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把衣服晒在阳台。丝袜、内裤、胸罩,用夹子别着,风一吹就轻轻动。动的是布。布晒干了,她下班回来,夹子还在,东西没了。不是被风刮走。刮走不会只少这几件。少的是贴身的。贴身的没了,阳台上只剩空夹子。空夹子很刺眼。刺眼是因为谁都看得见,却没人看见是谁拿走的。
拿走的人多半不是为了穿。穿得不合身,也没必要冒这个险。险是被看见、被问、被当成小偷。小偷这个词太直。直的词盖不住真正的理由。理由是那些布穿过她。穿过就有形状,有气味,有她身体留下的一点热。热晒干了还在纤维里。纤维被拿走,就等于把她的一部分带走。带走了可以在没人的地方看,可以套在自己手上,可以只是放着。放着也算得到。得到不需要她点头。点头会把这件事变成赠送。赠送太普通。普通的东西没有那种从别人生活里抽出来的紧。
恋物在这里很清楚。清楚不是病历上的定义。定义说人对非生命的物体有性兴奋。物体本身不性。性是人附上去的。附上去的是:这件内裤曾经贴着她,这双丝袜曾经勒过她的腿,这件胸罩曾经托过她的胸。托过的形状还在罩杯里。罩杯被拿走,就像把那个形状偷走。偷走的人未必想见她本人。见本人要说话,要被拒绝,要承担事后。事后很麻烦。麻烦的东西很多人不要。不要人,要人留下的布。布不会说话,不会锁门,不会在你看它的时候看回来。不看回来,就安全。安全的兴奋,比真的靠近容易。
容易所以有人做。做了之后,阳台空了。空了她会生气,会觉得恶心,会再也不把这些晒在外面。不晒在外面是防。防的是那种把她的私处布料当成可取物件的眼。眼在楼对面,或者就在同一层。同一层的人平时见面还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对方抽屉里有没有别人的东西。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办公室和楼道都会变窄。变窄的不是地方。是她以后晾衣服时会多看两眼,多等一会儿,确认没人经过再收回来。收回来的动作,是被这种欲改过的。
恋物的人自己未必觉得在伤害。他觉得只是拿了几件不值钱的布。不值钱是市场价。市场价不算她穿过之后的那一层。那一层没有标价。没有标价的东西被拿走,她的损失就说不清。说不清更气。气完也没法报警到很重。重不起来,事情就变成楼里的传闻。传闻里她是倒霉的。倒霉的人要自己把夹子收好。收好之后,拿的人已经在别处看过那些布了。看过的过程她永远不会知道。不知道也是一种被使用。被使用完,布可能被扔,可能被留。留着的话,它就不再是她的衣服。是他私底下的一件物。物可以反复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穿新的了。新的晒不晒在阳台,她会再想很久。
我想过这种欲为什么专挑这些。因为这些最接近身体却又不是身体。不是身体,所以拿走的时候不必面对她的眼睛。面对眼睛就会有拒绝的可能。拒绝一出现,欲就要停。停对有些人很难。很难就去找不会拒绝的替代。替代是晒干的内裤,是还留着形状的胸罩,是被穿过的丝袜。这些东西沉默。沉默让人觉得自己没有强迫谁。没有强迫谁,只是偷了东西。偷东西是犯法。犯法的部分大家都明白。明白之外,还有一层更难说的:他要的不是布的使用价值,是布曾经属于她身体这个事实。事实被抽走,她的阳台就空了。空了之后,楼里多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干过。知道的人不会说。不说的欲,就继续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活着。活着的时候,下一次阳台上若再出现同样的夹子,他可能还会看。看不一定再拿。不拿也已经在看了。看,就是这种癖开始的地方。开始了,布就不再只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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