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童年

送交者: tingting2024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9-16 10:35 已读155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大概是短剧看多了。那些镜头太会堆:土路、晒烟、井台、黄昏里一个小孩往家跑。昨夜里我梦见自己又回到十来岁,个子刚到灶台,裤脚上全是泥。醒来之后在单间里躺了很久,窗边那束洋桔梗还在,开得好好的。花是现在的,梦是以前的。两样叠在一起,人有点恍。

梦里没有完整的故事。都是碎片。可碎片比故事真。

先是早晨。寻甸的早晨不是温柔的,是冷的。水缸里一层薄冰,手伸进去会痛。我妈已经在灶上忙,柴火是隔夜烘过的,一点就着,烟往上冲,冲到屋梁上发黑的位置。我被叫起来去挑水。扁担在肩上压出一条红,水在桶里晃,晃到家门口要小步走,不然会洒。洒了要挨骂。骂不是狠,是急。急着赶农时。十来岁的我听不懂农时,只懂水很沉,沉完之后早饭是热的。热的米汤配咸菜,咸菜是自己腌的,酸得眉头皱。皱完还是喝。喝完去上学。

学校在村口外一点,土坯墙,操场是块平过的地,下雨就成塘。我们把书包挂在钉子上,钉子是生锈的。老师一个人教几个年级,讲完三年级转过身写二年级的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没有玻璃,只有木板,夏天打开,苍蝇进来,冬天关上,屋里的哈气结在墙上。课间最快活的是抢那棵歪脖子树。谁先爬上去谁就能看见田那边的路。路上有时有拖拉机,有时只有牛。牛走得很慢,人跟在后面,鞭子不常响,响起来也是懒的。

中午不回家的日子,带的是冷饭。同桌会换咸菜吃。换是一件大事。谁家的辣,谁家的淡,谁家偶尔有一块腊肉,都能成为半天的话。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饥饿很干净。干净得不含糊:就是胃空,空了有饭就好。不像现在的空,空在身体里拐弯,拐到欲望、羞耻、秋天的凉、桌上那束会谢的花。十来岁的空会响。大人一喊吃饭,响就停。

下午最深的记忆是烤烟。

烟叶从田里背回来,一片片往杆上穿。穿烟是细活,针厚,叶脆,穿快了会破,破了被说浪费。我坐在廊檐下,膝盖上摊着叶,手指被汁液染成深色,洗不掉,过几天自己淡。阳光偏西的时候,整条村子都是那种青里带甜的味道。味道进去头发里,晚上睡觉还能闻见。烘房在村边,夜里要有人守火。火不能大,也不能灭。守火的人打盹,烟叶会伤。伤了就是一季的钱。钱在那时候具体得很:是化肥,是学费,是过年能买的那几斤肉。我有一次被叫去送夜点,走进烘房,热气扑脸,木头香和烟香混在一起,守夜的叔叔眼睛红红的,接过芋头,说早点回去。我顺着田埂跑,月亮在沟里碎成一条。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夜原来这么长,长得能把一个村子的命烘干。

也有轻的。

夏天暴雨后,沟里涨水,我们去捉田鸡。裤腿卷到大腿,泥没过踝,手要快,快了才能按住。按住之后它会叫,叫得很委屈。我们把它装进塑料袋,带回去给大人处理。现在想,那叫里有生命。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成功。成功之后在水里洗脸,脸上花得像猫。谁家的狗跟过来,摇尾巴,我们把最小的一只丢给它,它衔着跑。狗比人快乐。人已经开始算:够不够一顿。

赶集是大事。半个月一次,去镇上。车上挤,有人抱鸡,鸡粪掉在鞋上。镇上有打铁的、卖布的、卖冰棍的。冰棍是奢侈。能吃到一根,要含很久,含化了才咬。我最记得布摊。花布在绳子上飘,红的绿的,比田里的颜色凶。我站着看,不敢摸。摸了要买,买不起。我妈有时会买一块最便宜的,回来给我做上学的衣。衣做得宽,说能穿两年。两年后衣还在,人长高,袖口到小臂。同学笑,我把袖子往上折,折出一道印。印是穷,穷在十来岁还不觉得羞,只觉得麻烦。羞是后来才学会的。学会羞之后,很多东西都不能再那样直直地看了。

梦里出现最多的,是黄昏。

太阳一落到山背后,田就换颜色。包谷叶子从绿变成一种发暗的青,路上开始有人往回走,担子在肩上晃。我家的门是木的,门轴响一声,狗先叫。叫完我妈在屋里应。应的声音平,平得像一切都还在。饭是蒸的,菜是炒的青菜,有时有蛋。蛋要分着吃。分完我去院坝坐一会儿。院坝的石板烫了一天,傍晚还剩一点温。天上有蝙蝠。蝙蝠飞得很低,低得像要撞到脸。我不怕。怕的是马上要被叫进去睡觉。睡了就意味着明天又是水、又是学、又是叶。十来岁的人讨厌重复,又靠重复活着。重复是农村的骨。骨在,人不会散。

这些点滴在短剧里会被配上音乐,配上慢镜头,配上长大后的旁白:那时真好。我不敢这么说。那时不好,也不坏。它就是那样:沉、素、短,短得每一个黄昏都像要结束什么。结束的是白天。白天结束了还有白天。日子本身没有怀旧。怀旧是现在的人站在昆明的单间里,才有的奢侈。

奢侈完我会问自己:为什么是现在才梦见。

大概是秋天来了。秋天一凉,人就容易往回走。往回走不是真想再过那种日子。水还是沉,烟还是辣眼,学费还是要凑。想回去的是那种简单的响。胃响了就吃饭,困了就睡,喜欢一块花布却买不起,难过也就难过一下,不会演变成对意义的追问。十来岁没有意义这个词。没有结婚生子,没有铺垫,没有论坛里的自我辩白。人小,世界却完整。完整得可怕。可怕在于你不知道它会碎。碎是后来的事:出村、出国、打开、收住、在滇池边把车窗摇上又摇下。碎了之后再看那些点滴,点滴就发光。发光不是因为它们金贵,是因为你回不去。回不去的东西最会在梦里来。

今日把这些写下,不是为了把童年过成风景。风景是给外人看的。对我,那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是家,家的门口有水渍,水渍是我洒的。洒了会被说。被说完还是那个人。那个人后来走很远,走远了才发现,十来岁的黄昏一直跟在身后。跟到斗南的花香里,跟到秋天的薄外套里,跟到半夜醒来看见洋桔梗的那一刻。花开着,土路也在。两条路不打架。打架的是我想用现在的心,去解释那时为什么不觉得苦。

解释不清。不清就对了。童年不是用来被解释的。它只负责把一个人从土里长出来,长到能离开,离开之后偶尔在梦里把她叫回去挑一趟水。水还是那么沉。沉完她会醒来,发现自己在城里,肩上没有扁担,只有一点没来由的酸。酸一酸,去洗脸。脸上没有泥了。没有泥的脸,有时会想念泥。想念一下就够。够了就把梦收好,去过没有灶火、却有自来水的白天。

白天还长。长得像当年的夜。夜会过去。过去之后,也许还会再梦到那棵歪脖子树。树还在不在,我不知道。知道的是,十来岁的我曾经坐在上面,看见过很远的路。路的尽头当时只是镇。镇的尽头,原来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后还梦见,说明那条路没有白走。白走的路,梦不会来。梦来了,就让它来。来了就看一看,看完把被子拉好。拉好,人还在现在。现在有凉意,有花,有要办的事。事办完,童年会自己回去。它认得路。那是它的土,不是我的。我的土已经换过了。换过也没关系。人本来就是一层一层往外搬的。搬到哪一层,哪一层就是家。家可以很小。小到一只杯、一束花、一个还肯梦见田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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