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我大二。

说大二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年头大学还是五年制，我们建筑系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大二正是最累的时候。我在北方一所工科院校读书，学校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属于那种说出来别人会客气地点点头说“哦听过”的类型。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记得很清楚，十二月中旬开始降温，校园里的梧桐叶子一夜之间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就冷。我们宿舍六个人，暖气烧得半死不活，摸上去只是温的，晚上睡觉得盖两层被子。老三从家里带了个电热毯，被宿管查了两次，最后藏在一堆专业书底下才保住。

她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第一次来我宿舍的。

她叫林晓棠。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名字有点俗，她自己也说爸妈没文化，翻字典翻到哪个字好看就取了哪个。但人跟名字不一样，她不俗。她学外语的，日语专业，跟我同届，我们是在校学生会认识的。说认识也不太对——我那会儿在宣传部画海报，她会写毛笔字，有次活动我们被分到一块儿干活，就这么搭上话了。

她个子不高，到我下巴。短发，齐耳的那种，发质很软，风一吹就乱。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她说话带点南方的尾音，软软的，但脾气其实挺硬，跟她在学生会吵过架的人都知道。我们处了大概三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一起吃了好多顿饭，看了两场电影，拉了手，亲过几次。亲的时候她嘴唇很凉，鼻尖也凉，蹭在我脸上像只猫。

但一直没到最后那一步。

不是不想。是没地方。那年代不像现在，大学生开房是很严重的事。学校附近的招待所查得严，要身份证，要登记，搞不好还会通报学校。我们系上一届有个师兄就因为带女朋友去招待所被发现了，差点背处分。有这个先例在，谁都不敢冒险。

宿舍当然也不行。六人间，随时有人推门进来，你连个独处的时间都没有。我上铺老五是个打呼噜的，午觉都能打，更别说晚上了。唯一的机会是周末宿舍有人回家，但也不是每次都凑巧，而且总有一两个留守的。

所以我们处了三个多月，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她宿舍楼下的小树林里接吻。冬天的小树林，树叶落光了，其实挡不住什么，但总归光线暗一点。我们站在一棵大梧桐后面，我搂着她的腰，她踮着脚尖搂我的脖子，两个人冻得嘴唇发木，亲起来都没什么感觉。她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那种绿箭口香糖。亲完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冷死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肯去小树林了，说冻感冒了划不来。

事情的转机是在临近期末的时候。

我们宿舍的老四，就是睡我下铺的那个，他女朋友在外地，隔三差五跑过去找人家。那学期他攒了一堆旷课记录，辅导员找他谈话，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提前一周就溜回家去了。他走之前把床铺卷了，被子锁进柜子里，床板上只剩一块褥子。宿舍里少了一个人，大家也没什么感觉，老四本来就不太合群，整天戴着耳机听随身听，从齐秦听到Beyond，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真正关键的是那个周末。

十二月十八号，周六。我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倒回去重放。那天下午下了雪，很小的雪，细碎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根本积不住。但天阴得厉害，下午三点多就暗得像傍晚了。宿舍里其他人都走了——老大回隔壁城市的家了，老二去亲戚家，老五老六结伴去一个高中同学那儿玩。整个宿舍就剩我一个人。

六张床，六张桌子，十二个暖壶，满墙的球星海报和课程表。日光灯管嗡嗡响，颜色惨白。我坐在下铺老四的床上看书，其实没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林晓棠。

宿舍的电话是傍晚六点多响的。那种老式座机，乳白色，拨号盘裂了一条缝，是我们从大三师兄手里传下来的。我接起来，是她。

“你在干嘛？”

“看书。”

“看什么？”

“建筑结构。”

“看得懂吗？”

“看不懂。”

她在那头笑。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我听着她的笑，心里就痒了。我说宿舍没人，就我一个。她顿了一下，说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她说她也没什么事，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我说那你过来吧，我这儿有吹风机。其实我们宿舍的吹风机坏了两个月了，我就是想让她来。她想了想，说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宿舍。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进抽屉，把暖气片上晾的袜子取下来塞进柜子，还喷了点老二的花露水。其实冬天喷花露水很奇怪，但我也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她要来了。

她到的时候是七点十分左右。天色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还是那种细碎细碎的。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下面是牛仔裤，头发果然湿着，贴在脸颊两边，冻得有点硬。她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说外面真冷。我接她的羽绒服挂起来，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下来包住半个下巴，看着特别乖。她搓着手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把六张床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在老四那张空铺上坐下来，说你们宿舍比我们宿舍干净。

我说因为刚收拾了。

她笑了笑，那种看穿了的笑。

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张空铺上聊天。聊了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考试啊、买票回家啊、过年啊之类的。她坐我右边，腿并着，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我们中间隔了大概一拃的距离。宿舍的暖气还是半死不活的，但我觉得不冷了。

聊着聊着就没话了。

那种没话不是尴尬，是空气忽然变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她后颈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细细的绒毛，在日光灯下看不太清。她的头发还潮着，靠近了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蜂花的那个黄色瓶子的味儿。那年代蜂花洗发水四块钱一瓶，女孩子洗完头头发都是这个味儿。

我靠近了一点，她没动。我又靠近了一点，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我就吻上去了。

还是凉的。她的嘴唇，鼻尖，都凉。但这次不一样，她没闭上眼，而是睁着看我，看了一小会儿才慢慢阖上。她的睫毛在抖。

接吻跟在小树林里不一样。小树林里要时刻提防有人路过，心是吊着的。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在六张空床的宿舍里，门从里面闩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嗡嗡响，全世界就剩我和她。

吻了很久。久到我脖子酸了，胳膊麻了，撑着床铺的手掌硌得疼。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嘴唇也不再是凉的，变得很热。我搂她腰的手往上挪，隔着那件白毛衣摸到了她的背。她没躲，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都在喘。她脸红红的，嘴唇被我亲得有点肿，水光光的。

她小声说，你不是说有吹风机吗。

我说坏了。

她笑了一下，拿拳头捶我胸口，不重，猫挠一样。

然后我们又接吻了。

这一次跟刚才不一样。刚才还带着点试探，这次没了。我把她往怀里拉，她整个人贴上来，毛衣蹭着我的毛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不记得是谁先倒下去的了。可能是她重心不稳往后仰，也可能是我往前压得太厉害。总之我们倒在了那张空铺上。褥子很薄，老四铺的，床板硌得她“嘶”了一声。我说疼吗？她说废话。我想把她拉起来，她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往下拉。

于是我又吻上去了。这次吻的是脖子。

她的脖子很白，高领毛衣翻下来之后露出来一截，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抖了一下，手攥紧了我的胳膊。我闻到一股很淡的皂香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呼吸的声音在我耳边放大，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点压抑的、细小的哼声。

我亲她的脖子、耳朵后面、耳垂。她对耳垂特别敏感，我一碰她就缩肩膀，嘴里说痒，但手没推开我。于是我就多亲了几下。她的耳朵很小，轮廓圆圆的，耳垂肉肉的，含在嘴里温温热热的。

她的手在我背上乱摸，隔着毛衣，没什么章法。后来她大概嫌毛衣碍事，把手从我衣服下摆伸进去了。她的手还是凉的，贴上我后背的时候我激灵了一下。她感觉到了，说冰吧。我说没事。她就那么凉凉地贴着，指甲轻轻刮我的皮肤。

这个动作忽然让我的身体起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反应。不是我主观能控制的。就是身体，身体的某个部分瞬间就硬了，硬得发疼。

她肯定感觉到了，因为我们是贴在一起的。

但她没说话，也没躲开。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眼神有点散，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日光灯太亮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散开的头发，她被我弄乱的高领毛衣，还有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我想问她可不可以，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她伸手关了床头的灯。

宿舍一下子暗了下来。

窗帘不厚，外面的雪光和路灯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她的脸在昏暗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剩眼睛还是亮的。我们互相帮忙脱衣服。我拽她的毛衣，有静电，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特别响。她笑了一声，又赶紧捂嘴。毛衣从头上翻过去的时候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我伸手帮她理，手指插进她发根，还是潮的。她的毛衣脱掉之后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秋衣，领口有两个小蕾丝边，是她唯一的、有一点装饰的内衣。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是特意穿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解那件秋衣扣子的时候手指是哆嗦的。不是装的，是真哆嗦。扣子从下往上解，第一颗解了三次才解开。她没帮我，就躺在那儿看着我，呼吸很慢很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秋衣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之后，我看见了她的身体。

锁骨很细，肩膀圆润，皮肤在灰蓝的光里是柔和的浅色。内衣是白色的，棉的，不带任何蕾丝和花边——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内衣全是这样的，平价的、素色的，最贵的一件是在商场买的，十八块钱。胸脯被半杯式的内衣托着，形状很漂亮，饱满但不夸张，中间的沟浅浅的，两边弧线柔和。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光照过来的时候，我能看清皮肤下肋骨的轮廓。她太瘦了。

我看着她，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让我看。她没遮掩，也没催。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她其实很紧张，可她没表现出丝毫扭捏。

我接着去解她的牛仔裤。那年代的牛仔裤，扣子很大一颗，铜的，上面刻着商标。我解那颗扣子的时候手指还是不利索，她终于伸手帮我了，把扣子解开，又拉下拉链。牛仔裤脱下来，两条腿白生生的。她腿型很好看，小腿细长，大腿有一点肉，腿并得很紧。

冷。她嘟囔了一句。我赶紧把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

然后我脱自己的衣服。脱得很快，毛衣秋衣一把扽下来，裤子脱的时候被袜子绊了一下，踩着一只裤腿在地上蹦了两下才扯掉。她侧躺着看，咬着嘴唇笑，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有她的体温了。她的脚碰到我的腿，凉得像冰坨子，我说你怎么这么凉，她说没人暖。我伸腿过去，把她两只脚夹在我小腿中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面对面侧躺着。皮肤贴着皮肤。

那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是一种从头皮麻到脚趾的、全身毛孔都打开了的酥麻感。她的皮肤滑得不可思议，不是那种擦了护肤品的滑，是皮肤本身的光滑，细腻的、温热的，贴着我能感觉到她毛细血管里的脉搏。她的胸脯抵在我胸口，隔着那层棉内衣。她没脱内衣，我也没去脱。

我们开始接吻。身体贴在一起的接吻跟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嘴碰嘴，胸膛贴胸脯，腿缠着腿，她的膝盖顶在我大腿之间。每个动作都带着火花。她的舌头开始回应了，不是被动的、任由我亲的那种，而是反过来伸进我嘴里。她的舌头小而软，细细的，舌尖碰我的上颚。

我翻身到她上面的时候，她的腿自然分开了，夹住我的腰。这个动作她做得毫无犹豫，好像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我撑在她身上，看着她的脸，她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呼吸滚烫。我的手往下伸，摸到了她内裤的边缘。也是棉的，跟内衣一套的那种纯白棉布。

她抓住我的手腕。不是拒绝的那种抓，是停一下的那种。她说，你慢点。声音哑哑的，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我说好。然后她很慢很慢地松开了手。

我往下脱那条内裤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屁股配合我。内裤从她脚踝脱下来的那一刻，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在被子底下完全赤裸了，在我身下，在六张空床的、昏暗的宿舍里，在十二月的冬夜，在暖气不够热、雪落在地上就化的那个晚上。

我低下头去亲她。她的嘴唇、下巴、脖子、锁骨、胸。内衣被我推上去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胸脯完整的样子。饱满，白，顶端是浅粉色的，像两朵很小的花苞。我用嘴唇碰了碰，她“嘶”了一声，浑身绷紧，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往下亲，肚子，肚脐，腰侧。她在腰侧更怕痒，我一碰她就缩，嘴里叫着别闹别闹。我没闹，我很认真地亲她身体的每一块地方。她小腹很平，往下是细细软软的毛发，数量不多，绒绒的，沾着一点潮气。我亲到她大腿内侧的时候她抖得厉害，腿想并拢又被我挡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极压抑的声音。

然后我进去了。

或者说，试着进去。

没有想象的顺利。我很紧张，身上全是汗，尽管冷。她也很紧张。她虽然潮润了，但不够充分，加上是第一次。我试了两下，都滑开了，顶的位置不对。她疼得皱眉头，指甲抠进我肩膀的肉里。我说疼吗？她说废话。声音是咬着牙的。

第三次，我用手扶着，慢慢找对了位置。她在我耳边说，你轻一点，你轻一点。声音小小的，急促的，尾声往上一飘，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答应着，顶了一点点进去。很热，很紧，裹得我头皮发麻。她吸了一口长长的气，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我说疼不疼？疼就停。她没回答，把一条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绕过我的脖子，搂紧了我的后脑勺。然后她把嘴唇贴到我耳边，几乎是贴着耳廓说的，她用气声说，别停。

我就继续往里顶。

很慢很慢。慢到我能在身体里分辨出每一寸的感受。她的里面热得发烫，很紧，阻力很大，她开始小声吸气，嘴唇贴在我脖颈，一边抖一边低喘。我进到一半的时候碰到了一处明显更紧的阻碍。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我停下来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眼角渗着泪。

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情。心疼、冲动、还有身体深处不讲道理的本能，全搅和在一起。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她睁开眼，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她没说话，凑上来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嘴角，然后自己把臀部往上迎了迎。

我身体里的东西——那个硬得发烫的东西，猛地突破了那层阻碍，完完全全地进入了她。

她的反应比我强烈。她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开但没喊出声，只有一声被死死压在嗓子底下的闷哼。指甲掐进我肩膀里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她没有阻止我。她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我感觉到她内部一阵一阵地收缩，每一阵都强烈得让我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我就这么在她身体里停了一阵子。没动。不敢动，也舍不得动。那种被温热的、湿润的紧致包裹的感觉，是任何一种语言都形容不了的。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接纳了我，包容着我，身体紧贴着身体，连心跳都像是能互相听见。

我开始动了。

很慢，每一下都很慢，抽出来一点，再送回去。她配合着我，身体渐渐放松了一点，腿缠上了我的腰，脚跟交叉勾在我腰椎的位置。她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叫，不是喊，是那种很小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声，每一下都漏一点，像叹息。

我闻到一种味道，是她身上的，混了汗味、洗发水味、体温，还有被子褥子的棉布味，以及一种更私密的、潮湿的腥甜气，不浓，微微的，是她的气息，是她身体里最私密、最柔软的深处才有的味道。

快感是逐渐的。一开始还能想事情，想着宿舍门闩好了没有，灯是不是真的关了，还有隔壁宿舍有没有人。但动了一会儿之后，什么都不能想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身体。身体里那个部位敏锐得可怕，每一个进出都能感觉到她内部的褶皱、湿滑、温度、收缩。她绞着我，密密匝匝的，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我进得更深了。最深的地方顶到了一处软软的、微微凸起的位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撞到那里她的反应都会瞬间变大，腰会弹一下，气声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嗯嗯声。

我就盯着那里去。

频率快了。床开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老四那张旧床铺的角铁在撞击下规律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宿舍里很明显，像某种原始的拍子。她大概也听到了，咬着嘴唇，脸红到了耳朵尖。

她睁开眼睛看我。那双湿漉漉的、亮亮的眼睛。

她说，我喜欢你。

声音小到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抖了一下，里面也跟着缩了一下。我差点儿没撑住。一种从尾椎骨往上蹿的热流，蹿到一半我强行压下去，停住不动，深呼吸，额头上的汗滴在她锁骨上。

我不想那么快结束。

我停下歇了一阵，就留在她里面，不动。她搂着我的脖子，安安静静地让我待在她的身体里。我们互相看了几秒。她说，你还没说呢。我说说什么？她说，你知道的。

我说，我喜欢你，林晓棠。

她的名字在那一刻变得很重，像是第一次念出来一样。她笑了笑，眼睛弯了弯，里面亮晶晶的，又渗出来一点泪。

然后我们又接吻了，同时我重新开始动。这一次比刚才更流畅，她湿得更充分，进出都没有阻力了，只有滑腻的、顺畅的、温热的包裹。她终于出声了，压着嗓子，嗯嗯嗯的，每一下撞击都带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床吱呀吱呀，被子被我们攥得皱成一团。她的身体柔软下来，开始随着我的节奏回撞。她的耻骨擦着我的小腹，黏腻的一片水滑，不知道是谁的。

我第一次听到了她喉间漏出的声音——那种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气声，压抑的、破碎的，却无比真实。我加快冲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攀上了我，双臂缠得死紧，大腿夹着我的腰侧，脚跟在我后背的脊柱沟里上下摩擦。

我最后是在某一个很深很重的撞击中射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已经有点失神了，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张，全身都在战栗。我压在她身上，两个人像溺水了一样剧烈喘息，汗水混在一起，她的小腹贴着我的，湿濡了一大片。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她身体深处一下一下地搏动，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晕眩般的、被抽空的快感。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也猛地一颤。然后她忽然不抖了，安静下来，手从我后背滑下去，软软地搭在床铺上。

我们就那样抱了很长很长时间。我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慢慢平下去。她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摩挲着发根。什么话都没说。日光灯没开，雪光从窗帘底下渗进来，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映出银白色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霜。

后来她推了推我，说，你起来，闷死了。我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着，一条胳膊还揽着她的腰。她转过身来跟我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睫毛蹭着我的睫毛。她问我，你有没有那个？我说哪个？她说就是那个。然后我一下子明白了，脸腾地烧了起来。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我说，明天我去买药。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我胸口。

又躺了一会儿。她说，我饿了。我也饿了。我们穿上衣服，羽绒服裹着毛衣，我搂着她，她靠着我的肩膀，在十二月的雪里出了宿舍，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去校门口那家深夜还开着的小面馆。我记得那晚她点的是一碗酸辣粉，我点的牛肉面，她要了多放辣。吃得满头是汗，嘴唇红红的，比之前更肿了一点。吃完了我送她回宿舍楼下，路灯底下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我嘴角，然后跑进去了。

我在楼下站了好久，看着她的宿舍窗户亮了又灭了。地上已经开始积雪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我走回宿舍，把老四那张床铺的褥子翻了个面，把弄脏的地方藏起来。

然后我躺回自己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后来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