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的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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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故事开始总是有点难下笔，写太少，人物来的莫名其妙，写太多，又像流水账。
和男朋友从国内回来，婚事没有什么实际进展，他父母虽然开了绿灯，说先领证，再办婚礼，办两场，国内一场，国外一场，但我并不在意婚礼，在意的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还是不知道我有孩子。我不想再瞒他们，但他实在不敢跟他父母说。
一段时间，我们情绪都很低落，他入职了新公司，要学的东西很多，非常忙。我因为一些可想而知的原因被领导明升暗搞，也是焦头烂额。我平时几乎不去他家了，只有周末，他才来我家陪我带带孩子，做一下“周末夫妻”。
因为结婚的事，我觉得我像在深渊里坠落，什么都抓不住。摄影师就出现在那段身陷深渊的日子。他是一个会发光的大男孩，有点像男朋友小时候的感觉，但他的出现并不像是一道阳光，倒像是同样在深渊底层挣扎着摸爬滚打的小光点，怎么都上不来，而我就这样朝着这点光坠落了下去……
开始对他印象并不深刻，只觉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实习生，年纪也不大，学历也不高，在带他的师傅身边像个听话的小透明。
他师傅跟我介绍，说他善于观察、善于感受，是个有天分的，技术不错，还能吃苦，但就是太闷。所以，他师傅只带他完整地跟我拍了三次后，就放手去摸鱼了，把他一个人丢在片场跟我“自由发挥”……他确实闷，不太爱说话，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工作间隙或是工作后也是内敛中带着腼腆，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必要，不说话”的状态。但他学东西很快，也不抱怨，闷头做完该做的事，我问他什么，他才答几句。他师傅就这样每次带他来都跑出去摸鱼，快拍完才回来刷一下脸，问问怎么样，好回去给他写评估报告。
按照计划，他还需要在实习的最后两个月跟他师傅给我拍7期，一周一期，最多也就一下午。但是拍到中间第三期还是第四期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因为我的某个合作方的关系，拍到下班时间都没拍完，他不得不留下来陪我加班。加到很晚都没吃上饭，他师傅早跑了，我过意不去，主动说开车送他回他们总部还器材，然后请他吃晚餐。
他并不好意思让我请他，但因为是我的合作方出的状况，害他加班到这么晚，我不管他晚饭也不好意思。最后，在他再三推辞之下，各让一步，他让我送他回家，顺路在他家楼下随便请他吃点什么就好。
他让我请他吃的晚餐还真的是很随便，只是路边楼下一个炸鸡摊卖的几块钱的套餐，有半只炸童子鸡，一小碗米饭和蔬菜沙拉，甚至比快餐店还便宜。他陪我加了一晚上班，却只要吃这个，我实在过意不去。我自己不吃这些，就去旁边买了一碗粥，看他吃得很香，问他有那么好吃吗？我自从大学刚入学那段时间还跟学长去路边饭店、路边摊吃饭，已经很多年没在这种环境下吃饭了，周围又闷，又热，又嘈杂，甚至还有野鸟飞来飞去寻找别人掉在地上的食物。
他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他就住这楼上，每天从早到晚闻他们家炸鸡的油味，但从来没下来吃过。油味闻多了恶心，但是炸鸡味道还行。我就问他那平时吃什么？他说，就自己做，炒饭、炸鸡翅，比他们做的好吃，一脸稚气未脱的傲娇。我突然想起了D总，每次给我做的四菜一汤，可能脸上不经意流露出不屑的表情。他就说，不信下次有机会做给你吃，吃了就知道好吃了。我就想笑他，我和他的关系，还不至于让他做饭给我吃吧？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不过，他笑的时候真的挺阳光的，带着一股能治愈一切的温暖。
我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吃完，问他吃饱了没有？他说，吃得很饱，他平时都不会花这么多钱吃一餐，太奢侈了。有点不可思议，但却是情理之中，他太瘦了，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加上实习几个月经常接户外的活，晒得黑黢黢的，更显得瘦。我不禁好奇，他平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把一个明明不满20岁的大男孩过得如此这般粗糙。
不过，我的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吃完，他要上楼，我问他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没办法，楼下吃饭的地方的洗手间实在落不下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上去了。这个破旧的楼一共只有几层，电梯一开一关，感觉整个楼都跟着震动。他住的那一间刚好在炸鸡店上面两层，不只是闻得到油烟味，甚至还能感受得到厨房里升起的热浪，满满的烟火气。
一进他家门，跟他合租的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客厅吃饭看电视。他打了声招呼，说给同事用一下洗手间。我脱了鞋，赤脚走进去，脚下似乎还能感受得到炸鸡店的热度，和地板上一种黏腻的感觉。
从客厅，穿过厨房，走到洗手间，每一步都很黏腻，偶尔踩到他们做饭滴在地上的水，才有点“清凉”的感觉……他追上来递给我一双他在家里穿的拖鞋，看得出穿了很久，脚趾留下的深深的踩踏痕迹。我本不想穿，但是看着洗手间蹲便器两旁湿漉漉的地板，还是接过拖鞋，趿拉着进去了……
洗手间很小，旁边就是他淋浴的地方，一片早已泛黄的白色塑料布拉在旁边，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帘子。
用完洗手间，他让我坐一会儿。我不好意思在客厅打扰人家吃饭，就被他让进了他的房间。他们这个房子，只有两个卧室，门对门，那对夫妇住的是主卧，略大，他住的这间只有三米宽，不到四米长，靠墙一侧摆着上下层的单人床，中间一条走道，走道上摆着一把椅子，另一侧是书桌，桌子上是他的笔记本电脑，一堆他攒的拍摄器材，还有一个插在笔记本上充电的……飞机杯……确切地说，是口交杯，一张性感的红唇在一堆黑漆漆的器材和笔记本之间，格外抢眼……
他让我随便坐，但是他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哪还有坐的地方？我自然不会坐在他的床上，只好坐在椅子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大概发现他的飞机杯还在桌上充电，就“不经意”地拿了他的鼠标垫盖了上去，然后有点窘迫地问我要喝什么？有水和咖啡。那种感觉，我体验过，大概就是被学长捡到我装着仿真按摩棒的背包时的感觉吧？
我一边想着学长，一边随口说，咖啡吧。说完就后悔了。他拿起他桌上的咖啡杯，不好意思地说，他只有一个杯子，问我介意用他的吗？我看得出他上次喝完咖啡之后都没有洗，杯底干涸的咖啡印记上萦绕着一只小飞虫……
我摇摇头，他出去洗杯子。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想，这大概是这个发达国家最底层人民生活的缩影了吧？打量着这间不到十二平米的房间。上下铺的下铺，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灰色床单，枕头边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摄影集，上铺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卷背景布。
这间屋子没有衣柜，衣服都挂在床边的简易衣架上，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颜色黑得几乎一致，仿佛他从未穿过别的颜色。
书桌的墙面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地址、电话号码，字迹都很潦草，跟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很匹配。
我随手按了两下他的笔记本电脑，按出了屏保，竟然是我的照片，是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随手拍的，左脸45度，看起来心事重重，表情有点忧郁。
他端着洗好的杯子回来时，杯壁还挂着水珠，咖啡粉是速溶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喝过这种，撕开包装袋倒进去，热水一冲，香味很淡。他递给我，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迅速缩回去。我捧着杯子，觉得这杯咖啡比我平时喝的都烫。
他没有坐下，因为没有第二把椅子，就靠在书桌边沿，挡着他藏在鼠标垫下的飞机杯。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知道如何解释。
我问，你干嘛用我的照片？ 他支支吾吾地说，因为觉得好看。我说，我要告诉你师傅，你私自滥用我的照片……他连忙慌乱地解释，只是做了屏保，没有滥用。 我问，你是对着我的照片打飞机了吗？扬起的下巴指向他身后挡住的飞机杯。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是被我抓了现行，不必再审问了。
我不想再为难他，转而问，你一直住这儿？他说，从出来读书就住这儿，快三年了。房租便宜，离学校近，就是热，炸鸡店的油烟往上蹿，不开窗闷，开了窗没有隐私，走廊上走走过过的人都会往里看一眼。上个月，睡他上铺的室友走了，还不知道以后搬进来的人怎么样。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某处被硌了一下，像踩到一颗没被扫走的小石子。
等咖啡不烫了，又聊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炸鸡摊收摊的动静，铁皮锅铲刮过铁板的刺耳声响。楼下有人在用方言打电话，偶尔爆出一阵大笑。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也跟着牵了一下，像听惯了的白噪音。

贴主:夜夜夜夜于2026_07_08 7:28:01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