了。
一年以后,她不仅1分钱没拿到,反被公司起诉,要她赔10万元违约金。
没想到吧,那次输液,就成了她违约的证据。
她后来才知道,公司起诉主播索赔的案子,大部分主播都是输的,请了律师也没用。
她算是运气好的。
法院审理时发现,这家公司因为内斗,先后让她签了2份内容冲突的合同,原告拿去起诉的那份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这才逃过一劫。
但那些没遇到阴阳合同的女孩呢。
有人做过调查,95.2%的主播月收入低于5000元,月入超过10万的只有0.4%。
打赏的钱,平台先分走1半左右,运营方再抽1道,主播最后到手大概20%到25%。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每天播6小时,还是挣不到钱。
那为什么不走呢?
王怡霖的回答很冷静,还是生计问题,以她们现有的资源和技能,直播可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注意,她说的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好选择。
她接触到的很多主播,是职校毕业的、工厂女工、单亲妈妈、家里帮不上忙的人、刚从传统服务业退出来的人。
制造业在收缩,服务业工资低又耗人,写字楼要学历要经验。
直播间至少答应她们,今天开播,今天可能就有钱。
有个说法更扎心,行业里的运营普遍估计,主播这行的平均从业寿命大概只有2个月。
2个月,这个人还没学会怎么说话,就已经被换掉了。
节目里还有个女主播叫洺渝,原来开活动策划公司,疫情以后进了直播间。
6年下来,她靠内容和专业站住了,拒绝擦边,不靠暧昧拉扯,还把自己摸索的东西做成课,教新人怎么站着挣钱。
也有人真的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了体面。
还有个打赏的人叫王伟,他自己说从百十来块刷到上万。
他有一次刷到一个知识主播,就跟人打赌,你要是能讲出高数里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我就给你刷礼物。
主播讲出来了。
他又出难题,让人家讲物理的麦克斯韦方程组,那次没讲出来,主播说下次你再来,我一定能讲。
1来2去,他成了直播间的榜1大哥。
中国人民大学的董晨宇老师说得很透,观众刷1000块听1首歌,为什么不去买500块的演唱会门票。
因为人买的不是歌,是陪伴,是需要有人跟他说话,甚至需要有人听他说话。
这也是这行能存在的原因。
我认同这个说法,但是这种陪伴也是一种非常压榨人的隐形工作。
镜头前笑一晚上,下播以后还要回私信、接电话、哄情绪、维持关系。
有人半夜骂她是不是睡着了,有人逼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我,有人把线上的占有欲带到线下。
她既要防骚扰,又不能得罪客户。既要保尊严,又要保流水。
这不叫什么愿打愿挨,当一个人手里只有1个选项的时候,那不叫选择。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这套系统管理人的方式。
太PUA人了,数据差,是你不够努力。被骚扰,是你不会转化。被要求惩罚,是你不够职业。生病停播,是你影响团队。想退出,是你违约。
我不是被羞辱了,我是还没学会赚钱。我不是不舒服,我是心态不行。
这样的不合理合同和要求我真的觉得应该出手管理了,在这样的新时代,难道还要有奴隶吗?
网友评价:
小雅: 看完手在抖。保底是真的有,但条件写得密密麻麻,时长、场次、流水、连麦次数,差1项就扣。我最怕的不是PK,是下播后那些私信,不回就是服务态度不好。现在还有人问我怎么入行,我1律劝她先去读合同,别只听那句月入过万。
老徐: 说句可能不讨喜的。这行确实有靠违约金赚钱的公司,但正规做的也有,我自己这边给主播交社保、规定不打羞辱性惩罚。问题是没有统1规则,坏公司用10万违约金抢人,好公司就活不下去。真该管的是合同范本和惩罚清单,不是把整个行业骂死。
做欧尼的熊熊: 这两年处理过不少主播合同。最常见的坑是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公司却能考核你的时长、场次、流水,这种管理关系1旦成立,责任就不能全推给主播。还有1点,保底和违约金的约定要留好微信记录、结算单、排班表,真打官司这些比嘴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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