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36) 辽东公孙家 11.22首发于禁忌书屋连番受挫,冰冷的现实如同这北地的寒风,刮去了初时传檄而定的虚假繁荣,裸露出战争最残酷坚硬的内核。幽州城如同一个沉默而狰狞的巨兽,吞噬着西凉健儿的鲜血与勇气。城下堆积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与焦黑色。我骑在战马上,望着那片狼藉,眼中没有丝毫退却的犹豫,只有一片冰封湖面下的汹涌暗流。既然常规的强攻暂时难以奏效,那就用更极端、更彻底、也更残酷的方式,来瓦解这座城池的抵抗意志和……有生力量。“百里玄霍、百里玄策、百里玄苏。”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几员大将耳中,“传令下去,收集阵亡将士的遗体。”百里兄弟闻言,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抗拒。沙场捐躯,马革裹尸,这是军人的归宿与尊严,即便是敌人的尸体,若无深仇大恨,通常也会择地掩埋或交换。收集己方阵亡者的遗体用于……我目光冷冽地扫过他们:“怎么?不忍?觉得亵渎?”百里玄策性子最直,脸涨得通红,抱拳道:“王爷!不可!” “阵亡弟兄为国捐躯,已是不幸!岂能再让他们死后受此折辱,尸骨无存?此举……此举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啊!末将……末将实在无法从命!” 百里玄霍和百里玄苏虽未出声,但紧抿的嘴唇和眼神中的抗拒,表明了同样的态度。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玄悦站在我身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姬宜白垂目不语,韩玉则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心寒?” 我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百里兄弟激动而痛苦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若不能尽快破城,等三皇子解决了南楚之患,挥师北上,与桑弘内外夹击,届时,死的就不止是城外这些弟兄!是整个北线大军,是本王,是你们所有人!那时,连给你们收尸的人都不会有!”我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百里兄弟心头。他们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腾。最终,百里玄霍这位最年长的兄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嘶声道:“末将……遵命!” 百里玄策和玄苏见状,也只能咬牙,跟着跪下领命,只是眼中已满是血丝。我看着他们依旧困惑且带着怒意的眼神,知道需要更明确的指令,也透露一丝“天机”:“照我说的做。收集遗体,不仅仅是我们的,战场上来不及处理的敌尸也可混杂其中。然后,用还能用的投石机,或者临时赶制一些简单的抛石机,不用装石头了,把这些……‘东西’,给我抛进幽州城里去。越散开越好,最好能抛到他们的水井、民居附近。”顿了顿,我继续补充,语气更加森寒:“还有,派小队骑兵,去周围山林、荒野,寻找冻毙、病死的野兽尸体,狼、狐、鹿、甚至老鼠,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死的、腐烂的,都给我弄回来!记住,让士兵们用药棉或浸过醋的布巾捂住口鼻,尽量少直接接触。收集回来后,同样处理,抛入城中!”这一下,连最沉稳的百里玄霍也忍不住了,他声音发颤:“王爷!这……这是要引发疫病啊!此乃……此乃有伤天和!自古用兵,也罕有如此……”“有伤天和?” 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百里将军!桑弘死守孤城,负隅顽抗,每拖延一日,我大军便多消耗一日粮草,多承受一日严寒,河南主战场便多一分压力!这幽州城内两万守军和不知多少百姓,都是他拖延时间的筹码!你想用更多西凉儿郎的命去填平这座城池吗?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瓦解他们,减少我军伤亡,这就是最大的‘和’!至于天谴……若真有天谴,本王一肩担之!”我看着他们依旧挣扎的面容,语气稍缓,但更显冷酷:“阵亡将士的抚恤,本王会足额发放,并且额外追加三成,作为其家人日后生活的保障。他们的牺牲,将换来更少的牺牲,换来更快平定北方的胜利。这是功绩,不是折辱。执行命令吧。”话已至此,百里兄弟纵然心中万般不适,也知军令如山,更听出了我话语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百里玄霍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是……殿下!” 他转身时,眼眶已然微红。百里玄策咬了咬牙,也低头领命而去。接下来的几日,幽州城下出现了诡异而令人心悸的一幕。西凉军不再大规模冲击城墙,而是不断派出小队,沉默地收敛战场上的尸体(不分敌我),并从荒野运回各种动物尸骸。随后,在一种近乎死寂的肃穆气氛中,一架架经过修复或简易搭建的抛射装置,将那些包裹着死亡气息的“投射物”,高高抛起,划过冰冷的天空,落入幽州城内。没有喊杀声,只有抛石机绞盘转动发出的沉闷吱呀声,以及物体落地时遥远的闷响。城头的守军起初有些茫然,随即明白了我们的意图,惊恐和愤怒的呼喊隐隐传来。他们试图用火箭射击我们的抛石机阵地,但距离较远,效果有限。桑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战术的阴毒,他下令严密监控城内水源,焚烧处理落入城中的秽物,并尽可能将居民迁入相对隔离的区域。北方的严寒极大地延缓了细菌滋生和疫病传播的速度,这使得这种“瘟病战术”的效果大打折扣,未能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迅速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瘫痪。相反,桑弘迅速做出了更直接、更刺激的反应。几天后,幽州城头悬挂起了数十颗新鲜的头颅——那是之前攻城战中,部分未能及时抢回的西凉军阵亡者的首级。它们被粗糙的绳索系着,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僵硬,随着风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注视”着城外的西凉大营。城楼上,守军敲打着兵器,发出嚣张的辱骂和嘲弄的呼啸。这一举动,极大地刺激了西凉军的神经。营中弥漫着一股悲愤与狂躁交织的情绪。百里兄弟怒发冲冠,多次请战,要求不惜代价强行登城,夺回同袍遗骸,雪此奇耻。连一直消沉的韩玉,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制止了他们冲动的请战。但我压下了所有请战的呼声。“愤怒?愤怒有什么用?” 我在军前训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被敌人轻易激怒,失去理智,那是懦夫的行为!真正的勇士,要能把愤怒变成耐心,变成智慧,变成最终砍向敌人脖子时更稳更狠的那一刀!现在攻城,正中桑弘下怀!都给本王忍住!有火气,憋着!很快,有你们发泄的时候!”为了转移军队日益累积的躁动,也为了彻底解决北方的后顾之忧,我决定亲自率一部精锐,北上扫荡那些前段时间见风使舵、降而复叛的东胡、扶余等部族。一来练兵泄愤,二来稳固后方,三来……或许也能获取些额外的补给。我将幽州城外的围困指挥权暂时交给百里玄霍(主守)和韩玉(辅助,戴罪立功),嘱其谨守营寨,继续“馈赠”,但绝不准擅自攻城。自己则带着百里玄策、玄悦,以及一万五千名最为精锐、也最渴望厮杀的骑兵,顶着凛冽的寒风,踏入了白雪皑皑、林海苍茫的北境。北方的冬日本就严酷,今年尤甚。积雪没膝,呵气成冰。军队在茫茫雪原和林海中艰难穿行,搜寻着叛部踪迹。艰苦的环境反而磨砺着将士的意志,将淤积的怒火转化为对严寒和敌人的双重耐性。数日后,一处背风的山坳附近,前方斥候传来了发现敌情的信号——小股东胡游骑的踪迹,以及不远处隐约的营地炊烟。“终于找到了。” 我勒住战马,眼中寒光一闪。身边的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百里玄策!”“末将在!”“你领左翼,包抄营地东侧。”“玄悦!”“卑职在!”“你率本部,截断他们西逃之路。”“其余人,随我正面突击!记住,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但严禁滥杀妇孺,违令者斩!”命令简洁有力。憋了一肚子火的西凉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悄无声息地完成合围,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三个方向猛扑向那处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东胡营地!战斗毫无悬念。这些叛部本就不是精锐,在严冬中更是疏于防范。西凉骑兵的马蹄踏碎了营地的栅栏,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瞬间打破了林海的寂静,又很快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归于沉寂。战斗接近尾声,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处决残余抵抗者。我驻马立于营地边缘,看着这片迅速被鲜血染红的雪地,神色淡漠。这时,一名满脸兴奋的副将策马奔来,在我面前滚鞍下马,抱拳道:“启禀王爷!弟兄们在营地后面一处小山洞里,发现几个女人!看样子不是东胡人,刚才几个东胡溃兵想对她们用强,被我们及时救下了!”我眉头微皱,冷声道:“军纪第一条,严禁奸淫掳掠。告诉弟兄们,管好自己的裤腰带,违者,杀无赦。至于那些女人,问明来历,若不是叛部亲眷,给些干粮,放她们自行离去。”副将连忙道:“王爷明鉴!军纪严明,弟兄们都知道!卑职绝无他意!只是……只是看那几个女子,似乎有些与众不同,且王爷您身边一直都是大老爷们,玄将军又不像个女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我身边缺少女人照料。恰在此时,玄悦安排好防务,正骑马巡视过来,恰好听到副将后半句话。她英气的眉毛顿时立起,手按在了腰刀柄上,目光如电射向那副将,虽未开口,但那股“你找死”的杀气已经弥漫开来。我抬手制止了玄悦,对那副将淡淡道:“玄悦将军是女中豪杰,统兵护卫,岂是寻常女子可比?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必多言。带路,本王去看看。”副将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连忙引路。玄悦冷哼一声,收起怒意,但也策马跟在我身侧。绕过几顶被摧毁的帐篷和零星还在冒烟的灰烬,我们来到营地后方一处被岩石半掩的山洞前,洞口有两名西凉军士持戟守卫。洞内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几名女子被绳索缚住手脚,蜷缩在角落。她们衣着并非东胡样式,更像北方其他部族的服饰,但用料和剪裁似乎更精致些。玄悦跟在我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女子,忽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王爷,有点不对劲。这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坐姿,不像是普通牧民女子,倒像是……练过武的。尤其中间那个,气息沉稳,手上似乎有茧。”我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乱世之中,女子习武防身并不稀奇,我妻子妇姽便是例子。但在这偏远北境,几个会武的异族女子被东胡人俘虏,确实有些蹊跷。我走近几步,用还算流利的东胡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几名女子中,被围在中间的那位闻声抬起头。火光与洞外雪光映照下,露出一张颇具特色的脸庞。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带着惊惧、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身量颇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比寻常女子挺拔。容貌在粗犷中带着几分野性的美艳,确实与众不同。她听到东胡语,眼神动了动,也用东胡语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竭力保持镇定:“我们……我们是北面白山部酋长的女儿和侍女,商队遭了马贼,流落至此,被这些东胡人掳来……多谢将军相救。看将军旗号服饰,可是大虞天兵?求将军放我们回去,部族必有重谢!”她的话语逻辑清晰,但口音似乎有些过于“标准”,少了点白山部那边常见的腔调。我心中疑虑更甚,但面上不显。“大虞?”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早就没了。本王乃西凉王韩月。你们回去告诉白山部,还有这北境所有部族,这天下已经变了。安分守己,与我西凉互市通好,自然无事。若再敢反复无常,犯我边界……” 我语气转冷,“本王不介意让白山部从草原上消失。”我顿了顿,语气稍缓:“看在你们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本王不为难你们。玄悦,给她们解开绳索,拿几件厚棉衣,备些干粮清水,让她们自己走吧。”玄悦应了一声,示意军士上前解绑,并让人去取物资。那为首的女子被松开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抬起头,目光大胆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用带着点口音的东胡语突然问道:“将军……不,西凉王殿下,北地的男人看见我,多少都会有些心思。为何您……却无动于衷?是嫌我们粗鄙,不入眼吗?”她这句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周围几名西凉军官都皱起了眉头。玄悦更是眼神一厉,手又按上了刀柄。我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用东胡语回道:“本王对没长大的小朋友没兴趣。我喜欢的,是真正成熟的女人。” 这话半是敷衍,半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你!” 那女子似乎被“小朋友”三个字刺痛,柳眉倒竖,竟突然改用流利(甚至过于流利)的汉语脱口斥道。“你说谁是小孩子!西凉王,你自己才多大……”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子急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部族语低喝了一句什么。高挑女子咬了咬嘴唇,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不服气与……更深的好奇?我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只当是部族女子性情直率(或者说骄纵)罢了。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看着那几个女子披上棉衣,带着干粮,有些踉跄却又速度不慢地消失在林海雪原深处,玄悦策马靠近我,眉头紧锁,低声道:“殿下,那女人……汉话说的也太好了。就算常与汉商打交道,这官话口音,也未免太正了些。而且她最后那反应……”我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心中也掠过一丝疑云,但眼下北境军务繁杂,幽州战事未决,实在无暇深究几个来历不明的部族女子。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或许是哪个汉人官员流落北地生的女儿,或是早年掳去的汉女所生,这不奇怪。派人暗中跟一段,确保她们不是往幽州方向去,也别让别的部族劫了就行。我们该回营了,幽州那边,桑弘老贼恐怕不会让我们清闲太久。”玄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斥候。我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寂静而危机四伏的林海。方才那女子过于标准的汉话和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奇异神采,却像一粒小小的冰籽,落入心湖,留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涟漪。腊月的幽燕之地,呵气成冰。围城的第三个月,僵持与诡异的“馈赠”仍在继续,但南方的战报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冰,打破了北地僵局的表面平衡。玄悦将密封的铜管呈上时,脸色是少见的凝重。我拆开火漆,薄薄的绢纸上,字迹潦草却如刀锋般刺目:“南楚军大溃。项晃轻敌冒进,虞景琰遣将白让于巢湖潜造舟师,溯淝水而上,断其粮道于芍陂。文王惊令后撤,退至肥西,遭田武、白让夹击,项晃战死,二十万众溃散,余者不足五万,已退过淮水。三皇子旌旗已指寿春,南楚震动。”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我将绢纸在火焰上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姬宜白站在下首,呼吸微促;百里兄弟面露焦躁;连近日沉默如石的韩玉,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惊悸。南楚一败,不仅意味着侧翼威胁尽去,虞景琰可以全力回师中原,更可怕的是,他携此大胜之威,士气与实力将攀升至新的高峰。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幽州这颗钉子,必须在虞景琰主力北返之前,彻底拔除。“王爷,” 韩玉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寂,“桑弘老贼……是在等他的主子。”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桑弘之所以敢以孤军死守,倚仗的不仅是坚城,更是对虞景琰战略能力的信心,以及对南方战局的预判。他在拖,拖到虞景琰解决南楚,便可内外夹击,或是迫我回援,幽州之围自解。压力,如同无形的冰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就在这时,玄悦再次入帐,这次带来的消息,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微光。“王爷,营外有数人求见,自称辽东公孙氏旧部,言有破幽州之策。”公孙氏?那个刚刚被虞景琰碾碎,家主战死,仅余孤女远遁的家族?我心中一动,但韩玉的反应更为激烈。“不可轻信!”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牵动旧伤,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眼神却锐利如受伤的孤狼,“王爷!末将前车之鉴犹在!桑弘最善用间,虚实难辨!此等败亡余孽,焉知不是桑弘故意放出,诱我入彀?”韩玉的警惕不无道理。他的两次败绩,皆与情报误判和“降将”、“内应”脱不开干系,已然成了心病。帐中诸将也纷纷露出疑虑之色。我沉吟片刻。韩玉的担忧是现实的,但此刻的僵局,任何一丝可能破局的机会,都值得冒风险去试探。尤其是公孙氏——他们世代经营幽燕辽东,对这座城池的了解,恐怕无人能及。“带他们去东侧偏帐,” 我最终下令,“严密看守。玄悦,你亲自去,细查其随身之物,观其形色。百里玄策,调一队陌刀手隐于帐外。姬先生,随我同往。韩玉……你也来。” 我看向他,“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们一起看看,是人是鬼。”偏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难以驱散几名不速之客身上的风霜与落魄之气。一共五人,三名老者,两名中年,皆作北地商贾或猎户打扮,但破损的皮袄下,偶尔露出的内衬布料质地却不寻常,面容虽经风尘修饰,眉宇间的痕迹与手上的旧茧,也非寻常百姓所有。他们看到我入帐,在玄悦示意下,略显仓促地行礼,姿态谦卑,眼神却不安地逡巡着帐内甲士和我身后的韩玉、姬宜白。我径自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并未立刻开口。沉寂的压力,有时比询问更令人难安。为首一名清癯老者,约莫六十许,胡须灰白,眼神浑浊中暗藏精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浓重的幽燕口音,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草民等,拜见摄政王殿下。我等……乃辽东襄平公孙氏门下旧人。家主罹难,故土沦丧,辗转流离,闻王师北定幽燕,特来相投……” 话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身后几人也面露悲戚。我微微颔首,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慨叹:“公孙度将军镇守辽东,屏藩北疆,劳苦功高。其不幸罹难,本王亦深为痛惜。虞景琰弑兄囚父,祸乱朝纲,今又侵夺辽东,戕害忠良,实乃国贼!此等血仇,天地共鉴。本王既奉诏讨逆,自当为公孙将军,为天下忠义之士,讨还公道!”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义愤与“大义”之名。几名公孙旧人听罢,眼中悲色更浓,隐隐有泪光闪动,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义”旗帜。那清癯老者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次躬身:“殿下高义,铭感五内!我等流亡之人,别无长物,唯对幽州故城,尚知几分根底。桑弘逆贼窃据此城,负隅顽抗,草民等……愿效犬马之劳,助王师破此坚城,以慰家主在天之灵,亦报国贼侵夺之仇!”来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宽和与些许不在意:“哦?诸位有心了。不过,幽州虽坚,桑弘虽狡,然其势已孤,粮草再足,亦有尽时。我大军合围,步步为营,破城无非早晚。诸位远来辛苦,不妨先在营中安心住下,待城破之日,再论功行赏不迟。”这是以退为进,既要试探其诚意深浅,也要压一压他们可能待价而沽的心态。果然,那老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急切。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帐中人听清:“殿下明鉴,固守待援,自是稳妥。然……草民等近日偶闻南方战事似有变故……” 他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脸色,“三皇子用兵诡谲,若其携胜北返,与桑弘内外呼应,只怕……时间于王师,并非无尽啊。”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一紧。韩玉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老者。姬宜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连我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南方溃败的消息,我严密封锁于高层,寻常溃兵流民绝难知晓详情。他们从何得知?是真有特殊渠道,还是……此言本身就是试探,抑或是桑弘的又一次心理攻势?老者见我神色变化,自知失言,连忙补救:“草民等也是沿途听闻些许流言,惶恐揣测……但无论如何,速破幽州,于殿下大业,终是有利无害。我等确知入城密径,可直达城中核心!”“密道?” 我身体微微前倾,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幽州城经公孙将军三代经营,有密道之说,本王亦有耳闻。只是,历经战乱,桑弘入主后,岂会不加探查封堵?”“殿下有所不知,” 另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接口,他手掌粗大,似为匠人,“幽州密道,非止一处,且建造隐秘,知情者极少。其中一条,入口不在城内,而在城外东北方向十五里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神龛之下。此道乃老家主为应急所设,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皆已……大多已不在人世。桑弘初来乍到,时日尚短,未必能尽察。”细节具体,且有合理解释。我心中信了三分,但警惕未消。“即使密道可用,尔等欲如何助我?”清癯老者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若殿下信得过,我等愿为前导,引领精悍死士,夤夜由密道潜入。出去后,可直抵原城主府(现应为桑弘指挥中枢)后园假山之内。届时或纵火制造混乱,或伺机刺杀守将,或夺取城门枢纽。只要城内一乱,王师乘势猛攻,内外夹击,幽州可破!”计划听起来具备可行性。但代价呢?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效忠,尤其是对这些刚刚失去一切、犹如惊弓之鸟的没落贵族。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缓缓道:“若能破城,诸位当居首功。届时,公孙将军的抚恤,诸位的安顿,本王自不会亏待。幽州乃至辽东故地,经此战火,百废待兴,也需熟悉民情之士协助治理。”这是抛出了诱饵,但未具体承诺。我要看看他们的胃口。老者再次躬身,这次,他抬起的脸上,少了些悲戚,多了几分属于没落贵族最后的矜持与算计:“殿下厚意,草民等感激涕零。然……我公孙氏世代镇守北疆,血脉所系,皆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故土沦丧,宗祠飘零,实乃锥心之痛。若蒙殿下不弃,克复幽州之后……能否将此城,仍交予我公孙氏镇守?我族愿永为殿下,为大虞守此北门,岁岁朝贡,绝不背盟!”帐中一片寂静。韩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姬宜白轻轻摇头。连玄悦也皱起了眉。我几乎要气笑了。这些公孙旧人,到了这般田地,竟然还做着裂土封疆、再为藩镇的美梦!是他们太天真,还是把我韩月当成了可欺之主?“呵,”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公孙先生,可知本王此次提兵入关,所为者何?”我不等他回答,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寒冰扫过几人:“为的便是结束这诸侯割据、政令不通的乱世!为的是四海归一,江山一统!让政令出于一门,让兵戈止于边疆,让百姓不再受这辗转流离、朝秦暮楚之苦!幽州城下,已有数千西凉子弟埋骨他乡,他们的血,不是为了浇灌出一个新的、听调不听宣的公孙藩镇!”我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天下归一之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莫说幽州,便是辽东,乃至未来所有的华夏疆土,绝不容再有国中之国,政上之政!此乃本王誓言,亦是天道人心!”几名公孙旧人被我这番毫不留情的宣言震得脸色发白,眼神中的希冀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不甘。那清癯老者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殿下……我公孙氏世代忠良……”“忠良?” 我打断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若真忠良,便该明了大势。本王可以承诺:城破之后,原属公孙家的合法田产、宅邸,经查证无误,可发还部分。尔等族人,愿回幽州居住者,本王保障其安全,并可酌情给予钱粮安置,助其重操旧业或另谋生计。此番献计若成,便是功劳,按律封赏,金银布帛,绝不吝啬。日后,公孙氏子弟,若有才学,可通过科举入仕,或从军建功,凭自身本事博取前程,本王一律量才录用。这,是本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条件,亦是新朝法度下的堂堂正道。”我给出的,是一条融入新秩序的道路,而非独立的权柄。这对习惯了世代统治的旧贵族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落差。几人再次低头窃窃私语,争论激烈,面色变幻不定。显然,我的条件与他们最初的期望相去甚远。良久,那清癯老者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殿下……殿下志存高远,气吞寰宇,非我等陋识所能及。殿下给出的条件……已是宽宏。然,我公孙一族,漂泊无根,终是心病。若殿下能再应一事,我等必誓死效忠,再无二心!”“讲。” 我端起案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老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我家主公有一女,名广韵,年方十九,自幼习文练武,颇有胆识,此次亦随我等逃出。主公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她。若……若殿下不弃,愿纳广韵为妻。如此,我公孙氏便与殿下有姻亲之谊,族人亦可安心托庇于殿下羽翼之下,效忠新朝,再无顾虑!此非为藩镇,实为……实为求一存续安身之纽带啊!”“噗——!”我一口茶水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玄悦连忙上前欲替我捶背,被我摆手止住。帐中诸将也是面色古怪,韩玉眼中的讥诮更浓,姬宜白则若有所思。联姻?在这紧要关头,竟然提出联姻?我抬眼看向那老者,他脸上满是恳切,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不似作伪。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是乱世中,家族血脉与地位得以延续、甚至可能在未来重新崛起的,最直接、最“可靠”的方式。将家族的未来,系于与新主君的血液联系之上。我擦去嘴角水渍,心念电转。拒绝?他们很可能彻底失望,甚至可能转而投向桑弘,或使密道之事横生枝节。答应?且不说我与妇姽那复杂至极的关系,单是此刻纳一个败亡军阀之女,在政治和军心士气的考量上,就颇为微妙。这更像是一笔掺杂着残余政治野心、生存渴望与情感托付的沉重交易。帐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抉择。炭火噼啪,帐外北风呼啸。南方的溃败,北方的坚城,眼前这没落家族沉甸甸的、以女子为筹码的请托……各种压力交织在一起。公孙范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却又被表面冰封的理智强行压下。让妇姽“主动让位”?他们竟连这层关系都有所猜测,甚至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一股混杂着荒谬、愠怒与被冒犯的寒意沿着脊背窜升。然而,南线溃败的阴影、幽州坚城下日益消磨的时间、桑弘那双仿佛能穿透营帐的阴鸷眼睛……这些更为迫切的现实,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我可能爆发的情绪。帐内死寂,落针可闻。姬宜白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韩玉嘴角的讥诮凝固,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玄悦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却在我一个极轻微的眼色下,强自放松。我喉结滚动,压下那口呛人的茶水带来的不适,以及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持续了数息,足够让公孙范等人脸上的忐忑逐渐转为不安。终于,我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疲惫与权衡:“公孙小姐乃忠良之后,金枝玉叶,本王……岂敢轻慢。只是,本王已有正妻,且夫妻患难与共,情深义重,此事……” 我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常规”的婉拒与协商轨道,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索价留出转圜余地。然而,公孙范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不待我说完,便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旧时代贵族的骄傲与急切,打断道:“殿下!广韵乃臣兄嫡长女,血统尊贵,自幼便以宗妇之仪教养!我公孙氏虽遭劫难,然四世镇守辽东,功在社稷,门楣岂容轻辱?岂能为人侧室,与妾媵同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没落贵族最后的、不容践踏的尊严感,“殿下乃当世雄主,武功赫赫,志在天下,正需广韵这般出身、才识之女子为配,方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我,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推诿与掩饰,语速加快:“至于殿下现今那位王妃……”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我的反应,“老朽虽在北方,亦闻王妃勇武过人,曾助殿下建功。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识。老朽斗胆妄言,王妃既为殿下至亲(他巧妙地将‘母亲’这个禁忌词替换为更泛指的‘至亲’),更应深明大义,以殿下之江山为重,以殿下之前程为念!若能主动逊让,成全殿下与广韵这门当户对、有益大业之姻,方显贤德格局,亦是全了与殿下的一番……深厚情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公孙广韵和联姻的政治价值,又巧妙地将压力转移到了妇姽身上,暗示她若阻拦,便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更将我与妇姽那悖逆伦常却又无法割舍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包裹在“深厚情谊”之下,仿佛只是一段需要为更高利益让步的旧日情分。我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这老家伙,不仅情报灵通,心思也缜密狠辣,直指要害。他看准了我此刻急于破城的软肋,更看准了我与妇姽关系中的复杂与可能的脆弱之处。现实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我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是的,幽州必须尽快拿下。桑弘必须死。南线的溃败,不能再拖延。与这些相比,一纸婚书,一个名分……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似乎并非不可交易的筹码。至于妇姽……我心中一痛,但那个在朝歌城外大营中为刘骁缝制冬衣的背影,此刻不合时宜地闪现,又带来一丝冰硬的刺痛与某种自暴自弃般的冷酷。“罢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炭火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公孙先生所言……不无道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公孙小姐既然有此心意,本王……亦不愿辜负。”我转向玄悦,声音平淡无波:“取笔墨来。”玄悦身体微微一震,看向我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但她终究是训练有素的侍卫长,嘴唇抿成一条线,无声地取来案上的笔墨与一张素笺。公孙范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以金线绣着祥云纹路的红色绢帛,双手捧上:“殿下,此乃……此乃婚书草稿,请殿下过目。只需殿下署名用印,便是金石之盟!”我接过那绢帛,触手微凉滑腻。展开一看,文字骈四俪六,用词典雅,无非是“天作之合”、“永结秦晋”、“公孙氏女广韵,淑德贤良,宜配君子”云云,落款处留白,显然是早有预备。我心中冷笑更甚,这公孙家,怕是早在流亡途中,便已盘算好了这一步。没有再多看,我提起笔,蘸饱浓墨,在那留白处,悬腕写下“韩月”二字。笔迹力透绢背,沉稳刚劲,不见一丝犹豫。随即,又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摄政王小印,在名字下方,重重钤下。鲜红的印泥,在明黄的绢帛上,在墨迹未干的名字旁,烙印下一个清晰的、象征着权力与承诺的印记。我将婚书递还给公孙范。他双手接过,如捧珍宝,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然后,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我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态更为恭敬,也带着一种达成交易后的松弛:“老朽代公孙一族,谢殿下厚恩!殿下既以诚相待,我公孙家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明日午时三刻,” 公孙范直起身,眼神锐利如鹰,“请殿下准时下令,全力攻城,吸引守军注意于正面及西南诸门。我公孙家旧部死士,将依计由密道潜入,直捣黄龙!幽州城,便是吾等献给殿下,亦是广韵献给殿下的第一份嫁妆!”嫁妆?我眉头微挑。这公孙广韵,还未见面,便已将自己与家族的命运,同这场军事行动牢牢绑定,甚至以此作为晋身之阶。这份果决与……野心,倒是让我对这未谋面的“未婚妻”,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警惕与好奇。“公孙小姐……现在何处?” 我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既已署名,总该见见未来的……王妃吧?”公孙范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混合着骄傲与某种神秘的意味:“殿下勿急。广韵此刻正在一处隐秘之地,集结我公孙氏散落旧部及尚能死战的家将、门客。她说,既要以幽州为嫁妆,自当亲率精锐,为殿下打开城门!届时,殿下自能在城中,见到您的王妃。”亲自率队突击?我、玄悦、姬宜白,乃至韩玉,闻言都不由得怔了一下。又一个不好相与的“主子”?这北地公孙家的女子,难道都如传说中那般彪悍?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我细究这位未来正妻的性情手段。桑弘才是眼前最大的障碍。“好!” 我斩钉截铁,眼中寒光迸射,“传令全军:提前至明日午时初刻,发动总攻!百里玄霍、百里玄策、韩玉!”“末将在!” 三人凛然出列。“百里玄霍总领正面攻势,不惜代价,猛攻南门、东门!百里玄策督战西门,韩玉率本部预备队随时策应,重点防范敌军出城逆袭!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押上!弓弩箭矢,不必节省!这一次,是佯攻,也是真正的强攻!要给本王打出玉石俱焚的气势来,把桑弘所有的注意力,都给牢牢吸在城头!”“玄悦!”“卑职在!”“调集本王所有亲卫铁骑,随时候命!一旦城门有变,或城内火起,即刻随本王冲锋,直取桑弘首级!”“姬先生!”“臣在!”“协调各方,监察营内,严防细作,确保明日总攻万无一失!”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钢钉,砸入凝重的空气。帐中诸将轰然应诺,肃杀之气陡然升腾。联姻的插曲带来的微妙与尴尬,瞬间被即将到来的血战冲散。公孙范等人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大帐,去准备他们那“嫁妆”的部分。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渐起的备战喧嚣。帐内只剩下我和几位最核心的心腹。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姬宜白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此婚约……”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幽州城防图,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宜白,不必多言。一切,等拿下幽州,杀了桑弘再说。至于公孙广韵……”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代表城主府的位置,“她想要一个正妻的名分,一个家族的存续,本王给她。但她若以为,仅凭一份婚书和一座城池,就能在西凉,在我韩月身边,获得她父祖那般割据一方的权柄……那她便大错特错了。”我的声音渐冷:“天下归一之路,不容任何藩镇再现。她,和她的家族,要么彻底融入新的秩序,要么……便随同这旧时代的残梦,一并消散。”玄悦默默地为我换上了一杯热茶。韩玉望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去整顿他那支亟待雪耻的兵马。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明日,幽州城下,必将血流成河。而一张突如其来的婚书,一位以军功为嫁妆、尚未谋面的强势未婚妻,如同投入这血腥棋局的又一颗复杂棋子,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前路,更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窗外,北风怒号,卷起千堆雪,仿佛在为明日那场决定北方命运、也或许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战,奏响苍凉而暴烈的序曲。 (37) 幽州血战腊月十六,寅时末,天色犹暗,星斗未褪。幽州城外广袤的雪原上,却已不再是死寂。低沉而密集的脚步声、金属甲叶摩擦的铿锵声、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战马压抑的响鼻与蹄铁磕碰声,如同无数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汇成一股沉浑厚重、令人心悸的暗涌。火把如林,照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紧绷肃杀的脸庞。十五万北路军,除韩宗素分兵一万扼守大同要道外,余下十四万战兵、辅兵、工匠,在各级将领低沉而清晰的号令声中,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进入预定位置。北、东、西三个方向,距离城墙八百步外,十万步兵以营为单位,构筑起数百个森严的方阵,宛如在大地上钉下了一片钢铁丛林。每个方阵最前方,是三排如同移动铁壁般的 “玄铁卫” ——这是西凉军中精锐的重甲步兵,身披由安西精铁反复锻打、内衬熟牛皮的重札甲,头戴只露双眼的覆面兜鍪,手持近一人高的包铁巨盾与厚背环首刀,或握着前端布满铁刺、沉重无比的狼牙棒(“碎骨者”)。他们是冲锋时最坚硬的矛头,也是防御时最稳固的基石。玄铁卫身后,是五排 “锐矛营” 轻甲步兵。他们着轻便的镶铁皮甲,头戴护额,手持一丈二尺的长矛,矛尖如林,斜指前方,负责在中近距离绞杀敌军,保护重甲单位侧翼。方阵最后三排,则是 “飞蝗弩手” 。他们半跪于地,身前插着大盾,手中端着可以连续击发三矢的轻型连弩,腰悬箭囊,眼神冷静而专注,负责远程压制与拦截敌军散兵。每个方阵都有自己独特的营旗(绘有鹰、狼、虎、熊等猛兽或星辰山川图案),旗下是鼓号手与传令骑兵,确保命令能够迅速传递。方阵之间保持着可供部队调动的通道。而在这些步兵方阵前方约三百步处,则矗立着更为庞大的攻城器械。每个主要进攻方向,都有超过三十架重新加固、高达四丈的 “攀城云楼” (改进型云梯车,顶部有折叠跳板和平台,可容纳十余名甲士),以及上百架厚重的长云梯。这些器械被牛马和人力缓缓推向前沿,如同巨兽伸向城墙的触角。方阵后方,则是远程打击力量的集中展示。每五个方阵后方,便布置有五台需十人操作、可发射巨型弩箭或火药包(少量试验品)的“震天床弩”。而在所有军阵的最后方,超过三百架重新修复和赶制出来的重型配重式投石机(“雷神砲”)已然就位,砲梢被巨大的配重箱缓缓压下,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石弹、泥弹(内藏铁钉碎瓷)、甚至部分包裹油脂的燃烧弹,已被填入皮兜。这些砲群覆盖的,将是整个幽州城墙及其后方纵深。更令人瞩目的是在步兵方阵之间穿梭游弋的骑兵力量。西凉军将骑兵战术发挥到极致:以两百名轻甲快马的“游奕骑”为耳目和袭扰尖刀,配合两百名人马俱披重铠、手持马槊的“铁鹞子”重骑兵作为突击核心,再编入一百名擅长在马上使用强弩进行精准射击的“骠骑射手”,组成一个功能完备、约五百人的“疾风营”。近百个这样的“疾风营”,如同流淌在钢铁丛林间的致命溪流,随时准备化作奔腾的洪涛,冲向任何出现的缺口。旌旗猎猎,兵甲映着初现的晨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寒潮。鼓角声时而低沉统一,时而此起彼伏,调整着庞大军队的呼吸与节奏。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呼啸的北风都似乎为之凝滞。我立马于东门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披玄色蟠龙纹明光铠,猩红大氅在身后翻卷。玄悦全身甲胄,手持长矛,率百名最精锐的“龙骧近卫”拱卫在侧。百里玄霍、百里玄策已分别就位于北门、西门指挥位置,韩玉也在西门预备队中默默调整着呼吸。极目望去,军阵浩荡,刀枪如麦穗,无边无际。这是西凉自立国以来,在单一战场上集结的最大规模、最成体系的攻坚力量。城头之上,守军显然早已被惊动。火把密集,人影憧憧,无数弓弩的阴影在垛口后闪烁。一面“桑”字大旗在中央箭楼最高处飘扬,旗下,一个穿着紫色官袍、外罩软甲的身影依稀可见,正是桑弘。他正凭栏远眺,即便相隔甚远,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终于……坐不住了吗?” 桑弘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一丝讥诮。“韩月啊韩月,你还是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也好,便让这幽州城墙,成为你西凉健儿的坟场罢。” 他转头对身旁副将吩咐,“传令各门,严守垛口,弓弩上弦,擂木滚石、金汁火油备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战!我们的任务,是拖住他,消耗他,直到……”他的话未说完,眉头却突然皱起。因为他看到,城下东门外,那黑压压的西凉军阵侧翼,似乎有些异常的骚动。不是计划中的总攻时刻,甚至离午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东门外,我本阵侧翼,一个由三个“疾风营”和两个步兵方阵构成的区域。按照计划,这里应保持严整阵型,施加压力,但并非主攻点。然而,或许是连日来西凉军围而不攻、只用“秽物”袭扰的战术让守军感到憋闷与轻视,或许是城下这支军队浩大的声势刺激了一些人的神经,更或许是有人贪功冒进、不甘于只是固守……幽州东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不是大军出击,而是一支约四千人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以极快的速度从门洞中汹涌而出!他们没有冲向正面严阵以待的西凉步兵大阵,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借助晨间薄雾和复杂地形的些许掩护,直扑我军东侧翼看似“薄弱”的结合部——那里恰好是我帅旗所在土坡的下方前沿!这支骑兵装备精良,人马俱是北军骠骑中的精选,冲锋势头极为凶猛,显然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的“斩首”突击!冲在最前的将领,骑着一匹格外神骏的河西骏马,手持长柄大刀,盔缨如火,正是幽州守将中素有勇名、但性情急躁的屠昂!“屠昂!这个蠢货!谁让他出战的?!” 城头箭楼上,桑弘的脸色瞬间铁青,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他瞬间明白了屠昂的心思——眼看西凉王亲临东门,军阵浩大,若能阵前斩将甚至惊动中军,必是天大功劳!可他难道看不出,那看似“薄弱”的结合部,根本就是故意露出的诱饵,周围看似松散的西凉骑兵和步兵,实则如同张开的蛛网?!“快!鸣金!让他回来!” 桑弘厉声嘶吼。但已经晚了。屠昂的骑兵速度极快,已经冲过了护城河残迹,一头扎进了西凉军的阵线之间。土坡上,我冷冷地看着这支如同自杀般冲来的骑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再严密的防守,也挡不住内部有人找死。“玄悦。”“在!”“按预案,‘铁壁’方阵合拢,‘游奕’侧击,‘骠骑’断后。一个也别放回去。”“遵命!”令旗挥动,号角变调。只见屠昂骑兵冲击方向正面的两个步兵方阵,原本松散的前排“玄铁卫”瞬间踏步上前,巨盾轰然落地,连接成一片真正的钢铁墙壁,长矛从盾隙森然刺出。与此同时,两侧看似在游弋的“疾风营”骤然加速,“游奕骑” 如同灵巧的狼群,从两侧包抄,用弓箭和套索袭扰敌军两翼和后方;“铁鹞子” 重骑则从稍远处开始小跑加速,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准备给予致命一击;“骠骑射手” 则在安全距离外,用强弩进行精准的点射,专挑敌军军官和旗手。屠昂的骑兵瞬间陷入了泥潭。正面冲不破铁壁般的重步兵,两侧和后方被轻骑兵不断袭扰切割,头顶还有致命的弩箭落下。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速度与机动,在这张早有准备的大网中迅速丧失。人喊马嘶,不断有骑兵被长矛刺穿,被弩箭射落,被游奕骑的弯刀砍倒。屠昂目眦欲裂,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想要撤退,但后路已被机动过来的西凉骑兵阻断。他挥刀砍翻两名靠近的西凉游奕骑,举目四望,只见自己带来的四千精锐,在短短一刻钟内已折损近半,余者也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韩月——!” 屠昂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目光猛地锁定土坡上那杆醒目的王旗,以及旗下那个玄甲猩氅的身影。绝望与疯狂同时涌上心头,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身边亲卫的阻拦,竟带着最后百余骑最为悍勇的亲兵,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意图在死前,换掉西凉王!“保护王爷!” 玄悦厉喝,一马当先,率龙骧近卫迎了上去。她手中长矛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格开屠昂奋力劈来的大刀,顺势一刺,快如闪电!屠昂怒吼着试图闪避,但玄悦的矛尖却如同毒蛇般如影随形,“噗嗤”一声,穿透了他胸甲的结合处,从后背透出!屠昂身体剧震,大刀脱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矛尖,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名英气逼人、眼神冷冽的女将,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鲜血。玄悦手臂一振,将屠昂的尸体挑离马背,高高举起!同时厉声高喊:“敌将屠昂,已授首!”“万岁!万岁!万岁!” 看到这一幕的西凉军士,士气瞬间暴涨,吼声如雷动九天!剩余顽抗的幽州骑兵见主将身亡,更是斗志全无,或降或逃,很快被肃清。玄悦将屠昂血淋淋的首级挂在矛尖,策马在阵前飞速驰骋一圈,所过之处,欢呼声更烈。她最终回到土坡下,将首级掷于地上,向我抱拳复命。城头之上,桑弘眼睁睁看着屠昂冒进、中伏、被杀、首级被示众,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更多有效反应。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亲兵连忙搀扶。“蠢材……蠢材!坏我大事!” 桑弘嘶哑地咒骂着,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屠昂这一送,不仅折损了四千宝贵的机动骑兵,更极大地提振了西凉军的士气,打击了守军的气焰。我看着城头桑弘隐约晃动的身影,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虽然离与公孙范约定的午时三刻还有一点时间,但屠昂的意外“助攻”,使得全军士气可用。“传令!” 我声音清越,传遍东门战场,“总攻开始!雷神砲,覆盖射击!床弩,瞄准垛口箭楼!飞蝗弩,向前推进,压制城头!步兵方阵,稳步前压,保护攻城器械!”“咚!咚!咚!咚!”代表总攻的沉重战鼓擂响,声震四野。与此同时,北门、西门方向,也响起了同样的鼓声,百里兄弟与韩玉,同步发动了牵制性进攻。刹那间,战场态势为之一变!“放!”后方砲群指挥官令旗狠狠挥下。“嗡——轰!”三百多架“雷神砲”的配重箱同时坠落,巨大的砲梢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猛地扬起,将无数石弹、泥弹、火弹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如同密集的陨石雨,朝着幽州城墙及其后方区域狠狠砸落!“砰!砰!轰!哗啦——!”石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泥弹在半空或触地后炸开,里面的铁钉碎瓷四散飞溅;火弹拖着黑烟砸中城楼或城内建筑,燃起熊熊大火。整个幽州城头,仿佛瞬间被雷霆与烈焰覆盖。与此同时,“震天床弩”发射的巨弩和少量试验性的火药包(响声大,杀伤范围有限),也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扑城头垛口和箭楼,试图摧毁守军的防御工事和指挥节点。“飞蝗弩手”在重步兵盾牌的保护下,向前推进到离城墙两百步左右的距离,然后仰角抛射,连绵不绝的弩箭如同真正的飞蝗群,笼罩向城头任何敢露头的守军。在如此猛烈的远程火力掩护下,步兵方阵开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推动着“攀城云楼”和长梯,缓缓向城墙逼近。骑兵营则在两翼游走,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反击。一时间,幽州城四面,鼓声震天,杀声动地,箭矢如雨,砲石如雹,硝烟与尘土混合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场面浩大而惨烈,仿佛末日降临。城头守军起初被这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打得有些发懵,尤其是远程火力的密度和威力,远超他们之前应对的任何敌人。在砲石箭雨的洗礼下,守军出现了短暂的慌乱和伤亡。然而,桑弘毕竟是桑弘。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他冒着不时落下砲石的风险,在亲兵举着巨盾的护卫下,仔细观察着城下的攻势。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攻势看起来猛烈无比,远程打击确实造成了困扰和伤亡,但……真正攀城的步兵,数量却并不多。大部分步兵方阵只是推进到一定距离便停下,以盾阵固守,并未全力冲锋。那些巨大的“攀城云楼”移动速度很慢,且似乎并未全部投入。西凉军那数量惊人的骑兵,大部分也只在两翼巡弋,并未试图冲击城门或配合登城。这不像是一场决死攻坚应有的打法。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佯攻?或者,是在用强大的远程火力和严整的军阵,拖延和吸引注意力?“韩月……你在玩什么把戏?” 桑弘眯起眼睛,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屠昂的冒进送死,或许打乱了他的一些步骤,但绝不足以让他改变整个战略。如此大张旗鼓,却雷声大雨点小,必有更深图谋!“传令各门守将!” 桑弘猛地转身,对传令兵急促下令,“提高警惕,严防死守!尤其注意城内动静,巡逻队加倍,巡查各处街巷、水井、废弃房屋!韩月此人狡诈,恐有奇兵潜入!快去!”他直觉感到,真正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城外这看似恐怖的军阵,而是来自……幽州城的内部。然而,他的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不久,午时三刻将至未至之际——幽州城内,原属于公孙度府邸(现被桑弘作为临时行辕)的后花园,那座假山之下,一处被藤蔓和积雪巧妙掩饰的洞口,石板被从内轻轻顶开。一双锐利如鹰隼、带着决绝战意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钻出,迅速散开,融入庭院的阴影之中。为首之人,身形高挑挺拔,即便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也难掩其凛然之气。她抬起头,望向府邸前院传来嘈杂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巍峨的城墙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与砲石轰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韩月……你的聘礼,我收下了。现在,该是我的‘嫁妆’,登场的时候了。”城头上守军的异常调动,桑弘那老狐狸在箭楼下急促指挥的身影,透过弥漫的硝烟隐约可见。我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这老小子果然滑头,仅凭佯攻级别的压力和一场意外的斩将,果然还是难以完全牵制住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必然已经察觉到了攻势中的“不协调”,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怀疑城内有变。不下点真正的血本,看来是无法让他“安心”应付正面战场了。“姬先生!管先生!” 我猛地转头,对侍立身后的两位文臣心腹低喝道,“时机已不容再拖!传令全军,变佯攻为强攻!所有部队,不计代价,给我全力扑上去!务必把桑弘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牢牢钉在城头!为公孙家的人,争取足够的时间!”姬宜白与管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深知此令一下,必将血流成河,但眼下确已无他路可走。姬宜白肃然拱手:“臣遵命!”?随即转身,对身后待命的传令官和鼓号手厉声道:“主公有令!吹响‘踏破’号!全军——总攻!”“呜——呜——呜——咚!咚!咚!咚!”凄厉高亢、代表着决死冲锋的“踏破”号角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紧接着,总攻鼓点的节奏陡然加快,变得如同疾风骤雨,重重敲击在每一个西凉军士的心头。信号明确!刹那间,整个战场的气氛为之一变!原本以远程压制和稳步推进为主的西凉大军,如同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北、东、西三个方向上,所有步兵方阵前排的“玄铁卫”发出整齐的怒吼,顶着巨盾,开始加速奔跑!后面的“锐矛营”长矛放平,紧随其后!“飞蝗弩手”更是冒着被己方误伤的风险,抵近到极限距离,向着城头疯狂抛射连弩箭雨!数百架“攀城云楼”和无数长梯,被士兵和牛马拼死推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城墙!后方的“雷神砲”和“震天床弩”也调整了射界,更加密集地轰击城墙中段和后方支援区域,为登城部队开辟道路。游弋的“疾风营”骑兵也开始在更近的距离上集结,准备随时扑向任何可能打开的缺口或出击的敌军。真正的血战,开始了!桑弘站在箭楼上,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震动,听着那代表着决死冲锋的号角,看着如黑色潮水般疯狂涌来的西凉大军,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果然……刚才只是虚张声势吗?”?他心中那丝不安得到了证实,但此刻已无暇细究韩月为何突然改变战术。因为铺天盖地的攻击已经迫在眉睫!“所有预备队,上城!弓弩手,全力发射!擂木滚石,金汁火油,给我狠狠地砸!堵住每一个垛口!绝不能让西凉人踏上城头!”?桑弘嘶哑的声音在混乱的城头响起,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麾下的三名副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百战老兵——立刻分赴各段城墙,指挥若定。北军边军确实不愧为天下有数的精锐,即便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初期的慌乱迅速被压下。在军官的怒吼和督战队的刀锋下,守军依托着高大的城墙和完备的防御设施,开始了极其顽强而有效的反击。箭矢如同泼水般从垛口后倾泻而下,其中夹杂着威力巨大的床弩弩箭。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或沸油混合毒物)和燃烧的火油罐被不断抛下,在城脚和云梯上燃起一片片地狱之火。沉重的擂木和边缘锋利的滚石沿着城墙斜面轰然砸落,所过之处,西凉军士筋断骨折,惨嚎连连。冲锋在最前面的“玄铁卫”即便有重盾和厚甲,在如此密集的打击下也不断倒下。推着云梯车的士兵更是死伤惨重,许多人尚未靠近城墙,便已倒在了箭雨和砲石之下。几架眼看就要搭上城墙的“攀城云楼”,被守军集中火油攻击,瞬间燃成巨大的火炬,上面的士兵带着满身火焰惨叫着坠落。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迅速变成了血肉磨盘。不断有西凉悍勇之士冒着箭雨滚石,顺着长梯或云梯跳板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但往往在杀死一两名敌人后,便被数量占优的守军围杀。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砲石落地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至极的战争交响。伤亡数字在急剧攀升。各条战线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西门方向,负责指挥的韩玉,透过弥漫的硝烟和血雾,看着己方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而巍峨的城墙仿佛亘古不变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的生命。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连续两次败在桑弘手下,尤其是上一次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如同梦魇般纠缠着他。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惨烈景象,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犹豫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将军!正面攻势受阻,第三营伤亡过半,请求暂缓进攻,重整队形!” 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冲到他面前嘶声报告。韩玉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校尉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眼中带着疲惫与恐惧的士兵,又望向那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城墙,咬了咬牙,终于下达了命令:“传令……前锋各营,暂缓强攻,依托现有位置,巩固阵地,用弓弩与敌对峙……”他的命令,使得西门方向的攻势明显一滞。这一变化,立刻被战场上游弋的“谛听”观察哨和姬宜白手下专门监控各部动向的情报官捕捉到,迅速报至我的中军。“报——!西门韩玉将军所部,攻势减缓,似有畏战之象!”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我正密切关注着东门战况,闻言勃然大怒!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犹豫和退缩,都可能让整个强攻计划功亏一篑,让公孙家的奇袭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混账!”?我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箭囊,厉声道,“让韩玉立刻滚过来见我!”不多时,韩玉在亲兵护卫下,匆匆赶到东门外我的临时指挥所。他甲胄染血,脸色苍白,眼神躲闪。“韩玉!你为何减缓攻势?!” 我劈头盖脸地质问,怒火几乎化为实质。韩玉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爷……非是末将畏战,实在是……弟兄们伤亡太大了!桑弘守备森严,城墙坚固,如此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末将……末将恳请王爷,暂缓攻城,从长计议,或可另寻他法……” 他的话里充满了对士卒伤亡的痛惜,但也清晰无误地透露出他内心深处对桑弘、对这座坚城的恐惧。“从长计议?另寻他法?”?我怒极反笑,上前一步,猛地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韩玉!你看看这幽州城!看看这城下死去的西凉儿郎!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南边的虞景琰随时可能杀回来!桑弘这老匹夫就在城里嘲笑我们!现在,老子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幽州城!听清楚了吗?我只要幽州城!”我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砸进他耳中:“就算你的人马今天全打光了,把血流干在这城墙下,我也不怪你!损失多少,回安西我给你补多少!阵亡兄弟的抚恤,本王一分不会少,加倍给!但如果你再敢畏惧不前,耽误了战机,让公孙家的奇袭功败垂成,让全军将士的血白流……”?我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我就亲手砍了你的脑袋,祭奠死难的弟兄!现在,立刻给我滚回西门去!全军压上!不准留一兵一卒做预备队!就算是爬,也要给我爬到城头上去!”韩玉被我这一番毫不留情的怒斥和杀意震慑,浑身剧震,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取代。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嘶声道:“末将……遵命!末将这就去!西门不破,末将提头来见!” 说完,他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回了硝烟弥漫的西门方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的怒火稍平,但警惕未消。韩玉的心态已经出了问题,光靠恐吓未必能让他发挥全部战力。“雷焕!” 我转头喝道。“卑职在!” 一直率领警察部队维护后方秩序、兼管部分物资的雷焕立刻上前。“把你麾下最精锐的警察总队,还有姬先生‘谛听’所属的‘血蝙蝠’大队,全部调往西门韩玉军后!”?我眼神森寒。“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督战!凡有畏缩不前者、擅自后退者、喧哗乱军心者,包括韩玉将军本人,无需请示,就地格杀!用你们的刀和弩,告诉西门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身后,只有死路一条!前进,或许还有生路和功勋!”雷焕和姬宜白(他亲自指挥部分血蝙蝠)凛然应命:“遵命!” 两人迅速离去调兵。这支由精锐警察和冷酷间谍组成的特殊督战队,将如同最无情的铡刀,悬在西门每一个将士的头顶。处理完西门的隐患,我重新将目光投回东门。这里的战斗同样惨烈无比。桑弘显然将更多的精兵强将部署在了直面我王旗的方向。守军的反击异常顽强和有章法。我亲眼看到,三架耗费巨资打造的“攀城云楼”,在即将搭上城墙的瞬间,被守军精准投掷的大量火油罐覆盖,随即火箭射下,瞬间燃起冲天大火,化为三座巨大的火炬和钢铁坟墓,上面的士兵几乎无一生还。后续跟进的普通长梯,一旦靠近城墙,就会遭到垛口后密集的弓弩攒射和擂石砸击,损失惨重。少数悍勇之士侥幸攀上城头,也立刻陷入数倍守军的围攻,很快便被斩杀,尸体被抛下城墙。东门的攻势,也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每拖延一刻,公孙家奇袭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全军的伤亡也在持续飙升。不能再等了!“玄悦!” 我沉声喝道。“王爷!” 玄悦持矛肃立,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点齐本王所有的‘龙骧近卫’!还有韩忠留在中军的那支‘狼牙’特战队!”?我的目光越过血肉横飞的战场,死死锁定城头箭楼下那个紫色的身影,“全军压上,不计代价,加强登城攻势!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桑弘!给我盯死他,缠住他,攻击他所在的位置!不要怕伤亡,不要惜代价!我要让那老匹夫片刻不得安宁,让他没有余力去分神关注城内任何可能的异动!就算杀不了他,也要让他变成聋子、瞎子,只能应付眼前的厮杀!”玄悦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战意,重重抱拳:“卑职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她转身,清越的声音响彻近卫队阵列:“龙骧卫!狼牙队!集结!目标——城头箭楼,诛杀桑弘!”“吼——!” 最精锐的战士发出震天的战吼。我拔剑出鞘,剑指幽州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个东门战场怒吼:“西凉的儿郎们!破城就在今日!杀进幽州,诛杀国贼!第一个登上城头者,封侯!斩桑弘首级者,封公!全军——杀——!”“杀——!!!”在极致的重赏与严酷的督战下,在统帅亲卫队的带头冲锋下,东门西凉军的攻势,再次攀升到了一个惨烈而疯狂的高度。无数士兵如同失去了痛觉和恐惧,前赴后继地扑向那吞噬生命的城墙。整个幽州攻防战,进入了最血腥、最关键的决胜时刻。而城内,那支悄然潜入的“嫁妆”,也即将展开决定性的行动。东门城下的厮杀已臻白热化,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箭矢破空的锐响、刀剑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愤怒的咆哮、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无数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智几欲崩溃的喧嚣。我的“龙骧近卫”与“狼牙”特战队,在玄悦的率领下,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一度在城头撕开几个小口子,悍勇无比地朝着桑弘所在的箭楼方向拼死冲杀。守军则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涌上来填补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屏障。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桑弘本人虽在亲兵重重护卫下,却也不得不频繁转移位置,指挥愈发急促,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然而,城墙依旧巍然。西凉军士的尸体在城下堆积,鲜血浸透了冻土,又被后续的脚步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意味着更多生命的消逝。公孙家的奇袭,到底进展如何?东门的厮杀已臻白热化。玄悦率领的龙骧近卫与“狼牙”特战队,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在无数西凉军士用生命铺就的血路上,悍不畏死地向桑弘所在的箭楼方向反复冲击。他们吸引了城头守军最凶猛的火力和最精锐兵力的围堵,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惨烈的伤亡。城上城下,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砖石,又在低温下凝成暗红色的冰壳,让攀爬变得格外湿滑艰险。我站在指挥土坡上,身侧除了必要的传令兵和旗手,已几乎无人可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耳中充斥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喊杀与哀嚎。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着更多西凉儿郎的陨落,也意味着公孙家那支奇兵被发现和剿灭的风险不断增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灼时刻,一个穿着破旧皮袄、脸上带着仓惶与狡黠的身影,在几名西凉军士的半押送下,踉跄着跑到土坡下。是公孙家那位名叫公孙渊的长者(公孙范的族弟)。“殿下!殿下!” 公孙渊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投机者的兴奋,“通了!密道彻底打通了!我公孙家三百七十名敢死之士,已全员潜入城中,此刻正隐蔽于原府邸废墟之内,蓄势待发!只待殿下信号,便可直扑桑弘行辕!”他说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惨烈无比的攻城战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迟疑和后怕。显然,西凉军付出的巨大伤亡,远超他们这些“合作者”的预料,他们下意识地想再等等,看看风向,保存自家那点“本钱”。 这细微的神情落入我眼中,瞬间点燃了我胸中积压的郁火与暴戾!我的弟兄们在流血,在成片地倒下,而这些人,却还在打着保存实力、待价而沽的算盘!“等?!”我猛地从土坡上冲下,几步跨到公孙渊面前,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脖颈!我的手指如同铁钳,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将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老脸拉到自己面前,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杀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嘶哑:“老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这城墙下,看看这雪地上,流的都是谁的血?!是我西凉子弟的血!他们每多流一滴,你公孙家那份‘嫁妆’就贬值一分!现在,立刻,马上!” 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公孙渊的脸因窒息而涨红,眼中充满了恐惧,“给我放信号!让你的人,杀进去!砍下桑弘的脑袋!要是再敢拖延,误了战机,老子先屠光你们这些藏在后面的公孙族人,再去挖了你们辽东的祖坟!”“咳……咳……殿……殿下饶命!”公孙渊魂飞魄散,双手徒劳地想掰开我的手指,喉间发出嗬嗬之声。“放……放!这就放!得令!得令!”我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公孙渊踉跄后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再无半点迟疑,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粗短的、裹着红纸的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着蹿上阴沉的天幕,即便在白日的硝烟中,也显得格外醒目刺眼,最终在高空炸开一团红云。信号发出了!几乎就在红云绽放的下一刻,幽州城内,原本被震天喊杀和砲石轰鸣掩盖的深处,隐隐传来了新的、截然不同的骚动声!起初是零星的、仿佛从不同方向响起的喊杀与兵器撞击声,紧接着,城内多处地方——尤其是靠近原公孙府邸、粮仓、武库的区域——相继冒起了浓烟与火光!火势在干燥的冬季和混乱中迅速蔓延,黑烟滚滚而起,即使在高大的城墙遮挡下,也能清晰看到。“城内起火了!”“有内乱!公孙家的人动手了!”城头上,一些眼尖的守军惊慌地呼喊起来。 桑弘一直如同磐石般立在箭楼,即便在玄悦等人最猛烈的冲击下也未曾慌乱,但此刻,听到城内传来的异常喧嚣,看到多处升起的黑烟,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果然……果然有内鬼!公孙家的余孽!”他咬牙切齿,瞬间明白了韩月之前那场声势浩大却略显刻意的总攻意图——不仅仅是施压,更是为了将他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牢牢吸引在城墙防线,使得城内空虚!“快!调……”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抽调部分城防兵马入城平乱,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城下西凉军的攻势虽因伤亡惨重而稍缓,却丝毫未停,尤其是那支直扑自己而来的精锐,更是如同跗骨之蛆。此刻若从本就吃紧的城头调兵,只怕防线瞬间就会出现缺口。然而,城内的乱象在迅速扩大。公孙家的死士显然对城内地形极为熟悉,他们分成数股,有的四处纵火制造恐慌,有的袭击巡逻小队和零散守军,更有精锐直扑桑弘行辕所在的区域!留守城内的多是老弱辅兵和少量维持治安的军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有组织的内部袭击,顿时陷入混乱。哭喊声、奔跑声、救火声与厮杀声混杂在一起,使得原本作为大后方的幽州城内,也变成了血腥的战场。桑弘额头青筋暴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城要守,内乱要平,但兵力捉襟见肘。他最终还是咬着牙,从相对压力稍小的西、北两门,各抽掉了数百人,由得力军官带领,返身杀入城内平叛。这一分兵,虽然暂时遏制了城内乱象的急速恶化,却让本就承受巨大压力的城防体系,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尤其是西门,本就因韩玉的畏缩和后来督战队的压迫而勉强维持的攻势,在守军被抽走部分后,压力骤减。 就在这微妙而混乱的时刻,东门战场的侧翼,一段因守军被城内火情和调令稍稍分散注意力的城墙下方——数十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如同无声的毒蛇,从城下抛出,精准地钩住了垛口的边缘或凸起的砖石。紧接着,一个个身着深色紧身衣、动作矫健如猿猴的身影,口中衔着短刃,手脚并用,利用飞爪绳索,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他们正是西凉军中百里挑一、专精攀援与突袭的“壁虎营”精锐!城头守军注意力被城内烟火和正面攻势吸引,待到发现这些“壁虎”时,已有数十人成功翻上垛口!他们落地无声,短刃和手弩瞬间发难,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附近几名惊慌的守军,迅速抢占了一小段城墙!“敌袭!侧翼有敌爬上来了!” 凄厉的警报响起。但为时已晚!更多的“壁虎”和紧随其后的轻装锐卒,沿着这打开的缺口蜂拥而上!与此同时,城下一直等待时机的数台最为坚固的“攻城锤车”(头部包铁的巨大原木,在棚车保护下),被士兵们发疯般地推着,不再撞击城门,而是径直冲向这段城墙下方被砲石反复轰击、已然出现裂缝的墙根!“轰!轰!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每一次都让整段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顶住!堵住缺口!” 附近的北军军官目眦欲裂,率兵疯狂扑来,想要将登上城头的西凉军赶下去,并阻止下方的撞击。然而,城头的混战、城内的动乱、以及正面依然持续的猛攻,使得他们的反击显得顾此失彼,力不从心。“咔嚓——轰隆——!”终于,在连续十几次亡命的撞击下,那段本就伤痕累累的城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坍塌了一个宽达数丈的缺口!砖石泥土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倾泻而下,扬起漫天尘土!“城墙破了!缺口打开了!” 无数西凉军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吼,早已在后方集结待命的精锐骑兵和重甲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处致命的缺口汹涌而去!“完了……”箭楼上,桑弘看着那处升腾起巨大尘烟的缺口,以及如同潮水般涌入的西凉军,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城内未平,城外已破,兵力捉襟见肘,败局已定。“大人!快走!” 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副将李毅,一把抓住桑弘的胳膊,声音急促而决绝,“留得青山在!末将护您从南门突围!去与三殿下汇合!”“不!老夫受殿下重托,守此坚城,岂能弃城而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桑弘须发戟张,想要挣脱,眼中尽是决绝。他还想为虞景琰多争取哪怕一刻的时间。“大人!三殿下需要的是您,不是一座死城!” 李毅几乎是在吼叫,他不由分说,对周围亲卫厉声道,“架起大人,跟我走!去南门!”几十名最为忠勇的亲卫一拥而上,半请半强迫地簇拥着、几乎是抬着挣扎的桑弘,迅速离开箭楼,沿着马道向尚未被攻破的南门方向退去。李毅则率领剩余数百名亲卫,拼死断后,抵挡从缺口涌入和从其他方向包抄过来的西凉军。桑弘的旗帜倒下,主帅被迫撤离的消息,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击垮了大部分仍在顽抗的北军士卒的意志。尤其是当城内作乱的公孙家部分人马,与涌入城中的西凉先头部队取得联系,开始引导他们清剿残敌、控制要地后,抵抗变得零星而无力。不久,幽州城头最高处,残破的“虞”字旗和“桑”字旗被抛下,一面崭新的西凉黑底金月王旗,在无数西凉军士疯狂的欢呼声中,缓缓升起,迎着北风猎猎飘扬!城内零星的战斗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主要是一些北军死忠分子据守府库、衙署进行的最后抵抗。但大局已定。最终,在残阳如血、映照着满城疮痍与尸骸的傍晚,幽州守军中官职最高、资历最老的大司马北俊辉,率领着城中残余的、建制尚存的约六千余名北军将士,在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卸甲弃兵,向我正式请降。持续了近两个月的幽州攻防战,以桑弘败走、西凉军惨胜告终。战后清点,西凉军阵亡一万一千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超过两万,轻伤不计其数。幽州守军战死者逾八千,伤者无数,投降者六千余。城内平民伤亡亦极为惨重。当胜利的狂热稍稍退去,巨大的伤亡数字和战斗的残酷,让许多西凉将领心中充满了对北军的仇恨与杀意。临时帅帐内,气氛压抑而躁动。“王爷!北军顽抗,致使我军儿郎死伤枕藉!此仇不报,军心难平!” 百里玄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尤其是那些反复无常的漠南部族渣滓!” 韩玉的情绪最为激动,他之前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羞辱,此刻急欲用血腥来洗刷,他上前一步,厉声道,“王爷!末将建议,将降卒尽数坑杀,筑为‘京观’,以儆效尤!既可慰我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亦可震慑河北辽东宵小,使其知我西凉天威不可犯!”“对!坑杀!”“筑京观!”帐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将领都被仇恨和战后的暴戾情绪支配。我坐在主位,沉默地听着将领们的咆哮。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清醒。目光缓缓扫过群情激愤的众将,最后落在被押解在帐外、垂头丧气的北军降将北俊辉等人身上,又仿佛穿透帐篷,看到了城外那些堆积如山的双方士卒尸体。半晌,我抬手,压下了帐中的喧嚣。“带北军降卒,至城墙缺口处集合。另外,”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公孙家的人,还有姬宜白的情报官,把之前投降我军、后又随漠南部族反叛、参与袭击我北线溃兵的那两千多部族兵,全部给我甄别出来,捆结实了,也带到缺口那里去。”命令传达下去。不久,城墙坍塌的缺口前,一片巨大的空地上,景象分明。一边是六千余名丢盔弃甲、面如死灰的北军正规战俘,被西凉军士持械围住。另一边,则是两千多名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满眼惊恐绝望的漠南部族叛兵,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密密麻麻躺了一片。四周,是肃立无言、眼神复杂的西凉全军将士,以及公孙家那些心怀鬼胎、暗自观察的族人。我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寒风卷动猩红的大氅。目光先扫过那些北军战俘,他们中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中除了失败者的颓丧,也有着一丝属于军人的不屈与听天由命。然后,我转向全军,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将士们!幽州已破,此战,胜了!但这胜利,是你们用血肉,用性命换来的!每一份战功,都浸透着同袍的鲜血!这份血仇,本王记得!西凉记得!”人群微微骚动,尤其是那些激进的将领,眼中露出期待。我话锋一转,指向那些北军战俘:“然而,他们!” 我的手指划过北军方阵,“桑弘麾下的北军将士!他们守城,是奉命!他们抵抗,是尽责!各为其主,拼死力战,这是军人的本分,是值得对手尊敬的品质!他们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是劫掠屠城的匪类!他们是合格的军人!”北军战俘中,许多人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我继续道,声音更加冷峻:“今日,若我们因他们抵抗激烈,便屠戮降卒,筑造京观。痛快吗?或许痛快。但然后呢?消息传开,从此以后,天下所有与我西凉为敌者,皆知投降亦是死路一条!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因为他们没有活路!这会让我们的统一之路,平添多少白骨?会让多少西凉子弟,枉死沙场?!” 我猛地转身,指向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漠南部族叛兵,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但是!对于这些人——这些先前已向我西凉表示臣服,领受赏赐,却又趁我军新败,悍然反叛,袭击我溃散同袍,劫掠杀戮,毫无信义可言的渣滓——本王的态度,截然不同!”我高高举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铁鹞子!出列!”“轰!”早已在侧翼待命的三百名全身重甲、连战马都披着铁铠的“铁鹞子”重骑兵,闻令而动,缓缓出列,列成紧凑的冲锋阵型。冰冷的铁甲在残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目标——叛军阵列!冲锋——踏阵!” 我的命令,冷酷如冰。“杀——!”铁鹞子指挥官一声令下,三百重骑开始小跑,加速,最后形成了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大地都在颤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和叛兵濒死的凄厉惨嚎中,这支钢铁洪流无情地碾过了那片躺满叛兵的区域!血肉之躯在重甲铁蹄下,如同脆弱的泥偶,瞬间筋断骨折,化为肉泥!惨叫声、骨碎声、马蹄践踏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乐章。鲜血如同红色的溪流,在铁蹄下迸溅、流淌,染红了大地。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当铁骑洪流踏过,那片区域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深深嵌入冻土的暗红色泥泞,以及零星残破的布片和骨茬。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全场死寂。西凉军士们被这残酷而震撼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许多人脸上的仇恨被一种混合着快意、敬畏与隐隐恐惧的复杂神情取代。北军战俘们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仿佛那铁蹄下一刻就会落到自己头上。我再次转向北军战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你们看到了。对于守信死战的军人,我韩月给予尊重和活路。对于背信弃义、反复无常之徒,我只有铁蹄和死亡!”我扫过北俊辉等降将:“北军将士,放下武器,便是我治下子民。过往各为其主,一概不究。愿继续从军者,经甄别考核,可编入我军。愿解甲归田者,发给路费,归还籍贯。幽州文武官员,只要未犯屠戮百姓等十恶之罪,愿效忠新朝者,留任原职或量才另用。家产私财,受律法保护。”我又看向公孙家众人,语气淡漠:“公孙家助战有功,先前承诺的田宅发还、钱粮安置,会尽快落实。公孙氏子弟,科举、从军之途,一律平等开放。”最后,我面向全军,朗声道:“今日之后,幽州即定!河北辽东,皆入版图!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碑纪念!有功将士,依律论赏,绝不埋没!望诸位谨记今日之血与铁,戒骄戒躁,整顿兵马,以备来日,廓清天下!”“王爷万岁!西凉万岁!”在短暂的沉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终于响起,声音中少了些暴戾,多了些敬畏与认同。 我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情绪复杂的人群,望着残阳下巍峨却残破的幽州城,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杀戮与怀柔,威慑与安抚,都是手段。通向天下至高的道路上,需要沾满鲜血,也需要闪耀着理性的微光。今日的选择,或许会为明日减少许多障碍。只是,当目光掠过那片被铁蹄踏成的血肉泥沼时,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厌倦,悄然掠过心底。这条路,注定要趟过无数这样的血泊。而那个在朝歌城外,或许正与某人切磋武艺、缝制冬衣的身影,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38) 后院起火 各位读者朋友大家好,我是卓天,感谢大家捧场,本文第一卷快到结束的时候了,作为前期铺垫,第一卷和正文故事其实没有太多联系(当然还是有一些的。)绿文是当前成人文学艺术领域的集大成者,但目前的绿文要么莫名其妙的堕落沦为手枪文(鄙人的前作共和国启示录其实也有这个问题。),要么主角莫名其妙的龟男属性,要么女主淫荡下贱,要么黄毛有特异功能或者捏着什么把柄,总之太过于离谱且不具有逻辑性,作为工程师,我不接受这种东西。我想创作的是,男主英明神武,冷酷且精于算计,但最终还是如王熙凤那样机关算尽太聪明。而女主则是一直想维持体面,但在一次次变故中,慢慢堕落。希望本文能不会烂尾,也欢迎各位读者追更,关注。谢谢大家。 城主府前的广场上,血腥气尚未完全被寒风卷走,但一种新的、混合着权力交接与战后疲惫的复杂气息已然弥漫。我踏过染血的石阶,在一众甲胄未卸、神色各异的文武簇拥下,走向那座象征着幽燕最高权柄的建筑。府门前,一群人早已肃立等候。为首者,正是公孙广韵。她已非北境雪原上那副落魄“部族女子”的装扮。此刻,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箭袖骑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深青色斗篷,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高髻,以一支古朴的玉簪固定。脸上洗去了风尘,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眉宇间的英气与野性美艳并未因衣着的改变而削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属于世家贵女的端凝与自信。她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于阶前,身后是数十名穿着各异但神色精悍的公孙家族人及旧部。看到我们一行人走近,公孙广韵率先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却又不失恭敬地半跪于地,双手高举过头,托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数卷颜色泛黄的羊皮图册,以及一方用锦缎包裹、隐约露出龙钮的玉质大印。“辽东遗民公孙氏女广韵,率阖族旧部,恭迎摄政王殿下克复幽州,廓清北疆!” 她的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训练的、近乎完美的官话腔调,却又隐约能听出北地特有的硬朗底色,“今献上辽东五郡山川地理图、户籍田亩鱼鳞册、及前朝所授辽东太守符印!辽东故土情状,尽在其中。吾族愿以此微末之物,效顺殿下,共襄盛举!”我停步在她面前数尺之外,目光落在那托盘之上,又缓缓移向她的脸。方才在远处未曾细看,此刻距离拉近,那张英气与美艳交织的面容,竟让我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此刻虽低垂着,却仿佛能洞察人心。这感觉……似曾相识。“公孙小姐请起。” 我按下心中的异样,语气平和,抬手虚扶。“谢殿下。” 公孙广韵依言起身,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我的视线。随即,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促狭和更多审视意味的弧度,轻声开口道:“殿下……可还记得妾身?”此言一出,我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瞬间清晰,与北境林海雪原中那个被东胡人俘虏、言辞大胆甚至有些骄纵的“部族女子”形象骤然重叠!“是你?!” 我不禁脱口而出,眼中闪过讶异,“那日在东胡营地……你自称是白山部酋长之女……”“正是妾身。” 公孙广韵笑意加深,似乎对我的惊讶颇为满意,但随即又微微蹙眉,带着一丝娇嗔(或许是刻意为之)纠正道:“不过,妾身可不是什么‘小姑娘’。当时便与殿下说过,妾身已二十有七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柔,目光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专注与隐隐的期待,微微欠身,用一种更亲近、却也更具冲击力的称呼轻声道:“妾身……见过夫君。一别多日,夫君风采更胜往昔。”“夫君”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我身后不少文武,尤其是百里兄弟、韩玉等不知内情者,面露愕然。玄悦眉头微挑,姬宜白则若有所思。我看着她那双此刻盈满笑意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份墨迹未干、印泥犹红的婚书,以及当时为破城而做出的权宜承诺。好一个公孙广韵!原来从北境“偶遇”开始,甚至更早,她便已步步为营,将自身与家族的命运,编织进了这张网中。那份胆识、心计,还有此刻这份当面点破身份、以“夫君”相称的主动与……强势,果然非同一般。“公孙小姐……不,广韵,” 我迅速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承认了这层关系,又保持了必要的距离,“北境之事,原是误会。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令人钦佩。至于婚约……” 我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浴血奋战、此刻大多带伤的将士,语气转为沉凝郑重,“本王一诺千金,既已立书,自当践诺。只是,如今天下未宁,逆贼虞景炎尚在猖獗,中原未定,江南未平。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埋骨他乡,尚未能安享太平,更遑论成家立室。本王身为主帅,岂能在此时独享婚姻之礼,铺张操办?此非推诿,实乃时势所迫,心有所愧。待天下一统,海内清晏之日,本王必以王后之仪,风风光光,迎娶小姐入主中宫!届时,今日所有有功将士,皆同沐恩荣,共享太平!”这番话,既安抚了公孙广韵,给了她未来的承诺和极高的地位预期(王后),又将个人婚事与天下大业绑定,抬高了格局,更顾及了军中情绪。果然,身后诸将闻言,神色稍缓,甚至有人微微颔首。公孙广韵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失望或不满,反而露出一丝理解与赞许的笑意。她再次微微屈膝:“夫君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妾身岂敢以私情误公义?一切但凭夫君安排。妾身与公孙一族,愿静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日。” 她的顺从显得极为得体,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她绝非被动等待之人。交接仪式继续。公孙广韵有条不紊地将幽州城(原公孙府邸)的库房钥匙、账册、官署印信等一一呈上,并简要说明了城中目前物资存留、人员安置情况,显露出与她“部族女子”外表不符的精细与干练。最后,她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那数十名一直沉默肃立的汉子。这些人年龄不一,大多在二三十岁之间,体格健壮,眼神精悍,虽穿着普通,但站立姿态与气息,明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其中不少人甚至带有战场留下的伤疤。“夫君,这些是妾身的几位表亲兄弟,以及父亲、叔伯们生前收养教导的一些忠勇孤儿。” 公孙广韵介绍道,“家国罹难后,他们随妾身辗转流亡,不离不弃。妾身将他们编练成军,号‘白马义从’,原有五百余人,历经劫难,现存三百七十六人。他们熟知北地山川地理,惯于骑射,敢拼死战。从今日起,‘白马义从’便奉夫君为主,任凭调遣,以为前驱!”“白马义从”……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目光扫过这群沉默而坚定的汉子。这无疑是公孙广韵带来的又一笔重要“嫁妆”,也是她个人在军中的初步班底。用得好,是一把锋利的北地尖刀;用不好,也可能成为隐患。“玄悦。” 我唤道。 “卑职在。” “妥善安置‘白马义从’的弟兄们,补给甲械马匹,暂编入中军亲卫营序列,由你统一节制操练。日后北伐辽东、经略塞外,正需此等熟悉地理、骁勇善战之士。” “遵命!”玄悦领命,上前与“白马义从”中为首的几人接洽。那些汉子虽对我行礼,但目光更多是追随着公孙广韵,见她微微颔首,才随玄悦离去。处理完公孙广韵这边,我转身,面对汇聚而来的文武众臣,开始发布攻克幽州后的第一波重要人事任命。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而有力:“幽州已克,北门锁钥自此入手!此地北控大漠,南扼中原,东临渤海,西接晋阳,乃王霸之基!即日起,幽州更名为——燕京!此地,当为未来新朝之都城!”更名定都!此言一出,众臣精神皆是一振,这意味着西凉政权的重心,将正式东移,角逐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雷焕听令!” “卑职在!”雷焕大步上前。 “任命你为燕京都统,总揽京畿防务、治安及战后重建事宜!首要之务:全力救治我军伤员,妥善掩埋双方阵亡将士遗骸,统计抚恤名册!其次,主持燕京城垣、衙署、营垒之修复与扩建!你麾下所有警察营,即日全面进驻燕京各门、要道及街市,恢复秩序,肃清残敌,安辑流民!” “卑职领命!必使燕京早日恢复元气,固若金汤!”雷焕肃然应道,深知此任之重。“百里玄霍听令!” “末将在!”百里玄霍出列,他伤势未愈,但腰杆挺得笔直。 “任命你为辽东太守,持节,镇守辽阳!着你即日整顿兵马,率本部及新附军士,东出榆关,接管辽东五郡!务须抚平战乱创伤,恢复生产,整训边军,震慑塞外诸部!” “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为殿下守好辽东门户!”百里玄霍抱拳,眼中燃起新的斗志。“公孙范听令!” 我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公孙家长者。 “老朽在。”公孙范连忙上前。 “任命你为安东都护,持节,北上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开府!着你利用公孙家在北地诸部中的声望,安抚契丹、室韦、奚等归附及未附部族!宣示我朝威德,招募其青壮勇士,编练部族兵,补充我军战损,稳固北疆!所需钱粮器械,由燕京统筹拨付!” “老朽……臣,叩谢殿下隆恩!必竭尽所能,抚夷安边,为殿下招揽北地健儿!”公孙范激动地跪下叩首。这虽不是裂土封疆,却是实打实的方面大员,足以让公孙家在新的秩序中重获显赫地位。“管邑听令!” “臣在。”管邑上前一步。 “任命你为内务大臣,暂驻燕京,总督新都宫室、城墙、官道、水利之规划与营建!同时,统筹河北、辽东新附各州县的税赋整理、户籍厘定、官员考核事宜!你要尽快让这片土地恢复生机,为新朝奠定财赋与行政之基!” “臣遵旨!定当夙兴夜寐,不负殿下信重!”管邑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士人得以施展抱负的光芒。一连串的命令发布下去,如同为刚刚占领的庞大机器安装上新的齿轮。每个人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任务,燕京(幽州)作为新统治中心的骨架开始迅速搭建。我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城主府,又望向南方。燕京已定,但中原的决战,与虞景琰的最终较量,以及与朝歌城中那位让我心思纷乱的王妃之间未解的纠葛,都如同南方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天际。“传令各军,休整三日,厚赏有功将士。三日后,除留守部队外,主力拔营,兵锋向南!”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时候,去会一会我们那位三皇子殿下了。”公孙广韵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目光也投向南方的天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深沉难测。她的“夫君”,她的“王”,即将走向更广阔的战场。而她,以及她身后的家族与“白马义从”,也必将在这条征途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城主府厚重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战后重建的喧嚣与北方凛冽的寒风。府内前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几名公孙家年轻子弟脸上的不甘与迷茫。我方才的任命与安排,显然并未完全平息他们心中那份关于“家业拱手让人”的隐痛。这几人都是公孙家的旁支或远亲中的佼佼者,血气方刚,曾以辽东公孙的威名为傲,如今却要俯首听命于“外人”,心中郁结难舒。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人,名叫公孙烈,是公孙广韵的堂弟,素以勇武著称。他见厅中已无外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虽努力保持恭敬,却难掩其中的焦躁与不解: “大姐!我们……我们公孙家几代人,披荆斩棘,流了多少血汗,才在这辽东、幽燕打下这片基业!如今……如今就这么……全盘交予西凉王了吗?难道就真的……再无我公孙家自立之日?” 他话音落下,旁边几名同样年轻的族人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眼中流露出相似的困惑与一丝不甘。 公孙广韵并未立刻斥责。她缓缓转过身,褪去了方才在府门外那副温婉中带着娇嗔的未来王妃姿态,脸上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她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几张年轻而冲动的面孔,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基业?”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几人耳中,“烈弟,你告诉我,我们公孙家现在的‘基业’在哪里?是在被虞景琰铁蹄踏破、族人星散的襄平城?还是在刚刚被西凉军血战攻克、尸骸未寒的这幽州城?或者说,是在你们腰间这几把还算锋利的刀,和心里那点不肯低头的‘傲气’上?” 公孙烈等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辽东沦陷、幽州易主,这是血淋淋的现实。他们所谓的“基业”,早已在接连的战火中化为齑粉。 “如果我们公孙家,” 公孙广韵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 “能够只靠你们几个,就提刀纵马,把虞景琰赶出辽东,把西凉军挡在幽州城外,光复祖业,那自然不需要将任何东西‘拱手让人’!你们有这个本事吗?有吗?!”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几人心上。他们回想起家族覆灭时的无力,逃亡路上的艰辛,面对强大军队时的渺小……一个个惭愧地低下头,握紧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公孙广韵的语气稍缓,却更显深邃: “更何况,烈弟,诸位兄弟,你们难道以为,我们公孙家世代的雄心,就只是永远困守在这辽东一隅,做一个听调不听宣、看人脸色、随时可能被更强者吞掉的‘藩镇’吗?” 她环视众人,眼中燃起一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更为炽烈也更为幽暗的火焰:“辽东太小了!我们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辽东!父亲、叔伯们生前念念不忘的,是效仿古之卫霍,封狼居胥,是饮马河洛,问鼎中原!只是时运不济,壮志未酬!” 她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寂静的厅堂中发酵,然后压低声音,如同密谋般说道:“如今,天赐良机!西凉王韩月,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他缺什么?缺兵,缺将,缺熟悉北地、能为他在更北方筑起屏障的鹰犬!而我们公孙家,有名望(哪怕残存),有人才(哪怕凋零),有对这片土地无与伦比的了解,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诱惑:“助力他!全心全意地助力他!助他击败虞景琰,助他一统这破碎的河山!到了那时,从龙之功,何等的分量?我们公孙家,就不再是偏安一隅、随时可能被削藩的边将,而是新朝开创者的肱骨,是第一等的功臣,是未来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外戚与勋贵!那才是真正的‘基业’,是比十个辽东都更稳固、更荣耀的千秋家业!你们懂吗?” 公孙烈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胸中那股郁结的不甘,仿佛被一股更宏大、更炽热的气流冲击、搅动,逐渐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明悟。原来,大姐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收复故土的执念,投向了更加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看着他们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公孙广韵知道火候已到。她缓缓走回主位,姿态重新变得端凝,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这世上,不再有什么‘公孙家大小姐’公孙广韵。只有未来的西凉王妃,未来的国母!而我,也希望你们记住,你们首先是大王的臣子,是新朝的将领,然后才是公孙氏的子孙!”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公孙烈等人:“你们的舞台,不在已经平定的幽燕,更不在暂时无力也无暇顾及的辽东故地!你们的舞台在南边!在即将与虞景琰决战的战场上!去找玄悦将军,加入‘白马义从’,或者凭本事在军中谋取职位!用你们的刀,你们的血,你们的勇气和智慧,去挣军功,去博前程!”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群榆木脑袋!现在立刻回去,整顿好你们的军械,收拾好你们的细软,然后滚去中军营地向玄悦将军报到!告诉他,你们是王妃送来的人,但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顾,从最底层做起,用战功说话!本宫……我,期待你们的表现,期待你们在未来的青史中,为公孙这个姓氏,写下崭新而辉煌的一笔!”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战鼓催征。公孙烈等人再无半点犹豫与不甘,胸中被点燃的野心与对家族新生的渴望熊熊燃烧。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谨遵王妃殿下教诲!我等必不负家族厚望,不负殿下期许,誓以军功报效殿下,光耀门楣!” 公孙广韵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却依旧深不可测的笑意。她挥了挥手:“去吧。”几名年轻人精神抖擞地起身,行礼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背影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公孙广韵独自站在厅中,望向南方,那里是中原,是朝歌,是韩月即将奔赴的战场,也是她为自己和家族选定的、通往权力巅峰的新起点。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未来的血火与荣光。 南下的路途,风雪渐歇,但军情传递的急报却一日密过一日。来自韩忠、黄胜永、林伯符等部的战报,连同“谛听”与“狼眼”无孔不入的谍报,如同拼图般,在我面前逐渐拼凑出三皇子虞景炎在击败南楚后,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崩坏轨迹。 幽州城破,桑弘败走,似乎并未立刻惊醒这位刚刚取得一场大胜的年轻皇子。南楚的溃败,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仿佛一剂致命的迷幻药,无限放大了他本就因连战连捷而滋生的骄狂。而来自朝歌方向,那些关于其母被迫“下嫁”、其妻女被“处置”的恶毒流言与戏文,经过我手下情报机构不遗余力的渲染与传播,终于如同最腐蚀性的毒液,滴入了他因骄傲和某种深层不安而异常敏感的心湖。羞辱,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初的报复显得直接而粗暴。在他控制的合肥、寿春等地,他下令大肆搜捕传唱相关戏曲的戏班、说书人乃至街头乞丐,轻则鞭笞囚禁,重则枭首示众,试图用恐惧堵住悠悠众口。然而,流言如同野火,越压越炽,恐惧反而助长了私下更隐秘、更猎奇的传播。虞景炎的怒火无处宣泄,变得愈加暴烈。接着,他将矛头转向了“耻辱”的源头之一——昌阴公李琮及其封地。尽管昌阴公与那位被强行送去的太后萧氏,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向虞景炎赌咒发誓绝无苟且,甚至多次试图将太后送回(被我暗中阻挠),但那种“母亲被玷污”(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强烈耻辱感,已经扭曲了虞景炎的判断。他听不进任何解释,也不顾部下“大局为重、勿中离间之计”的苦苦劝谏,悍然挥师,以“勾结逆贼、秽乱宫闱”的罪名,攻打昌阴郡! 昌阴公本就兵微将寡,如何抵挡得住挟大胜之威、怒火中烧的朝廷精锐?郡城很快陷落。昌阴公李琮被俘后,连同其子嗣、近支宗亲数十口,被虞景炎以最残酷的方式公开处决。那位太后萧氏,在城破时于府中自缢身亡(一说被乱军所杀)。这血腥的一幕,不仅未能洗刷虞景炎心中的耻辱,反而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尚在观望、对朝廷或对三皇子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宗室皇族!连辈分最高、素无实权的昌阴公都能因莫须有的“污名”遭此灭门惨祸,其他人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一时间,暗流涌动,不少宗室或地方豪强开始暗中与我的西路、南路军团联络,甚至直接举城归附。 但这仅仅是开始。扭曲的心态需要更极端的发泄。虞景炎仿佛一头受伤的狂兽,又将目标锁定在了他那被迫改嫁的前王妃崔氏身上。他派出精锐,突袭了那个我随意指定的“王府护军统领”所在的村庄,将崔氏及其“现任丈夫”一并掳回军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连最冷血的“谛听”密探在回报时,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据说,在军营大帐内,虞景炎并未如常人想象那般与妻子“破镜重圆”或痛斥其“不贞”。极致的羞辱似乎已让他丧失了正常的情感逻辑。他命人当着手足被缚、泪流满面的崔氏的面,将那名无辜的护军统领(实为西凉军中一普通老卒)凌迟处死!整整三千六百刀,哀嚎持续了数个时辰。崔氏当场昏厥数次。然而,这还不是终点。在部下惊惧的目光中,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虞景炎,竟然下令让自己的亲兵卫队,当着他的面,将刚刚苏醒、精神已近崩溃的崔氏轮番玷污!最后,他亲手提起战刀,在一片死寂和崔氏空洞绝望的眼神中,将她乱刀砍死! 暴行之后,是更加疯狂的军事冒险。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或许是为了彻底摧毁一切带给他耻辱的源头,虞景炎不顾粮草不继、后方不稳的现状,悍然率领田武、慕容克等主力,扑向了朝歌! 这正中我下怀。之前刻意安排妇姽让出朝歌,只留空城与傀儡,本就是为了诱敌、疲敌、乱敌。虞景炎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收复”了帝都。然而,这座被我刻意掏空、只剩下虚名和一堆“烫手山芋”的都城,迎接他的不是万民箪食壶浆,而是更深的陷阱。 入城后,虞景炎的屠刀再次举起。那个登基不到一年、在龙椅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皇帝,被他以“僭越伪帝”之名,亲手斩杀于太庙之前!随后,凡是曾参与扶持小皇帝登基的官员,以及那些接受了我“馈赠”古玩字画、钱财粮草(并因此被虞景炎怀疑通敌)的贵族世家,遭到了无差别的清洗!朝歌城内,一时血雨腥风,人头滚滚。侥幸逃脱的,也纷纷携家带口,向我控制区逃亡。 更要命的是粮食。我之前的“坚壁清野”策略效果此刻完全显现。朝歌及周边地区,粮食极度匮乏。为了维持大军生存,虞景炎不得不下令强行“征粮”。所谓征粮,很快演变成了对朝歌城内残存大族的公开抢掠。士兵破门入户,翻箱倒柜,稍有反抗或藏匿,便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本已饱经战火蹂躏的朝歌城,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怨声载道,民心尽失。 讽刺的是,或许是在这疯狂杀戮中,仅存的一丝属于“皇子”的、对皇权象征的本能敬畏,让他没有对那位一直昏迷不醒的太上皇下手。那位躺在深宫病榻上、仅靠药石吊命的老人,成了虞景炎癫狂行为中,唯一未被触碰的“禁忌”。但这微弱的“理性”之光,与他所犯下的累累暴行相比,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废物!果然是技能全点在弓马刀枪上了!桑弘那个老狐狸一不在身边,立刻就现了原形,昏招迭出,自毁长城!”? 在燕京南下途中的行营里,我看着最新一份详述朝歌惨状的密报,忍不住冷笑出声,将绢纸掷于案上。虞景炎的每一个疯狂举动,都在将原本可能支持他、至少保持中立的力量,更快地推向我的怀抱,都在消耗他本就因连续作战而疲惫的军力与士气,都在为我最终的决战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几天后,朝歌城外,虞景炎大营。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地上散落着空了的酒坛和打翻的杯盏。虞景炎披头散发,双目布满血丝,盔甲歪斜地坐在虎皮垫上,手中还攥着一个酒壶,一边仰头痛饮,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贼老天!不公!韩月小儿……卑鄙无耻!辱我至亲……坏我名声……还有那些墙头草……都该死!都该死!!等我……等我整顿兵马,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呃……”? 他打着酒嗝,眼神涣散,昔日战场上那锐利果决的青年统帅形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愤怒、耻辱和酒精浸泡得臃肿颓唐的皮囊。 帐内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谏。连日来的暴行和肆意杀戮,早已让将领们寒心,文官们更是人人自危。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苍老而疲惫,却带着压抑到极致怒火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亲卫。正是历经千辛万苦,从幽州方向突围,九死一生才辗转回到此处的桑弘! 桑弘身上官袍破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憔悴与未愈的伤痕,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盯住了帐中醉醺醺的虞景炎。他一路行来,已听闻了虞景炎入主朝歌后的种种倒行逆施,此刻亲眼见到主帅如此不堪模样,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多日来的败逃之辱、担忧焦虑、以及对局势濒临崩溃的绝望,全部化作了滔天怒焰! “殿——下——!”? 桑弘一声厉喝,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震得帐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虞景炎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手一抖,酒壶落地,酒液四溅。他迷蒙地抬起头,待看清是桑弘,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下意识的、如同犯错学生见到严师般的慌乱,随即又被酒精带来的麻木和自暴自弃掩盖,嘟囔道: “桑……桑公?你……你回来了?幽州……幽州丢了……” “老臣愧对殿下重托!幽州之失,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桑弘先是重重跪地,以头触地,但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几步冲到虞景炎面前,竟扬起手臂——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虞景炎的脸上! 全场死寂!连帐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止了。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桑弘……竟然敢当众掌掴三皇子,如今的监国、实际上的天下兵马统帅?! 虞景炎也被这两巴掌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让他酒醒了大半。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的桑弘,自幼年起对这位亦师亦臣的老者的敬畏,此刻压倒了暴戾。 “桑……桑公……你……” 虞景炎的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你糊涂啊!!” 桑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痛心疾首,声音悲愤交加,“你中了韩月的奸计!彻头彻尾的奸计!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羞辱把戏,就是为了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让你方寸大乱!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屠戮宗室,逼杀太后(他尚不知太后已死详情,但知其下场必然不好),残害发妻,擅杀‘伪帝’(小皇帝),劫掠都城,尽失人心!你这哪里是在争天下,你这分明是在自掘坟墓,是在将江山社稷、将殿下你自己的前程,亲手奉送给韩月那个逆贼啊!” 桑弘老泪纵横,捶胸顿足:“老臣在幽州,拼死抵抗,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给殿下争取时间,稳定后方,徐图南下!可殿下你呢?韩月略施小计,几句谣言,几件你明知是假的腌臜事,就能让你方寸大乱,举止若狂!如此心性,日后如何能驾驭群臣,如何能统领这万里江山?如何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战场外的阴谋诡谲?!殿下,你让老臣……让这些追随你的将士们,寒心呐!”这番话,句句泣血,字字锥心,既是斥责,更是绝望的呐喊。帐中不少将领低下头,面露愧色或悲戚。虞景炎也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惭、后悔、以及被当面揭短的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 然而,就在这气氛凝重,桑弘似乎要以雷霆之势强行扳回局面、整顿军心之时,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在帐角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威风,连殿下都敢打骂?原来是吃了败仗、丢了幽州、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的桑弘桑大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穿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太监,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帐中角落。为首一人,面皮白净,眼神灵活却透着油滑,正是虞景炎近来最为宠信的贴身太监高福。虞景炎性情大变后,不喜臣下忤逆,却偏爱这些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承的阉人,常将其带在身边,甚至允许他们参与一些事务。 高福捏着兰花指,慢悠悠地走上前,先是向虞景炎行了个礼,然后斜睨着桑弘,阴阳怪气地道: “桑大人,您这火气可真不小。打了败仗,心里有火,咱们都能理解。可您把这火气撒到殿下头上,这就有些不合规矩了吧?殿下千金之躯,更是三军统帅,您当众掌掴,成何体统?这知道的,说您是老臣心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仗着往日那点微末功劳,要凌驾于殿下之上呢!” 他身后几个太监也立刻附和: “就是!败军之将,还敢如此嚣张!” “殿下连日操劳,心力交瘁,喝点酒解解乏怎么了?轮得到你个老匹夫来教训?” “我看呐,有些人就是自己没用,守不住城,反倒怪起殿下英明决策来了!” “还敢说什么中计?殿下雄才大略,也是你能揣测的?分明是你自己无能,找借口推脱!”这些阉人别的本事没有,揣摩主子心思、搬弄是非、煽风点火却是看家本领。他们深知虞景炎此刻最听不得“中计”、“昏招”之类的词,更对被当众打脸一事极度羞怒(只是暂时被桑弘气势所慑),立刻抓住桑弘“战败”、“犯上”两点,极尽挑拨之能事。 虞景炎原本被桑弘骂出的一丝清醒和惭愧,在高福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挑唆下,迅速被重新点燃的怒火和捍卫“尊严”的冲动所取代。是啊,桑弘是败了!他丢了幽州!他还有脸来教训我?他打我的脸,岂不是在打全军将士的脸?在打朝廷的脸?! 桑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福:“阉宦小人!安敢在此妄议军国大事,离间君臣?!” 高福却毫不畏惧,尖声道:“来人!桑弘以下犯上,咆哮军帐,扰乱军心!把他给我‘请’出去!让桑大人好好冷静冷静!” 帐外,属于虞景炎直属亲军(已被高福等人一定程度上渗透影响)的士兵闻言,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虞景炎并未出言制止,反而脸色阴沉,便有几人大着胆子上前,就要去架住桑弘。 “殿下!不可听信谗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桑弘奋力挣扎,对虞景炎做最后的呼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失望。他没想到,自己拼死逃回,面对的不仅是主君的癫狂,还有小人当道、忠奸不分的绝境。 虞景炎看着被亲兵架住、依旧怒目而视的桑弘,又瞥了一眼身边眼神闪烁、隐含得色的高福等人,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权威被挑战的愤怒,对自身错误的遮掩心理,以及连日来被酒精和暴戾侵蚀的理智,让他偏向了后者。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背过身去,声音沙哑:“带下去!让桑公……回营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这无异于软禁。 桑弘仰天长叹一声,不再挣扎,任由亲兵将自己带出大帐。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苍凉。他知道,这支军队,这个主子,最后一丝拨乱反正的希望,恐怕也已随着帐帘的落下,彻底断绝了。 帐内,高福等人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而虞景炎重新坐回位置,抓起一坛新酒,狠狠灌了一口,试图用酒精淹没心头那突然涌起的一丝不安与空虚。帐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加凛冽的暴风雪,即将席卷这支内忧外患、方向尽失的大军。而我南下的铁骑,正朝着这个风暴中心,稳步逼近。 另一边,裹挟着新胜之威与北地归附的勃勃生气,西凉军浩荡南下。旌旗指处,河北诸城望风而降,沿途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不日,兵临古都邯郸。 邯郸城外,昔日赵王宫阙的残影在冬日的薄暮中显得有些苍凉。我正与百里兄弟、韩玉、姬宜白等人商议下一步进军路线及粮草调配——燕京虽下,但缴获的物资多需用于安抚地方、重建城池,支撑大军持续南下作战仍显吃力。 就在此时,西边官道上烟尘大起,一列车队在一队剽悍西凉游骑兵的护卫下,迤逦而来。车队规模庞大,满载货物的马车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车队前方,一面熟悉的、绣着金色骆驼与星辰的安西商会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薛夫人!安西商会到了!” 瞭望的哨兵兴奋地回报。 我心中顿时一松。薛敏华此时携安西商会主力及物资前来,无异于雪中送炭。她带来的,将不仅仅是金银、药材、粮食,更是维系庞大军队和初步建立的北方统治体系运转的血液。 很快,车队抵达大营外围。薛敏华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着一匹神骏的栗色大宛马,率先驰入辕门。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黛蓝色胡服劲装,外罩玄狐披风,长发简束,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更显干练与成熟风韵。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见我时,瞬间亮起熟悉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星辰,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欣慰、思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漫长等待磨砺出的幽怨。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快步走到我面前,盈盈拜倒: “臣妾薛敏华,奉王爷钧命,督运安西商会物资,并携部分文吏、工匠,前来邯郸与大军汇合!现交付第一批钱帛一千万贯,粟米四百五十万石,药材、皮革、箭簇等军资无算,后续物资仍在路上。请王爷查验!” 她的声音清晰沉稳,汇报简洁有力,瞬间赢得了周围许多将领赞许的目光。尤其是韩玉、韩忠、韩宗素等出身安西、与薛敏华相识多年的朔风营旧部,脸上都露出了亲切的笑容。玄悦也上前一步,低声唤了句“薛姐姐”,眼中带着敬意。薛敏华多年来掌管西凉钱粮命脉,处事公允,待人周到(尤其对军方),在这些人心中积威甚重,地位特殊。我上前虚扶,温言道: “夫人一路辛苦,来得正是时候。有夫人坐镇后勤,本王与前方将士,再无后顾之忧。” 薛敏华抬头,与我目光相接,嫣然一笑,百忙中仍不忘低声道:“月郎清减了,北地风寒,还需仔细身子。” 语气中的关切自然流露,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漫长的分离与那些微妙的隔阂。 然而,这份“旧人”重逢的温馨与高效,很快就被一股新出现的、带着北地寒风的强势气息所搅动。 就在薛敏华交割物资、安排随行人员入驻营区时,另一行人马也从营地另一侧走了过来。为首者,正是公孙广韵。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只是换了更精致的纹饰,身后跟着数名“白马义从”的骨干以及她的几位族弟。她是听闻有大规模车队抵达,特来查看是否有辽东急需的物资或家乡消息。 两个女人,在邯郸城下、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薛敏华正指挥着商队管事卸货登记,一抬头,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公孙广韵。她的目光在对方年轻、英气且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对方那身虽不华丽却明显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骑装上,以及她身后那些气息精悍、对她明显恭敬有加的随从身上。薛敏华是何等人物,执掌安西商会,阅人无数,瞬间便从对方的气度、随从的做派以及周围军士偶尔投去的、略带好奇与敬畏的眼神中,判断出这个陌生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而且很可能与韩月关系匪浅。 几乎在同一时间,公孙广韵也看见了薛敏华。她的目光扫过薛敏华成熟美艳的容颜、干练沉稳的气度,以及周围那些西凉宿将(尤其是韩玉等人)对她自然而然的亲近态度,心中也立刻有了计较。这就是那位掌管西凉钱粮、据说资历极老的“薛夫人”了。看起来,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而且……在韩月旧部中根基颇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没有立刻说话,但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薛敏华脸上公式化的温和笑意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审视与警惕。公孙广韵则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年轻胜利者(她带来了辽东和幽州)的、毫不掩饰的打量与隐隐的挑战。 “这位是……”? 薛敏华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女主人的询问姿态。 我见状,只得上前一步,介绍道:“敏华,这位是公孙广韵小姐,辽东公孙氏之女,此次攻克幽州,广韵与其族人功不可没。” 我又转向公孙广韵,“广韵,这位是薛敏华夫人,执掌安西商会,乃我西凉钱粮支柱,亦是旧识。” “原来是公孙小姐,” 薛敏华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小姐助力破城,厥功至伟,妾身亦有耳闻,佩服。” 她特意强调了“助力”和“厥功至伟”,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更高的、评价者的位置。 公孙广韵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同样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薛夫人过誉了。妾身不过是略尽绵力,全赖夫君……呃,王爷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她似乎“无意”间用了“夫君”这个极其亲密的称谓,又迅速“改口”,但足以让薛敏华脸色微变。“倒是夫人,千里转运,保障大军,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妾身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向夫人多多请教才是。” 她将“初来乍到”和“请教”说得很重,暗示自己是“新来的”,但并非没有地位。 薛敏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淡淡道: “公孙小姐客气了。王爷麾下,各司其职,做好本分便是。” 她不愿再多言,转向我。 “王爷,物资清点还需些时辰,妾身先去安排随行文吏入驻,以便尽快协助管邑大人处理河北税赋文书。” “有劳夫人。” 我点头。 薛敏华又对公孙广韵略一点头,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公孙广韵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向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试探:“王爷,这位薛夫人……似乎不太喜欢妾身呢。可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妥,冒犯了夫人?” 我一阵头痛,只得安抚道:“薛夫人性子直爽,掌管事务繁多,并非针对你。你们日后相处,慢慢了解便好。” 公孙广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中那抹若有所思的光芒却未散去。她随即也以查看辽东物资为由,带着人离开了。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薛敏华及其带来的文官系统全面介入大军后勤与河北政务,两个女人之间的“摩擦”开始以各种形式显现。 在物资分配上,公孙广韵以“辽东新附、百废待兴、需稳固人心”为由,希望优先调拨一批粮食、布匹和药材送往辽阳,由百里玄霍和公孙范支配。而薛敏华则从全局出发,坚持大军南下在即,粮草军资必须优先保障前线,且河北本地恢复亦需大量投入,只能按计划比例拨付。双方在军需会议上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寸步不让,最终需要我亲自裁断。 在日常起居上,薛敏华以“熟悉王爷习惯”为由,安排了她带来的贴身侍女负责我营帐的部分杂务,并送来了她亲自挑选的、符合我口味的熏香与茶点。而公孙广韵则以北地天寒、需注意防风御寒为由,送来了她亲手缝制的护膝、暖手筒,以及辽东特产的参茶,并“顺便”调整了我营帐内炭火盆的位置和通风。两边的“关怀”往往不期而至,有时甚至互相冲突,让我身边的亲卫和仆役都无所适从。 在更微妙的层面,薛敏华凭借其多年经营的人脉,与韩玉、韩忠、韩宗素等将领来往密切,时常以商讨军需或叙旧为名举行小聚,席间不免会谈及“当年安西草创之艰”与“薛夫人之功”,无形中巩固着她的影响力圈子。而公孙广韵则以其“未来王妃”的身份和公孙家青年才俊在军中的活跃,迅速吸引了一批渴望在新朝建立功勋的中下层军官的靠拢,她本人也时常以慰问将士、探讨北地战法为由,与军中少壮派接触,展现其不同于深闺女子的见识与气魄。两人虽未爆发公开激烈的冲突,但那种暗中的较劲、言语间的机锋、以及各自支持者之间隐约的对立,让原本应该齐心协力备战南下的中军大营,弥漫开一丝令人不快的微妙气氛。一山不容二虎,古人诚不我欺。薛敏华自知无法撼动妇姽在我心中的特殊地位,但她绝不允许后来者,尤其是公孙广韵这样“带资入股”、野心勃勃的年轻女子,轻易挑战她经营多年的地位。而公孙广韵,年轻气盛,手握“嫁妆”与婚约,更有问鼎后位的野心,自然也不肯屈居于一位“年老色衰”(在她看来)的“夫人”之下。 我忙于军务,试图调和,却往往治标不治本,深感疲惫。然而,就在我为这“后院”初起的火苗烦心时,一个更让我心神震动、甚至感到一丝冰寒的消息,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递到了我的案头。 送信的是姬宜白麾下一名极其精干、长期潜伏在朝歌方向的情报官,他伪装成商贩,混在薛夫人的车队中抵达。他带来的,不是关于虞景琰的军情,而是关于我的王妃,我的母亲——妇姽。密报以最简练的暗语写成,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朝歌方向,‘鹞鹰’(妇姽代号)与‘隼’(刘骁代号)关系持续密切,超出主从范畴。据内线(可能是玄素发展或被迫提供消息的侍女)断续回报:二人常单独于王妃帐内或僻静处议事、切磋武艺,时间颇长。近期,更观察到‘隼’数次深夜出入‘鹞鹰’寝帐,停留至黎明前。虽无直接证据表明逾越,但举止亲密,同食同寝之说,已在少数贴身侍从间暗传。‘鹞鹰’对‘隼’之信任与依赖日增,几不避人。是否采取干预措施,请主上示下。”同吃同住?深夜出入寝帐?举止亲密,信任依赖日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眼里,刺入我的心中。尽管我早有疑虑,尽管我曾刻意“放纵”甚至想“利用”这种关系,但当真切的消息传来时,那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对乱伦关系的深层恐惧、以及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的荒谬感,依然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我。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营帐内炭火温暖,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都有些僵硬。刘骁……桑弘的弃卒?我安排的棋子?还是……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赢得妇姽那样一个骄傲、强大、偏执女人的如此信任与……亲密?母亲……妻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是因为我的北上,我的“冷落”,我的婚约,还是因为……刘骁身上,有某种我永远无法给予的东西?帐外,薛敏华与公孙广韵因为一批新到药材的分配问题,又起了争执,隐约的说话声传来。帐内,我独自面对着这份来自南方的密报,第一次感到,这争夺天下的征途上,最险恶的战场,或许并非眼前的刀光剑影,而是身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心与私情。 南方有强敌虞景琰,身边有暗流涌动的“后宫”,朝歌有日益脱缰的母亲(妻子)……这盘天下棋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39) 雨夜混乱离开邯郸后的行军路上,大军的车轮与马蹄在官道上碾出沉重的印记,向南延伸。而我的营帐,却成了另一个无声的战场。每日扎营后不久,帐外便会响起轻柔却透着对峙意味的脚步声。薛敏华总是来得早些,她算准了我批阅军报的时辰。她亲手提来的食盒非同寻常,乃是用西域传来的细密珐琅与金银丝镶嵌而成,光华内敛。打开后,里面盛放的餐食并非江南风味,而是精心改良、兼具奢华与洁净的西北珍馐:主菜是取自最嫩羔羊肋排、用波斯藏红花与安息茴香慢火烤制、再缀以碎宝石般石榴籽的“金缕烤肋”,配以用草原奶酪、野蜂蜜和酥油反复揉拉而成的“千丝银饼”,以及一盅融合了西域香料与雪山清泉的“琥珀羊肉汤”。每一样都用极致奢华的器皿承装——纯金嵌绿松石的盘、银丝缕花香炉纹的碗、来自拂林的雕花水晶杯。食物本身的味道被提升至艺术,而承载它们的器具,则无声诉说着她在安西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与独到的审美。“王爷劳顿,妾身寻思江南菜式过于绵软,这西北风味融合四方精华,或更能提振精神。”她布菜时仪态万方,眼角余光却总留意着帐门。往往这时,公孙广韵便会“恰好”出现。北地女子步伐利落,带着一股寒风卷入的朝气。她身后的侍女捧着的则是硕大的紫檀木鎏金扣食盒,打开来,辽东的豪奢与精细扑面而来:最珍贵的“飞龙”(榛鸡)熬制的清汤见底,汤色如茶,仅飘着两片薄如蝉翼的菌菇;完整烹制的黑熊掌以秘法处理得酥烂入味,浓油赤酱却丝毫不腻;还有产自极北冰海、快马加冰运来的“辽参”,以高汤煨制,饱满如脂。主食是掺了松子与鹿肉粒的珍珠米饭。盛装这些的皆是上等的官窑青瓷,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绘有精致的缠枝莲纹,虽不及薛夫人的金玉宝石夺目,但亦是价值不菲、彰显身份的雅器。“王爷肩负全军,辽东虽僻远,亦有天地精华所钟。这些食材难得,烹制更费功夫,最能补益元气,抵御这南下湿寒之气!”她声音清亮,说话间已将一勺最腴润的熊掌肉舀入我面前的金盘中,与那“金缕烤肋”泾渭分明。两种香气——一种是融合了香料与草原气息的异域芬芳,一种是汇聚了山珍海味的浓郁醇厚——在帐中交织碰撞。侍卫长玄悦有些慌乱地带着几名精通此道的侍女上前,依照严苛的程序,用银针、药石等物为两份餐食验毒,确认无误后,才退至一旁,任由两位夫人指挥各自的女仆将菜肴在我案前布置开来,很快便摆满了半张案几。我看着眼前这几乎溢出案头的奢华,心中并无享用之意,反而满是负担。我拿起金箸,先尝了一口薛敏华的“千丝银饼”,奶香浓郁,拉丝如缕;又品了一勺公孙广韵的“飞龙汤”,鲜美清冽,直透脏腑。随即,我便放下餐具,面带倦容与歉意:“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近来肠胃确实不适,如此珍馐厚味,一时难以消受。况且大军南下在即,将士们风餐露宿,我身为主帅,独自享用这般盛宴,于心何安?”在两人神色微变之际,我转向如释重负又头疼不已的玄悦:“玄悦,将这些都撤下去,分给帐外当值的龙镶近卫兄弟们吧。他们护卫中军,最为辛苦。”此言一出,薛敏华眸色暗了暗,公孙广韵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见对方所献同样未被单独青睐,这份“平分秋色”的结果,虽让她们有些不快,却也勉强能够接受,至少,没有输给对方。两人默默行礼,各自带着侍女退下,帐中方才那无声的硝烟,暂时随着香气一同散去。帐外,玄悦松了一口气,立刻指挥手下亲卫,将几乎未动的两大桌奢华餐食小心端走。龙镶近卫,是我从数十万大军中层层筛选、最终仅得五百人的绝对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忠诚无二。而能轮值护卫在中军大帐周围的这十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不乏玄悦的同族胞兄、安西故旧的子弟。此刻,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处专属营地里,这十名近卫正难得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王爷赏赐”。烤羊排的异香、熊掌的浓腴、飞龙汤的鲜美,还有那些他们平日绝难接触到的金盘玉盏(当然,食物已换到普通军械中),让这群铁血汉子也忍不住大快朵颐。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一名容貌与玄悦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粗豪的汉子——正是玄悦的胞兄玄烈——撕咬着羊排,含糊不清地笑道:“要我说,薛夫人是名门,那位公孙夫人也是大族出身……可咱们玄家二小姐,那也是安西将门嫡女,根正苗红!悦儿,你整天跟着王爷,近水楼台,要不……也去争上一争?王爷日后必定是要登极的,就算当不上皇后,混个贵妃娘娘总不难吧?怎么也比现在这样,整天给我们这帮糙老爷们当‘门卫’头儿强啊!”此言一出,其他几名同样出身安西贵族家庭的近卫也纷纷起哄:“就是就是!”“烈哥说得在理!”“咱们头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哪点比不上她们?”“对对,决不能让那个辽东来的小娘们和那个……那个浑身都是算盘珠儿响的市侩赢了去!”玄悦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监督他们用饭,听着这些浑话,脸颊腾地一下红透,耳根都烧了起来,又羞又气,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胡说什么!”她低斥一声,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还在嬉笑的玄烈的衣领,不容分说便将他拖出了营地。很快,营地外便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玄烈夸张的“哎呦”声,夹杂着玄悦压低声音却怒意十足的训斥。其他近卫哄笑着围过去看热闹,却没人真敢上前拉架。这喧闹恰好被前来中军大帐禀报军情的姬宜白、韩玉以及百里玄霍撞见。几人勒马停下,看着那边尘土微扬中,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正将自家兄长揍得毫无还手之力,都不由得面露无奈。姬宜白揉了揉眉心,对韩玉低声道:“成何体统。”他策马上前几步,清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此处是中军大营,岂容喧哗嬉闹?都住手!”他的出现立刻镇住了场面。玄悦喘着气停了手,玄烈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和其他近卫一起,连忙向姬宜白等人行礼。姬宜白目光扫过玄悦和她兄长,又看了看那些憋着笑的近卫,最后落在玄悦身上,语气严肃中带着告诫:“玄悦,你是王爷亲封的侍卫长,统领龙镶近卫,更须谨言慎行,以身作则。私下玩笑需有分寸,营中规矩不可废。”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尤其需注意称呼体统。公孙小姐已与王爷定下婚约,便是主公内眷,尔等当称‘公孙夫人’,不可再以‘小姐’或随意呼之,记住了吗?”玄悦脸上红晕未退,闻言立刻抱拳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恭谨:“末将明白!谢姬先生训示。定当谨记,下不为例。”玄烈和其他近卫也连忙躬身称是。姬宜白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韩玉、百里玄霍一同向我的大帐行去。营地外,只留下玄悦狠狠瞪了自家兄长一眼,以及一群迅速收敛笑容、恢复冷峻警戒姿态的龙镶近卫。那场关于“争上一争”的戏谑,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姬宜白严厉的目光下,漾开几圈涟漪后,迅速沉入了军营森严的秩序之中。姬宜白、韩玉、百里玄霍三人步入大帐时,帐内那股无声的对峙感尚未完全消散。薛敏华与公孙广韵虽已各自退至一侧,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些许未平的涟漪。见我案前已无餐食,又见几位重臣联袂而来,两人皆是聪明人,知道军务为重,便迅速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尽了礼数,但彼此间并无交流。我干咳两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沉声道:“些许琐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南下与虞景炎决战。望诸位,尤其是二位夫人,”我特意看了薛、公孙一眼。“能放下分歧,同心协力,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薛敏华率先敛衽一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干练:“王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她向前半步,清晰禀报。“大军所需之牛羊牲口,首批三十万头,已由伊特勤大人麾下的乌孙轻骑护送至邺城附近,正由韩宗素将军的副将子车铭接收、分派往各营。后续批次亦在途中。此外,安西军械局赶制的三万套新式环锁铠、长矟、硬弩,以及大型攻城车、巢车之预制构件,已由大司马萧梁与子车夫人亲自押运,走洛水航道南下,预计十日内可抵达陈留大营,随时可补充前线。”她的汇报条理分明,物资、人员、路线、时间皆清晰无误,显见其掌管后勤的非凡能力,也隐隐彰显着安西旧部体系的庞大与高效。公孙广韵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开口,声音清朗:“回禀王爷,辽东方面亦已就绪。雷焕将军坐镇燕京,与公孙范大人新募的两万辽东健儿(其中含五千索伦精骑)已完成整编,由雷将军麾下悍将慕容垂先行率领,沿滨海道南下,目前已过沧州。至于粮秣草料,首批三十万石粟米、豆料及足够十万匹马食用一月的干草,已由雷将军副将董原、及辽东长史司马彦统筹,分水陆两路护送,陆路走榆关-幽州-河间,水路则由辽东水师载运,自辽河口入海,泊于天津卫,再转运内河。” 她的汇报同样具体,突出了辽东在兵员和粮草上的及时补充,以及新附势力的动员能力,与薛敏华的安西体系形成了鲜明的互补与潜在的比较。我点了点头,对两人的效率表示认可,随即转向一直待命的行军参谋官:“黄胜永、林伯符两部,现在何处?与敌接触情况如何?” 参谋官迅速上前,指着摊开的大幅淮南地图:“回王爷,黄将军的‘武锋军’与林将军的‘镇南军’,共计十一万人马,已按计划前出至合肥以北五十里处的双墩集、吴山店一线建立营垒,与盘踞合肥的虞景炎叛军主力形成对峙。近日来,我军游骑与叛军斥候屡有交锋,叛军亦曾以小股兵力试探我营垒虚实,发生数次前哨战,双方互有损伤。但叛军主力始终龟缩合肥城内及周边营寨,未曾大规模出战。黄、林二位将军判断,虞景炎意在凭坚城消耗我军,等待时机或后方指令。”“等待时机?还是等待别的什么,或者……”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冷峻地移向地图南侧。“我母亲……妇姽统领所部,现在什么位置?有何动向?”负责联络南方军情的幕僚显然早有准备,但提及此事,语气仍不免带上一丝谨慎:“禀王爷,妇大统领麾下一万两千凤镝军主力,目前驻扎于合肥以南约八十里的舒城一带,据报近日亦与合肥叛军派出南下的骚扰部队有过数次接战,规模不大,叛军未能讨得便宜,但妇统领所部似乎也……未有积极北进、与黄林二位将军夹击合肥之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另据凤镝军内传来的消息,近期军中日常操练、防务多由玄素将军主持,而妇统领本人……与侍卫长刘骁,时常离营,行踪……不甚明朗。有舒城当地眼线称,曾见二人简装前往附近山川查看地形,有时当日即返,有时则会留宿山野……”“行踪不明?留宿山野?”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薛敏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公孙广韵则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眸敛目。姬宜白眉头微蹙,韩玉面沉如水,百里玄霍则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盯着地图上舒城那个点,仿佛要透过图纸看到那两人的身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份密报的字句——“深夜出入寝帐”、“举止亲密”、“同食同寝”。在这战云密布的江淮之地,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去“查看地形”?是单纯的军事勘察,还是……一股混杂着怒意、冰寒与极度不适的情绪在胸腔翻腾,但我强行将它压了下去,脸色只是更沉凝了些。不能再让这种私情杂念干扰大局,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显露分毫。“知道了。”我打断幕僚可能进一步的描述,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黄胜永、林伯符,继续对合肥保持压力,侦骑四出,摸清叛军详细布防与粮道,但未有我军令,不得擅自发动总攻。命舒城的妇姽所部,向北移动三十里,至桃溪镇一带驻扎,与北线主力形成有效呼应,具体作战协同,听候中军指令。”我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其余各部,按原定计划,加速南下。姬先生。”“臣在。”姬宜白应声出列。“南下沿途所有情报汇总、行军路线规划与调整,由你总负其责,统一协调各方讯息。”“遵命。”“韩玉。”“末将在!”韩玉抱拳。“姬先生厘定之方略,由你负责具体落实至各军,统筹调度,确保行军有序,各部衔接无误。尤其注意与黄、林二部及……舒城方面的联络畅通。”“末将领命!”“另外,”我手指点向地图上的关中位置,“加急传令给韩忠,他的关中机动兵团不必再留守潼关,除留必要守军外,主力立即东出函谷,经洛阳向许昌一带运动,限期二十日内抵达指定区域,与我会合。虞景炎麾下毕竟还有十多万久经战阵的江淮兵马,据守坚城,不可小觑。此战,务求全力,一击必胜!”“是!”帐中众人齐声应诺,声震营帐,先前那点微妙的气氛被凛然的军令彻底冲散。 两位夫人也再次行礼,表示会全力保障后方。薛敏华眼神沉稳,公孙广韵目光灼灼,但此刻,她们都只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环。命令既下,众人纷纷领命而去,帐中转眼只剩下我与几名亲卫。我独自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舒城的位置,手指缓缓收紧,将那一角地图捏出了褶皱。南下的路,每一步都离朝歌更远,却又仿佛离某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真相越来越近。母亲,刘骁,还有这错综复杂的战局……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合肥城下,做个了断。众人领命退出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我盯着摇曳的灯影,沉思片刻,终于对内侍做了个手势。不多时,玄悦掀帘而入,甲胄轻响。她脸上已不见白日里的羞恼,恢复了侍卫长特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殿下,有何吩咐?”我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帐内气氛有些凝滞。终于,我抬眼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玄悦,你以你的名义,私下写一封家信给你姐姐玄素。”玄悦眼神一凛,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 我继续道:“信中可以叙些姐妹私谊,但核心是两件事。第一,让她务必约束好凤镝军,在接到中军明确指令前,稳守驻地,不可擅动,更不可与刘骁有任何未经授权的单独行动。第二……”我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玄悦脸上。“让你姐姐,密切留意母亲的动向。特别是……她与刘骁之间,究竟只是主帅与侍卫长的寻常公务往来,还是确有……超乎寻常的亲密。我要知道实情。”玄悦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嘴唇微张,显然被这个任务的内容震惊了。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敏感与凶险——监视主帅的母亲、自己的旧主,探查其私情,这无论从伦理、忠诚还是风险角度,都堪称骇人。她眼中闪过挣扎、惊愕,甚至有一丝惶恐。 但长期的军旅生涯和对我绝对的忠诚,让她迅速压制了所有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末将定会谨慎措辞,以隐秘渠道送出,并让家姐知晓轻重,详查回报。”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任何质疑,只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接下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命令。“起来吧,”我声音缓和了些,“小心行事,消息务必绝对保密,直接报于我知。”“是!”玄悦起身,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大帐时,步伐依旧稳定,但那背影却似乎比来时沉重了许多。第二天黎明,号角连营,旌旗招展,庞大的军队再次开拔,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龙,缓缓蠕动在南下的官道上,连绵数十里,尘土蔽日。我端坐于中军战车之上,目光掠过道路两旁秋意渐浓的田野与村庄。 大军所过之处,淮北、河南各地幸存的士绅、豪族代表早已闻风而动,或于道旁设香案酒食劳军,或径直来到中军求见。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藏着对未来深深的忧虑。面对这些地头蛇,我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怀柔。每一次接见,我都亲自向他们郑重保证:“王师南下,只为诛除逆贼虞景炎,吊民伐罪,绝非与百姓为敌。所有军需粮草征集,一律按市价登记造册,由军中司马出具盖有本帅印信的欠条。待天下一统,逆贼伏诛,朝廷府库稍裕,定当按价偿还,绝不食言!”我指着身旁一位面容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倔强怒意的年轻文官,“此乃本帅新任命的行军监察长,山东林坚毅。军中但有劫掠民财、欺辱百姓、践踏青苗者,无论兵将,诸位皆可直接向他投诉,或直达中军禀报。一经查实,必以军法严惩,决不姑息!”那位名叫林坚毅的年轻儒生,即使站在我身侧,脸色依旧板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将领和外面的军队,毫不掩饰其审视与不信任。此人来历特殊,乃是山东名门之后,以刚直敢言、嫉恶如仇著称。前番虞景炎大军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林坚毅当众痛斥其“行径比土匪更无耻”,因此获罪下狱,险遭处决。桑弘虑及其家族影响力与士林声望,才暂且收押。我军破城后将其救出,他非但不感恩,反而因见到我军中亦有少数扰民现象,继续大骂。“兵痞横行,军阀皆一丘之貉”,甚至当着我的面引经据典,斥责我“御下不严,何以安天下”。当时帐中诸将皆怒,我却制止了他们。与此等认死理的清流硬碰并无益处。我索性将难题抛回给他:“林先生既认为军纪败坏,光斥骂何益?不若亲身为之监察,整肃纲纪,以安黎庶。你可敢接此任?若有掣肘,可直接报我。” 林坚毅愕然,随即昂首道:“有何不敢!若王爷真予我权柄,我必铁面无私,纵然王爷亲兵犯法,亦当按律处置!”于是,他便成了这支大军中最特殊的存在——一个敢于顶撞主帅、眼睛只盯着军纪污点的监察长。此刻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我对地方士绅承诺的最好证明,尽管他那副“随时准备弹劾”的表情让不少将领心里发毛。这番切实的保证与林坚毅这块“活招牌”,效果显著。地方士绅们亲眼见到大军行进虽众,但序列尚算严整,沿途并未出现大规模抢掠,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加之我此前在河北、辽东的口碑(至少明面上)尚可,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淮西、乃至更远的浙东豪族,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几日之内,前来投效、输诚的士族代表络绎于途,所献不仅有粮秣金银,更有地方舆图、丁口册籍乃至私兵部曲。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来自江南的谢氏与钱氏的代表。谢家,诗礼传家,文脉悠长,子弟遍布南楚及虞景炎幕府;钱家,富甲东南,掌控着江淮盐利与海外贸易,堪称虞景炎曾经的“钱袋子”。然而,自幽州惨败、桑弘掌控朝歌后,虞景炎财政日渐窘迫,对江南大族的索取变本加厉,甚至多有折辱胁迫。更关键的是,他们看到了北方局势的明朗——幽州已失,辽东归附,我麾下大军云集,势头正盛。权衡利弊之下,这些精明的商人兼士族,再次展现了其“良禽择木而栖”的本色,果断开始切割与虞景炎的关系。接见谢、钱二家代表时,我给予了超出规格的礼遇。不谈具体条件,只论天下大势、百姓疾苦,并暗示未来新朝秩序中,江南的繁荣稳定至关重要,需要德高望重、财力雄厚的家族鼎力相助。对方心领神会,表示愿为“王师”南下提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在江南士林中为我宣扬声名、利用商业网络提供情报、必要时协助筹募军资,甚至未来若征讨南楚,他们亦可从中斡旋。我含笑应允,温言勉励。对于这些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一向来者不拒。他们的投靠,不仅意味着实打实的钱粮与情报支持,更是一面风向标,预示着虞景炎在江淮乃至江南的根基,正在加速瓦解。战争,从来不只是沙场上的刀兵相见。夜色再次降临时,大军已深入淮北腹地。我独立于营帐之外,望着南方星空下隐约的山峦轮廓。前方是合肥坚城与虞景炎的十余万兵马,后方是复杂微妙的人心与私情,身旁是各路怀揣心思的投靠者。玄悦的信应该已经秘密送出,林坚毅正带着他的监察小队在营中巡行,谢家与钱家的使者则在客帐中盘算着未来的利益。当夜,大营依着地势扎下,篝火星星点点,绵延数里,宛如地上星河。连日行军与白日的应酬让人马俱疲,营中除固定哨位外,比往日安静许多。然而,就在后半夜,人最困顿之时,异变陡生!先是东南、西北两翼几乎同时传来尖锐的警哨声,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暴雨前的闷雷,骤然从漆黑的旷野中滚来!火光突兀地亮起,不是营内的篝火,而是飞射的火箭和晃动的敌阵火把,映照着影影绰绰扑来的黑影。喧嚣中,一面面在火光中招展的旗帜被隐约认出,上面赫然是一个斗大的“田”字! 几位尚未离去、留在客帐的豪族代表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好,连滚爬爬地冲到中军附近,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王、王爷!是田武!虞景炎麾下头号猛将田武!他……他劫营来了!”我早已被亲卫唤醒,披甲立于帐外,望着骤然混乱起来的营盘边缘,心中并无太多慌乱,反而涌起一股荒谬的好笑。向来只有我寻机劫掠敌营,何曾被人如此摸到近前?看来连番大胜,确实让下面一些将士生了骄惰之心,连远斥候和流动暗哨的安排都松懈了,竟让田武摸到了眼皮底下。 不过,这田武倒也并非全然无谋。我迅速判断形势:他手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人,多是步卒,敢于长途奔袭、直插我中军腹地,除了悍勇,恐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虞景炎主力被林伯符、黄胜永拖在合肥以西,南边还要分兵防备态度暧昧的南楚,能抽出机动兵力执行这种高风险偷袭的,也只有田武这支偏师了。他定是算准了我军连胜生骄、且近日接纳各方投诚人员繁杂、营防易有疏漏,才敢行此险招。“擂鼓!聚将!” 我沉声喝道,声音压过最初的嘈杂,“韩玉,持我令旗,督率中军各营,依托车阵、栅栏,稳住阵脚,步步为营反击,不得自乱!”“得令!”韩玉抱拳,脸上已不见平日温文,唯有冷冽杀气,转身疾步没入混乱的人影中。 “玄悦!”我看向紧随身侧的女侍卫长。“末将在!”“龙镶近卫,全员上马,随我来!目标——找出田武中军所在,斩其首脑!” “是!”玄悦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转身呼啸,早已警觉集结的五百龙镶近卫如同黑暗中苏醒的群狼,无声而迅捷地翻身上马,铁甲与环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光。我没有选择坐镇中军指挥,而是亲自率领这支最锋利的尖刀,冲向战事最激烈、也是判断中敌指挥核心最可能存在的东南方向。沿途,各营在校尉、都尉的呼喝下正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结成小阵抵御、反击。田武军攻势虽猛,但毕竟偷袭难以全功,一旦我军稳住,其冲击力便开始衰减。我率龙镶近卫如同热刀切油,在纷乱的战阵边缘疾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光与烟尘深处。终于,在东南一片稍高的土坡附近,发现了比其他地方更密集的火把簇拥,一面格外高大的“田”字帅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旗下人影幢幢,似有传令兵往来奔驰。 “就是那里!”我一指土坡,“玄悦,左翼迂回!其余人,随我正面突击!直取敌酋!” “杀——!”低沉的怒吼在近卫队中爆发,五百铁骑化作一道死亡洪流,无视了沿途零星的抵抗,以惊人的速度与决绝直扑那面帅旗!田武显然没料到,在夜袭造成的混乱中,我军反应如此迅速,更有一支如此精锐可怕的骑兵直插他的指挥核心!当他发现这支黑甲骑兵势不可挡地碾碎外围护卫、如同利箭般射来时,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与慌乱。 “挡住!给我挡住!”他挥舞着长刀嘶吼,但仓促调来的亲兵在龙镶近卫狂暴的突击下如同纸糊。马蹄践踏,刀光如雪,惨叫声中,防线顷刻洞穿。田武见势不妙,拔马欲走。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风般从他侧翼掠过,正是迂回包抄的玄悦!她手中丈二长矟借着马速,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刺入田武肋下甲叶缝隙,用力一挑! “呃啊——!”田武一声凄厉惨叫,被巨大的力量挑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那面高大的“田”字帅旗,也被一名近卫挥刀砍倒,轰然坠地。主将毙命,帅旗倒下,原本还在奋力冲杀的田武军顿时大乱,士气崩溃,惊呼“将军死了!”开始四散奔逃。 我勒住战马,环视迅速平息下来的战场,冷声道:“抓几个领头的军官,带过来。” 很快,几名被俘的校尉、司马被押到马前,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说,虞景炎主力现在何处?合肥还有多少守军?”我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血腥气的威压。 一个看似头目的军官磕头如捣蒜:“饶命!王爷饶命!虞……虞景炎他知道在正面野战绝非王爷对手,早……早就打定主意,留慕容克将军率四万人在鄱阳湖一带借助水网地形拖住贵军西路黄、林二位将军,他自己亲率主力八万精锐,已于五日前秘密移师徐州!他……他打算趁南楚新败、金陵震动之际,突然渡江南下,袭取金陵城,以为稳固后方!合肥……合肥现在只有不到一万老弱和伤兵留守,粮草也大半运往徐州了!”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夹杂着兴奋与警惕的情绪升起。合肥空虚?虞景炎竟敢如此行险,放弃经营多年的江淮核心,去赌金陵?这情报若是属实,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谨慎起见,我连夜召集众文武,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内,我将俘获的口供与当前形势和盘托出,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亲率精锐轻骑,长途奔袭,趁虚拿下合肥!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 “王爷,万万不可!”韩玉首先反对,“此乃俘兵一面之词,焉知不是虞景炎诱敌之计?他若在合肥设伏,王爷轻骑冒进,危矣!” “是啊王爷,”百里玄霍也皱眉道,“合肥距此数百里,沿途水道纵横,不利于我北地骑兵驰骋。即便顺利抵达,以万余轻骑,如何能迅速攻克坚城?若顿兵城下,虞景炎回师或别部来援,则我军危如累卵。” “黄胜永、林伯符两位将军被慕容克死死拖在鄱阳湖一带,江南水网确非我军所长,急切间难以脱身来援。”参谋官也补充道,“王爷,此举太过行险。” 我耐心听着众人的反对,直到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担忧或不解的面孔:“诸公所言,俱是持重之论。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我走到巨大的江淮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合肥位置:“第一,若情报为真,拿下合肥,便等于斩断了虞景炎在江淮的最后根基。他将彻底沦为流寇,仅凭徐州一孤城,钱粮兵源皆断,覆亡指日可待。我军则可挟大胜之威,传檄而定江淮,震慑江南。” “第二,速取合肥,政治意义极大。可向天下昭告,逆贼虞景炎老巢已失,大势已去,加速其内部瓦解,吸引更多观望势力来投。” “第三,”我声音转沉,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下纷乱已久,百姓苦战久矣。早一日拿下合肥,早一日稳定江淮,便能早一日让此地生民免于兵燹,休养生息。这是我等起兵之初衷,岂能因惧险而踟蹰?” 姬宜白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若……此真是虞景炎诱兵之计,合肥乃陷阱,又当如何?” 我早有准备,指向地图上舒城方向:“即便有诈,亦不足惧。我率一万五千最精锐轻骑前往,快则三日,迟则五日可达合肥城下。而我已传令妇姽大统领所部凤镝军,命其即刻北进至桃溪镇,距合肥不过两日路程。一旦我袭取合肥(或遇伏),可据城而守,合肥城高池深,粮械充足,以我麾下精锐,坚守待援数日绝非难事。而凤镝军接令后急行,两日内必可兵临合肥。届时,里应外合,内外夹击,即便虞景炎主力尽在,亦难讨好。若他主力真在徐州或图谋金陵,则更无法及时回援。” 我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丟了合肥,虞景炎便是丧家之犬,仅余徐州孤城,困守愁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此战,风险可控,而收益极大。我意已决!” 帐内陷入沉默。众人知我性格,一旦做出此等战略决断,极难更改。韩玉与百里玄霍对视一眼,最终抱拳:“既如此,末将等唯有竭尽全力,保障王爷侧翼与后路,并督促各部加快南下步伐,以为策应。” 姬宜白缓缓颔首,补充道:“奔袭贵在神速隐秘。路线选择、沿途补给、消息封锁需精心安排。舒城方面……妇大统领处,王爷需确保军令畅通,衔接无误。” 他话语中隐含的提醒,我自然明白。 “好!”我一拳击在案上,“即刻准备!韩玉,你总揽大军,继续按计划南压,做出主力即将与黄、林二部会合强攻合肥西线的态势,迷惑敌人。玄悦,点齐一万五千轻骑,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干粮与必要器械,拂晓前出发!另,以八百里加急,再催凤镝军,令其务必按期抵达桃溪镇,随时准备接应!”“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正当我伏案疾书,准备给各营下达措辞更加严厉、不容置疑的进军命令时,帐外原本弥漫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骤然变得无比沉闷潮湿。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营寨,刮得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挣脱绳索。紧接着,天际传来滚雷的低吼,豆大的雨点毫无缓冲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连成白茫茫的雨幕,瓢泼而下。这场夏末的暴雨来得迅猛而暴烈,瞬间将方才劫营之战残留的火焰浇灭,却也带来了新的、更棘手的混乱。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污,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裹挟着泥浆与杂物四处横流。原本就因突袭而未能完全恢复秩序的大营,在这天灾的冲击下,各种潜在的、因急速扩张而积累的问题,被无情地放大、引爆。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士兵们本就心神未定,军医官带着助手抬着担架在泥泞中艰难穿行,呼喊着寻找伤员;负责收敛尸体的辅兵与民夫手忙脚乱,试图将散落的遗体集中,雨水却不断冲开临时覆盖的草席;受惊的战马在厩中嘶鸣挣扎,饲养兵大声呵斥着试图安抚;而被俘的田武残部,正被驱赶着集中看管,在雨中瑟瑟发抖,更添纷乱。然而,真正的麻烦在于那些活着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兵。这支数十万的大军,是短短数月内由多方势力糅合而成的庞然大物。除了最初的安西、幽燕核心,还有新编的五万西凉兵(他们尚不适应中原的湿热与军律),有大同、太原等地的降卒(心怀忐忑,观望犹疑),有公孙家带来的两万辽东新兵(带着北地的桀骜与对南方的不屑),有零星收编的原属虞景炎的溃兵(身份尴尬,备受猜疑),更有那数千言语不通、习俗迥异的索伦、乌桓等部族骑兵。“砰!哗啦——”一处靠近马厩的营区,两个满身刺青、头戴裘帽的索伦骑兵,正怒气冲冲地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本部语言,对着十多名关中籍步兵咆哮,比划着手中的短刀。而那些步兵同样脸红脖子粗,举着长矛相对,双方似乎因争夺一块干燥的避雨处,或是因为索伦骑兵的战马踢翻了关中兵的饭锅而起了冲突。语言不通使得解释变成对骂,对骂迅速升级为推搡,眼看就要演变成流血械斗。林坚毅麾下的几名军法官浑身湿透地冲进人群,厉声喝止无效,只得挥起浸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双方最冲动的人身上,噼啪作响,才勉强将这场危险的斗殴压制下去,但双方怒目而视的敌意,在雨幕中清晰可辨。另一处营门附近,混乱更加离谱。一队负责器械的辎重兵,不知是听错了仓促间含糊不清的指令,还是单纯想将沉重的投石车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雨,几十人喊着号子,在湿滑的泥地里奋力拖拽一台庞大的配重式投石车。雨水模糊了视线,泥地松软不堪,负责转向的士兵一个失误,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这台庞然大物竟失去平衡,轰然侧翻,不偏不倚,正好砸塌了一段营栅,庞大的木质结构和石质配重块彻底堵死了营门出口!更糟的是,一队约三百人的大同轻骑兵,正奉命准备冒雨出营进行外围警戒巡逻,人马都已集结在门内。突如其来的堵塞让他们进退不得。带队的一名骑兵校尉急得冒火,巡逻延误可是军法从事!他策马冲到那群狼狈的辎重兵面前,雨水顺着他铁青的脸颊流下,破口大骂:“直娘贼!你们这群蠢货!眼睛长到屁股上了?这他娘的是出营的门!赶紧给老子弄开!耽误了军情,老子砍了你们!”辎重兵的头目也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兵油子,平白无故出了这么大事故,又累又怕,再被当众辱骂,顿时也火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浆,反唇相讥:“你他娘的骂谁?没看见下雨路滑?有本事你让你们的马把这铁家伙驮走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身后的辎重兵也纷纷鼓噪起来,拿起随身的木棍、撬杠,与持矛拔刀的骑兵们紧张对峙,眼看又是一触即发。类似的场景在偌大的营盘中多处上演。不同来源的部队因为编制混乱、号令传递不畅、彼此缺乏信任,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的烦躁,小小的摩擦迅速放大。叫骂声、争吵声、器械碰撞声、马蹄踩踏泥水声,混杂着隆隆雷声与哗哗雨声,奏响了一曲令人极度不安的混乱交响。甚至连以刚直闻名的林坚毅,此刻也顾不上儒雅风度了。他发现自己麾下人数有限的军法官根本镇压不住这么多冲突点,急怒攻心之下,跳上一处堆积粮袋的临时高台,雨水将他一身青衫彻底淋透,紧贴身上。他指着下面几个正在争吵推诿责任的步兵军官,气得声音发抖:“……斯文扫地!简直斯文扫地!尔等皆为统兵之人,不思安抚部众、严守律条,反而在此争执推诿,与市井之徒何异?!再敢延误弹压,本官定将尔等一并参劾,军法处置!”他那平日里引经据典的嘴巴,此刻骂起人来竟也颇为顺畅,只是在这片混乱中,他的呵斥显得那么无力。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姬宜白,脸色已是无比凝重。他靠近我身边,雨水顺着帐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深深的忧虑:“王爷,情形不妙。各部互不统属,号令不一,新附之卒心志未定,天公又不作美……此刻若田武尚有后继之兵,或虞景炎另遣一支奇兵掩杀过来,趁此混乱,我军……恐有倾覆之危啊。”我望着帐外那片泥泞嘈杂、几乎失去控制的巨大营盘,脸上却并无多少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笑意。听到姬宜白的话,我目光扫过远处高台上那个浑身湿透、仍在徒劳呵斥的青衫身影,淡淡道:“林监察骂起街来,倒也中气十足,看来夫子也没教他们下雨天该怎么保持仪态。”玩笑归玩笑,我心中雪亮。眼前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混乱,其实早已在我预料之中。一支在短时间内吞并了太多成分复杂力量、未经充分消化整合的军队,就像一个吃得太快太杂的巨人,稍受风雨侵袭,肠胃必然绞痛。指望它立刻如臂使指、秩序井然,本就是奢望。“宜白,乱是必然的。”我收回目光,语气转为沉静,“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必然的混乱中,找到最简洁有效的办法,重新把绳子攥回手里。”我不再等待,转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紧绷的玄悦,清晰下令:“玄悦,点齐两百名龙镶近卫,举乌金圆月旗(我的帅旗变体,用于机动引导),分作四队,即刻出发。”玄悦抱拳:“遵命!请王爷示下!”“一队,去最混乱的东营门,告诉那些被堵住的大同骑兵,还有所有能动的轻骑兵:不要管原建制,不要等原来上官的命令,看见乌金圆月旗,就跟上! 跟着旗帜走,到营外指定高地集结待命!”“二队、三队,巡行各营主要通道,同样传达此令给所有遇见的轻骑兵单位,引导他们向东营门外汇集。”“四队,持我令牌,直奔中军鼓号队。传令:立即吹响‘各归本垒’号! 让所有步兵、重骑兵、战车兵、后勤辅兵,除必要警戒岗位外,全部退回各自划定的营区休息避雨,未经许可不得擅离!违令者,附近龙镶近卫可就地处置!”“同时,吹响‘轻骑集结’号,与乌金圆月旗引导相配合!”玄悦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在整体混乱无法立刻平息时,不如以最明确、最视觉化、最权威的方式,优先将最需要机动、也最容易在混乱中失控的轻骑兵力量提取出来,加以掌控;同时让其他兵种暂时“冻结”,减少无谓的流动和冲突。“末将领命!”她转身冲入雨中,甲叶哗啦作响。命令下达后不久,穿透雨幕的号角声发生了改变。低沉而绵长的“各归本垒”号角一遍遍响起,盖过了许多嘈杂。与此同时,激昂短促的“轻骑集结”号也开始吹响。更重要的是,几面巨大的乌金圆月旗在龙镶近卫的高举下,如同黑暗中引路的灯塔,开始在各营主要通道和冲突焦点处移动。旗帜所到之处,黑衣黑甲的龙镶近卫用最大的嗓音吼出统一的指令:“王爷有令!轻骑上马!不论部属,见旗即随!违令者斩!”混乱并未立刻停止,但这清晰、权威且带着杀气的指令,像是一剂强心针。许多彷徨无措的轻骑兵,无论是西凉骑、大同骑、辽东骑还是其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马匹,向着那醒目的乌金圆月旗靠拢。东营门处,在那队龙镶近卫的协调和弹压下,辎重兵被强行驱赶到一边清理路障(尽管缓慢),而骑兵们开始尝试跟随旗帜,从尚未完全畅通的缺口,一队队鱼贯而出。几名浑身湿透的大嗓门军官,被龙镶近卫“请”到了营外稍高的土坡上,对着汇聚过来的骑兵群反复呼喊:“以百人为队!满百即走!跟上前面旗帜!不要乱!”雨水依旧滂沱,营内的争吵和局部冲突也并未完全消失,但原本那种弥漫全营、近乎崩溃的失控感,终于被强行遏制住了。轻骑兵的力量正在被有意识地抽离、重组,而其他兵种则在回归营帐的号令下逐渐“沉淀”下来。虽然离恢复严整秩序还远,但最危险的、可能导致营啸或炸营的临界点,似乎正在被拉回。我站在帐门口,任由飘洒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混乱是试金石,暴露问题,也锤炼应对的能力。拂晓奔袭合肥的计划被这场大雨和混乱拖延了,但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它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支军队脆弱的一面,也逼出了非常时刻的非常手段。“告诉玄悦,”我对身边的传令兵道,“轻骑兵集结完毕后,不必急于出发。让各部就在集结地休整,检查装备,喂饱战马,等待雨势稍减和进一步命令。”“另外,”我顿了顿,看向姬宜白,“宜白,派人去请韩玉、百里玄霍,还有……林监察。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出发时间,并且,好好议一议,如何在抵达合肥之前,让这群乌合之众,至少看起来像一支统一的军队。”雨水敲打着帐顶,如万马奔腾。营外的轻骑兵正在泥泞中重新列队,营内的喧嚣渐渐低沉。距离合肥,还有数百里;距离真正的考验,或许只剩一场雨停的时间。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5_12_25 14:29:0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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