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突然刮起道德风？

这两天刷到好几篇都在谈道德。谈得突然，像一阵风约定好了从同一个方向吹。吹的是什么，其实不必点名。点名了又是一轮对错。我对对错已经有点倦。倦不是觉得自己干净，是觉得有些嘴站在岸上，朝水里的人扔石头，扔完还要宣布自己在拯救水质。
道德先放一边。不是道德不重要。是它一上来就占满座位，别的话就站着。我想说的那句很俗，俗到登不了台：存在即合理。不是说存在的都高尚，是说一种东西能在这里反复出现，说明它接住了某种真实的饿、真实的空、真实的不敢在白天说的话。你讨厌它，可以。讨厌不等于它是幻觉。幻觉不会让这么多人半夜还在翻。翻，是因为身上有没有被安置好的那一块。一块可以叫欲望，也可以叫孤独，也可以叫想被听懂。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
若觉得有违道德，大可以离开。门没有锁。论坛不是户籍，帖子不是婚书，没人按着你的头看完。看不下去就划走。划走是最干净的反对。反对到还要留下训斥，训斥到要把这里的人一网打尽，那已经不是护德，是占领。占领很累。累完也改变不了：来的人明天还是会来。来不是因为他们没听过你的道理。道理他们在家里、在村里、在领导讲话里听得比你完整。他们缺的不是再被说一次“你不该”。他们缺的是一个可以说“我仍会要”的角落。角落脏不脏，是另一件事。先承认角落存在，再决定进不进。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更老，也更实用。墙若真危，绕开即可。非要站在墙根仰头数砖缝，数完大喊要塌，塌的又不是你的房。你的房在别处，整齐、见得了人、经得起亲戚询问。那是你的选择。选择值得尊重。尊重到此为止。到此为止的意思是：你的整齐不能当成尺子，量所有还在墙根抽烟的人。抽烟的人知道烟不好。知道仍吸，是因为今天需要这一口。需要不是赦免。需要是说明。说明完，各走各的，才像成年人。
除非你能拯救这里的所有人。我觉得很难。难不是讽你心肠。是路径不对。来这里的都不是圣人。圣人不半夜发帖，也不把一盆脏水反复滤给陌生人看。来的人有七情六欲。欲会让人写下不该写的，看不该看的，在不该的时辰里把领口解开。解开不等于害人。害人是另一套罪，罪有名字：强迫、欺骗、把别人拖进他不愿去的地方。那几样，该管，也该骂。骂完若还要把“有欲”本身灭掉，灭的就不是危险，是人。人灭干净了，道德会赢一次。赢完场地空着，空着的场地最适合继续空谈。
我自己更信一种很小的规矩。规矩不是圣谕。是：你愿意看就看，不愿看就走；你愿意写就写清楚自己的边界，不愿被约就说不约；你觉得脏，先洗手，不必把整条河填了。河填了，岸上的人会鼓掌。河里的人没有地方把热散掉，热会改道，改到更暗的管子里。更暗的地方更难监督，也更难对人。对人，其实比道德口号难。对人要承认：我也会饿，我也会羞，我也会在羞完之后还想看一眼。三样同时在，才叫活人。活人凑在一个地方，地方就会看起来不洁。不洁不是允许一切。是允许有欲的人先把话说完，再说这句话该不该删。
删很容易。离开也很容易。留下来指责别人为什么不圣，最容易获得正确。正确很光。光太亮的时候，我反而想把屏幕亮度调低。调低不是投降。是我还想在一个非圣的地方，把非圣的话放平。放平了，道德若还要来，就请来坐在旁边，不要一进门就掀桌子。桌子上没有祭品。只有一些人的七情六欲，和一句已经说旧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就先救自己的眼睛——不爱看，便不看。这已经很君子了。君子走了，墙还在。墙下还有人。人不是为了等你来封圣才聚集的。聚集是因为夜里那点热，在别处没有地方放。放在这里，未必对。未必对的东西，也可以先存在。存在了，再一个一个决定自己进不进、停不停、走不走。决定权在自己脚上。脚比嘴干净。嘴最忙的时候，往往是脚最该动的时候。该走就走。走了，世界不会少一座庙。只会少一个不愿意看见活人的观众。观众减少，对这里未必是损失。对你，也未必是损失。各退一步，风就小了。风小了，各自回去过各自能见人的白天。白天很重要。夜里那点事，本来也不要求全城点头。点头的人够少，才像真话。真话不必人人跪着听。听不下去的，门在原处。推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