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送交者: 流浪者 [★品衔R5★] 于 2026-07-29 19:12 已读4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是这篇吗? 由 流浪者 于 2026-07-29 16:14
(11)
那是那年七月,我放暑假在家不久,汛期将要来临,村里人服劳役挑江堤,整个村子空荡荡的。现在的江防大堤都是钢筋混凝土建筑,大型机械化作业,再也不用发动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而当时每隔几年我们当地的农民都须去修筑江堤。我读初三时,学校老师组织我们学生去50里外的江防大堤帮忙,在红旗招展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我们住在当地农民家,清晨起来吃罢早餐,就去村外野地装两担土,晃晃悠悠地挑到一里多远的大堤,中间歇上好多次。中午大家在工地吃饭,躺在地上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干到天黑回去。晚上吃完饭,累得骨头散了架,跟同学没说几句话就呼呼大睡。虽然干活累,但工地伙食极好,每天中午晚上至少有一顿可以大鱼大肉管饱管够,我恨不得挑上一个月的江堤才好。
当地政府一般在农闲的初冬季节,组织挑江堤,有时夏天汛情紧急,便立即动员广大群众,发动一场对洪水的人民战争。那年汛情超乎平常,水位渐渐上扬,大有将堤岸冲垮的势头。我们乡(原来的公社)大部分劳动力被防汛指挥部征调,连爷爷奶奶都被拉去做了伙夫,在高举红旗的村长(就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我们村有六个生产队)的带领下,携带一身换洗衣物,浩浩荡荡开拔了。他们和几万农民大军一起,顶着烈日和暴雨,整整干了15天,才确保那年滔滔江水不曾冲垮脆弱的大堤。
这段时间村里只剩一些必须照顾幼儿的妇女,以及未成年人。我在家看顾弟弟妹妹。小姑妈本来也是需要去服劳役的,但她在地里干活时弄伤了脚,也许是由于注意力不够集中导致,前后将近一个月都一瘸一拐的,没法去挑土。她受伤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是我们定好的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约会,她无法赴约,也无法通知我,坐在家干着急。我等在那里,忧心如焚,极其担心她出事了,因为她从未误过一次约会,即使天气不好。
那时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我们的约会随时可能成为最后一次,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即使运气好,最多也就能延续到第二年,一旦我考上大学,我们就不得不回到原来的姑侄关系。我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我们约会的这些统共不足十天的日子里,也许是上天垂怜一对情深意切情投意合却无法婚配的特殊恋人,多雨的春日江南不曾下过一场滂沱大雨,只有两三次小雨,淅淅沥沥,哪里能够阻挡我们两颗热切想要拥抱的年轻的心?便是真的大雨倾盆,即使天上下着刀子,我们还是会前去赴约。
我记得那次我们在六月初的细雨中相逢,由于路途远,二人都湿透了衣服和头发,却不觉得冷。我拉着她的手,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避雨的木棚,像是村民看护鱼塘用的。棚屋颓败荒芜,里面除了一张脏兮兮的木凳,乱糟糟的一堆稻草,几根木棍,几无他物。大概这个小小的木棚已被某个生产队废弃。
我取下身上背着的书包,将木凳擦拭干净。那天下雨怕淋湿了书,包里只有那把防身的利器,还有我新添的小半块砖头。我将包放在一旁,让她坐在凳子上休息,自己站在她面前抱着她,让她的头靠着我的胸膛,将她头发上和衣服上的雨水一点点挤干净。外面的雨疏疏密密,我面向小小的没有玻璃完全镂空的木窗,望见池塘里万千涟漪,池塘外麦苗青青,开始抽穗。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也许因为烟雨蒙蒙的缘故,我们的心情黯淡悲凉起来,不像之前每次幽会如同腾云驾雾神游仙境般的欢愉。小姑妈先停止了说话,搂住我湿漉漉的腰身,侧着脸儿让我轻轻抚摸。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对她说:“只要你愿意,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我们学校当时有50%以上的高考录取率,而全省平均只有百分之十左右,以我当时的成绩,金老师认为我考上中国任何一所大学都没问题,还说我的潜力实际上比第一名的薇还大。那个学期我特别勤奋,再怎么苦学也不觉得累,数理化都接近满分,作文常常让语文老师拍案叫绝,但英语和政治较差拖了后腿,虽比上学期小有进步,总成绩还是比不上薇,而薇也不常是年级第一。
小姑妈摇头道:“小强,你又胡说了。你要再这样说,我就不跟你约会了。”我见她非常坚决,自己的想法的确是白日梦,非常不切实际,只好作罢。我们就这样紧紧抱着听雨,那淅淅沥沥的自然之声清晰悦耳,似乎可以疗伤,让我们的心境逐渐开朗起来,不再去想那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只愿尽量珍惜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万分害怕它像离弦之箭飞速离去。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呈现出那个梦中和姑妈在荒岛生话的图景,想着想着,下面就硬了,翘起来老高。因为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她明显感到了这个显著的变化,脸一红,两腿不由自主地用力夹住我的大腿。我感到她澎湃的激情,被我的身体激发出来。我们因为血缘的关系,只好采用精神为主的恋爱方式,亲昵的时候最多动用上半身。但经过七、八次约会,我们越来越喜欢对方,加上本来就有深厚的亲情,开始难以控制自己仅仅限于情爱的层次。当时我们的身体都处于最健康美丽最生机勃勃的阶段,对于对方都是致命的诱惑,我们不仅内在的精神气质高度相似,外在的形体和相貌上的优点也比较接近。我们无法剥离肉体只爱对方的精神和灵魂,而我们年轻的肉体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只因这浩荡奔腾自由不羁的生命力,才使我们的精神和灵魂充盈饱满,不因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而疲敝猥琐。
此刻她和我的激情在精神世界里无从发泄,都在各自体内四处游走,胡冲乱撞。我越发抱紧了她,隔着薄薄的几层布,我挺在她温柔旖旎的肚腹上,轻轻移动,心里空虚无着而又肿胀欲裂的感觉,大大缓释了。但她还不知道如何缓释,那难以言说的一种难受感使她的脸更红了,抱着我的双手像铁箍一样。她很有力气,但她好像把力气使错了地方,我感觉她更加难受,焦虑地不知如何才好。
她忽然发现,当她将两腿缠在我身上,她两腿之间的难受感能够通过挤压摩擦我的身体,得以暂时缓解。她一时羞于这么做,但又无法忍受不这么做,她便屈服了,因为她相信我绝对不会笑话她,就在我身上缓缓活动起来。她是个聪慧的女性,很快发现了如何最有效地缓释这个痛苦,并且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这个更加有效的办法是将我侧过身子,她的两条长腿紧紧夹住我的一条右腿,两只手抱着我的腰。她觉得坐着使不出力气,就站起身来紧贴着我,借助我的身体,她开始获取身体应该得到的快乐。
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合法地获取身体里最原始的也是最最充满生命力的快乐是可耻的。我不但自己竭尽全力争取一切可能去满足,更想让我爱的女人也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一个不让他深爱的女人快乐满足的男人是可耻自私的,就像我的父亲,小时候我偷看过他和母亲房事,他对他的女人一点也不温柔,粗暴急切得简直像个强奸犯。后来我读过一本书说女人如果老被人强行X,也会产生特别的快感,就像某国政府统治下的人民,被强行X久了,也会感到非常幸福。
但这样的快感和幸福让我极端地鄙夷不屑。我一直认为女人应该得到她想要的快乐,而不是被强行给予,她应该有选择和行动的完全自由,并且那个深爱她的男人应该无条件地积极配合。此刻我正是这么做的。我因为她的快乐而感到由衷的、前所未有的快乐。她此刻像一只飞翔在天空的白鸽,我是那托起她的飞翔的气流,尽我所能将她带到她从未到达过的天空,虽然我只能作她暂时的也是极端禁忌的伴侣。
她开始感到依靠那种方式得到的快乐,总是有限的,因为我侧面的身体过于平滑,她需要一个更为突兀的器官。她很快就想出来了。因为她是站着的,也不比我矮多少,所以当她变成正面紧靠我的时候,她立刻知道刚才压迫在她肚腹上的我的器官,对她有着何等重要的生理学意义。但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有效使用,只是紧紧贴住我的身体,张开双腿盘住我,像一只蜘蛛抓获了比它个头还大的猎物,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在这方面当她的导师绰绰有余。我不仅有了一点亲身体验,而且和初中、高中男同学(某些人很有实战经验)经常私下交流性经验,读过那时流传甚广的几种手抄本。我好像天生就对性和女人的身体特别感兴趣,多次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搜寻相关书籍。那时书店里这方面的书籍很少,只有《新婚指南》、《计划生育宣传手册》、《健康生活》之类的东西,我如饥似渴饥不择食地阅读相关章节。因此我的性知识在当时已算比较丰富,不像她还在黑暗里摸索,或者像某个伟人说的那样:摸着石头过河。
我见她一时摸不着门道,就一把将她抱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臀部,也不管她给我设的底线:不许触碰她的下体。她虽然很高,但体重并不大,像一只轻盈的鸥鸟,合拢翅膀栖在我身上。然后我抱着她走到草堆旁。那堆稻草看起来很像是看管鱼塘者的床,铺一张席子就可以了。但现在没有席子,草也比较脏乱,我犹豫片刻,才俯下身体,半跪着将她放在草堆上。我脱下衬衣,只穿一件背心,将衬衣平展开垫在她的身后,这样她的头颈就不必和草堆直接接触。然后我顺势压在她身上,隔着两条裤子我和她第一次发生了比较直接的性接触,她分开的双腿开始时轻轻夹着我,后来越来越紧。我感到这个过程非常自然,没有先前想象的那种尴尬。她是我深爱的女人,如果我能够进入她的身体,并且每天都能够进入她的身体,我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没有什么比她在我的生命里更加重要。但我不被允许进入她的身体,即使我放弃一切。
她可能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她被我压在身下,被分开双腿强硬地顶在了最难受的部位,并由此得到极大快乐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她看到我正用实际而有效的行动,极力想让她在这种情形下得到最大可能的快乐。她知道我很想和她以更直接的方式进行,但这是不被她所允许的,我能做的莫过于此,就像我在生活中,对她能做的,莫过于给她借点书看,跟她说说话散散步而矣。
她却因此万般感激地紧紧抱住我的头我的脸,抚摸我的头发,呼唤我的名字。我也想喊她的名字,但怕她又来揪我的耳朵,上次被她揪得很疼。她忽然说她害怕那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她因为初步体验到生命里这无边的、热烈的、纯真的欢乐而痛苦地流泪,没有羞耻,没有负罪,只有无边的、令人沮丧的、无法逃避的悲伤。她终于嘤嘤地哭出声来。
我被她感染,泪流满面,不知怎样劝慰她,也没有可能劝慰住她。我认为一个人快乐的巅峰和悲伤的谷底是相通的,就像同一列机械波的波峰和波谷。她极度的悲伤让我感到锥心刺骨,而她对我近乎疯狂的爱让我焚心煮骨。我望着她说,到那个时候,我难过得大概只想去死。她说她不怕死,只怕不能跟我在一起,我们死后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见她过分伤心开始失去了理智,就用嘴唇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和死亡相关的话。她紧紧搂着我,深深吻着我,流着泪水,然后推开我的头,对我说她不想做我的姑妈了,她想做我的女人。我答应了。我从来不曾拒绝过她的要求。
我脱下身上的背心,也给她垫在身下,防止她即将裸露的身体接触那些肮脏的稻草。那时要有一条毯子就好了,我的两件衣服只能垫在她后背主要部位的下面。我开始脱她的上衣。这时,我一点也不紧张颤抖,她是我热恋的情人,她对我深深深深的爱,让我只想以最温柔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从此她就真正是我的女人了。
很快她就裸着上身,像一座白玉雕塑,除了手臂和面部颈部经常遭受日晒的部位的颜色不太谐调。她半裸的身体异常精致,穿着任何衣服都只会给她天然混成的美减分。或许因为雨天寒冷,她开始剧烈颤抖,双臂交叉抱在前胸和肚腹,我就用她的衣服将她盖住,跪在地面趴在她身上,给她取暖。但她还是不停地颤抖,像窗外风雨中的柳枝和麦秆。我只好整个儿压在她身上,紧紧抱着她,擦干她的泪痕,亲吻她的脸和嘴唇。
她渐渐平静下来。我伸手解她的裤带,她用手拦住,看着我摇摇头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点头同意。我从来没有当面违背过她的意志。其实我也没有准备好,虽然在心理上我已经不觉得和她性爱非常尴尬,但越过那条鸿沟之后的结果我还没有考虑清楚。我也担心这里的安全,虽然两件武器都在手边,但万一来个歹人,我不能光着身子去对付,即使不是歹人,也不能让他看见我们在这里赤身裸体的性爱。同时这里的环境实在肮脏凌乱,我不想让我们的第一次在这么糟糕的地方完成。
我侧过身体将她搂在怀里,她赞许地望着我,伸手抚摸我的上身。她感觉到我的寒冷,就将裸着的上身靠过来,让我紧紧压在她身上,然后将她的衣服盖住我的脊背。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平滑和细腻,尤其是乳房,胸膛肌肤和她乳房的亲切接触妙不可言,我满足于一遍遍地重复一个微小而简单的动作。她张开双腿,满足于我坚强地毫不松懈地顶住她。她闭上眼睛,任凭我怎么吻她,只是紧紧抱住我的脖颈,不肯放松。她在内心深处是个非常刚强(甚至刚烈)的女人,外在表现却柔情似水。她说现在她允许我喊她的大名或小名,不再揪我的耳朵。
她仿佛陷入昏迷,脸色红晕任我摆布。我若是此刻解下她的裤子,她大概不会反对,但她对我的信任和信赖阻止我这样去做。但我脱下自己的束缚,以便更好地感受她那里的形状、温度和柔软,更探察出那里的湿润、滑腻和热烈,我就在想象中进入她的身体。我觉得与她性爱是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跟情爱一样纯洁,一点也不肮脏羞耻。我的左手臂弯着垫在她的颈子下面,右手下去帮助她,但我没有伸进去,还是隔着裤子。由于手更加灵活,我对她那个部位的了解一下大大增进了,将她急需的压力通过食指更有效地送进去。
我想她大概也在想象被我进入,因为她的下身颤抖痉挛起来,她的双腿夹得我的双腿生疼,她抱住我脖颈的双手几乎让我窒息。我也喷薄欲出,但我在陌生的地方总是没有安全感,心总是悬着,也不愿弄脏了她的裤子,就稍稍抬起臀减小对那里的压力。我决定回到宿舍自行解决。
她再次平息下来,双眼紧闭与我赤裸着上身相拥相依。我越来越无法忍受缺乏安全感造成的惶恐不安,老是觉得有人在外面不是偷窥,就是准备袭击我们。于是我坐起身来,将下身整理好好,扶她起,给她仔细穿好上衣,将一颗颗纽扣扣好,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
我们双手伏着膝盖坐在草堆上,紧紧靠在一起,心意相通地不想说话。她靠在我的肩头,跟我一起倾听棚顶越来越稀疏的雨声,树枝在风中反复刮动棚檐的窸窣声,以及池塘里几声淡淡的蛙鸣。
这是我们恋爱期间最后一次在野外幽会,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等细雨初停,我们才恍然惊觉时间已经很晚,我赶紧背上书包拉着她的手便走,望见暮色在雨雾中弥漫苍茫。我挽着她的手走到那条大路上,怕被熟人偶然撞见,松开她手。因为天太晚,又黑,我不放心,就与她并肩前行,送她回村。一路上我们谈论起最近阅读的一些书籍,十来里路很快就走完了,接近灯火黯淡的小村时,我跟她说声再见,转身就往回赶。
姑妈一把拽住我说:“小强,你不饿啊,回到学校也没饭吃了。”我这才觉得饿了,想回家吃饭,但怕被人(包括我的父母)看见,怀疑我们,只好忍住。她说刚才路过一个镇子时,她想买点东西给我吃,但她没有钱。她种田的那点可怜收入,只够他们三人勉强吃饭、穿衣和零用开支,爷爷家里很多时候,真的是不名一文,只有我父亲偶尔给爷爷一点小钱。她和奶奶昨天端午裹了粽子,还剩下一些,让我到村子东面的树林里等她一会儿。我说:“那爷爷奶奶问起来,你怎么说?”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他们问吧!你还要跑回学校,20多里地,不吃怎么行!”
我到了小树林里。这时云雾大部分散了,露出朦朦胧胧的星月。不一会儿她便跑了过来,将两个个头不小的粽子递给我,我剥开粽叶,狼吞虎咽,差点噎死,不到两分钟就消灭了。她连忙小声叫我慢点吃,又说要回家给我端一碗水来。我拉住她的手说:“我到河里喝几口就解决了,你赶紧回去吧。”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回头看我,伸手在眼角抹泪。我猜她担心我走夜路,更不忍心和我分别,不得不又回到她极不愿意生活的环境里。我也很难受,恨不得立刻拉着她私奔算了,但我们都身无分文,更没有什么生存技能,无处可以容身。我只好狠狠心,转身便跑头也不回。我回到学校,从操场围墙翻进去,晚自习早上完了,校园一片黑暗。我敲开宿舍门,倒头便睡,心里盘算着明天金老师问,我该怎么对付。
本来六月份我们还有一次约会,却因她的脚受伤无法成行。我在那里等得焦躁不宁,十分担心,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天色将晚(我们都没有手表,只好看天象猜时间),便心急火燎往家跑,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她。急得我越跑越快,不管书包里的砖头、刀子和书本重重打在身上,也忘记将砖头先扔掉,终于赶在暮晚时分接近村庄。我的心忐忑不安,对她极度的担忧让我悔恨交加,不该和她如此危险地约会,要是她出了意外,我当场就会疯掉。
在进村的路上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回家假装一本书落在家里了。我的父母对我的事情从来不怎么过问,肯定会相信,然后再去爷爷家,就说给姑妈借了一本书看。这时我一向周密的计划派上了用场,书包里果然放着一本原本打算交给她看的书。但我一转念,心想如果姑妈不在,就是她肯定出了意外,耽误一分钟都不行,我必须发动我们家族所有的人去找,也不管这丑事张扬出去了。
于是我直奔爷爷家,正想用力猛推院门闯进去,但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不想以任何行为暴露自己和姑妈的关系,便极力忍住狂跳的心脏,狠狠咬住嘴唇,略略稳定一下心神,才轻轻推开小院虚掩的门。我一眼望见小姑妈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翘着层层白纱布紧紧包裹的右脚,放在小凳上,面对院门的方向,满脸都是焦虑。她见我满头大汗颤抖着双手走进来,眼中闪过一层晶莹明亮的光芒。
(12)
那个暑假的15天,我和小姑妈度过了最后的爱情岁月。许多年后当我回首往事,依然被那些纯真甜美、心醉神驰、负罪羞耻以及担忧恐惧所纠结,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她是我生活和灵魂的绝佳伴侣,无奈我们只得分手,不能在异国他乡寻一座安详美丽的小镇,度一生相依为命的时光。
我的故乡也很美。那里四季分明,河流纵横,田畴萋萋,杨柳依依,无论春日烟雨迷濛还是秋日落叶缤纷,都会出现在我梦里。而最常梦见的是那一年冬天的飘飘飞雪,以及那个多雨的夏日,村外水田里整整齐齐的一排排稻秧,仿佛是我在大学期间给她写的许多空灵凄美的诗行。我们那里春天长麦子,夏秋之际是产量很高谷粒饱满的水稻,一般六月初割麦子,然后在麦田蓄水,六月下旬从秧田拔秧,插入水田。全队男女老幼弯腰插秧的画面富于诗意,但插秧却是农活里最苦的差事之一,初中三年放忙假期间,每次我累断了腰,也插不了多少苗,离完成队长分配的任务还早着呢。不远处头戴草帽的小姑妈,也是一脸无奈的愁容,看见我不时唉声叹气地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偷懒,她总是对我微笑致意。
那时实行了20多年的集体化农业生产,终于搞不下去了。在文革期间,震慑于强大的政治高压,出于发自内心的恐惧,因为一不留神就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挨批斗。我们村那帮坏蛋整人斗人的本领,令人不寒而栗。因此只要早上队长一吹哨子,敲一下钟,喊一声“上工了!”我们村极不老实的农民们大都老老实实地扛着农具走向田地,在那里使用各种手段消极怠工,经常男男女女只顾嬉嬉闹闹,不肯多干一点活,庄稼产量低得填不饱村民的肚皮。文革结束后,队长的哨子就不那么灵光了,早上只有稀稀拉拉十来个最老实巴交的跑来集合,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队长早上即使把哨子吹坏了,钟敲破了,也没有一个人影肯钻出来。他只好挨家挨户去动员,说再不去上工,生产队的田地都荒了,很快我们就都没有粮食下锅,只好出去要饭。1980年底,我们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分得了自己的土地,农民们不用哨子催也在农忙时起早贪黑地干,产量大幅度提高,生活状况开始好转。
那年夏天,各家各户第一次自己插自己水田的秧,而秧苗仍然来自生产队的秧田。大家都想多捞一点长得壮实的苗,免不了发生许多纠纷,吵吵闹闹,甚至打成一团,踩坏不少稻秧,总算在大部队开拔挑江堤之前,所有人家的水田都插好了。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为了水田灌溉,刁民们不知吵了多少回,打了多少次,甚至发生了两大积怨极深的家族规模空前的械斗,只为多浇早浇一丁点儿水,把江南秀丽的水田变作喊杀声震天的古战场,两支父子兄弟组成的主力部队,加上各自的仆从军,挥舞各式农用冷兵器,来回混战厮杀,鬼哭狼嚎头破血流,直到被村长叫来的乡派出所民警的五四式朝天鸣枪示警所制止。他们花的医药费比那年全队水田稻谷的收入还高。后来村里的青壮年们都去城市打工,只剩中老年妇女和老人,依旧争吵不休,直到全村拆迁,农业全面实现机械化,那片我熟悉并且深爱的土地,才最终得享安宁。
我在少年时代,简直有点痛恨对我漠不关心、脾气超级坏、经常打我骂我、整日里吵吵闹闹的父母,但年老之后他们变得温柔多了。那一回我和妻子带着当时年幼的子女回国探亲,父母对他们的孙子孙女溺爱有加,母亲更是抱着孙子几乎跑遍了全村,骄傲地显摆,生怕人不知道。临行前在高铁车站分别,我们去上海飞机场,父亲抓着我手,老泪纵横嘴唇哆嗦,想说却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一生身经百战不屈不挠的父亲,没有学过那些温柔的词汇,用以表达此刻他爱我也爱我的一家每个人的深厚情感,他甚至连爱这个字一辈子都不会说。中年以后父亲在战斗中经常被新一代暴力团伙打得体无完肤,但他从来不肯退让一丝一毫。我也开始理解他们,是那恶劣的丛林环境,造就了他们心肠刚硬对人冷漠的性格。让我奇怪的是,小姑妈同在那个环境里,却没有变成那样。
那个夏天小姑妈右脚受了伤,缠着纱布不能下水,爷爷奶奶只好去插秧。他们年迈的腰和背吃不消长时间弯着,便搬来小凳坐着插,效率很低。队长是我们生产队里少数几个不错的老好人之一,他忙完自家的田,便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父亲也跑去了,一个下午就完工了。剩下的工作是灌溉和锄杂草,工作量比较小。那个夏天雨水特别多,我和姑妈跑到水田,多数时候需要放水而不是灌水。
爷爷奶奶临走时,特意嘱咐我多照顾小姑妈,她的脚伤还未完全愈合,依然绑着纱布防止感染,需要拄着拐棍走路,保护伤口不再破裂。爷爷奶奶到江边只是从事厨房工作,可以每天吃到大鱼大肉,平常他们三个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荤菜,因此他们非常乐意去。父亲听见,对我说,你关照小姑妈一个人在家就不要做饭了,到我们家帮助弄饭,三餐在一起吃吧。无需他们吩咐,我也会照顾好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姑妈不需要我照顾,她每天起得很早,更换完纱布涂完消毒药水,就一瘸一拐拄着拐杖过来帮我做早饭。吃过早饭,我们一起去水塘边洗碗洗衣服。
我们村子中间有个大池塘,供村民洗涤用水,洗菜淘米洗衣冲澡,有不讲究而且特懒的家伙,直接挑池塘的水倒进家里的大水缸。父亲总是跑到村口的河里担水。那里河水清澈见底,当年饮用起来不比自来水的口感差。后来乡镇企业日渐增多,大都是在城里没法开办的重污染工业,河水慢慢污浊混沌,最后变成一片红棕一片幽蓝,散发着呛人的气味,芦苇鱼虾全被毒死了。村人只得每家每户打井喝水,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才通了自来水,但没过几年,村子就面临拆迁。
那些时日我每天晃晃悠悠地挑水,因为没有父亲那把子力气,每次两边只能大半桶,而他挑满满两桶还轻松自得地抽一根0.14元一包的勇士烟,跟擦肩而过的熟人大声打招呼逗趣。除了在家做三餐饭,到池塘洗涤,到河里担水,喂养三头嗷嗷乱叫的猪八戒,我们要做的主要是管理好菜田,锄草整土,每天从那里采摘收割新鲜的菜蔬下锅。我们买不起菜,镇上的菜市场(就是镇子中心马路两边摆设的地摊)非常萧条,大部分时间里顾客和商贩都屈指可数。当地绝大多数农民,当时既无可卖的菜也无买菜的钱,就像我们家。
那些天我本打算一个人去田地忙活,但小姑妈非要跟着去,我自然十分愿意。我戴上父亲的草帽,套上母亲的护袖,扛着几件农具,像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那样,只差叼上一根劣质的勇士烟。我在初中就偷偷抽烟了,因为没钱买,就从父亲烟盒里顺几根,他一般也不清数。有几个烟鬼同学很慷慨,见我烟瘾发作,就扔给我几根,一起躲到学校操场围墙外面的油菜地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快活地侃山侃海侃女人。和她恋爱后,我没有再抽烟,怕她闻见烟草气味,不肯和我亲嘴。
小姑妈拄着拐杖拎着一壶水跟着我,出离村口走上6、7分钟就到了我家的菜地,与爷爷家的毗邻。生产队分菜地、自留地,以及后来整个瓜分队里的麦地稻田,她都提前跑去找村长,特别要求分得的田地和我家的靠得最近。村长知道她是担心在田地干活时落单被人欺负或猥亵,以及卷入难以避免的冲突时没有可靠的帮手,都尽量满足她的请求。那些日子只要不下大雨,下午四五点我们便去田地干活。江南夏天的雨时下时驻,断断续续,有时候下着大雨同时开着大太阳。雨后彩虹很常见,这时我和小姑妈都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虚幻飘渺、人间绝无的美丽,它像通向天堂的桥,向我们作出某种深刻而绚丽的暗示后,缓缓消逝于天际。
她通常坐在田埂上指挥和指导工作,见我满头大汗,背心裤子湿透了,就大声叫我过来喝水,如果四外无人,她就给我仔细擦拭脸上的汗水,笑眯眯地让我亲她的脸颊一两下。但大多数时候,村里那些留守的中老年妇女和一些老头老太,也在那个时间段来田里忙活,我们只好深情地对视一下,说几句她们不可能听见的情话儿。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心满意足,并不在乎能不能亲昵一两下,当她看着我干活儿,我在地里几个小时挥汗如雨也一点不累。我种田的手段不高,空有力气和干劲,她也是半路出家,很多时候瞎指挥。我对她言听计从,轮圆钉耙锄头,把背心扯掉赤条条光着上半身,脊背手臂青筋暴突地只顾卖苦力。父亲回来看到菜田,怀疑是不是他的敌人们搞了什么破坏。
妹妹小琴有时也来帮忙。她是个安静好学的女孩儿,不像她的两个小哥哥,整天除了三餐饭就不知跑到那里野去了。我的两个弟弟非常让我头疼,他们经常在学校里惹是生非,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成绩几乎门门不及格,父母也不在乎。我也曾耐心教育引导他们,就像小时候姑妈对我那样,但丝毫不起一点作用,急起来我像父亲那样痛打他们。他们成年后的个头也比我矮一截,那时更加不如,被我打得不敢还手。但打他们起的只有反作用,让他们想尽办法躲避我,总在外面和一帮野孩子瞎玩,上房揭瓦,下河捉蹩,爬树掏鸟窝,聚众打群架,跟女孩们调情,与同伴们吃醋争风,无一不精。姑妈对我说,他们两个是朽木不可雕,跟伯父和叔叔家的孩子差不多,没办法。伯父家的老大尤其坏,油嘴滑舌的,比小姑妈只小一岁,见他四个姑妈都生的美丽动人,经常跟她们说些不三不四不荤不素的笑话。我那三个利害无比的姑妈就拿他取乐,每次都将那小子修理得很难堪,吃些不大不小的苦头,那狗日的却乐此不疲,开心得一塌糊涂。但他不敢跟小姑妈瞎闹。小姑妈对他非常讨厌,根本不搭理他,只要他来缠,立刻竖起眉毛一点也没耐心地撵他快点儿滚、滚、滚!
有时候我躺在地头,脸上盖着草帽,双手叉在脑袋底下,心里美美地,假装累得睡觉。小姑妈和小琴坐在我的两边,一个像我的妻子,一个像我的孩子,她们开心地说话,嘻嘻哈哈地笑着。小琴用狗尾巴草戳我的鼻孔,我就响亮地打一个喷嚏,说怎么有蜜蜂飞过来叮我啊?她们就咯咯咯咯地放声大笑。从小到大我最怕将来做个像爷爷父亲那样的农民,而在那些日子里,我认为做个农民也不错,只要能够和她在一起,做一对贫贱夫妻,生养一堆儿女。但我想起生物老师说过,近亲繁殖可能产生退化甚至畸变的后代,心情变得郁闷,爬起来接着狠狠锄草。
在大量闲暇时光里,特别是大雨滂沱的日子,有时我们三人坐在八仙桌边,我复习功课。我们学校的诀窍是只用两年就教完高中三年所有的课程,最后整整一年反复复习,多次模拟高考。姑妈阅读我借来的书。那年镇上刚刚办了个小型图书馆,虽然藏书有限,但那是比较稳定的书源。秋天要读小学二年级的小琴做暑假作业。她和小姑妈特别要好,做不出来的题目,总是跑去问姑妈。有时我也随意教姑妈一点她没有学到的数学物理。她做学生时,最喜欢数学和物理,教给我一套独特而有效的学习方法,我一直使用。我见她一学就会,还能问出一些很有见地的问题,立刻非常后悔:两年来老是想着和她谈恋爱,根本没意识到如果我一到高中就想办法给她弄一套高中教材,她自学,加上我辅导,可能还有机会高考。现在太晚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再系统地学习了。
有时我们三人在一起打牌,她教小琴争上游,小琴一输就撅着嘴巴不开心,急起来从姑妈手里抢走大牌,将小3小4还给她,不料却给姑妈凑了个炸弹,将小琴的司令给炸死了。不打牌也不看书时,我们喜欢闲聊,从古今中外历史人文,说到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小琴像我小时候那样坐在小板凳上,靠在姑妈身上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琴很喜欢听我们说以前的事情,特别是王氏家族的兴衰史,那些年代久远的光荣与梦想,迁徙和定居,有艰苦创业的,有飞黄腾达的,有吃喝嫖赌的,有蒲牖绳枢的,有浪迹天涯的,还有战场厮杀的。到了我们的曾祖辈祖辈和父辈,只剩无休止的贫困、劳苦、争斗、算计、颓废、放纵,在急剧动荡的岁月里苦苦挣扎,他们砸烂祠堂,焚毁家谱,成为无根之萍。我们王氏家族的子孙,无论穷困潦倒还是花天酒地,身上总是有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一往无前的干劲(即使赌博也是不输光了家产和老婆,绝不罢手),还有挥霍人生的天性。
姑妈笑着说起我小时候不爱学习,还被她狠狠打过一次屁股,让我很尴尬,小琴却听得津津有味。那是我小时候唯一一次挨她痛打,因为做数学题老错,她怎么教我也不肯聚精会神,脑子里胡思乱想一团乱麻。她终于失去耐心,将我摁倒在板凳上打,怕打得不疼记不住,扒下我的裤子结结实实打在肉上。奶奶见了笑着说:“他又不是你儿子,你打他做什么。”我觉得她打的不怎么疼。我的屁股可是久经考验的,早被父亲打得皮糙肉厚了。她发现对我最有效的惩罚是不理我。我一旦被她冷落,马上就急得要哭,想尽办法讨好她,我发现认真听她讲题、做好功课、考试成绩好,是讨好她的最好办法。当我成绩开始上升,渐渐不为学习而烦恼,她非常开心,有时情不自禁地轻拍一下我的额头和肩膀,当她看到我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
那些日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门和窗户都尽量开着,不让人有怀疑的理由。我总是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一直恶毒地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虽然当时关于我们的谣言已经没什么人再提了。只有确信周围没有人、不可能被发现的情况下(连小琴我们也不放心,虽然她和我们极好,就是看见大概也不会出卖我们),我们才敢稍微拥抱一下,快速地吻一下对方的脸和嘴唇。平常时候,最多只是深情地凝视对方一眼,心有灵犀地微笑一回。
小姑妈晚上吃过饭帮我收拾好,都回爷爷家睡觉,而爷爷家和我家只隔了不到20米,于是夜晚就成为我们真正偷情(应该是不宜公开的禁忌爱情,我们当时都没有别的爱人或配偶,不是偷情)的时间。我们生怕被那些目光如炬、专爱刺探小道消息的妇女们偶然抓住,不敢每天深夜在她房间里约会,也因为每次夜晚约会第二天都感到困倦疲惫,15天里只有不到一半的天数在一起,每次时间也不是很长,生怕一觉睡过去,第二天早晨,那些中老年妇女们已经僵尸幽灵一样地满村胡乱转悠了,有几个还特别喜欢到我们居住的房屋附近溜达,不知做些什么。若是被她们瞧见一大早我从小姑妈那里溜出来,马上全村都会知道,让我们没脸见人。
那些相聚的夜晚是多么难忘。她说在我们约好相见的晚上,她一般先睡上一小觉儿,然后醒着等我,怕睡死了我弄不醒她,而不约会时,她一觉就是大天亮。我可不敢睡着,等两个弟弟和妹妹睡沉了,爬起来反复查看家里唯一的小闹钟,它走得实在太慢,我往往起床看上一、二十回,它才蜗牛般爬向子夜12点。我立即行动,心惊胆战地冒着极大危险,尽量穿着深色衣裤,贴着墙角穿过爷爷家和他的邻居家仅容一人通过的胡同(两面墙壁都没有窗户),矮下身子转到姑妈的窗户下,那里不远处有些柴房和猪圈,挡住了周围邻居的视线。
我和她商量出一个完善的夜晚接头程序。我先轻轻敲打三下她的窗户,停顿一小会儿,再敲打两下。我敲完她的窗户,要等她回敲两下,意味着可以约会,如果敲一下,或者5分钟没有回敲,我需要赶紧离开,她要么改变主意不想跟我约会了,要么情况有变无法通知,比如她的闺密或女同学来访,晚上没有回去。那些晚上我都是很快便听见她敲打两下窗户,还听见她在里面低低的笑声,大概觉得这种偷情方式很有趣,像电影里的地下党接头,却不知我在外面心脏怦怦乱跳,一堆蚊子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乱咬,还在小胡同阴暗潮湿的角落撞见了我最怕的蛇。那虽是无毒的家蛇,但也狰狞可怖,要不是一心想着她,我哪里还敢半夜三更再来。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时,他们的房子还没有翻修,经常看见青蛇花蛇火赤链游走在房梁上,追捕习惯偷东西的老鼠,有时它们从房顶忽然掉下来,满地乱窜,吓得我们几个小孩子哇哇大哭,父亲拿棍子将其击毙,在小院里杀戮剥皮,切成一段段的煮着吃。那蛇的肉质不好,土腥味很重,比我们家乡盛产的黄鳝差远了,但难得开荤的一家子,恨不得连蛇骨头都嚼碎了吞下肚去。
这时我赶紧跑到后门边,等她走近,低低地叫一声“姑妈,是我”。我特别强调,一定要分辨出我的声音,才能开门,不能让任何坏人有机可乘。她一打开后门,我便像菜花蛇一样滋溜一声钻进去,以最快的速度插上门闩。晚上我从来不走院门,那门面向村子中心,容易被人发现。这时我的冒险有了丰硕的成果,因为她已经扑进我的怀里,在黑暗中热切地吻我的脸,然后移到嘴唇上,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用力亲我。我们不敢开灯,连油灯、蜡烛都不敢点,并非我们特别喜爱黑暗,而是喜爱被黑暗庇护的安全感。爷爷家的堂屋(中间的那间房)只有灶台前面开着一扇小小的木窗,并且被外面的几棵苦楝树和邻近的房屋遮住,即便满月,堂屋也只有依稀幽微的一点银光,要等我们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才能勉强看见走路。
我将她抱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大腿弯附近。她侧着身子,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即使在黑暗中,她仍然一直在看着我,将头靠在我的肩膀。她只穿了一条平角裤头,遮住羞处和臀,上身一件老式圆领衫,没有乳罩。她在白天大都穿着衬衣和裤子,即使最热的三伏天。她可供选择的衣服很少,都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她洗得干净,穿得整洁,让人一看根本想不起她身上穿着的是那么陈旧、那么了无生趣的衣服。
我抱着她在黑暗里缓缓移动,不让她受伤的脚踩在土地上,不过我发觉她刚才跑到后门的速度很快,也没有用拐杖帮忙,想象她一瘸一拐却灵动迅捷的样子,我益发疼爱她,将她慢慢放在草席的床铺上,生怕弄疼她的脚。房子里蚊虫很多,她买不起蚊香,只好用那呛人的手腕一般粗的土蚊香熏一熏,半夜时分她的屋里依然飘荡着浅浅的好似中草药的气味。她的房间有两扇小木窗,一前一后,都是紧紧关着的,好在后半夜凉快下来,也幸亏那个夏天不是太热,不然她的房间简直像个砖窑,能把人烤熟了。我将她放在床上,赶紧钻进纱布蚊帐,生怕蚊子也跟着进去。
这时她真的属于我了。以前我们在野外约会,我总是没有安全感,和她亲昵的时候很紧张,生怕别人看见。现在是安全的,至少在下面的几个小时里,无人会来打搅,因为我确信没有人看见我进来,门窗都严严地闭着,连窗外的月光也只能通过细细木格上的窗户纸,十分不满地慢慢渗透进来。我很喜欢这样的安全感,可以从容仔细地深刻体验,与一位不仅我全身心深深爱着而且仰慕崇敬的女性,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的感觉。
但她在第一个晚上就开门见山、严肃而坦诚地对我说出她最后的底线:“小强,你怎样做都可以,就是不能做那件事情。我毕竟是你的亲姑妈。”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但我偏偏假装不知道,一个劲装傻充愣,问她是什么坏事儿我不能干。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羞于说,而是她真的不知道合适的词汇,从来没有学过。那时初三生理卫生课有一点这方面的内容,但老师不教,她肯定也没有看,不像我,拿到那本教材,立刻迫不及待地翻到生殖系统那一章,读完很不过瘾。我借给她的书里也没有,那些我认为不好的书,从来不给她看。她只有从村人(包括她的至亲们)骂人的脏话里听来那个无法对我言说的词。她总不能说不让我X她的什么器官吧。她连那个器官的书面语也不知道,若是说出来,也是村里骂人的话儿。
她见我戏弄她,坐起身子,伸手要揪我的耳朵。我吃过她一回大亏,赶紧用双手严严地护住,让她无计可施,非常得意。但这根本难不倒她,她伸手便挠我腋下,我立刻夹紧手臂,却没什么用处,她的手指力气很大地透进去,我忍受不了,又不敢放肆地笑,只好用手去阻挡,可怜的耳朵立刻落入她的魔爪。我赶紧求饶,对她说:“那件事情书面叫做性交,或者交媾,古人称作房事,或行房,文学家说云雨,或鱼水之欢,口语叫做什么,你肯定知道,我们村里人一吵架就说的。没有那个词,他们可能连架都不知道怎么吵。”我们村人吵架,都是要用那个词来对付敌人的老妈和死了连骨头都烂光了的先人祖宗,搞不清他们为何对X那些死人或很老的妇人那么感兴趣。我那时还不知道有“做爱”这么美妙的说法。她惊讶地望着我,说:“小强,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一点,都从哪里学来的?!怪不得怎么考也考不到第一!”
我满口答应她不许性交的要求。因为我从来没有违抗过她,她就很放心,躺下身来在蒙蒙月光中非常宁静欢愉的样子。我觉得她从任何角度看都很美,她的美最让我心旌摇曳的,是一种别人难以模仿的纯真和大气,没有一点做作和假饰,或许由于她对自己外貌的充分自信(我们班男同学见了她,都拿我开心,争着要做我的姑父),亦或来自书卷笔砚的坦荡优雅,让我收起内心深处总难掩饰的轻浮浪荡,侧躺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我想起以前乘她洗澡偷窥、深夜乘她睡觉性侵,觉得既下流猥亵,又滑稽可笑,可我不敢告诉她。我总想以最好的表现博取她对我的欢喜。我这种伪装的清纯、貌似青涩的形象,和她天然的纯洁率真不可比,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以一种虚伪的面目在欺骗着她。
但她深刻地改变了我。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的形象,已把我心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魔鬼们几乎扫荡干净了,虽然一有机会它们便像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不失时机地从我心中的魔瓶里钻出来,兴风作浪。但至少此刻,至少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魔鬼们是占不了任何上风的。
她躺在月光中的身体是多么温柔、多么秀美!我看了许久,也还没有欣赏完,还想一直这么看下去,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很自然地将嘴唇送过来。我们就在月光中热情地吻了对方,不仅是湿润温暖芬芳的唇,还有比唇更湿润温暖芬芳的舌头。她的舌头很灵活,也很深情,和我的舌头在她拥挤的口腔里纠缠着,像我们坐在河塘边的草地上那样,相互依偎着,拥抱着,缠绕着,依靠着,似乎在向对方倾述着什么,又好像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无奈悲伤,让我们流着温暖的泪水,就像她新婚之夜的红烛不断流淌的红泪,而我在家里黑暗、冷漠、孤独、哀戚的房间里,被她婚宴上的强烈酒精一整夜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们因为深深的吻而交融在一起。首先是思维和情感交融于对于对方越来越深挚的情爱里。但这爱越深,就越让我们感到痛苦,因为即使这爱可以持久,我们的关系却不可能持久。这爱也带给我们目眩神驰的过电一样的强烈幸福,令人陶醉,但这幸福不仅无法持久,而且只能存在于黑暗中,不能见着一点儿光亮。我曾多次真挚地对她说,我一心想要娶她做妻子,甘愿承受由此带来的一切可怕后果,她感激却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惊世骇俗、绝不可能实现的想法。
其次是我们的肉体也交融在一起。虽然我还没有进入她的身体,但我们紧紧相拥不再有任何距离。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向我敞开,包括她最隐秘的器官,在我眼前赤裸着。我觉得男女的性器,不丑陋也不漂亮,除了繁衍后代以及带给我们震撼战栗的快感外,它们的特殊性在于隐秘性,以及隐秘性带来的神秘性。成年之后,我们只向全心所爱的异性完全开发(我得承认这个说法不很准确)。当我轻轻抚摸那处花蕊一般湿暗的狭缝,和附近长满深棕色细细茸毛的岸,她并不害羞,因为我是她心爱的人,她愿意我这样充满深情的触摸,她愉快而幸福地望着我,将两条洁白的大腿略略分开一些,方便我在淡淡的月光中,找到两片雨中花瓣一样的芳唇。
这时天空下着温暖的雨。我走下乳白丰腴的浅坡时,经过了初春的草地,而后靠近浅红的溪流。那溪流两岸像沼泽一样开始粘稠,并且不太稳固,仿佛春天的冰面,一碰就开始漂移,露出冰面以下的熔岩,那冰面因为遮住的是熔岩而变得像夏日烤化的冰糖葫芦一样。我将那粘稠的两岸合拢,溪流就隐匿了,就像山中的远游者忽然找不到一直潺潺流淌的溪流那样。而我将两岸分开,红色河谷便坦然向我展示精致而热烈的深渊,引诱我纵身跳下去,被火山口滚烫的熔岩包围、挤压、吸吮……
但她还是一点也不害羞,面色潮红地闭上眼睛,只是为了用她纯净敏锐的感官,感受她的爱人对她用手掌和手指表达的最温柔、最体贴、最深厚的爱。她开始喘息,浅红的樱桃渐渐涨红涨大,晶莹得仿佛浸透在雨水中,诱使我的唇舌,细细品尝微微分泌的玉露。她认为这也是出自我对她的爱,她甚至把我当作吸吮她的孩子,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面、我的头发、我的脖颈,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但是她说她像妻子那样爱我,我早已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有时候我平躺着,将她整个身体压在我身上,就像在那个梦中那样无比亲密地接触着,我的性器高涨着,昂扬着,奋发着,贴在热雨中的两朵花瓣表面。我那里的茸毛比她的还要柔软稀疏一些,当两者交错着黏在一起时,她简直要嘲笑我那么雄健的器官底部,却只有如此微弱细嫩的芦芽。她搂抱着我的头,不准我动,任凭她随意亲吻,就像一个女皇那样专制,但我一点也不讨厌她的跋扈,心甘情愿地做她的奴仆,被她统治、被她欺凌是多么幸福!我的两条大腿也被她用力夹着,屈辱地紧紧靠在一起,也不许动,可是我喜欢她对我所施的所有暴力,在她满是深爱的暴力里,我是多么幸福!
我唯独享有自由的是双臂和双手,我被她允许抚摸她背面任何地方,但我一下子就停在她的臀上,再也不想离开。那是女性柔美的象征,仿佛两座丰腴凝脂的春山,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只因洁白、光滑、柔软的曲度和弧度而景色怡人,明丽秀美。我仿佛走在蒙蒙月光中,迷失在白雪覆盖的两座半圆丘旁。月光将白雪照得几乎燃烧起来,那两座洁白无暇的山丘正将白雪消融,形成两山之间的溪流,滋润着初春的芳草,我便在两山交汇处重新走进雨中的花瓣和滚烫的溪流。
那时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插入,进入她的欲念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越来越难以忍受,实在忍不住时,只好当着她的面自慰,随手几下就快活地射向没有月光的黑暗地面。她虽然多次强调我们不能发生真正的性关系,只能做做这样的性游戏,但她对我并无切实有效的防范措施。我甚至认为她也很想和我性爱,只是跟我一样苦苦挣扎着,竭尽全力抵御诱惑,不敢想象越过鸿沟之后必将面临的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来自血缘的禁忌使我们负罪羞耻,心中无比恐惧。单纯的情爱我们还可以勉强自我原谅,性爱则是罪孽深重,百身莫赎。我不想对她作出任何可能的伤害,从小到大我们可算是相依为命,在生活上和灵魂上都是对方最可信赖的、几乎唯一的依靠,如果不经她的同意就夺去她的童贞,我想她一定会认为我和村里的那些鸟人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她的童贞应该属于她未来的丈夫。
有时她身子不方便,戴着那个我小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洁白布带。我们就搂抱在一起,轻声谈论。我想起她常写日记,特别希望看看最近一年在与我恋爱之前与之后她的日记有什么不同。她说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她从来一个字也不敢写,生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那就惨了。我告诉她我也不敢直接写,都是使用隐喻,没人能看懂。她说她老是回忆在雪中相拥相吻的那一天,简直不可思议,她竟然会爱上她从小到大呵护宝贝的侄子,那天晚上整夜睡不着,以为自己疯了,又十分害怕,准备第二天找我说明那是一时冲动,但又舍不得被我深深爱着的幸福感,稀里糊涂腾云驾雾地直到今天。
每次我们都在幸福欢愉中回忆,然后不由自主地感到无奈悲伤:很快我们就只剩下不再延伸的回忆了。我见她像往常一样忽然被伤感牢牢攥住,就轻柔地爱抚着她的后背,跟她说着她特别喜欢听的每一句话。她从不讨厌我不断唠唠叨叨地重复,她甚至相信我的所有甜言蜜语都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她被我呓语一样的情话催眠,沉沉地睡着了。她的梦像轻盈的月光,她的身体也变成轻盈的月光,赤裸得几乎透明,在我的臂弯里和右侧大半个身体上静静地流淌。她变成一个在她自己的梦中四处寻找依靠的女孩子,因为月光的指引来到我的身旁,她便将她的一切暂时交给了我,并对我说,在这短暂的梦中的时光里,她只想每天晚上都枕着我的臂弯拥着这静静流淌的月光。
(13)
回想我们在一起的爱情岁月,最让我迷恋的,不是唯一一次的性爱,也不是多次进行过的性游戏,而是与她赤裸着身体安安静静地相拥相依,倾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这是因为我可以细细体验爱与被爱的无以伦比的幸福。当爱与被爱竟同时发生,即使如流星彩虹一般短暂,我也觉得非常幸运;即使在剩余的一生里,唯有独斟的酒盏和空虚的追忆,我依然并不抱怨不可抗拒的命运,就像我偶然听到一首歌如此为我在风中吟唱:
“谜一样的,沉默着的,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绝望着,也渴望着,也哭也笑平凡著……”
我将用一生的时间来思考爱情。我一直顽固地认为她和我产生了十分纯粹的爱情,虽然差点将我们摧毁,但这毫无疑问是爱情,并且是一种被极端歧视的爱情。我失去这份爱情之后,便开始同情世间所有被歧视被压制的爱情,比如同性恋。虽然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发生爱情,但我在八十年代上大学期间就不再歧视他们,我理解并同情他们被歧视的爱情。有一对男性同性恋被学校发现开除,并且面临牢狱之灾。我听说他们只要答应分手就免于处分。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最终也没能成功地捍卫他们被歧视的爱情。
我和她更无力捍卫我们被歧视的爱情,只好躲在暗处偷偷地拼命爱对方。我们如果被发现,就是给整个家族抹黑,他们之前再怎么争斗不休相互妒忌算计,都会立刻联合起来对付毫无还手之力的我们两个。我们那样做也是与整个社会的道德体系公然为敌,下场肯定极其悲惨。一想到这可怕的后果,我们在七月盛夏也不寒而栗。我们一方面由于胆战心惊,加上明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而时刻准备分手,同时又无法舍弃由于对方无条件地、近乎疯狂地爱自己而带来的无可比拟的幸福,只好过一天算一天。每一天我们忍受煎熬,又极端珍惜,对于对方尽可能的好,因为害怕今后再也没有这样把对方当作亲密爱人的机会了,结果却是每天都在增加我们分手的难度系数。要是过了一个极点,我们两个就很有可能因为无法忍受分手的巨大痛苦而失去理智,走向毁灭,宁愿抱在一起去死。而这个极点已经迅速向着我们靠近。
有一天上午,我和小姑妈在村里池塘的大青石板上洗衣服。那时她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拐棍也能走路,只是略略有些蹒跚,估计再过10天半月就可健步如飞。我不让她的脚下水,她坐在阳光中柳荫下的大青石板上,给我递递衣服,跟我说说话。我跳进水里,畅快地游了一会儿泳,给她表演各种泳姿,以及潜水摸鱼捞虾的绝活,然后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快要齐腰的水面方便我不用怎么弯腰,就可用力搓洗衣服。
石板搭建的码头上除了我们,只有一位妇女杏花嫂,也在洗衣服。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文革时期从省城下放到我们村,不到两年就被村里一个小青年诱骗(外加一点暴力)怀孕。她比较羞怯软弱,只好跟那个不断纠缠威胁她的家伙结婚。婚后她经常遭受家暴。那时我们村的家暴很平常,打老婆或被老婆打家常便饭,极少几对夫妻能够互相尊重,和平共处。1979年知青开始大规模返城,她因为和当地农民结婚,没法回去。她想跟她那个可恶的丈夫离婚,被打得鼻青眼肿,那混蛋公开扬言,他不怕枪毙(那狗日的真不怕死,死刑对某些人并没有多少威慑力),要到省城把他老丈人一家杀个鸡犬不留,如果杏花嫂要离婚的话。她只好服软,再也不敢提了,来年被政府分配到我们镇子上的大集体企业县农具厂工作。
那天大概是农具厂的休息日,她那混蛋丈夫也不在家,杏花嫂的心情特别好,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说了一会儿闲话。她和小姑妈比较谈得来,算是有些交往的朋友,见四下无人,将那沉重的木制洗衣盆拖得跟我们靠得很近,小声对姑妈说:“我去年听村里有人造你们两个人的谣,我还不信。今天我发现这个谣啊,居然是真的。”
姑妈和我同时吓了一大跳,脸都煞白,好一会儿没有敢说话。姑妈镇定了一下,颇为强硬并且气愤地说:“杏花嫂,你可不要跟他们一样的瞎说!”我却觉得她这口气一点也没有去年骂她三姐的泼辣和底气,不禁十分着急,暗自埋怨,心里极度紧张地盘算如何是好。杏花嫂说:“你们不要紧张,我绝对不会跟任何其他人说,相信我!你们村上大部分人,都又刁又蛮,还有些人表面不错,实际上阴损得很,更坏。你们两个人的人品都好,我怎么会去害你们。”
姑妈和我一听,心脏跳得稍稍慢了一点点,刚才差点把胸腔里其它零部件都砸扁了。姑妈继续抵赖道:“谢谢你,杏花嫂。但是我们真的不像你说的那样。他从小就跟我亲近,我们只是关系好一点,喜欢在一起说说话。”杏花嫂说,我们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出卖了我们。她说这样的眼神只有在谈恋爱并且是在热恋期的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瞒不了她。她又说我总是从姑妈左侧递衣服,避免受伤过的右脚,这说明我非常爱护姑妈,只有对恋人才这般心细。还有就是姑妈在这里其实并没有帮我洗什么衣服,另外走路不便,完全不用过来,只因她特别喜欢跟我在一起,也只有恋人才会这样依恋对方。
我们刚才还以为被她抓到什么重要的实质性的把柄,现在见她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瞎猜,即使她是福尔摩斯复活,我们也不怎么怕。姑妈坚决地抵赖道:“杏花嫂,那你会意错了。小强一直做事细致,我们又特别谈得来,我到这里是想跟他说说话,顺便帮他一下。再说了他是我嫡亲的侄子,我们怎么可能会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杏花嫂微笑着说:“你们肯定不会承认。假如没有的话,等于我跟你们说笑话。但假如真有的话,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过,你们村的人一贯胆子大,偷鸡摸狗的事情,我听见过的,还真有不少呢。”
杏花嫂虽然在我们村住了十几年,但从来不说“我们村”,只说“你们村”,她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从来不说一句这里的方言土话,恨死了将她莫名其妙地充军发配到这里的那个已经死掉的伟人。她便给我们讲村里已婚男女们口头流传的诸多风流韵事。我面红耳赤又十分想听她生动的讲述,什么嫂子叔子、姐夫小姨,邻里绿帽、街坊偷情,还有几只专爱扒灰的老甲鱼。
这些丑事半真半假,被人添油加醋,杏花嫂那天特别兴奋,说的那些事儿声情并茂活色生香,简直赶上当时在全国的小喇叭里热播的刘兰芳评书《岳飞传》了。其中有几件众所周知,因为我亲眼见过当时我们村的娱乐大片:捉奸。我们村的捉奸分两种,一种是关门抓,家丑不外扬,都是自家人参与,尽量不对外人公开,只将那奸夫淫妇捉住,臭骂痛打一顿,那被戴绿帽子的向无私地奉献给他一顶绿帽子的,勒索一笔钱财(即使兄弟之间也照样要钱),然后就算了。另外一种是公开抓,要让全村人以及周围村庄的闲汉村姑,都来围观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的是狠狠羞辱两个倒霉蛋,以及他们的家人,一般是被外人,或者有深仇大恨的亲戚发现,将光着身子的奸夫淫妇关押在一起,却将衣服全部拿走。
每次这种免费大片上演,我都特别激动地跑去观看,而且一定要挤到第一排。这种方式虽然娱乐了当时极端缺乏文化生活的人民群众,但往往造成严重后果,引发家族之间残酷血腥的械斗,那被羞辱的妇女如果脸皮薄,就会自杀。
姑妈先是听得脸红,而杏花嫂提起的几年前捉奸引发的惨剧,让她脸色发白。杏花嫂道:“虽然他们中不少人的行为,又丑陋又恶心,但他们都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你们不同。虽然你们即使有事情,我还是认为你们两个人都很单纯。但是要是真有的话,你们的问题更加严重,没有多少人会同情你们。你们好好听我一回劝,赶紧不能这样了,我真是为你们好。要是被另外别人晓得了,你们就惨了。”
听杏花嫂说得极为诚恳,小姑妈坐在石板上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不好说什么,尴尬地站在水里,抓着一件洗了一半的衣服,不知是接着洗还是先放回去。杏花嫂接着说:“绣蓉,你那么高傲,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有几个家伙早就在打你的坏主意了,幸亏你一直机警,从来不理睬他们。不像我一不小心就上了当,倒了八辈子霉,跟一个鬼结了婚。绣蓉,我劝你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小强,你要早点考上大学。你们两个要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不属于这里。可惜我跑不掉了,唉!”
姑妈听得有点后怕,没想到村里某些人这么坏,听杏花嫂说到她自己,赶紧叉开话题道:“杏花嫂,你不好跟他离婚啊?他老是打你,也一点都配不上你。”杏花嫂叹息着说她的那个男人,可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是根本不怕拉到刑场公开枪毙的主。这时来了好几位妇女,拉着她们的小孩,来池塘码头洗东西。杏花嫂和我接着洗衣服,姑妈也下水帮我。洗完后我们与杏花嫂一起离开,各自回家晾晒。
那一天在剩下的时间里,她都有些闷闷不乐,我也忐忑不安,害怕杏花嫂说的话,更害怕小姑妈立刻就要跟我分手。但她对此什么也没说,只是话语和笑容比平常少了一些,做事也有些不太专注,给热水瓶灌开水时差点将她刚伤愈的脚又给烫伤了。因为昨天小琴被她一个姨妈接走,跟她的表姐表妹好好玩两天才回来,家里没有别人,又在没有窗户的厨房最里面靠近灶台的地方,我便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无言地安慰她。她浅浅地对我笑了一笑,头靠在我的肩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那天晚上,本来我们是要约会的,但我预料她肯定没有这个心情,就主动跟她说,今天我很累,困得要命,她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这时村里挑江堤的村民没有几天就要回来了。我听钉在房柱上的小喇叭说广大人民群众热烈相应党和政府的号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工地热火朝天,人民干劲冲天,形势一片大好,江堤工程进展顺利,预计不用超期就可以将堤坝修筑到预定的高度。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好,思来想去,觉得她很快就要跟我分手了,我却不知怎么办才好。理智的我说赶紧分手,我们已经做了如此错乱羞耻的事情,现在要悬崖勒马才好。痴情的我说不行,我怎么也不能失去她,失去她的爱情比死还要难受得多。两个我整夜拳脚相交,打成一团,没有哪个能占到上风。
第二天早晨,姑妈照例来帮我做早饭,我发现她的眼圈有点肿,可能也没有睡好,但精神状态比昨天下午好得多,跟我说了不少话,看我的眼神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温柔深情之中带着一点只有我才能体察到的忧伤和愁苦。吃过午饭,她说很累,回家睡午觉去了。我也觉得困倦,但一躺下就满脑袋心事,哪里睡得着,便起身看书,却哪里看得进去一页。我昏昏沉沉,又莫名其妙地很亢奋很悸动,下体胡乱地也极不应该地膨胀着,又萎缩着。
我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任凭脑子里凌乱的思绪走马灯一样纷纭变幻。这时我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赶紧睁开眼,隔着玻璃窗户我看见狂风阵阵吹袭,将我在檐口晾晒的衣服都刮到了地上。我赶紧拣拾衣服,关紧所有门窗,因为天空中乌云凝聚,如同巨大的黑夜在午后的大地上冉冉升起。我的两个弟弟像往常那样,吃过饭就不知到哪家玩去了。他们在家也不怎么理会我,两个人想出各种点子拼命玩,经常把家里的东西搞坏,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却死不悔改。父母在家,他们还老实一点儿,被父亲吆喝着干些活;这些天父母不在家,他们两个玩疯了。
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要不顾一切地保持和她的关系,虽然前面荆棘密布危机重重,但一想到在将来漫长无边的岁月里我将没有她的爱情陪伴,17岁的我又绝望又疯狂,直想去死。我那又疯狂又绝望的头脑,此刻想出一个又自私又猥琐的主意:和她发生性关系。我认为这是一个十分冒险又是唯一可能的办法,让她不好跟我分手,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到底不是零,而我现在不作为的话,机会是零。至于今后怎么办,我没有想好,但也只能只顾迫在眉睫的危机。我从来不在绝望的时候乖乖接受命运的安排,总是铤而走险,没有办法也要趟开一条路来,尽管下场一般更加悲催。
我认为今晚她可能不同意跟我约会,而明天爷爷奶奶和父母有可能回家,村里人也都回来,再想跟她安全地长时间单独在一起可就难了。一想到马上要和她突破最后的底线,我既兴奋又焦虑,下面不受控制的欲望迅速膨胀起来。我的一个好朋友曾对我讲述他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做,我们太年轻、太激动,火力太旺盛,容易失控,不能持久,让女孩子难以满足,需要先倾泻一下。同时他还一再强调不能猴急,一定要缓慢持久控制住,其中的法门诀窍他说了一大堆。我决定效仿。他是我最好的狗肉朋友之一,应该不会骗我。我和班级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以及最差的同学,都有共同话题,从数理化、文学历史到烟酒女人,乃至麻将打牌赌钱,都是我乐此不疲的嗜好。
我的欲望那时极度亢奋,不到一分钟就发射完毕,感觉那天很在状态,于是趁着暴风雨来临前昔,那些人都在收东西关门窗,无人关注我的时候,悄悄走进爷爷家。我进了小院,发现院门被风吹在最边上,便将它关严,仔细插上院门门闩,便往屋里去。正走着,小姑妈可能是午睡醒来洗脸,将一脸盆洗过的水,差点浇在我身上。她见我狼狈地闪身躲开,笑着说声对不起。我心神不宁心思恍惚地笑了笑,那样子非常不自然,但姑妈没有注意到,那一刻我已变成了一只颇为凶险的色狼,只因她对我一点也不设防。
我跟着她进了屋子,因为外面风很大,伴着豆大的几颗萧疏的雨点,我一进门便立刻转身把门闩插好。这个在暴风雨天并非特别突兀的动作,却让姑妈一惊,将脸盆放在桌上,回头望着我。我这时才发现她早已关闭了所有的门窗,刚才她洗完脸,很可能马上要去关院门。她见我连续关闭院门和房门,并且闩门时出手很重,一脸不太自然的神情,她有点明白了我的意图,站在那里没有动。
当时她没有穿裤子和衬衫,只穿着平角裤头和圆领衫。这套装束在我们那时的夏日农村,司空见惯,无论大姑娘还是大妈,在家一般就穿这些,凉快,出门有事才将长裤和衬衫穿上。白天小姑妈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穿得很严实,生怕别人说闲话,虽然晚上我们坦诚相见,她的身体我已经比较熟悉了。但在白天她穿的这么少,我还极少碰到,那个欲望一下子清晰无误地斗志昂扬,高高耸立,要不是刚才的倾泻,现在可能已经弄脏了裤头。
这欲望本身不是罪恶的,更不是肮脏的,尤其在热烈相爱并承诺一生共度的两个人之间,和亲吻拥抱一样自然,一样纯洁,一样必不可缺,千万年来人类正是依靠这种强烈的欲望,以及由此得到的无以伦比的满足和快感,得以繁衍生息。但我和她只有相爱,不可能有承诺,虽然我们的爱情无比强烈,超过许多普通爱侣,但由于血缘关系,我们不被允许婚配,性爱更是绝对的禁忌。
但那一刻无论什么样的禁忌、什么样的社会规范,便是铡刀立在眼前,枪毙罪犯的刑场就在路边,都再难阻挡我一直全力压抑的欲望。我被那原始的、茁壮的、热烈的、勃发的生命力雄赳赳地催动着,再也无法自控,并且一心希望以这种最强烈、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个我爱得发疯的女人不再跟我分手。现在唯一有效的阀门在她手里,她依然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我即使变成一条嚎叫的疯狗,也不会伤害她,只要她骂我一句或严厉地提出拒绝,我肯定不敢也不会违逆她。
她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傻了。我喘着粗气走到她面前,微微颤抖着手搂抱住她的双膊,用热切恳求的目光凝视着她。我和她靠得很近,勃发的下体已经戳在了她的裤头中央,她下体的温暖柔和刺激得我的欲望微微颤抖。我当时的样子有点可怕,她要不是我的姑妈,我很可能立刻将她扑倒在地,管她愿不愿意。她浑身颤抖着,嘴唇紧咬着,思考着,犹豫着,那样子很是痛苦。我的心一软,眼中火热的光芒有些黯淡,那个理智的、被打翻在地且被踏上一只脚的我,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这时她做出了决断,一声不响地扑进我的怀中,坚定地望着我,然后靠在我的肩头闭上眼睛,双手抱着我的脖颈。
我把她抱起来,像几天前的夜晚那样,她依然侧着身子,穿着同样的装束,只是她紧闭了眼睛,在更为炎热的白天身体像在筛糠,一点不像几天前的夜晚,她从容安详地被我抱进她的房间放在床上。我认为那是由于屋外狂风大作,雨点正敲打房顶,一开始很稀疏,但声音清脆响亮,每一声都清清楚楚的,然后逐渐密集,江浪般一排排拍打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白天近距离地看她全裸的身体。在脱她上衣和裤头的时候,她还是紧闭双眼,但已经不怎么颤抖了,平躺着将两条腿分开一些,我低下头就可以从裤头边缘往里面看见深褐色的细细茸毛。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跳稳定的高速,不是刚才纷乱无章的高速。我很想先解下她的裤头,先插入再说,生怕她忽然反悔,但觉得那样太猥琐,会让她很不舒服很反感,于是照着正常的方式进行,她也很配合,先稍稍抬起上身,然后抬起臀。
我为刚才脑海里涌起的小人心思很惭愧,决心最温柔地对待她,让她因为性爱的无比幸福而被蛊惑得不再跟我提出分手,或者由于发生性关系而愿意今后跟我在一起,不管要等我多久。我越发紧张起来,因为这次性爱极其重要,也很有可能跟她一生只有这一次,但我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够做好。当时我只有一些零星的书本知识和别人传授的经验技巧,本身却还是个处男(如果不算自慰和小时候的插入性游戏)。我在心里暗自复习和清理了一下,稍稍有了一点自信。
这时外面非常黑暗,简直和黑夜没有多少区别。但区别还是有的,当我将自己解除所有的束缚之后,就打开电灯。这是白天,不是子夜,因此开灯不是一件可以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事情。电灯的瓦数不大,但已经足够让我坐在她的身旁,一边爱抚她的全身,一边观看她的裸体。她还是闭着眼睛,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似乎无动于衷。但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逐渐被我激发得肿胀丰满的乳房和乳头,透露着她的期待、她的兴奋、她的焦虑、她的紧张,以及羞耻负罪、意乱情迷,这些都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侧躺在她身旁。她好像从最迷茫的梦中惊醒一般,睁开双眼望着我,带着微微的、平静的笑意,好似温柔地鼓励我,让我不要太紧张。我被她的温柔深深感动,几乎落下泪水。杏花嫂说她非常高傲,我只觉得她异常温柔。在她所有美丽的性情里,最让我难以忘怀、无比眷恋的,是她似水的柔情。她在和我恋爱的短短5个多月里,对我总是万般温柔,以至于让我伤感、让我心疼、让我只想为她而死、让我每次追忆的时候唯有热泪千行难以自抑。她的温柔绝不同于媚,因为她不是(也无需)为了讨我欢心而刻意作出来的逢迎,而是她发自内心的对我的深爱。她对我的爱是柔软的、舒缓的、珍藏的、盈满的,像中秋之夜的月光,因此每个月明之夜,我都难以克制对她最最温柔的飞跃重洋的思念。
她见我望着她,眼中有些湿润,就转过头吻我,我因为她温暖甜蜜的吻而闭上双眼,看见我曾经的无数梦境叠加在一起,变幻出眼前最真的梦。在那里我从两座半圆的软玉丘山,走过洁白的平原,在丰腴的春草岸上稍稍驻足,然后迈向浅红的溪流,找寻暖雨中的花瓣。那两朵花瓣好似我吻过的她的双唇,只是更为潮湿、馥郁、粘稠和芬芳。此刻我的梦里梦外都是雨。在梦境之外,暴雨袭来,房顶哗哗作响,淹没了小院、村庄,以及村庄之外的田畴,一起汇向纵横的河流。在梦境之内,那条溪流变成春潮泛滥的红色河谷,温暖地泛滥着,甜美地泛滥着,将我整个儿淹没濡湿,我听见她低低的歌吟,恍惚迷离地咏叹人世间的喜乐哀愁,生命和死亡纠缠,爱与恨交织。
这时我已经在她的身体上面,紧紧贴着她。她仰面躺着,侧着脸闭着眼睛,双腿用力勾住我的腰和臀。这是她在我的指引下使用《新婚指南》里仔细描述的那个美好姿态,说是可以最大层度减轻那一刻的痛楚。但这个书本理论好像对我们全无帮助,因为我按照那些指令忙得一头大汗,还是无法准确地进入她的身体,而这准确性据说对于减轻她即将到来的疼痛非常关键。
我已被自己粗壮雄伟的欲望,冲击得智力水平急剧下降,昏头昏脑地在春潮泛滥的沼泽里一点点搜寻源头,仿佛一个此刻归家的漫游者,于窗外无尽黑暗的暴风雨中仔细搜寻村口,却始终不得门径而入。
我有些泄气。以前几次我都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桃源洞口,只要我愿意,用力一顶就能进入她的身体。今天不知道因为太紧张,还是过于兴奋,左突右撞四处碰壁。她抱着我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小强,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我不好拒绝,但赖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看见她对我轻轻摇头,只得悻悻地用手撑起身体,坐在她的身边发懵。她也坐起身来,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赞许我在如此情况下仍然听从她的指挥,正准备穿上衣服。我转过脸儿直勾勾地、极近距离地仔细研究她的构造,看得她脸很红,误以为我的生理科学研究是大耍流氓,简直有点生气了。我似乎明白了刚才所犯的错误,红着脸和耳朵,厚着城砖一样的脸皮,问她可不可以再试一次。
她想了一下,顺从地再次平躺下去,照着原来的姿态,这一回我的身体稍稍往上移动了一点,加上右手的帮助,一会儿就很顺利很容易地找准了方向,容易得让我觉得自己刚才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她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就已被我进入,忽然有些后悔,伸手想推开我,但为时已晚,因为她随即第一次感到了那种强硬的、撕裂的疼痛,只好紧紧闭上眼睛,抓住我双臂的手指狠狠抠进我的皮肉里,好似报复我也不通知她一声就暴戾地夺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我被她抓得疼得几乎叫出声来,我想我的胳膊只怕比她的身体还疼呢。但我想错了,她的脸上脖上胸脯上疼得全是汗水,浑身颤抖得像小院里暴风雨中的一束栀枝花,拼命忍住才没在我面前哭泣。
我吓得停止所有动作,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为刚才过于兴奋的莽撞懊恼,给她擦汗,一遍遍轻柔地抚摸她湿漉漉的脸颊和头发。好大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望着我,有些羞怯,有些懵懂,更有些不知所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小强,怎么这么疼啊!快把我疼死了。”“你可能太紧张了,等一会儿就好了。”我想从她身体里面暂时退却,她伸手抱住我,没有让我稍许离开,说她现在好多了。
于是我缓缓深入,每深入一点点,世界就远离我一倍,直到那个我们的肉身曾经寄寓的世界完全消失。我和我深爱的这个女人,她曾是我的姑妈,现在是我的女人,赤身裸体地拥抱着、旋转着、眩晕着,进入飘渺无形的世界,像上帝那样我们亲手开创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伊甸,远离实体的悲伤,物质的焦虑,以及周围人群带给我们的经年累月的恐怖。
在那个伊甸园里只有我们自己,我们的肉身就是自己的殿堂,只允许对方崇拜和进入。那是平和的、舒缓的、温情的,却是强健有力、精神抖擞的进入,以原始奔放的雄浑力量,我将她的空虚充盈起来、欲望膨胀起来,她开始安稳实在地、饱涨充实地全身心欢愉起来,仿佛幽暗平静的大海渐渐升起波涛,温度和粘稠度都在不断上升,逐渐波光粼粼。
我在她的大海里浮游仿佛一艘航船,被她紧紧裹挟着,跟随她的风浪上下沉浮颠簸,但始终向着既定目标稳稳推进,如果过于激动即将倾覆,我就暂时停驻直到可以再次前行。她的海对我来说是炽热的、稠密的,越来越强壮的波涛表面像湿漉漉的、沾满蜂蜜的丝绸一样,粘粘地、紧密地挤压着我、揉搓着我,我的船儿开始随着她的潮起潮落,飘来荡去,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逐渐向上攀升。那是何其热烈的、昏眩的挤压,何其酥软的、柔腻的推送揉搓,我的世界只剩下她的挤压和揉搓,舒畅如歌欢欣如梦,消融在她岩浆一般粘稠地流淌着的大海里,哦!我爱她的挤压和揉搓,何其热烈,何其闪亮、何其眩晕!
而她炽热粘稠的大海开始形成各种形状。最常见的是圆柱形,用以紧密裹挟推动我的航船,压迫变更我的航线。还有圆锥形,每一个椎尖都准确地刺向我的每一根最最敏锐的神经,电路通联,电流开始从一个交融的中心向我们两个人的全身激荡,畅通无阻地运输着各种载流子,每个载流子都带不同品质的欢快和舒畅,流动、闪耀、激发着欢快和舒畅。还有无数拓扑变幻的波流,用以适应我极度高涨的情绪所产生的变形和变异,不管我的欢快和舒畅如何形状怪异,她的大海总是能够裹挟、挤压、揉搓,她的大海跟随着我的船儿一起喧嚣、涨潮、呼啸。
这是缘于我对她的大海的探触和搅动,分开表面浅浅的水纹,一直向着最里面进发,她的大海便开始暴露最深最暗的波涛,不断荡漾,不断翻腾,不断上升。此刻她的滚烫的、粘稠的海,因为我越来越深的探触,越来越热烈的搅动,一波一波地汹涌着、澎湃着、咆哮者,越来越深地暴露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隐匿,一切都从幽暗的海底涌向波澜壮阔的海面。她终于被我锲而不舍地抵触到了她身体里和生命中隐藏最深的妙处,她便被我彻底瓦解了,魂飞魄散地欢乐起来。
她因为我这般忠诚地、大汗淋漓地、竭尽所能地带给她这样的魂飞魄散的欢乐,低低地、苦楚地呻吟起来。她的快乐是飞翔着的悲伤,飞得越高就越悲伤、越迷惘,她为此紧紧抱着我的头,因为接近快乐和悲伤的极限和本源而低低地、苦楚地呻吟着。
我一直以为人生快乐的巅峰和痛苦的深渊,实在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在未来的无尽日子里,当我因为思念她而走在痛苦的深渊,在回忆中攀上快乐的峰巅,因为和她远隔重洋不能相见、即使相见也无济于事而走在痛苦的深渊,在彼此经常的通信和电话的交谈里攀上快乐的峰巅,我对自己说,悲欢不过如此!人生不过如此!我不再像青少年时代那样愚蠢地追求一时快感的剧烈发泄,而是追求那持续的、充盈的、舒缓的爱与被爱。这爱与被爱可以是能够实体接触的妻子,也可以是永远于我的记忆里停留在22岁的某个人物。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她在22岁时终于经历了生命里最最欢愉也是最最悲伤、最明亮璀璨也是最幽深黑暗、最无法自控地痉挛颤抖的那一刻,当她的大海像窗外浓郁的暴风雨那样呼啸着、大笑着,岩浆一样四处激荡着、向上翻滚着,她那低低的、苦楚的呻吟变成清亮如水的哭泣。而那大海最终无可避免地退潮,缓缓平息,从她眼中溢出大量海水一样苦涩的泪水,将她吞没。
我被她的悲伤击中,仿佛一个黑暗的宇宙,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儿塌陷下来。
(14)
我见小姑妈面色潮红,却极度悲伤,伤心得让我有点害怕。本来我还想在她身上再温存一会儿,甚至试图和她使用背面姿势,这时赶紧坐起身,将她半身抱起,在草席上缓缓挪动,背贴蚊帐靠着一面墙。她的床很简陋,就是平平的一张竹床,架在用长木板固定加牢的两张长凳上,四个角绑着挂蚊帐的木杆,两面靠墙。我将她的上身放在大腿上,左手紧紧搂住她,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头脸和手臂,安慰她,低低地说些她一贯喜欢听的话。
这时外面电闪雷鸣,好像找到了目标的纳粹机群一样,展开集团轰炸,在我们头顶和四周狰狞着、狂笑着、嚣张着、恐吓着,距离近得让人毛骨悚然,连雨声都被唬得暂停了一会儿,接着风狂雨骤,好似千军万马波澜壮阔气势汹汹地杀将来。
这样恐怖的雷电暴雨,在我们当地夏天并不罕见,有时雷声近得像在房顶轰鸣,闪电像银色的铁链,恣意抽打,甚至变成暗红色,仿佛天空的伤口流着血。我不禁簌簌发抖,怀中的小姑妈更是抖成一团,头脸和身体紧紧靠着我,伸手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像捞着救命稻草一样,闭着眼睛好似十分委屈地哭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无助而悲戚。我心疼极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雨水一般流淌。
这时我开始后悔,今天下午不该到这里来,做了一件相当糟糕的事情:趁着她意乱情迷或者不忍心拒绝我,和她发生了性关系。我看得出来,此刻她惊醒了,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做了无可挽回的有违人伦的极大错事,伤心后悔也于事无补。她现在只能把我当作暂时的依靠,脸埋在我的胸膛,伤心哭泣。
我们就这样紧抱着、颤抖着、悔恨着、悲伤着,仿佛度过了整个中世纪的黑暗漫长,雷公电母才发完雄威,暂时放过了我们。接着风雨稍稍平息,虽然雨声犹然震耳,然而天色渐明,后门外几株苦楝树一直在敲打房檐,此刻偃旗息鼓。
我注意到草席上一点点斑斑血迹,想起她的下身还未清理,便跟她说我去打点水过来。她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也不让我走,只是更加紧密地靠着我、拥着我,慢慢停止了抽泣和泪水。我向她道歉,跟她说我非常非常爱她。在这一点上我丝毫也没有撒谎,她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让我极其迷恋,她伤心哭泣的样子,让我心碎。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和她做这样的事情。
她却问我道:“小强,我要是怀孕怎么办?!”
之前我们可能差不多同时到达了性高潮,那一刻两个人忘乎所以,哪里想得起来避孕,而唯一我们可以采取的措施是体外射精,但在那一刻我就是想到了也不大可能出得来。刚才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非常严重的后果,虽然被雷电暴雨惊吓,头脑却一直没闲着,一方面估算她怀孕的可能性:我知道她月经结束的日子,虽然今天不在安全期,可也不是受孕的最佳时候,我推算出她怀孕的概率小于三分之一,如果书本说得准确的话。二是如果她怀孕,我们怎么办?
我心里隐隐希望她怀孕,甚至幻想着我们三口之家有一个可爱的女婴,长得很像她,叫她妈妈,叫我爸爸。我十分喜爱女孩,妻子为我生下一男一女,而我希望两个都是女孩子。
但这极端不切实际的想法只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需要面对严酷的现实,幻想毫无用处,只会消磨一个人的斗志。我立刻回答道:“姑妈,你要是怀孕,我带你去县城医院打胎。”“到县城医院打胎是不是需要什么证件、介绍信什么的?”那年月好像办什么鸟事都要这些烂玩意儿,我们没有结婚证,更没有办法弄到介绍信,我从来也没有问过别人这些,一时呆住了,想了一下说:“应该不要吧,这就跟看病一样。我想办法找人问问清楚。”
我们这种担心在当时却没有多少必要。从1980年开始,全国推行严厉的一胎化政策,怕的是不肯打胎堕胎,自己送上门来打,谁会拦着?我们村的墙壁上,那时到处都是“只生一个好!”,“生男生女都一样”,“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少生一个娃,造福一座村”等等用白石灰刷的巨大标语。我记得小时候村里墙壁上也刷着同样巨大字体的标语,内容则是“打倒XXX”,“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红色恐怖万岁”等等。我们村和我们乡相应上级政府的号召,专门成立了计划生育委员会,那些家伙如狼赛虎,把怀了第二胎的妇女像牲口一样拖到医院,不问青红皂白就下猛药动手术。我们村重男轻女得利害,头胎生了女儿的人家,那几年没有几个老老实实地给媳妇上环,而是怀孕后四处流窜,管计划生育的干部们跟公安员抓通缉犯一样到处追捕,抓获归案的大肚子婆娘直接送医院,不仅堕胎,而且强制绝育。对生下黑户口的,马上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跟鬼子进村一样,前来抄家,甚至把超生户的房子都给扒了。
姑妈又担心地问:“即使医生肯给我们做,我们哪里来的钱?我们去一趟县城,再到县医院做,怎么也要花上几十块吧。”这也是我所担忧的问题,我们两个那时都是一穷二白身无分文。我略略思考一下说:“我去找同学借。我现在是班长,认得不少人,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他们有能力借我一点钱。”“那我们今后怎么还?”姑妈还是不放心。“我们先解决眼面前的问题,在考虑怎么样慢慢还钱。姑妈,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不管你,也绝对有办法弄得到钱。”
她听我这么说,只好放心了,想什么也没有用。她相信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对她坐视不管,但怀疑我有没有能力搞到急需的钱。我在学校里再怎么穷,从来也没有管别人借过一分钱,因此心里没有把握,即使借到了,一时也还不起。我当时说是去借钱,脑子里已经盘算怎么去偷了。我已经为她在书店偷过几次书。我像孔乙己那样,并不觉得偷书羞耻,而是感到社会对姑妈极端不公,我这么做比梁山好汉还要正义:这个社会不能把她所有的正常需求都给剥夺了。我没有合法得到的能力,但我有犯罪的天赋:我在同一家国营的新华书店里作案,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我也为了保护她偷过一把上好的菜刀,心中稍稍有愧,因为偷的不是公家的东西。但我不这么干的话,万一遇到歹徒我们很危险,虽然街头枪毙强奸犯的大红叉叉告示极其可怕,但歹人见了她大概就不怕挨枪子了。
我还从来没有偷过钱。偷钱让我感到羞耻,并且难度大得多,毫无把握,但为了她我毫不犹豫地准备铤而走险。我不是那种头脑简单而懒惰贪婪的罪犯。那年7月底8月初期间,我仔细思考了去人家偷钱的每一个步骤。犯罪不像性爱那样,可以找到书本学习,或者和朋友交流经验,唯一可供借鉴的,是当时在全国播放的美国电视连续剧《加里森敢死队》,里面有一些比较夸张的开锁偷盗的镜头。我们生产队在1980年夏由全体社员集资买了一台12英寸黑白电视机,平常在队长家、夏天在生产队晒谷场播放,每天人山人海,就像看露天电影一样,但节目少的可怜,只有个中央台,每晚9点电视台熄灯打烊,满屏雪花飞扬。
我只好私下琢磨,趁父母不在家,偷偷研究用钢丝撬锁,竟无师自通,觉得电视剧里的镜头,并不非常准确。当时的农民家大都没有嵌在门里的弹簧锁,而是在门上吊着一个或大或小的铁锁铜锁,一砸就开。我怕临时紧张,不能迅速用钢丝撬开,同时准备了铁榔头和老虎钳。我打算尽量撬,这样被盗农户大概十天半月也不知道失窃了,甚至会因为记忆力不好,不知道家里钱少了一些。我将各种工具悄悄制备、预备齐全,除了父母时常要用的榔头和老虎钳等,都放在书包里,到那一天再将那些工具一起装好。同时我也探索农民们喜欢把钱藏在什么地方,想出几个地方后,就在家里实践,翻找父母存钱的所在,骗老是呆在家里的妹妹小琴说一本书不见了。我发现父母那可怜兮兮的一小堆票子(加起来不到10块钱),都塞在衣柜最底层不怎么穿的衣服口袋里。他们房间桌子的抽屉最里面也有一点毛票和硬币,加起来顶多一块钱。作了这些准备之后,我有了自信,甚至跃跃欲试,但那一次姑妈幸运地没有怀孕。
那天姑妈真的认为我要去借钱,没有想到我计划去做个神出鬼没的盗贼。她感激地望着我,深情地凝视我的面庞和眼睛,从她的眼神里,我不难发现她对我已经产生了在生活上和精神上的双重依赖,十分希望我能够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但她的眼睛里很快充满了忧伤和无奈,摇摇头唯有长长的叹息,对我说:“小强,你给我打点水过来让我洗洗,好吗?”
我听见她让我给她打水,心中万分喜悦,说了一声“好!”,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翻身下床,顺手抓起裤衩和裤子,穿上后一边整理和扎裤带,一边急匆匆跑进堂屋,把一热水瓶热水全部倾倒在脚盆里,慢慢掺了水缸里的冷水,手感温度适宜,便光着膀子,拿了条在墙角挂着的毛巾,光着上身雄赳赳地端着那异常沉重的木盆,迅速来到她屋里。
她还赤裸着身体坐在床上,若有所思,见我进来,并不害羞,而是甜蜜温柔地冲我笑了一笑,表示感谢和赞许,从床上下来,蹲下身子正准备清洗。我壮大胆子对她说:“我给你洗,好吗?”她似乎想拒绝,却望着我点点头,靠在我身上,任我仔仔细细地替她涤荡擦拭。我没忘记清洁草席,然后将那盆水倒进小院宛若小池塘般的积水中,若不是门槛高,只怕屋子要被淹没。雨依然很大,风已经停息,四处都是水雾,小村的景致朦胧幽微,却又清晰透明,仿佛浸在晃动的液晶里面。
我再度闩好房门,回到姑妈的房间,她正在扣衬衫纽扣,下身已经穿好裤子。然后她坐在小桌旁边的长凳上,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将一头罕见的茂密葱郁的长发,娴熟地扎成两根粗壮的长长麻花辫。这使她的额头明亮起来,镜子也跟着明亮闪耀,那镜中的容颜没有真实的她那般清晰,却因此更加空灵美丽,完全不属于这个凡尘世界。
我穿好上衣,悄悄坐在她的身旁。因为只有一条板凳,我便轻轻和她靠在一起。那一刻我更想像以前那样,从堂屋的八仙桌旁端一条板凳过来坐,因为那人面镜影交相辉映的无以伦比之美,让我不愿进入这个图景,恐怕将其破坏。然而我又十分依恋和她靠在一起的感觉。这时她伸出右手搂住我的脖子,将头稍稍侧着放在我的肩头,右脸和我的左脸轻柔地贴近,我便看见镜中的两个人,被那面古老的镜子照成一张岁月斑驳的合影。
我和她直到三年之后,才有了第一张合影。此刻在镜中,我发现她看上去却要比我年轻。姑妈一直显得比真实年纪小,年纪越大这个差距就越大,她50岁的时候看上去好似35、6岁的样子,而我当时属于少年老成,后来未老先衰,过早的两鬓斑白。那时17岁的我开始长出与年纪不相称的颇为浓密齐整的胡须,高中时代我不怎么刮,一是怕姑妈嫌我太年轻,像个小孩子,二是家里的剃须刀太钝,刮得我嘴唇上下的皮肤伤痕累累。
姑妈望着我们在镜中宛若结婚照一般的合影,浅浅地笑着,遥遥地追忆道:“小强,你很小的时候,姑妈背着你去学校,你猜我的同学说什么?”“姑妈,我不知道,你快点告诉我。”我有心说你背着你的男人啊,但不敢在她面前这么胡说。她笑得面容灿烂起来,对我说:“他们说我怎么背着一只猴子来上学,让我很生气呢!”我也笑了,两张笑脸将古老的镜子点燃了,闪动着异样璀璨晶莹的光芒——此刻雨声减小,天地放出光明。
她在甜美灿烂的笑中接着说:“你小时候又乖又可怜,可是长得一点也不好看。我们王家人不管好坏,都长得好看,除了小时候的你。那时候,你大概分不清我和你的妈妈,老是缠着我,我不忍心看见你被锁在小房间里嚎,带你去学校又被人讥笑,唉!”我对此只有极其朦胧的印象,也许是她以前对我说过,我才臆想出来的。我比较清晰记得的是,有一次趴在她身上睡觉醒了,见她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在飞快地写字,我迷迷糊糊地小声叫她妈妈、妈妈,让姑妈身边的女同学听见了,咯咯直笑。
我就对她说起那一天,问她我的这个记忆是不是真实的。她点头道:“是真的。我的同桌还给我起个绰号,叫我‘猴子妈妈’。那时你发明了一个词语,叫我姑妈妈。我听你这样叫我,就不觉得你长得丑了。可是现在,你看上去还蛮英俊的哩,心肠也好,姑妈都被你迷住了。”我听得心花怒放,心想自己的冒险居然成功了,姑妈因此真的考虑今后跟我在一起了,就真心实意地恭维道:“姑妈,从我记事开始,就觉得你特别好看。我认识的所有女子,都比你差远了!”其实三姑妈长得并不比小姑妈差多少,她的眼睛比小姑妈的更大一点,微微往上翘,对于男性很有杀伤力,小姑妈则端庄文静。但我对三姑妈甚为讨厌,尤其那次她和小姑妈吵架之后,见了她都不愿叫姑妈。
她听我这么说,将我搂得更紧了,眼中隐隐带着一丝泪痕,将脸颊紧紧靠着我的脸颊,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听清的话,似乎是:“天哪,我该怎么办啊。”我看见她的痛苦、迷惘和挣扎,两只手臂将她紧抱,像个大男人那样对她说:“姑妈,你嫁给我吧,我肯定会让你幸福的!我今后有能力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怕别人说什么,我们过我们的,不理他们。”她摇摇头,无言地落泪,浑身颤抖。
我认为她当时一定是在感慨她无比珍贵的青春岁月,即将流逝净尽,尤其是17到22岁,这一生中最美丽最耀眼的年华,她应该在中学和大学校园里追逐自己的梦想,跟配得上她的男子月下花前,而不是埋没在黑暗冷漠污浊的乡村,与她朝夕相伴的,除了这简陋寒酸得近乎徒有四壁的家,只剩一个小男孩对她的深切关爱和仰慕爱慕,在不知不觉中,他竟成为她唯一的灵魂伴侣和短暂的、却刻骨铭心的爱侣。
可是现在到了分手的时间。
她一定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已数次发现她有话想对我说,却无法启口。此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只因这一刻无暇美丽安详宁静,让她竭力想挽留延长,哪怕多出一分一秒也是好的。于是我们拥在一起,沉默地听着房顶雨声潺潺,看着金色的时光在镜子里涌动着、变幻着、流逝着,仿佛一个飞速流淌的沙漏,流出来一粒粒闪闪发光的金子,但最后一粒不可避免地滚了出来,就像那一刻她的泪珠,那么硕大、那么璀璨、那么透明、那么忧郁的液晶,让我不忍擦去。
姑妈倔强地自己伸手一下便擦得干干净净,平静地对我说:“小强,你坐到床上去,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一惊,心脏猛地一沉,在超过一分钟的时间里,我赖在板凳上不肯动,希望可以就这么浑赖过去,但她丝毫也不动摇,对我重复了一遍。小姑妈温柔的表面藏着一颗异常刚强的心脏,一旦需要决断,她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一旦下了决心,她便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刚才心里满满的希望顿成泡影,极度失落,非常惶恐,额头脸颊都是汗水,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出于怜悯心肠软下来,暂时不要说那句可怕的话,只要不说,我就有希望,跟她慢慢熬过最困难的时候。小姑妈将板凳横过来,面对着我,诚恳地说:“小强,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现在必须分手。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了,但我还是你的姑妈。你不要难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预感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已经在心理上无奈地作了一定的准备,但那一刻还是被她的话重重击在心脏和脑髓上,刀砍火燎那般疼,疼得头脑一片迷糊,根本无法忍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姑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那你快点告诉我,我对你哪里不好?我可以改的。”小姑妈登时泪如雨下,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擦拭眼泪,在滂沱泪雨里,她依然冷静甚至有点冷酷地对我说:“小强,你不是对我不够好,而是实在太好了,世界上没有任何另外一个男人能对我这么好。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必须跟你分手。你听我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我哪里肯听,不停地跟她说我们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办法,可以在一起,只要我们坚持,就一定会有办法,绝对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她见我失了心智,说话越来越离谱,仿佛潜藏在体内的各种神经病元素,猛然间集体爆发了,越来越狂躁不安,歇斯底里,这才发现貌似成熟情感丰富的我,在骨子里还是一个无法自控幼稚莽撞的少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好厉声打断我夹杂不清、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胡言乱语,叫我先回去休息一下,想清楚了再跟她讲话。这样说下去,毫无解决问题的希望。
我听见她厉声撵我走,气得浑身哆嗦,本来就稀里糊涂一团乱麻的大脑,此刻整个一锅烧糊的大米粥,又像短路的电子线路嗤啦嗤啦地冒火花。我在极度的痛苦中,绝望地只想自残、更想去死。我冲动地跳下床,跑到厨房拿过那把锈迹斑斑黑乎乎的菜刀,闯进她的房间。她见我拿把菜刀跑到她面前,一点也不慌张害怕,冷冷地说:“你要杀你的姑妈,好啊!你快点动手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颤抖着手,晃着那把早已切不动猪肉的破刀,咬牙切齿地说:“王绣蓉啊王绣蓉,你好狠心啊!要再说一句赶我走,我就往我身上砍一刀,说两句砍两刀。你说啊,快点说啊!让我早点死才好!”姑妈刚才以为我要威胁她,觉得不可思议,这时才意识到我要自残,伸手便来夺刀,但我发起疯来气力很大,她一时夺不走,高声叫我把刀子给她,我也不理,气得她抬手给我一个异常沉重的耳光,打得我的嘴角和牙齿狠狠撞在一起,鲜血崩流。我一点也不感到疼,只感到心酸悲恸,觉得自己在她心中一点地位也没有,怔怔地望着她,不再胡说八道了,手里的刀子也被她抢走,扔到床底下。
她见我嘴角破了,流出好多血,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拉我到堂屋里面,拿起桌子上的脸盆,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盆水,用脸盆里她的洗脸毛巾给我擦拭,很快白瓷脸盆就红了。她又找来她用剩的白纱布,摁住我嘴角的伤口,给我止血。好大一会儿血才慢慢停了,我的嘴角肿了起来。她怕我的伤口感染,又给我涂了一点药水。她并没有给我道歉,只是关切地问我还疼不疼。
我在这段时间里渐渐恢复了理智,向她口齿不清地道歉。她让我不要说话,看我还是一边道歉,一边流着眼泪,便将我的头搂在肩膀上,温言安慰我。我嘴角的血还在极慢地流淌,直到完全止住,在她洗得泛白的衬衫肩头,印着一缕红色,仿佛远处山丘上一树秋日飘洒的枫叶。我非常委屈地说:“姑妈,我不是想逼你嫁给我。你看看我们村里的男人,他们是怎么老是打骂他们的女人的!我是害怕你将来嫁给这样的男人,你打不过他,也骂不过他。我是坚决不会的。”
姑妈听见我这么说,将我紧紧搂住,几乎要反悔她先前说的话。但她十分坚强刚毅,无论流多少泪水,绝不回头。她望着我说:“小强,你不仅对我很好,而且在所有方面都非常适合我,我跟你就是说说话都十分开心,不要说能够天天在一起了。我想了很久,要是有任何实际可能的办法,姑妈肯定嫁给你!但你放心,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嫁给那些乌龟王八蛋!”
这给了我一点风中雪地的火苗一般微弱的鼓励和希望,心里顿时不那么十分绝望的难受。外面的雨好像快要止歇,再留在这里不太好。我便无可奈何地跟她告别,知道再跟她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仔细思考对策。我思来想来,觉得希望虽然极其渺茫,因为小姑妈的性格我十分清楚,她一旦做了决定,绝不会轻易更改,但只要她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并且我用实际行动继续打动她,精诚所致锲而不舍,总有一线希望。我认为她很难找到她中意的男人,她的社交圈子很小,而当地农村里优秀的、配得上她的大概都去上大学了。不管怎样,我认为失去她的爱情,简直无法呼吸,更不用说积极进取面对未来人生了。至于今后我们如果在一起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的难题,我没法也不愿想象,只是坚信总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父母纵然不理解,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也只得接受,不接受的话,我们就断绝关系好了,当时我对他们并没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于是在那个暑假剩余的日子里,我尽量想办法多和她接触,比如她去水塘淘米洗衣,或者去菜地水田劳作,我也去那里。之前我一直躲避农业生产,父母回来后,发现我变成了半个农民,主动要求跟他们一起下田帮忙,他们很开心,以为我终于体谅到他们的困苦艰辛。小姑妈不躲避我,见着我还像往常那样,我们说说笑笑的,很开心很融洽的样子,但我敏锐地感觉到,我和她已经隔着一层难以明说的东西,不仅不再像春夏时节亲密无间的一对爱侣,而且连恋爱之前都颇有不如。她小心谨慎不露痕迹地一步步疏远我,极少给我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自己跑到镇图书馆借书,婉言谢绝我为她跑腿。我越发后悔在那个暴风雨的下午,做了一件愚蠢自私的事情,毁掉了她对我的信任和依赖,也毁掉了我们纯真甜美的爱情。我认为她回头仔细想想,肯定觉得我就是一个骗她上床、然后胁迫婚配的家伙,跟杏花嫂的男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越想越后悔,但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做错了事,只得承受这样的后果,即使那一刻我真的出于对她深挚热烈的爱。
有时候晚饭之后,我独自一人沿着村口小河的土路漫步。小河两岸都是土路,土路都连着一望无际的田野,从水田飘来茁壮成长的稻苗的淡淡清香,还有自由自在奔涌澎湃的蛙鸣。我边走边回忆从前和小姑妈多次在这条小径漫步,对岸是通往高中的大路,我们也曾多次携手走过。我喜欢坐在那棵我们多次停驻的大柳树下,望着潺潺河水,流着泪发着呆,脑海一片空白,写不出一句像样的文字。我觉得世界已经将我遗弃,孤零零的我像个无助的孩子,虽然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的村庄、我的故乡都近在咫尺,灯火阑珊依稀可辨。
八月上旬,一个月亮大半圆的夜晚,我坐在那棵大柳树下,思考我和小姑妈这些年来的经历。我转念又认为我在那个午后并没有做错什么,真的是情不自禁,不像杏花嫂的男人,以卑劣的手段只想得到她,不管她喜不喜欢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小姑妈,并且她很喜欢和我在一起,只是不敢跨越那条鸿沟。可我不怕,我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一遍又一遍默默地自己对自己说:一定要百折不挠,才能重新获得一生再也无法复制的爱情。
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小强。”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小姑妈,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望着她开心地说:“姑妈!”“你在想什么呢?我走过来你都不知道。”“我在想明年要把高考考好,不让你失望。”她听见,赞许地对我说:“嗯,高考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她跑来告诉我两件事情:一是她的月经来了,叫我不要再为她怀孕而担心;二是杏花嫂告诉她镇上的县农具厂正在招收临时工。
我们镇上的县农具厂是所谓的大集体企业,不是真正的国营厂,厂里只有少数像杏花嫂那样的正式工,大部分是合同工或临时工,因为这些职工没有集镇户口,除非有超级过硬的关系,农村户口只能做合同工或临时工。正式工不仅工资高出很多,而且享受县医院提供的免费医疗,待遇有天壤之别,临时工、合同工只是能挣点工资的农民而矣。那时县农具厂才成立没几年,效益不错,几乎年年招工,主要是临时工,一年签一次,干得好可以变成合同工,五年签一次,厂里已有3、4百工人了,大都很年轻。杏花嫂去年才进厂,今年一听说招临时工,就想起小姑妈。那年应聘的人很多,工厂决定招募至少初中毕业生,通过比较公平(当然没有中考、高考那么公平,如果有关系,考试成绩无所谓)的考试择优录取,请镇上初中老师出了一份极其简单的综合性考题。小姑妈虽然胸有成竹,依然认认真真复习了一下,绝不错过任何机会,但她的复习纯粹是浪费时间,因为题目简单得有些可笑,很快杏花嫂就通知她去上班。
那天晚上我向她祝贺,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是走出离开我们村的第一步。小姑妈比我还清楚其重要性,不仅仅在于那一点工资,更是让她的社交圈子一下扩大了许多倍。她开心地坐在树下,让我坐在身旁,但明确指定了地点,离她一尺开外不得靠近。我老老实实地遵守。她跟我说了许多话,劝我认真学习集中精力,把我们恋爱的事情忘掉。她说她非常感激我这五年来对她的关心爱护,我们的爱情虽然已经结束,但她不会忘记。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各奔前程,不要因为无法实现的事情,毁掉我们的未来。
我却执迷不悟,虽然口头答应,但是见她对我还像往常那样,难以掩饰温柔的眼神里透着对我深深的爱,心中平添了一往无前克服所有困难的决心和勇气。她自然看得出来,叹息一声也没有别的办法,能说的她都说了,能做的只能如此。回去的路上,好几次我都想抓住她的手,但她很聪明,虽然离我不远,我却没有机会下手,只好作罢。
过了几天她和杏花嫂一起上下班,开始了短暂的职工生涯。在工厂里她踏实肯干,很快业务精熟,两年后当工厂要将她转成合同工时,她却和同在厂里工作的小姑父辞职,开启他们自己的事业。她在工厂工作不久,便发现了杏花嫂的秘密,二人在回家的路上,小姑妈问她。杏花嫂毫不隐瞒和盘托出,说她跟她丈夫毫无感情可言,与一位年轻的工人孙五(在家排行第五)产生了恋情。孙五比杏花嫂小7,8岁,对她极为痴情,一心等待杏花嫂离婚。可杏花嫂总是没有办法和她丈夫离,两个人一直拖了将近十来,最后工具厂因为领导管理不善,只知道大把大把地捞钱,产品落后质量低劣,失去市场竞争力,只得关门大吉。孙五这才无奈地娶了妻子,和杏花嫂断绝了来往。那些将工厂搞垮的领导们,一点责任也没有,调到别的厂继续做领导,继续大把大把地捞钱。
那段日子小姑妈既兴奋又辛苦。她还是个农民,极低的临时工工资只能贴补家用,购买一些急需的日用品,农田劳作一点也不能减少。我见她每天(那时每周只有星期天放假)下班后已经很累了,还要去菜地水田帮爷爷奶奶,她是这个三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心中十分不忍,经常打着料理自家田地的幌子,跑去帮忙,尽力多做一点让她早点儿回家。
转眼8月29日到了,第二天我返校,高中最后一年即将开始。那个傍晚我特意多给她做了许多农活,天快黑了,才叫她一起回家。我对她说,明天我就上学去了,已经关照我父亲尽量帮忙,让她傍晚早点儿回家,不要太累了,同时注意安全,有事找我父亲。小姑妈望着我,好久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最后说她明天要上班,不能送我去学校。以前四个学期,大都是她送我,学期中间也是她给我送米和其他物品,有时还特意跑来跟我说说话,除了上学期偷偷约会之外。
我知道今后她大概不会再去我的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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