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完)

送交者: 流浪者 [★品衔R5★] 于 2026-07-29 19:13 已读4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是这篇吗? 由 流浪者 于 2026-07-29 16:14
(15)
高三最后一年,我们仿佛被绑在轰隆隆杀向敌阵的战车上,每时每刻都在为高考倒计时。我心情沮丧,怀着极为渺茫的希望,在战车上毫无上学期的冲天干劲,在一段时间里我失去了对学习自发的激情,出于惯性依然和同学们一起刻苦用功,还能勉强保持第二,但与第一名薇的距离渐渐拉大。
开学第一周我们班进行班委换届选举。班主任金老师是位优秀的教育家,注重培养学生的各种能力,以及同学之间如何相处,不光光盯着成绩和高考。除了第一学期临时任命的班长和团支书,他都采取群众题名和直接选举的方式产生班长和团支书,然后由班长和团支书跟金老师讨论任命各科课代表和各位委员。
我又被题名当班长。这次我没有发表竞选宣言和纲领,而是陈述我不想当班长的想法:让别人拥有这个难得的锻炼机会。我要求不参加班级选举,不再担任班长,但可以继续做数学课代表。金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讶,因为上学期我不仅极有热情,而且干得极为出色,多次组织了颇有创意的活动,让全班同学在轻松活跃的气氛里学习,效果非常好,不像其他三个班级死气沉沉,同学之间恶性竞争,拼命比试谁在教室苦学的时间长短,因为排名而互相忌恨。
尽管我真的不想当了,我还是高票当选。面对老师和同学们的鼓励支持和信任拥护,我激动不已,决心认真做好高中最后一年、也是最艰苦一年的班长,让同学们尽量以愉快的心情学习,迎接生命里迄今为止最为严峻苛刻、最是至关重要的挑战。这是我在国内享受到的最实在的民主。大学期间我竞选系学生会主席,当选以后,却被系里专管学生工作的老师罢黜,他认为我的思想比较反动,不容易控制。
我渐渐对数学和物理恢复了强烈的兴趣。我早就不再满足于高中那点东西,上学期便从数学物理老师那里借来他们的大学课本,废寝忘食津津有味地学起来。在一个最简洁美丽、最和谐纯粹的世界里,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我甚至在痛苦中作出一个决定:如果不能和小姑妈在一起生活,就学习牛顿,跟数学和物理一起过日子,以文字和文学寄托对她的无尽思念。
我无法忘记和小姑妈的短暂爱情岁月,以及从小到大我们之间的无数悲欣往事。不回家的周末下午,我常常跑到我们经常约会的路口,呆呆站在那里远眺,期盼奇迹出现。有时候我望见一个骑车的模糊人影靠近,很像是她,但激动万分的我得到的永远是失望、失望还是失望。我不再苦苦守望,只是背着几本书,在天气好的日子,坐在大树旁一边读一边等,好像守株待兔的愚蠢农民,又像后来我读到的荒诞地等待着戈多的弗拉季米尔。
十月底的周六我回到家,晚饭时听父亲说,小姑妈有了男朋友。小姑妈可能是我们村第一个真正自由恋爱的人,此事轰动了我们村,成为当时的特大新闻。她在县农具厂做临时工这几个月,认识了小姑父。他也读过高中,但不在我和姑妈就读过的学校,而是一所普通高中,高考没有考上。姑父家离那个镇子不远,家庭条件很好,和姑妈不做同一个工种,对她一见钟情。姑父向杏花嫂打听小姑妈,杏花嫂将她知道的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毫不吝惜地给了小姑妈,简直七仙女下凡。姑父自然十分动心,每次傍晚下班,找出各种理由去我们村的方向有事,这样能跟姑妈同行。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很融洽。
有个金色的秋日黄昏,他们走到村口,往日都是在这里分别,但那天姑父大着胆子,抓住姑妈一只手就不肯放。姑妈已芳心暗许,转身扑进他怀中,头靠在姑父宽阔的肩膀上。姑父一时傻了,怔怔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姑妈便骂他一声“呆子”,拉着他的手到家里去。爷爷奶奶看见小姑父,立刻都很喜欢,忙不迭给他倒水喝。姑妈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我的家,你不嫌我家穷吧!”
姑父从此成为我们村的常客,爷爷奶奶家缺什么,他就从他家扛来什么,他娘老子说这小子为了讨媳妇,简直把家里的东西搬空了。他还承包了爷爷奶奶和小姑妈的几亩地,嘴里哼着当地的民歌与情歌,快乐地挥汗如雨。姑妈读书很利害,种田一般,累得够呛,亩产也不高。姑父读书不行,数理化他哪样也玩不转,却是种田的好把式,锄头、钉耙、镰刀、连枷、洋锹、铁铣等各式农具在他手里都有奥妙,他跟玩杂技的艺人那样,在小姑妈面前一味卖弄,舞动起来飘风流雪,事半功倍。姑妈笑盈盈地给他擦汗,要帮忙一起耕作,姑父连连摆手,说这点田还要你来亲自动手!从今往后我包了。
他给姑妈买了好些新衣服,从上到下焕然一新。姑妈从小到大没有几件好衣服,都是穿姐姐们剩下的,衣服补了又补。一套并不时髦的新衣上身,她立刻容光焕发楚楚动人,真是山鸡变成凤凰,村人无不侧目注视。小姑妈非常开心,拉着他的手在村里走时,遇见了午饭后出门溜达的我。
我见她从来不曾这么漂亮这么欢愉。她跟我在一起的日子,总是愁苦多于快乐。此刻小姑妈手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相貌堂堂魁梧雄壮浓眉大眼的青年,二人眉目含情亲密无间。我不禁妒火中烧,打翻了醋缸,酸得满嘴的牙都快掉了,五脏六腑都快烂了,恨不得立刻上去给他一通老拳,跟那夺走姑妈的男人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斗个你死我活,虽然我的身板比姑妈的男人要单薄许多。但我不敢也不愿在姑妈面前发作,和他们俩寒暄了一阵,极力忍住内心剧烈翻腾的醋意和无可奈何的悲哀,挤出一脸极不自然的皮笑肉不笑,热情地和他们攀谈了好一会儿。
姑妈送他出村,我转身沿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在一条不知名的野河边停下来,一屁股坐在河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和水中密布的开始枯败凋残的芦苇,想起八个多月前和姑妈在雪中的大河边相依相拥的情景,忍不住眼泪直淌。扭头看看四下无人,我放声大哭,后来干脆撒泼般躺在地上翻滚,恣意嚎啕,仿佛受伤极重垂死挣扎的野兽。虽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这样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天地之间,只剩下我好孤单好凄惶,我的小姑妈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我了,我的一切幻想期待都成泡影。
我嗓子哭哑了,却无济于事,心中的悲恸并没有因为这样肆无忌惮的发泄而丝毫减轻,反而难受得更加利害,简直想要投河自尽。但我除了这个情感世界,还有一个精妙绝伦的科学世界,以及日益迷恋喜爱的文学世界,我在孤独绝望中不得不离开曾占据我整个心灵的情感世界,幸运的是那两个纯粹而美的世界依然对我包容接纳。我晃晃悠悠回到家。这是星期天下午,我背起书包,跟父母说了一声,不管他们听见没听见,转身便往学校匆匆赶去,生怕在村里遇见人,特别是她。那是我第一次没有跟小姑妈道别(除非找不到她)就走了,沿着河边通向学校方向的土路,我边走边落泪,回想从小到大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又美好又感伤,天黑才到学校。
之后的一个来月,每到周末我跟孤魂野鬼似的去那条土路游荡,有时悲伤得大声凄厉嚎叫,吓得路过的村民以为来了一个衣衫不整的神经病人。有一天我将那把雪亮的钢刀带去,在一座石头桥上举在手里,观瞻良久,慨叹真是一把好刀。我想起当年春天,好几次傍晚时分,我翻出学校操场围墙,在金灿灿的油菜地里,琢磨、演练菜刀砍歹人的技术,总结出以快制胜的要诀,那片油菜因此断掉许多无辜的头颅。现在无论是这把刀,还是我一身过硬的砍人术,都不再有用武之处。我早就忘记菜刀的主人住在哪座村庄,无法归还,便狠狠抛入比我的心情还要低落许多的河水中。
这个月是我整个高中生涯里最颓废的时间。我很少跟人说话,同学们在宿舍非常淫荡地嘻嘻哈哈谈论女同学,也引不起我的丝毫兴趣,没有组织过一次班级活动,对班级事务不闻不问,除了学习,就是睡懒觉,连梦也懒得做一个,常常误了早自习,被班主任金老师叫到办公室。他见我无精打采,以为我生病了,叫我好好休息,不行的话就到医务室看看。
那段日子我精神恍惚,走路魂不守舍,拿着打好菜的盆子还在食堂排队,将饭盒倒上米于水龙头下淘时,才发现上一顿吃完还没有洗。有一天我拿着装着水和米的饭盒,到食堂摆到铝制笼屉上蒸晚饭时,差点和一位女生迎面相撞,将饭盒里的水洒了不少。我恍然觉醒,赶紧道歉,发现对面站着的是瑾。
瑾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最是活泼可爱,歌声甜美绕梁三日,能学电视里少数民族舞蹈,还会气势磅礴地朗诵现代诗,每次我组织班级活动,她是我的得力帮手,也是活动的主力干将。我们班男女生很少说话,唯独瑾不管男生女生,总是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她到哪里欢乐就到了哪里。那时瑾见我狼狈而羞愧地跟她道歉,笑着摆摆手,她说刚才想跟我说件事情,不料我对她的言语没有反应,根个木头人似的撞过来。我再次道歉,然后说要到水龙头下面给饭盒添点水,匆忙准备溜掉。
瑾看看食堂周围没有我们班其他同学,叫住我说:“王班长,你最近好像很不正常啊。老师上课问你问题,你答非所问;我们本来计划好的班级活动,你提都不提。每天好多时间发呆,又像没有睡醒似的。怎么回事?”我尴尬无比,脸和耳朵根子全红了,不好回答,就说最近家里有事,心情不好。瑾自然不相信,笑眯眯地问我道:“班长肯定失恋了!”我矢口否认,赌咒发誓,却没有用。瑾摇头道:“班长很不老实,赶紧招供!”我想跑又跑不掉,话又不知如何说,急出一脑门子大汗。
瑾得意洋洋地说:“班长,你撒谎的本领这么差,也敢背地里谈恋爱啊。要是被金老师抓到,可是要开除的。”我连忙说像我这个样子,这么老实,哪里像、哪里敢谈恋爱啊。瑾笑道:“班上的男生早就向我揭发,你是表面老实。我们班女生早就研究清楚了,你在和薇谈恋爱,是不是?!最近你们闹翻了,薇不睬你了,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真好笑!”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说你们在宿舍里瞎讨论,薇知道不知道?你问问她,就知道我们有没有谈恋爱。瑾说:“薇哪里会承认。听我们这么说她,脸红红的,不睬我们。”
我辩解说我跟薇两年多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怎么谈恋爱?再说了,我学不过人家,更配不上人家。瑾说我们班女生除了薇,还有谁我会看得上眼?薇成绩好班级第一,长得也漂亮,性格文静,心肠特好,女生都向她请教问题,不管什么课程,她讲解得比老师还有水平。她说我们班女生一致认为我和薇最般配,我们两个暗地里谈恋爱的嫌疑最大。我说:“薇这么好,她会看得上我吗?再说了,她学习那么刻苦,跟机器人一样,像在谈恋爱吗?”瑾认为这是表面现象,越是这样越值得怀疑,而不管我的失恋对象是谁,我得了失恋综合症确定无疑。
到了每月可以回家的周六下午,米吃完了,钱也没有了,我还是不想回去,让住在我们村附近的一个同学,在他回家路过我们村时,给我家里带个信,让我爸送米和钱到学校来。
第二天,我爸没有来,来的是小姑妈,用自行车托着一袋子米。那时我吃完午饭,看了一会儿书,正萎靡不振地躺在宿舍里睡觉。姑妈将米和钱给我,望见我那个颓废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开始浓郁的胡须让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身上散发着由于不太注重个人卫生而产生的异味(以前我在同班男同学中可能是最爱干净的),对她罕见的冷漠,便问我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回家?我说最近学习特别忙。她让我注意身体,说我跟上次看见相比,明显瘦了不少,脸上气色也不好。我见她面庞白里透红神采奕奕,穿着整洁漂亮的新衣服,梳着整齐乌黑的长辫,像一朵茁壮盛开的大红牡丹,愈加不快,觉得她故意打扮这么漂亮刻意来气我,心脏又酸又痛、愤愤不平,又很是自卑,没有本事可以让她回心转意,恨不得今后再也不见她才好。我闷闷地跟她说了几句,眼神散乱四处躲避,不愿与她直面。姑妈明白了,却也无话可说,只好关照了我几句,然后准备回去。
我们出离校门穿过马路,到了回村的土路上。那是一个晴朗的初冬下午,阳光温暖柔风迎面,但木草枯黄,杨柳萧疏,田野里唯有丰收过后的一片荒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尔几辆自行车驶过。她低着头推着车向前,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闷声不响不理不睬,机械地跟着她走,真希望她立刻从我眼前消失,看不见也就算了,省却这份苦楚辛酸肝胆俱裂,又万分舍不得她离开,那就许久也见不着她了。回忆起半年多以前我们在这条路上的那些幸福甜蜜的时光,我肝肠寸断心如刀绞,悄悄转眼看她,姑妈也愁容满面很不开心,我想此刻她一定也在默默追忆往昔。她的哀戚让我的心肠软下来,不再那么恨她了,但也不想跟她说话。
我们大概走了从学校到家乡小村的一半路程,到了我们恋爱期间经常约会的地段。她长长叹息一声,跟我说:“小强,我回去了。你在学校除了学习,还要照顾好自己。”没等我回答,她登上自行车就走,头也不回。我知道她很快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不由感到一阵空虚失落,惆怅又无奈,望着她渐渐远去。忽然她停下来,回头望见我还站在那里,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她,伸手在眼角抹泪。
姑妈将自行车掉头,以刚才两倍的速度向我骑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我面前。她跳下车,将车嘎巴一声停好,不顾一切地扑进我怀中,眼泪汪汪地对我说:“小强,我一直对你很好,你不好这样对我!我刚才伤心得都要跳河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啊。”
“姑妈,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我见她泪眼婆娑,心中大恸,将她轻轻拥在怀中,给她拭去泪水。在我心中,她的哀伤比我因失去她的爱情而引起的悲伤,更加让我难以忍受。我宁愿自己独自面对孤独,品尝凄凉的泪水,也不愿见她受到任何委屈或伤害。我现在觉得自己对她的怨恨非常无厘头,是极不应该的自私狭隘,连声跟她道歉,请她原谅。
姑妈苦笑着摇头说:“小强,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责怪自己了,你太年轻。是我一时糊涂,没有控制住自己,应该怪我才对!我们,我们根本就不应该那样。”我见姑妈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就让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然后骑车穿过几个小村,在一处田埂旁停下来,我们轻轻靠在一起坐着,远远望见一个不知名的小村里人烟晃动,村前小桥流水。她在自行车上跟半年前那样,伸手抱住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背上,不同的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的后背已被她的泪水沾湿。
那个下午我们说了许多许多话,流了很多很多泪。她对我说,她非常感激这五年多来我对她所有的关爱,若是没有这些,她难以想象她该会有多么痛苦!她知道我想尽办法给她弄来的每一本书里,都包含着我对她的深厚情意。每一次我们促膝交谈或小村漫步,都让她身心欢畅灵魂振奋。而我们短暂甜美的爱恋,她刻骨铭心无法忘却。夏天她和我结束恋爱的时候,痛苦得不想活了,因为她无法跟我在一起,一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她又无法忍受不跟我在一起。七月下旬的某一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可恶的地方,一生的时间唯有荒废和掩埋,尤其是没有办法和极其爱她、她也深深爱着的人在一起。她跑到我们初次拥抱轻吻的河边,越想越伤心,伤心得简直想要跳河自尽一死了之。但是她记挂我,认为她一死我肯定活不下去,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听得十分惭愧、非常后怕,她要是真的自杀了,那我就是罪魁祸首,害死了自己最爱也是最崇敬的人。她要是死了,我肯定要去殉情,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现在我才后悔当初不懂事,不知道克制隐藏不该有的感情,不负责任、违反人伦向她求爱,这绝望无果的爱情给她造成了何其巨大的伤害。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像生怕她再去跳河一样,心疼不已。我向她道歉,说自己一点也不懂事,才让她这么痛苦。她对我说,虽然这段感情非常痛苦,却又非常幸福,越幸福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幸福,真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情感,简直快让人疯了。她想起夏天有一次我抄写给她的一首词,感叹世间“情是何物”,但我们却没有办法“生死相许”。
她继续说,好在八月初杏花嫂就带给了她新的希望,没过多久又遇见了赵明杰(小姑父),她山重水复的生命忽然柳暗花明起来。她说赵明杰今后不会让她吃一点儿苦,受一点儿委屈。他心肠好,宽宏厚道,并且头脑灵活很有能力。她告诉我现在的政策变了,国家鼓励私营经济,她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她和赵明杰不会一辈子做农民,而是要开创他们的事业,在这个时候紧紧抓住机会,肯定比以后容易得多。
这些年来我为了讨她欢喜,同时也为了让她打发无聊的时间,排遣无边的孤寂,给她借了各种各样能够弄到的书,无意中给她完成了一定的知识储备。她每天都从家里的小喇叭里听新闻,了解时事,知道中国正在开始改革开放,大力扶持私营经济,不由为之一振,开始积极筹划未来,向厂里的同事多方了解当时的信息。
她诚恳地对我说,不是她背叛了我们的爱情,而是我们到了各奔前程的时候,既然没有办法在一起,就得面对现实,找到出路。我们好不容易才熬过最艰苦的岁月,不能疯狂地毁掉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她在夏天和九月底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却一点也听不进去,直到失去所有的希望,这才无奈地接受现实,不打算再跟不可违抗的命运作对了。我很想问问她,我和赵明杰相比,她更爱哪一个,她是如何能够在爱我没有丝毫改变的情况下,爱上赵明杰的。但这样的问题肯定会让她十分难堪,我也能够猜得出、并且理解她当时痛苦矛盾的心态,对此我没有任何可以责怪她的地方。从此之后,我不再跟她谈任何有关我们之间感情的事。
我遗憾地苦笑,只好对她说:“我真是忌妒死我那未来的小姑父了!他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她也展颜道:“小强,你肯定会找到比姑妈更好的妻子,到时候也让姑妈好好忌妒她一下!”眼见天色已晚,我起身说要骑车送她回去。我从不放心她在夜里独行,关照她许多次,要尽量避免,实在不行一定要走大路,宁可绕点远。她说那我们再一起走走路吧。一路上我推着车,她跟在身旁,我们谈论得很开心,仿佛回到一年前。
我们经过一个小小的集镇,此地离我们村只有不到5里路。姑妈说她现在总算有点钱了,虽然每月那点儿工资,大都交给爷爷,自己只留几块钱,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点东西,不然我晚上要是跑回学校的话,肯定要饿死了。我立刻想起六月初,她从家里给我拿的那两个粽子,泪水一下子就要奔流出来,双手用尽全力握紧车把,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个集镇小得连马路都不通,我们只找到一间小小的面店,面店只有四张黑漆漆的长方桌子,桌上点着油灯,可能当时停电。两个客人吃完了,正要离开。掌柜的是一对农民模样的夫妻,正在忙活。小姑妈让我坐下,她去买了两碗肉丝面,5毛钱一碗,光面3毛,没有粮票再加一毛。她特意添了两毛,要掌柜的给我那碗多点面条和肉丝。老板娘慷慨大方,给我的分量足足加了一倍。
我们面对面坐着,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时我无论吃什么,都快如闪电狼吞虎咽,吃好的食物,快一点可以多抢几筷子;吃烂的东西,可以减少折磨味蕾食道的时间。那一天我吃得特别慢,只因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不管作为情侣还是姑侄,都十分美妙,我无法和她天长地久,只能尽量珍惜和延长每一次的分分秒秒,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坐在对面的她说:“我是多么爱你!我这一生从此万万不可能像爱你这样去爱另外一个人。”吃着吃着,我忍不住泪水满面,都流进面汤里,被我一滴不剩全喝进肚腹。她见我流泪,伸手给我擦拭,自己也泪如泉涌,我便伸手给她拭去泪痕。
出离面店走在路上,头顶一轮明月皎洁,身旁木草萧疏。我们又被那种强烈的情感紧紧攥住心脏,简直无法自控,没法言语。分别的时候,我们都伸出手,几乎拥抱在一起,想作最后一次拥抱和接吻。但我知道,如果这样做,就还有下一个和再下一个最后一次,只得惆怅无奈地缩回手。她对我说,离家不远了,我若是还不放心,就看着她骑过村口的小桥,再回学校去。我答应了,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我们都非常熟悉、却一点也不留恋的那所小村。
我们就这样相互护持、相互鼓励、相互安慰,一次次克制住冲动地想要不顾一切的情绪,终于度过了一生之中情感最为艰苦、最是危险的时间。我们都作出了最大努力,虽然极爱对方,却没有再越雷池一步,竭尽全力维系了正常的姑侄关系。这样我们才能够在余下的漫长岁月里,既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又不因伤害对方的爱人和家庭而心怀愧疚。
而在高中最后一年的许多夜晚,我难以抑制心头的伤痛苦涩,每当潇潇暮雨或飘飘飞雪,少年的我纵身翻越低矮的操场围墙,独自跑到空旷无人的田野,向着天空尽情一哭,声嘶力竭地怒吼:“王绣蓉,你为什么是我的姑妈啊!”
(16)
那一晚我和小姑妈告别,趁着一片大好月色,独自走回学校。一路上景色萧瑟,水流低浅,四野寂静无声,宇宙空虚无物。唯有月光不肯将我背弃,一直湿漉漉地洒在身上,好像在我们极其短暂的爱情岁月里,她美丽纯净的眼中始终难以隐藏的忧伤。这忧伤是我们充满苦难的、被人极端憎恶鄙视的爱情的主题,这忧伤也是我们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故事。因为这月光一样温柔流淌的忧伤,我不再心怀对这个社会、对这个家族、甚至对她的愤怒、仇恨和绝望,只愿独自掌护、枯守这凄美孤绝的月光。
我决心振奋精神重开张。首先花了一毛钱在镇上理了个精神抖擞的短发,刮掉了胡须,跑到澡堂就着米汤一样的洗澡水,狠狠擦洗一回,将一个月都没怎么洗的外衣,在冬日的水龙头下死命搓洗,差点洗破了。我一边集中思想认真学习,一边关心班级事务,和班委以及金老师商议出多项措施,活跃班级气氛,迎接高考。
比如很多同学憎恨公布考试成绩和排名。我提出只公布班级和年级靠前三分之一的同学。还有下午自习课结束到晚饭开始,中间大概有一个小时,我们商议只要天气好,就由体育委员带领全班到操场活动,由他负责弄来篮球、足球和排球,生活委员负责锁教室门,确保大家都去运动。如果天气恶劣,就由文娱委员带领我们进行一些文化活动。以往在这个时间段,大家已经很累了,但由于看见别的同学依然在拼命,自己只好咬牙坚持,其实效果很差,心情压抑苦闷,不如晚饭前大家全都放松一下,就没有浪费时间的负罪感了,晚上效率高得多,每天也有点轻松愉快的盼头。
这段时间我和薇打交道多了一点,因为她是学习委员,有时我也假公济私,故意找她说话。我并非想和薇谈恋爱,而是认为她是可以与小姑妈相比的女性,与她交往可以帮助我克服心里的阴影和悲伤。薇很腼腆,除了必须的话语,对我几乎不吭声,我嘱咐她的一些小事情,她做得仔细周到。但没过多久,有一次我在教室找她,正要说话,她却说她不想再做学习委员了。我问她原因,她不肯说,只是红着脸低着头。我想起瑾对我说的话,明白了,不想难为她,认为她并不喜欢和我交往,我却来缠她,感到非常抱歉,随即同意,和金老师商议,找了个男生做学习委员。
我在白天除了学习,下午活动时间在篮球架下浑身大汗,为每一个球亡命徒般搏命之外,还尽些分外的班长职责和义务。我只想整日忙忙碌碌,给自己多找点事儿干干,让头脑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因为学习已经不再对我有多大挑战:数理化早就烂熟,语文极好,英语和政治很难提高了,但也不太差。我对班集体特别操心、玩命干好每件事情,好像得了bipolar-disorder,精力总是过于旺盛。晚上回到宿舍,我感觉疲惫而充实,跟同学瞎侃不了几句,便进入梦乡。
那时我经常梦见的是,小姑妈不知怎的,跟她的男朋友散伙了,又跟我恋爱,或者我一直都是她的男朋友。我双膝跪倒向她求婚,她答应了。我们跑到一家偏僻的小旅店,夜晚点上红蜡烛,她穿着红衣裳,扎着红发带,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只有我们两个。因为买不起酒,以水杯代替,喝了交杯水之后,我们一拜月亮,二拜再也不能相见的亲人们,三拜对方。她便成了我的妻子,靠在我怀中,吩咐我今后不能再叫她姑妈,而是绣蓉。我刚喊了她一声,外面便喧哗起来,像除夕夜那般闹腾,门“通”的一声被砸开,爷爷和父亲带着王氏家族里所有成年男性,手持木棒和火炬,将我们团团包围,不问青红皂白乱棒打来,像打两个为非作歹的妖孽。我打不过他们,也不敢打他们,唯有拼死保护姑妈,叫他们打我不要打她。但她还是被打得满脸鲜血,载到在地。我“啊”地一声惨叫醒来,发现身旁陪伴我的,唯有静静流淌着的跟她一样温柔美丽的月光。
元旦前的周末,是这学期最后一次回家。星期天早上阳光灿烂,蓝空万里,少有的冬日晴朗天气。吃罢早餐,我看了一会儿书,深感无聊烦闷,恨不得现在就去高考,翻来覆去啃那么多遍,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我想便是此时高考,成绩也和明年七月没有任何区别,何况我只想报考省城的重点大学,那所大学在本省招很多人,不像北大、清华,名额极其有限。我知道薇的志向远大,不考上中国最牛叉的大学誓不罢休。
我想起昨晚父亲对我说,小姑妈元旦订婚,便走进爷爷家的院子,想要告诉她我不能参加。我见小姑妈和奶奶在晒衣物枕被,板凳椅子都搬了出来,整个小院占了大半。姑妈见我走来,拿了个小板凳让我坐,她忙活完了,也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墙角很惬意,一边帮爷爷奶奶择菜,一边跟我聊天。我也把板凳挪过去帮忙。奶奶说:“小强,我们三个人够了,你歇歇吧。”姑妈道:“让他做做事也好,不然整天学习,快像个呆子了。”他们好像准备了好多菜,忙碌了好一阵,爷爷奶奶起身去池塘淘米洗菜,姑妈继续和我闲聊。
她说我今天脸上的气色特别好,整个人都非常精神,她看着很开心,问我要不要喝水。我点头后,她先端了个方凳放在我面前,然后给我泡了杯茶。我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接过杯子,尽量不和她的手碰触,对她说:“麻烦姑妈了!”我真想像古装戏曲电影里那样,说声:“有劳娘子了!”,但我再也不敢这么跟她开玩笑了。想起去年过年那段时间,她在众人面前是我的姑妈,私下里我们情窦初开,无限甜蜜,抓住机会紧紧拥抱,说不尽耳语温存,我不禁恍若隔世。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问我今天怎么对她这么客气。我说没有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老人家是我的长辈嘛。
她听见又好气又好笑,认为我肯定还在生她的气,就把板凳搬过来,隔着方凳和我说话,问我是不是仍然很不开心。上次她说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很痛苦,我听得心酸,虽然无法停止对她的深爱,但觉得跟她还是保持正常关系为好,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的确难受。现在和她在一起,虽然没有两情相悦心醉神驰的巨大幸福,却也温馨欢愉,轻松自在。我刚才见她很开心,跟她逗乐;她问我,我便摇摇头,跟她说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她便问我学习和高考,准备报考什么大学和专业,然后从大学专业聊到未来打算。我告诉她如果考上大学的话,我争取读博士,将来想从事科研,业余写写文字。
她说科研本来也是她的梦想,她在中学时代特别迷恋数学和物理。我便问她将来的计划。她说她和赵明杰准备在农具厂再干一、两年,多打听现在的形势,打算从服装做起,办个小小的服装厂。她认为当地销售的服装,款式老套,设计丑陋,做工差劲,面料粗劣。小姑妈对衣饰穿着的优雅审美是天生的,即使以前那些破旧的衣服,她也能巧妙地以针线修缮,穿着十分得体,甚至表现出一种独特的美感。但他们还没有足够的本钱,要从销售服装做起,积累资金,同时熟悉服装行业生产和供销的方方面面。她不会停在服装业,将来肯定会转到别的产业,叫我到了省城,别忘记多给她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她在当地很闭塞,一时也只能想到这些。我点头答应,说如果考上大学的话。她说我肯定考得上。
她略略停了一会儿,注视着我说她本来打算上午叫我过来,有件事情要跟我商议。我问是不是关于她元旦订婚?我告诉她,我不能参加她的订婚,因为下周元旦不是周末,学校不放我们回家,临近期末考试了,我不好溜回来。她摇头说他们打算腊月二十四或正月二十结婚。这两个婚期,一个我可以参加婚礼,一个我不能。她既热切盼望我能参加,又不忍心让我参加;既怕我因为能够参加而不好拒绝,又怕我想要参加却无法成行。她难以决断,便让我决定她的婚期。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几乎要落泪。我深深呼吸了几下,将急欲喷涌的泪水退回泪腺,稳稳妥妥地收藏起来。我慢慢抬起头,不敢看她,怕她看见我的难受,平静地对她说:“姑妈,我祝贺你!你的婚礼我一定要参加,还要给你准备一份礼物。”我多么希望能够不参加她的婚礼。但是如果我缺席的话,那一天她的心情会极其黯淡,而我也会终生遗憾。
她感激地望着我,说她以为我会选正月二十。我说:“姑妈,我一定要看看你做新娘的时候,有多么漂亮。”她便问我:“小强,我要是长得丑,你还对我这么好吗?”我说:“肯定会的。我不是说我小时候长得不好看吗?但你那个时候对我很好。”但我想那样的话,我对她不会产生男女之爱。她美丽的容颜和窈窕的身姿,对我产生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加上我们灵魂的共振、相依为命的经历,才使我超越了亲爱,对她产生根本不该有的却无可救药的爱情。
她说她不大相信。我觉得她误解了我刚才说的对她好的意思,却难跟她解释。她接着说,她还没发出任何婚礼邀请,只是计划,所以我收到了她的第一份邀请,她收到了来自我的第一份祝贺。她又说中午赵明杰过来,我们五个人一起吃顿饭吧。我心里想,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早知道不来了,要我一天需要承受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了一点,你不能一步步慢慢来啊。她肯定以为我跟她一样内心坚强,坦然接受不可抗拒的现实,却不知我的坚强是伪装的,比她脆弱很多倍。
我已经编出若干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溜掉,但怕她不开心,不好意思出口,只得点头答应。她几乎能够猜出我所有的心思,很难骗她,当然她也很难骗我,她的心思再微妙,我也能揣摩出来八、九分。假如我们真的在一起生活,不知这样对于对方过分了解好还是不好。我坐在小板凳上,紧张起来,害怕赵明杰来了,我会很难受、很失态,管不住自己说些酸溜溜的话,让我很掉价,让他们难堪尴尬。她见我如坐针毡、手足无措,摇摇头对我说:“你肯定还是很恨我。我不怕你恨,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但你不要恨他,他心肠很好,脾气也好,你们很快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摇头对她诚恳地说:“姑妈,我怎么会恨你呢!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就和顺根(我的堂哥,伯父的长子)一样,到哪儿都让人特别讨厌。我们没有办法,我不怪你。等会儿你的男朋友来了,我要是表现不好,你一定要骂我一声,提醒我。”姑妈望着依然半低着头的我,说:“小强,你真好。姑妈这些年要是没有你,这日子怎么熬得过来啊。不管你今天对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的。你放心好了。”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欢快的铃声。姑妈开心地说:“他来了。”赵明杰每次都以一阵跟他内心一样欢愉的铃声,先宣告一下,接着便推着自行车,昂首挺胸大踏步进得小院,见我们两个正坐着聊天,便满面春风地大声向我打招呼:“小强,你好!”
我连忙站起身,却不知道叫他什么才好,陪着笑脸有些尴尬。我不能叫他姑父,他们还没有结婚,也不能叫他赵哥,辈分不对头,想了半天,只好说:“赵叔叔,你好!”他们两个人都笑喷了。赵明杰摆手道:“小强,叫我明杰就行了,我比你只大几岁,哪里能做你的叔叔。”我连忙说:“那不行,姑妈会生气的,我可得罪不起她,她要揪我耳朵的!”姑妈笑道:“你看你怎么学会油嘴滑舌了,再这样,我真要揪你耳朵了。现在你叫他明杰,以后是小姑父,听见没有。”我慌忙道:“是是是!明杰叔叔你坐!”
姑妈和赵明杰将他在镇上买的鱼肉和烟酒拿进屋里,然后二人出来,姑妈指着她的板凳,让他坐下跟我说话,然后给他也泡了一杯茶。赵明杰接过来,问她爷爷奶奶到哪里去了。姑妈告诉他,他们淘米洗菜,马上就要回来,而她要去池塘杀鱼,等奶奶回来切肉。赵明杰说:“我来切肉好了。”姑妈摆摆手道:“不用,你跟小强说说话,他难得回来。”
我和赵明杰刚聊了一会儿,爷爷奶奶便回来了。赵明杰赶紧起身,大声叫他们伯父伯母,问要帮什么忙。爷爷说不要,叫他坐下来,接着和我边喝茶边聊。姑妈清理好鱼回来,拎来一只热水瓶,放在方凳旁,然后和爷爷奶奶在厨房忙活。我和赵明杰谈得很投缘,抢着要替对方的茶杯添水。我不由暗自佩服小姑妈的眼光,放下心中的忌恨和敌视之后,我发现他也是十分优秀的人物,不能单看学校的成绩单。赵明杰是那种一见如故之后,便可生死相托、肝胆相照的朋友,并且灵活机智,风趣宽宏。他对我说,姑妈告诉他好多我们之间的事情,他十分感谢这五年我来对姑妈的关心照顾。听得我非常惭愧,想起我对姑妈做得那件极不应该的事情,暗自为她担心起来。
我们五个人坐在阳光下吃午饭。小桌子摆满了菜,连饭碗都放不下,只好端着吃。爷爷奶奶、赵明杰和我各霸一方,姑妈坐在我和赵明杰中间,我便尽量靠向奶奶坐的一侧。爷爷上了岁数,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吩咐我陪客。姑妈也喝了一小杯,脸儿红扑扑的,嘴角喜盈盈的,格外好看,叫我少喝一点,下午还要去上学。我跟赵明杰像哥们一样瞎侃胡聊,差点儿说起我们常在宿舍里谈的荤话题,猛然间意识到不对,赶紧生生咽了回去。赵明杰酒量很大,虽然他喝的大概是我的两倍,却夸我饮酒豪爽,很有男子汉气概,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爱护心疼小姑妈,叫我今后常去他家喝酒。我痛痛快快地答应了,站起身举起酒杯,给他和姑妈敬酒。赵明杰赶紧也站起身来。姑妈笑着说:“你们两个家伙,假客气什么,都坐下去吧!”
爷爷也叫赵明杰坐下,他才坐了。我依然站着,给姑妈和他说出我以为今生今世都不愿向他们当面言说的祝福:“我祝姑妈、姑父白头偕老,美满幸福!”那一刻,我看见姑妈伸手在眼角来回擦拭,我和赵明杰都仰起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再来一杯!但那酒瓶已空空如也。
下午我睡了一大觉,酒醒后背起书包,准备去学校,和父母作别后,到爷爷家跟姑妈说一声。除了上次,我没有一次不和她告别就去学校。赵明杰有事,已经走了,姑妈正在堂屋里坐在八仙桌旁看书,见我来了,愉快地说要送送我。我们出了村,沿着大路走了3、4里路,便走边聊,十分欢愉。姑妈因为我的那句真心实意的祝福话,一再感激我,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流出好多泪水。她连连摇头,跟我说再见。我举起手,却不好替她擦拭,只好对她说自己已经不存芥蒂,只愿她今后生活幸福,也相信赵明杰能够给她幸福的生活,补偿她从小到大受的好多苦。
姑妈听见,猛烈地摇头,叫我不要说了。她说再怎么幸福又有什么用!从前她每天都盼这样的日子快点儿来,一天都不能再等,实在是受够了。现在幸福近在眼前,她又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说有些东西,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她失声哭泣起来,像隔着银河的织女、关在雷锋塔底的白蛇,痛苦无助地望着我,让我觉得自己中午是不是不应该向他们祝福,我简直要为此向她道歉了。我站在她身旁,只能陪着她落泪,用一个月前她劝慰我的话,慢慢劝慰她。我对她说,不管今后我去哪里,都会时常跟她联系。我暗自悲叹她的命运:赵明杰已是当地她能找到的最佳配偶了,如果她有机会读大学,肯定不会有这样的遗憾。
这时我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暗自对她非常抱歉,见她悲伤莫名,便不好言说。我希望也相信以她的智慧,以及赵明杰的宽宏厚道、对她的深爱,应该没事。同时我感到赵明杰没有我这样精细,应该可以糊弄过去。如果出了问题,我已经想好了对策,都揽在我身上,就说是那次我对小姑妈夜晚的性侵造成的,她不好意思说。不管我将遭遇父亲和赵明杰什么样的可怕惩罚,只要能够保护她,我心甘情愿。我有那次经历,可以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他们不信。
许久之后,她才抬手擦干眼泪,再次跟我说再见。我跟她告别,走出几步,被姑妈叫住。她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塞进我手里,让我用来给她买礼物。我正为这事儿犯愁,因为母亲最近生了一场病。当时农民没有任何医疗保险或者福利,村里人得了严重一点的病,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等死,还有倾家荡产之后再死的,更有欠了一屁股债才死的,死的时候极度内疚,因为担忧活着的亲人还得一分钱一分钱地偿还,真是不得好死。我们家里一点极其微薄的积蓄早空了,我不好意思跟愁眉苦脸的父亲伸手要钱,又不能跑到书店再给她偷一本书,作她的新婚礼物。
我感激地望着她,心中万千遗憾与慨叹:为什么我和她不能共度一生?是她不爱我,还是我不爱她?悠悠苍天,何厚于我!又何薄于我!!
(17)
当年腊月二十四,小姑妈结婚。之前爷爷对她婆家人说,他没有能力置办陪嫁,姑父的彩礼也就免了。姑父不肯,按照当时当地的标准,一分钱都不少,给了爷爷。爷爷用这些钱的很大一部分,和奶奶一起到县城,给姑妈买了许多东西,包括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和以前她骑过的那些破烂车子比起来,新车简直风驰电掣,跟摩托一样威武强劲,适逢我考试结束放寒假,上次约好她接我回家,她花了40几分钟就从家骑到学校,叫我背着抱着那些东西,坐在后座。她带着我骑车比我带着她骑得还快。
我给她买了一部世界名著,在第一册的第一页,用钢笔写了一大堆俗套的祝福话,然后在书中间的空白页,用铅笔给她写了一首晦涩的爱情诗,说我们不该有的爱已成往事。诗中的意象只有她懂,她也肯定能看懂,如果她不放心,可以用橡皮轻易擦去,不留痕迹。几年后我在她家偷偷翻到这一页,发现她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婚礼上的小姑妈,果然就像我梦见的那样,穿着红衣服,不同的是,她头发上的饰物金灿灿的,仿佛在九天展翅飞舞的金凤凰。她穿着她的婆家让那个镇上最好的裁缝给她量身定制的嫁衣,束着最好的理发师做的头发,面上淡淡一点优雅的化妆,身上微微一些明丽的装饰。这些都来自她自己的设计,她可不放心那些人的审美。我们村的新媳妇们,都被拙劣的化妆师弄得俗不可耐,仿佛西游记里猴哥镇压的妖精。
我无法遏制地十分邪恶地希望在这个时候,赵明杰忽然发生一点意外就好了。我甚至想出了几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利用他们两个人对我的信任,保证可以让他娶不走我也深爱的女人。但我做不出来,为产生这样猥琐龌龊的想法,感到十分羞愧,脑子里又不可自控地反复幻想、争斗、纠结,为失去最后的机会而懊恼,深恨自己胆小而无用。
在80年代初,我们当地的婚娶仪式,已经简化到了只剩吃吃喝喝,传统的跪拜天地、父母,以及夫妻对拜,统统被扫进了历史,我只能在旧小说里读到,在电影和社戏里看到。我甚至分不清婚礼和葬礼的区别,都是一大堆人坐成好多桌,闹哄哄吆五喝六地灌酒,非把喝酒豪爽的或生性老实的,灌得东倒西歪被人架着回家不可。仅有的区别是,婚礼的主角被追着猛灌,而葬礼的主角实在没法灌了。以前三个姑父结婚,无不烂醉如泥,我看见他们统统都被抬进洞房,吐得一塌糊涂,不知道他们怎生过的洞房花烛。
我深深厌恶这些恶俗。之前我已经和小姑妈商量了不少办法,用来对付强灌小姑父的家伙们。我们更怕脾气不好的王氏家族的人,在酒席桌上争执起来,大打出手,将她的婚礼给砸了,特别是三姑妈上次挨了小姑妈一记沉重的耳光,至今耿耿于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为此作了精心布置,让王家人和赵家人混坐,远远隔开结下深仇的家庭,比如三姑妈家和伯父家,另外关照父亲提前和三个姑父挨个打招呼。二姑父和三姑夫都是老实人,平常比较怕老婆,那天宁愿回去挨打挨骂,拦住了他们凶悍泼辣的婆娘,尤其是一心找茬的三姑妈。大姑父人品不端,说起话来瞎忽悠,但大姑妈的脾气要比二姑妈和三姑妈好一些。二姑妈和三姑妈都嫁了家庭条件不错的婆家,在家作威作福,一向洋洋得意,未料小姑妈嫁得更好,后来她和小姑父更是发家致富,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两位企业家。
那天一向漂泊在外居无定所的小叔叔也回来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很气派的礼物,送给小姑妈。比他有钱许多的伯父和大叔叔,送的礼品都很寒酸,小姑父和小姑妈也未在意。父亲为了他小妹妹的礼品犯愁,找他几个大小舅子借钱,送来一套刺绣漂亮的鸳鸯戏水的被套和床单。
我望着这个规模宏大的王氏家族,本来子孙兴旺天伦欢乐,却因为彼此结怨深重,被强行分隔到不同的酒席桌上。这是他们聚得最全的一次,不到两年,爷爷便去世了,然后他们中有老死的、病逝的、车祸丧生的、意外死亡的,到今天我们家族的三代人中已经过世十来位了。真搞不懂他们生前为何要为一分钱的利益、一两句气话,斗得你死我活,临了全都眼睛一闭腿一伸,埋在黄土陇中,乱草丛里,得到还是失去,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我本来坐在正屋的主宴厅,给姑妈、姑父敬酒之后,面对满屋喧哗,人声鼎沸,感到自己是最多余的人,便偷偷溜到厢房里,跟一些不认识的赵家较远的亲戚们坐到一起。这里有几桌没有坐满,我选了一个可以面对窗户的座位,自斟自饮。由于相互不熟,简单寒暄问明和王、赵两家的关系后,就没有太多话语,而对于跟我喝酒的客人,统统来者不拒。赵家对这个儿媳十分喜爱,置办了大量美食,请来镇上饭店的大厨料理。我没有什么食欲,只是面对玻璃窗默默饮酒,抽着带过滤嘴的红牡丹香烟。
窗外细雪飘零,一点点落在窗玻璃上,一些融化,一些凝聚,不停地变幻出许多人物和场景,仿佛一个小小的、景致的露天舞台,每年夏天在我们村子中央搭建,草台班子表演着古装的爱情,古典的悲喜。终于我看见那个玻璃舞台,现出我和她在雪中相依相拥,两颗年轻的心一旦撞击,就不顾一切地想要融化在一起,但最终凝固成雪中两棵依依惜别的柳树,树枝一边凝聚着雪,一边流着最纯净的液滴。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喝了多少。我并没有刻意想要喝醉,只是喝得太快,酒精还没有来得及进入血液系统,感觉很清醒,就接着喝,因为那天都是醇香的好酒,越喝越想喝。等我感觉不妙,却已迟了,猛然间酒意上涌,十分昏沉,张开嘴巴就地吐在地上。我没有吃什么食物,吐出来的都是粘稠的液体,最后感到口中非常苦,大概苦胆水都吐出来了。由于婚宴喝醉的人多,没人在意我,桌上的客人只问了我一句,我摆摆手说还好,他们就继续划拳行令。我趴在桌上,渐渐陷入幻境,耳中听见忽远护近、忽大忽小的各种诡异奇特的嘈杂声,背景荒诞离奇,四周都是人语,却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唯有穿着红嫁衣的小姑妈,在微笑中朝我落泪,轻声跟我作别,然后转身步入她的洞房。
我睡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过来,感觉十分虚弱。中间迷迷糊糊地起来方便,口渴得要命,好容易摸黑进了我家的厨房,用木勺子在水缸里舀水喝,一勺接一勺如饮琼浆。回到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无论哪里都特别难受,无论哪个睡姿都让我痛苦不堪,张口一个劲地干作恶,嘴里却连清水也吐不出来一点。强烈的酒精已经烧糊了我的大脑,我困得要命,却睡不死,一会儿做梦,一会儿从噩梦中惊醒,又迷糊过去。我感到心脏不堪负荷,血流窒息,昏沉沉地迈入一个魑魅魍魉的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变了形,丑陋不堪,所有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我觉得自己很可能酒精中毒,快要死了。我没有抗拒,也没有呼救,只是冷冷地面对着,甚至主动张开了怀抱,听任自己一步步走向濒临死亡的深渊。但我年轻健旺的生命开始反击,汹涌澎湃起来,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把酒精像侵袭的海盗一样击退。
母亲见我醒来,说昨晚新郎官没有喝醉,我倒是醉得一塌糊涂,因为父亲也醉了,小姑父和他的兄弟们,用自行车冒着风雪把我们父子送回家。父亲一大早就醒了,这时已经到别人家打牌去了。母亲端给我一碗大米粥让我喝。她告诉我,小姑妈不放心,早上来看我,我一直没醒,她说下午要和姑父一起过来,顺便给爷爷奶奶一点东西,同时商议两天后请女婿的事宜和安排。本来爷爷奶奶无力置办酒席,多亏赵家给的一笔财礼钱。
我十分不愿这么快就见到小姑妈,特别是他们两个人要一起过来看我,当时就想爬起来找个地方先躲一躲。但身体很疲惫很虚弱,喝了一碗大米粥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不能就这么晃晃悠悠、依然满嘴酒气地跑到别人家去。我只得无奈地等他们来,仔细思考该怎样面对新婚燕尔、喜气洋洋的他们两个,连要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心准备好了。
但那天小姑父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来,只有小姑妈来了。她坐在我床前的木椅上,关切地问我怎么喝那么多。我朝她苦笑了一下,心想,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她说她昨天十分担心我喝醉,又怕小姑父被灌醉,所以一方面帮助姑父招架,一面注意着我。那婚宴热闹得过了头,他们被一群又一群人团团围住,吵吵闹闹地非要跟他们俩喝酒,若是着了他们的道,非得当场喝趴下不可,又不能在婚宴上撕破脸皮,因此颇费周折和言辞,才将这些人打发走。这时她发现我不见了,便说要去整一下妆,四处去找,找到我时,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连小姑父把我背进房间盖上被子让我睡觉,都一点也不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跟她说自己昨晚没有留神,喝得太快导致了醉酒,不是存心的,主要怪她家的酒太好。她不相信。她要我以后不要这样,喝醉了酒很伤身体和头脑,半年之后就要高考,不能再喝醉了。我点头答应。两天后,爷爷奶奶请女婿,我只喝了浅浅的两三杯。
那年七月七日我参加高考。之前几个月小姑妈来看过我三次,每次都把她当月做临时工刚发的工资大部分给我,让我买最好的菜吃,增加营养,三天高考不仅是智力的较量,也是体力的比赛。高考前一天傍晚在我吃饭之前,她打发小姑父用保温桶送来她亲手炖的老母鸡汤,还在里面下了菜肉馄饨。姑父一送就是三天。我想若不是他们夫妇的帮助,我的高考不会那么顺利,精神抖擞的,很可能在考场上大脑会累得虚脱。我在高中三年,要么吃最差的菜,要么弄点萝卜干啃啃,在她给我钱之前,从来没有在学校食堂吃过一顿带肉的菜,只能保证热量,非常缺乏营养,而我近乎亢奋的精神状态,让我当时十分消瘦。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全班聚在一起依依惜别。金老师说我们是他教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不仅成绩优异(他预期我们班的高考成功率将大大高于其他三个班,结果也是如此),而且同学之间非常团结,友谊真挚,跟所有老师的关系都特别好,作为班主任,真舍不得我们走。说到最后,金老师忍不住流泪了,讲台下面,女生大部分抽泣起来,许多男生默默垂泪,我更是泪如泉涌,心潮难平。
金老师擦了擦眼泪,开始表扬这一届班委,做了许许多多工作,他想不起来从前他教过的任何班级,有这么好的班委。最后他特别点到我的名字,说了大量溢美之词,然后请我上台说话。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里,我站在讲台上,平常滔滔不绝的我,那一刻于泪水中哽咽,长达5分钟时间里说不出一句话。金老师和同学们一遍遍鼓掌。望着那些亲切熟悉的面孔,回想整整三年跟他们度过的风风雨雨,今后我不知道和他们还能不能再次相见?相见之时,是否已是白发的暮年?我更想起三年以来,我所经历的、他们一无所知的悲伤无果、铭心刻骨的爱情,泪水便毫无节制,只得哭着对他们说,自己很抱歉,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来,请想说话并且还能说的同学,随意上台发言,然后走下去。
在那无限青春无限伤感的气氛里,上台的同学大都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大多数不能完成事先准备好的发言,唯独团支书兰镇定自若,颇有大将风范,虽然眼角也湿润了,但她居然非常流利地说了十几分钟。哭得最厉害的是槿,她平常最是乐天,总是笑容满面,走路都情不自禁地放声高歌,此刻比我哭得还惨,她上台好像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她也是一个会哭、会伤心的女孩子。
薇没有上台。她给我悄悄送了一张明信片,上面除了几句祝福的话,还详细地解释了她为何不肯再当学习委员。她让我别误会,希望今后保持通信联系。我在七月初就到镇上买了好些明信片,知道今晚同学互赠,我会收到很多,必须一一回复。但我有些低估,根本不够,好在我留了一张给薇,她即使不送我,我也会送她一张。有一张明信片装在洁白的信封里,上面写着清秀的一行小字:请你明天回家后再打开。
我哪里能够等到回家再看。晚上最后一次躺在我的床位上,乘着同学们激动、兴奋、狂热地唱歌、说话、下棋、打牌,乱哄哄一片,我拆开信封,看见里面那张淡雅的明信片上,只写着三个秀气挺拔的字,没有落款。我怔怔地看着,立刻猜出了她是谁。
一个多月后,我被省城一所全国重点大学录取。那天一大早我借了一辆自行车杀奔学校,拿了录取通知书后,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小姑妈家报喜。他们不在家。我便直奔农具厂。小姑妈正在车间忙碌,见我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就知道了,开心地眼泪直淌。她和小姑父立刻请假,姑父到街上买来鱼肉,二人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给我庆贺。我和姑父推杯换盏,纵情欢饮,都喝得面红耳赤,说得滔滔不绝,我更是摇头晃脑地胡扯八道。姑父跟我说起他是怎么追到小姑妈的,说他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和她生活在一起简直太幸福了,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女人。我听了暗自心酸,高考成功的兴奋立马烟消云散,和他玩命地喝酒,仿佛要斗个高低上下。我们喝了一瓶洋河,又喝第二瓶。
姑妈一看不对劲,赶紧劝我们别喝了,伸手将酒拿走。我已经醉倒,被姑父架着送到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姑妈埋怨姑父,说怎么给小强喝那么多,姑父一个劲作检讨,保证下次注意。我躺在床上,被酒精折磨得很不舒服,有人给我喝水,不知道是姑父还是姑妈,水还没有喝进肚子里,我却“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好像吐了那人一身污秽。
我喝醉了,都是安安静静地睡觉,从来不借酒撒疯大喊大闹,连梦话也不说一句。下午四、五点光景,我清醒过来,发现姑妈换了一身衣服,便向她道歉,她笑着说没什么。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一贯苗条的身材,显得略微有些臃肿,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开心地点点头。我连忙向姑妈、姑父贺喜,然后准备回家。
她却让我跟她一起回村,说傍晚姑父也过去。那天中午他们做了太多的菜,好些都没动一筷子,他们俩晚上吃不了,第二天就要坏了。她用几个饭盒装好,又带了一些新鲜的蔬菜,都用布带装好,扎在自行车后面。出了门我刚想骑车,她说我们推着车走走吧,好久没有跟我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
一路上她跟我说了好些事情。她说她和姑父常回村,给爷爷奶奶做点好吃的东西。她难以忘记五年来三个人在一起过的极度贫困的生活,她离开后,爷爷奶奶很可怜。爷爷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差,老是和大叔叔、伯父发生纠纷,有时还跟父亲吵架,只有她和姑父回来,爷爷才难得开心一回。姑妈说大叔叔非常小气,伯父心肠不好,只有父亲人还不错,但父亲和爷爷一样的臭脾气,为了一句话能打翻天,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改。在王家的亲眷里,她只和我以及我的妹妹关系特别好,还有就是我的父亲,但我要走了,小琴还小,而父亲发起火来她有些害怕。她的三个姐姐都对她态度冷淡,聚在一起老说些难听刻毒的话刺她,小姑妈搞不懂怎么得罪她们了,想起来很伤心。
我对她说:“你跟他们很难相处,就少来往,省得老是看见他们打架、吵架、乱砸东西,真烦啊。姑妈,你有小姑父就行了。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我真替你高兴!”她笑着频频点头,狠狠夸了小姑父一回,说他的缺点就是不够细心,比如她从村里回家晚了,他想不起去接一下。今天中午将我喝醉了。她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死命喝酒,更担心我酒醉后胡说梦话,下午一直离我不远,随时准备叫醒我,就说给我喝水。我笑着告诉她,我喝醉了从来不说梦话,因为说梦话太危险了,上次她结婚我喝得比这多了去,也没有说一句梦话啊。那个晚上她的确担心,将房门锁上,隔断时间就过来看看,给我倒水喝,我睡得太沉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急得她差点送我去医院。
我想起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心里很是愧疚,一直还没有向她道歉。以前我或是没有机会,或是不觉得自己做得很错,现在深感对不起他们两个人,向她道歉,说自己当时的想法很有些龌龊,想用跟杏花嫂的男人一样的下流手段,不让她跟我分手。
她望着我,表情很复杂,说那是两个人犯的大错,不用我一个人来全部承担。那一天她也昏了头,当时她完全有能力阻止我,却做了第二天她不敢回想的事情,幸亏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我便问她是怎么遮掩的。她说小姑父没有那么细致,很好糊弄,并且他不像我小小年纪就懂那么多。她说欺骗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很不应该,却不得不如此,很内疚。
我完全同意,说该我内疚不是她。我继续追问,要是小姑父知道了,会不会跟她散伙?她说即使那样,他大概也不会对她怎样。她看了看我,又说,即使她和赵明杰分手了,也不能嫁给我,劝我在大学期间早点找个女朋友。我被她当场揭穿了心事,脸红红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姑妈见我狼狈羞愧的样子,不禁好笑,抬头望着远方的田野和丘陵,对我说,去年那个夏天,她虽然做了天大的错事,但她现在并不后悔,叫我今后不要再去想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回到故乡,我百感交集。我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的愿望,很快便可远走高飞,此刻却万分依恋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晚饭后常常沿着那条小河漫步,坐在那棵大柳树下追忆往昔,忍不住提笔开始写作。那个暑假,除掉农田劳作,我在剩余的空闲时间里,写了一篇几万个字的回忆录,讲述我和小姑妈十几年来的故事(去掉了所有的爱情成分),直到大学入学一个多星期才完成初稿。那时我还没有驾驭数万字的能力,文章结构松散,组织混乱,反复修改多次后,将这篇长文,仔细誊写一遍,给小姑妈寄去。我用了好几个信封,给信封和信纸都标注了页码,生怕她读得没头没尾,头昏眼花。
她收到后吓了一跳,以为我旧情不忘,居然疯疯癫癫地给她写如此规模巨大的情书。我只给她写过一封情书,在那个夏日的15天里,其余时候不方便写,她读完了随即销毁,给我回了一封,也让我读完就烧掉。我舍不得烧,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用毛笔蘸上墨汁涂掉,收藏起来。婚后怕妻子发现,认出笔迹,也销毁了。
幸好姑父当时不在家,她当即关紧房间门,打开来看,我那粗糙稚嫩却饱含对她最最深厚情意的文字,将姑妈感动得拼命流泪,把所有的信纸都打湿了。姑父回到家,以为她的娘家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安慰她。
临别故乡的前夜,我坐在那棵大柳树下,望着月光映照潺潺河水,河水流逝皎洁明月。水中天上两个忧伤安宁的月亮,同时向我低低地倾诉:那些年轻的泪水、笑容、欢声、哭泣,那些持久的悲苦、凄美、欢聚、离别,那些永世的虚幻、真实,以及两者之间相连的梦境。我不禁热泪满眶,将两个明月破碎成了空虚,又在空虚中合二为一。我一生一世的爱人!我一生一世的亲人!最后一次我对着大柳树说:“我爱你!绣蓉!”
她好像听见了我在月光中、在泪水中、在心灵深处、在灵魂内核里的呼喊,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还穿着往日洗得泛白的旧衣服,上面陈列着精心修饰的补丁,微笑着朝我落泪,无言地向我招手,长发如风中起舞的民谣,明眸如夜空闪耀的星辰,拉着我沿着潺潺流淌的月光与浣洗月光的河水,走进我一生也无法走出的梦境。
(18)
我读大学期间,每个学期临走,都要跟小姑妈郑重道别。她家离镇上的车站不太远。她知道我不能从家里拿到多少生活费,几乎全靠学校的一点补贴度日,每回在车站送我走时,都给我不少钱。第一次离开之前,她带我到镇上裁缝那里,做了几套衣服,说我不能穿着旧衣服去读大学,还要找女朋友呢。
她和姑父第二年开始做生意,在镇上开了一个小门面卖服装,赚钱不多,很是辛苦。我不好意思拿,她说我要不拿,她就从邮局给我寄去。我在那几年的腊月寒假期间,姑妈店里最忙的时候,总去镇上给她帮忙。那时当地农民平常很少添新衣,到了腊月底,一家子赶紧跑到镇上去买,年前最后几天跟抢似的,连价也懒得还。姑父料理家务忙着进货,有些时候只姑妈一人在店里,招架不住。我负责账目,整理店面,人多了也帮她卖,几乎不用和顾客来回抬价杀价。我跟姑妈姑父一直忙碌到大年三十中午才打烊,姑父要给我算工钱,我连忙推辞,心想我来帮忙的主要目的,就是能和姑妈呆在一起,即使忙得没时间说话也开心,今后大概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姑妈给我一个好大的红包,当压岁钱。
下午我在他们家,一边逗小表妹玩,一边和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的姑妈姑父聊天。我很想跟他们三人一起过除夕,但只有一年,我们一起吃了年夜饭,观看春节联欢晚会。她家有一台当时农村比较罕见21寸黑白电视,我家没有,吃过晚饭,我们一家子跟村里买不起电视的家庭一起,观看集资购买的那台12寸黑白电视。几年后他们买了彩电,将那台电视送给了我父亲。
表妹那时很小,我们轮流抱一会儿,她便睡沉了,手里抓着我给她新买的布娃娃。表妹长大后跟她母亲一样美丽聪慧,个头更高,性情温婉,读了重点大学,有个幸福的家庭。
那年我们三人等表妹睡熟了,把放在客厅的电视搬到房间,边看电视边打牌。后来玩得开心,电视里演什么也不知道了。姑父大声说还要喝酒,我跟着说也要,姑妈不准我们再喝白酒,开了一瓶红葡萄,三人分了,姑父最多她最少,我得平均。我们一边推杯换盏,一边打牌。零点接近,整个小镇烟花照眼,爆竹声声,仿佛一锅煮沸的热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我和姑父负责燃放他们买的一堆烟花爆竹,姑妈抱着表妹看烟花,放爆竹时却将她抱进屋里,怕将表妹吓着。
其余年份,我在四处爆竹声里赶回家,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在等我吃年夜饭。我的两个弟弟不爱读书,混了个初中毕业,好些年天南海北四处打工,后来依靠小姑妈和小姑父的人脉和指引,都成了小老板。年纪最小的妹妹小琴,和我最为亲密,我像姑妈关心我那样非常关心她。小琴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已在美工作,寄钱给她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小琴也来北美留学、工作。我们给父母在镇上卖了房子,他们年纪大了,在镇子里生活方便。
我在大学时代的第一个恋人是菊。她比我高两级,在文学社认识。她很有诗人气质,率真纯粹,没有那种令我十分反感的神经质,更没有那些附庸风雅者的酸腐气。在那个文学为王的年代,以所谓“诗人”的身份招摇撞骗者很多,他们骗吃骗喝骗钱之外,特别喜欢骗文学女青年上床。这些诗歌流氓那时很猖獗,外表越像诗人的就越可能是个骗子或流氓。
菊很喜欢我的诗文里充沛的情感和幽深的意象,但一直搞不懂我的爱情诗的写作对象是谁。她受过正规的专业训练,不像我只是个业余的野路子,半调子舞文弄墨,经常对我的写作提出批判。我一般情况下虚心接受,因此受益良多。我们对于文学和写作的见解比较相似,越谈越投缘,每个星期至少聚一次,有时甚至3、4次,每次我们路遇或在食堂碰到,只要有时间,都要大声聊一会儿。每次文学社搞活动,我都积极参加和投稿,她是头领之一,因此我的稿子即使比较烂,也大都能在社刊上发表,让我洋洋得意。
有一次她对我投递的一篇诗稿不怎么满意,意见有点尖刻。本来我不怎么跟她争执,但那是写给我心目中的女神的,因此颇为不快,牛脾气上来,跟她为一个文学观点争论起来,两个人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她从来不曾被我反驳得如此体无完肤、粗暴野蛮,气得扬言要把我从文学社开除了。我说开除就开除,反正你说的不对!她说我只会歪理邪说,今后不想再跟我说话了,因为跟我说话太累,她受不了!然后拂袖而去。
三个多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在教室里埋头苦干做习题,菊来找我,有话要对我讲。我很纳闷,她不是说跟我说话特别累么!我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背着书包跟着她来到校园里幽深的风景区,那里长着许多茂盛的大树,枝叶密集得连见缝插针的月光也透不进去。她对我说:“王自强,我肯定爱上你了!因为这二十多天没有跟你说话,我简直难受死了。你喜欢我吗?”
那年她已经大四了,我才大二,我一直认为她是个专横跋扈、才华横溢的文学大姐,我只有屈膝膜拜的份儿,没想到我们竟在一次过于激烈地碰撞中,擦出了璀璨的爱情火花。我十分钦佩她飘逸不群的才情,也非常欣赏她坦荡直率的性格,本真纯净的气质。但菊的外貌并不突出,最多中等偏上,和小姑妈比差远了。我们开始恋爱,不久进入热恋,我们从不争吵,我对她百依百顺,俯首帖耳。
她问我那些古怪难懂的爱情诗,究竟是写给谁的?她说我写得那般刻骨铭心、痛苦不堪,却对甩掉我的那个初恋情人充满崇敬仰慕,并且仍然极度依恋,简直不可思议。我没办法给她讲明,只好说是瞎写,用词和意象不太准确,导致了她的误读,她才是我的初恋情人。梅不信,她说没有此等经历,很难写出内心深处这种独特的、精微的、具体的、也是唯美的感受,并且这种感受她在以前的文学作品里从来没有读到过。
菊临近毕业时,有一天她肿着双眼来找我,在我们初恋的树林里,跟我说,她要和我分手。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没法留在当地,被强行分配到原籍所在省的某个城市工作。那个年代大学生统招统分,分到哪里必须去,不然没有工作,硬是拆散了无数对情侣。有些做学生工作的干部特别操蛋,专爱做这样心狠手黑的歹毒事情,曾被愤怒的学生暗算,打得鼻青眼肿。但这并不是梅要跟我分手的最主要原因。她认为我对她没有激情,在一起很像一对老夫老妻,她无法忍受,觉得我并不真心爱她。她想了几个晚上,下了决心。
我听了,并不十分难过,完全不像三年前小姑妈跟我分手,让我痛不欲生。我和菊的感情远远不如我和姑妈的深厚,当年那般撕心裂肺、肝胆俱裂、几乎投河自尽都熬过来了,今天的失落伤心不算什么。我平静地说:“那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祝你今后幸福。”菊一听,非常生气,骂我一点也不爱她,更坚定了她要跟我分手的决心。我被人再度抛弃,像倾倒垃圾一样,心情沮丧,更被她骂得莫名其妙,有点恼火,说明明是她不喜欢我了,才要跟我分手,却找借口说我不爱她。我们因此狠狠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过了两天,我到食堂等菊。我对她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见着她便追着她道歉,她不愿理会。我说我们至少恋爱了一场,我送送你吧。她答应了。几天后我送她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起等火车,两个人看看对方,都有些伤感,有些歉意,但无话可说。那天我们大学和其兄弟院校同时放假,站台上满是送行者和远行者。一对对情侣们眼见离别在即,再见难期,全都抱在一起泪湿衣襟,有的嚎啕大哭起来。也许被现场的气氛感染,我回忆起和菊的长久交往,以及相对短暂的恋爱,越回忆越觉得她特别好,我不该老是拿她和小姑妈相比,更不该对她不痛不痒的,真是一点激情也没有。
我之所以对她缺乏激情,主要是因为菊不够漂亮,但她的性格和气质出类拔萃,她对我爱得深沉,我跟她在一起生活,肯定幸福美满,琴瑟和谐。她是十分优秀的女性,完全值得我全心去爱。我想对她说,我们和好吧!但不知如何开口,一时有些踌躇。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凝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带着歉意,饱含爱意,望着徐徐开来的火车,她对我说了一声:“王自强,再见!”,就排进挤车的人群。我见她上了车,放好行李,坐到了对面,掉脸望着窗外。看来我很伤她的心,她简直恨死我了,连在夏季空荡荡的车厢里坐在靠近我的一侧也不愿意。
那一刻我止不住悔恨的泪水,透过打开的窗户,对着她大声说:“菊,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讲。”她转头惊讶地望着我,怔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坐在这边的几位,学生模样,连忙给她让开。菊站在最靠车窗的位置,手伏两条长座位之间的小桌子,微微弯下腰,问我道:“王自强,你想说什么?”
“菊,你嫁给我吧!我爱你!”我几乎哭出声来,因为火车抖动了一下威风凛凛的身躯,干嚎了一嗓子,就要开走了。
她浑身一震,不知怎么回答,摇摇头,又点点头,却又摇头,最后说:“王自强,你等我给你写信!”
我一直等到秋日深沉木叶萧瑟的十一月,才收到菊的来信。信中只有了了数行清丽飘洒的字迹。她跟我说时过境迁,我们的爱情早已不在人世间了,何况我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好好爱她过,忘记她吧!我看见空白的信纸上,全是泪痕,心中无限思念、伤痛、追悔。我要向她证明,我对她很有激情,是真心实意地爱她。
第二天,我买了火车票千里北上,第一次跨过长江黄河,来到北方,在那个城市一路打听到了她的工作单位,兴冲冲地闯进去,要给菊一个惊喜,我相信她立刻就会答应跟我重归于好,两年后做我的妻子。
菊的确惊喜万分,从座位上忽地站起身来,抹着泪水朝我笑得很灿烂,也很悲伤。她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一头扑进我的怀抱,而是告诉我,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我只得向她祝福,跟她吃了一顿难以下咽的丰盛饭菜,只将她给我买的红酒喝得一干二净,她跟我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然后回到火车站买票。她知道此地一别,很可能就是一生,跟随我来到火车站。她以为上次的别离已经是一生了。
但这一次的确就是一生。
我对她说:“菊,你回去吧,不要去站台了。”她不肯。从夏到秋,我们再次于长长的站台分别,这一回,站台空荡许多。我见她非常伤心,泪眼迷离,恍恍惚惚,对她作最后一次恳求,就差给她下跪了:“菊,你嫁给我吧!我以前确实对你不够好,今后弥补,好不好?”菊望着我摇摇头,说她已经不能嫁给我了。
大学三年级下学期,有一天我在蓝球场参加两个系之间的友谊赛,在热身练习时,有一个女孩忽然出现,一瞬间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变成一座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树林,我的眼中唯有那只前来栖息的百灵。她中等个头,长发垂肩,一条蓝格子连衣裙,眼神深湛明澈,她看我的目光温暖、亲切、柔和又率真,让我想起一个人。当我想起那个人,我的眼角湿润了。我强烈希望得到她的关注,但场上有10个运动员,个个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我只能发挥我的特长:精准的投篮技术,一心想在她面前扬名立万。但结果恰恰相反,我大失水准每投必失,每失必投,像专门给自己一方捣蛋的。急得场上队长冲着我怒吼,只因找不着替补才勉强留我在场上打完比赛。
比赛结束后,我却找不到她。我每天在球场找,在食堂找,在教学楼找,在宿舍楼附近找,虽锲而不舍,但一无所获。她像一阵来去无影的清风,再也不见了。一天,我在校园公告栏张贴文学社的海报,记得是位先锋派小说家到我校作报告,当时有个小女生见我像文学社的人,因为我的头发比当时好多男生的都要留得长一些,半脸络腮胡须,好像一个饱经沧桑的青少年,就向我请教如何评价那位小说家的作品,她读得很晕菜。我不懂装懂在那儿胡侃,睁着眼睛说瞎话,风趣诙谐地把那家伙的几本破小说夸得天花乱坠,忽然听见一声百灵鸟般清脆的笑,我扭头看见她站在不远。
她的芳名是芙。
第二年春天,芙非要我带她去我的家乡看看,因为我用文字将那里描写得美仑美央,宛若人间仙境,里面还住着一位美丽聪慧、温婉流离的江南女子。从省城火车站出发,火车两个小时,然后汽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那所镇子。我们下车后已是下午两、三点,两个人饿得心慌,在路上没有多少时间吃东西,直接杀奔小姑妈的服装店,仿佛她开的是饭店。
那是淡季,顾客较少,姑妈吃罢午饭,正坐在店里看书,抬头忽见我们两个手挽手,笑嘻嘻地闯进来,不禁喜出望外,站起身来跟芙大声打招呼。芙想不到姑妈这么年轻,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岁数,甚至还小些,以为我拿她开涮,疑惑地问:“你真是他的亲姑妈?是表姐吧?”“是啊!他是我的侄子,他爸爸是我的二哥。”小姑妈自豪地说。芙便跟她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女朋友呢,这么年轻啊!唉,那没办法,我也只好叫你姑妈了。”“那你叫我绣蓉好了。”
她问我们吃过午饭没有。我们同时摇头,芙说我们从学校跑来,专门就是为了敲诈她的,同时看看我笔下的漂亮姑妈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我问起姑父。姑妈笑着锁了店门,说姑父在家忙活呢,还带着表妹,我们去饭店吧。芙听见,将她买的电动玩具交给姑妈。
饭后我跟姑妈告别,说要带芙去家乡看看风景,也带她见见我的父母。姑妈问我晚上怎么安排?我和姑妈时常通信,告诉对方几乎所有值得在信纸上啰嗦的事情。她知道芙是城里长大的,很难习惯睡在我家。我家从来都是乱糟糟、脏兮兮的,跟旧车零件铺一样,父母从来没有整理东西的习惯。我想了一想,对她说:“那还得麻烦姑妈,我们晚上到你这里来。”“一点都不麻烦!你们早点过来吃晚饭。小强,叫你一家人都过来吧,我现在就叫明杰开始准备!”
晚上姑妈、姑父搞了一桌子菜。因为镇上的菜市场早就收摊了,姑父骑车到不太远的一个大集镇里,买回许多当地特产,尤其是江鲜。他们二人的厨艺都不错。晚宴上姑妈问起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今后什么打算。我说我们准备大学毕业就结婚,计划留学美国,看看从小到大我们的课文里描写的万恶的资本主义,究竟是怎样的吃人不吐骨头。
晚上芙和小姑妈睡主卧室,我和小姑父睡客房。姑妈和芙聊到天快亮了才睡,将近中午她们才起床。在返校的火车上,芙说我的家乡并没有我写的那么美,只是江南普普通通的一所小村,而小姑妈的确很漂亮,气质非凡,跟她非常谈得来。她跟我说,姑妈在那个小镇卖衣服,实在太可惜了。我跟芙说,这是姑妈事业的起点,她的心大得很,不是这个小镇所能容纳的。
我们毕业后结婚,先回乡办,再回城办,足足热闹了两番。王氏家族再次集团大聚会,跟上次小姑妈结婚时稍有不同,爷爷已经去世,小叔叔不知游荡到了哪里,但第三代和第四代多出好些,奶奶成了老祖宗,取代了我小时候看见的曾祖母。我和妻子跟几年前的小姑妈、小姑父一样,挨桌敬酒。我很想第一个先到他们桌上,但必须按照长幼顺序,先敬父母,以及爷爷那一辈的,之后伯父、大叔叔,再之后三个姑妈,来到小姑妈桌边时,我已经喝得头昏眼花了。小姑妈、小姑父也祝我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见我满面通红酒气冲天,都提议我省掉这一杯吧。我哪里肯,叫芙给我加满,抢先一饮而尽,只为对他们二人发自肺腑和肝胆的由衷敬意。
当晚我再次酩酊大醉,被小姑父用自行车驮着,父亲扶着,从小村送到镇上,然后将我背进洞房,也就是他们当年的洞房。小姑妈花了不少心思,布置得既淡雅整洁,又喜气洋洋,在那里姑妈送给芙一对结婚戒指。我一点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的滋味,因为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了,身旁的妻还在沉睡。
我望见墙上贴着许多饰物,悬着我和妻子放大的合影照片的红木镜框,还有许多温馨的祝福。我还看见书架上摆着一些装着他们照片的镜框,有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姑妈、姑父的合影,还有她生平的第一张照片。那是结婚前昔她在照相馆拍的,面如芙蓉带笑,身似杨柳临风,让我回想往日,心潮起伏,紧紧搂住怀中的妻子,欲将心中满腔热忱的爱,全都赋予这位将与我一生风雨共度的女子。
不到一年之内,我和妻先后赴美。在上海虹桥机场,我和亲人们分别。那天送行的,除了父亲母亲、岳父岳母,还有妻子和小姑妈,我和他们一一告别,互道珍重。临近海关,我回头望见她们两个人都在朝我落泪,向我挥手。过了海关和安检,我提着背着大小几个包,远远地望见我的亲人们都朝这边看视,不知能否找到我。我转身走进周围完全陌生的旅客人群,心怀憧憬又忐忑不安,因为将要面对一个崭新而迥异的国度。当机窗里的落日浸满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苦涩海水,我心中的思念,不知对妻子更多,还是对她更深。
我和妻子开始了求学和工作的海外生涯,小姑妈、小姑父开启了创办工厂的艰苦历程。他们用做服装生意赚的钱,建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厂,姑妈是设计师,姑父跑供销。几十年的卓越奋斗之后,他们拥有了一个小有规模的现代公司,中间根据市场和形势作出的几次至关重要的转型,全靠姑妈灵活的头脑、大胆的决策、坚定不移的贯彻执行。她是公司的实际掌舵,姑父读书较少视野狭窄,非常依赖也信任小姑妈的能力和胆识。姑妈离开学校后一直保持着喜欢读书的习惯,对电视没什么兴趣。她买来各种书籍,只要空闲,仍旧像在村里那样,以读书为乐。我在她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见到书架上摆满各种书籍,那些书不是摆设,她读过相当大的一部分。
我和小姑妈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开始仅仅通信,后来她家安装了电话,但越洋电话当时贵得离谱,电话公司简直是敲诈勒索的犯罪团伙,每次我们仅仅能够听一听对方的声音,还是以通信为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由于信息通讯大革命,话费急剧下降,我们逐渐停止通信,改作电话加上电子邮件。近年来有了微信,我们联系更方便,一有时间就聊一会儿。由于她在我孩提时代给了我严重缺乏的母爱,我尊她如同母亲,每次母亲节,除了打电话给母亲,总要向她问候节日。她把外孙的照片作为微信日志的封面,爱写一些生活点滴和旧日回忆,我见了,连忙点赞和吹捧。
小姑妈五十岁生日前昔,我和妻子带着儿女,从美国回家探亲,同时给她拜寿。姑父开着大宝马,从上海浦东机场一直将我们接到他们厂,见到姑妈。那天她忙得脱不开身,见到我,向我连声道歉,没有能够去机场迎接。五十岁的姑妈看上去依然很年轻,一根白发也没有,而我已两鬓斑白,走在大街上,妻说我们很像一对兄妹。
那天妻带着一双子女到商场里疯狂购物,我和小姑妈在他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里聊天。隔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我们不禁同时回忆起那一年冬季,我们也是这样面对面坐在一家小小的面店里,身份介于姑侄和情侣之间,无限悲伤地将我们的爱情画上凄凉无奈的句号。许多年之后,我们已将当日无法实现的爱情,转化为亲情,不再泪流满面,为情所困,唯慨叹时光荏苒,我们从青少年迈入中年,而现在行将进入暮年光景。
我们村当时即将拆迁,姑妈在我临行前,驾车带我去故乡看看。那里早已无人居住,连数目众多极其难缠的中老年钉子户们,也跟兽医拔牙一般全被拔光了,只剩四周田野寂寂河流潇潇。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老屋,以及我父母的房子,都衰败倾颓杂草丛生。当我们走进那间屋时,我不由想起当日,转头见她在微笑中摇头,俯身在那些长满青苔落满尘埃的竹床和木桌上,不知搜寻着些什么。
而后门外那两株苦楝树,依然枝繁叶茂,在风中喃喃细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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