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R 【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40)玄悦的面前,王妃与刘骁居然做这事? 11.24首发于禁忌书屋雨势未减,但营地内的喧嚣却渐渐被营外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取代。在预定的集结平原上,骑兵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百,到几千,最终,黑压压的一片,一万五千余名轻骑兵在雨中肃立,虽被淋透,但混乱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制归拢的、沉默的杀气。我走下望楼,早有亲卫备好战马。玄悦也已折返,手中捧着我那套特制的、兼顾灵活与防护的细鳞玄甲。我就在雨幕中伸开双臂,任由亲卫和玄悦帮我披挂整齐。冰冷的甲叶贴上湿透的内衬,带来一阵寒颤,但随即被胸中燃起的火焰驱散。穿戴完毕,我翻身上马,接过缰绳。玄悦也熟练地跃上自己的战马,显然准备同行。“玄悦,” 我勒住马,转头看向她,雨水顺着她的盔缨流下,“你不去合肥。”玄悦一怔:“王爷?”我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你另有重任。即刻出发,亲自前往舒城,面见凤镝军统领玄素,将我那份亲笔命令交给她。同时,口述我最新的指令:合肥空虚,我亲率轻骑奔袭。命她接信后,即刻按计划北移桃溪镇,并做好随时驰援合肥的准备。此次联络,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必须你亲自去,亲眼见到玄素,亲口传达。”玄悦瞬间明白了此行的分量,也明白我将其从身边调开,意味着对舒城方向极度的不放心和重视。她重重抱拳,雨水从护臂上溅开:“末将遵命!必不辱命!”我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一直待命在侧的两位夫人。薛敏华眉头微蹙,看着大雨和即将出发的大军,欲言又止。公孙广韵则好奇又兴奋地张望着营外集结的骑兵海洋。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忽然开口道:“公孙小姐,这次奔袭,你跟我去。”公孙广韵猛地转过头,明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几乎要跳起来:“真的?谢王爷!” 她立刻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然后毫不犹豫地小跑过来,早有侍从为她牵来一匹驯良的栗色战马,并帮她披上防水斗篷。薛敏华脸色明显一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看着公孙广韵雀跃地准备上马,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却难掩一丝滞涩:“王爷……一路小心。妾身……在此等候佳音。”我“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一抖缰绳,战马扬蹄,向着营外那支肃杀的骑兵队列驰去。公孙广韵赶紧打马跟上,红衣黑马,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就在我们即将汇入大军前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王爷!王爷请留步!”只见薛敏华竟不知何时也骑上了一匹马,不顾大雨和泥泞追了上来,几名她的护卫连忙跟随。她追到近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气息微喘,却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低声道:“王爷,此去凶险,这是妾身随身带的伤药和提神丹,效力颇佳……还有,淮南潮湿多瘴,这包艾草,睡前焚之,可驱湿避秽……请务必保重。”我看着她被雨水淋湿却更显执着的脸庞,沉默了一瞬,接过那尚带体温的油布包,点了点头:“有心了。回去吧,管理好后勤,便是大功。”说完,我不再回头,催动战马,融入了滚滚向前的黑色铁流之中。身后,是薛敏华驻马雨中久久凝望的身影,身旁,是公孙广韵压抑着兴奋的晶亮眼眸,而前方,是雨幕深处,合肥城隐约的轮廓。雨幕的另一端,玄悦率领数十名精锐的龙镶近卫,如同离弦之箭,脱离大军,折向东南,直奔舒城方向。与主力奔袭合肥的路径不同,她们需要穿过更为崎岖的山地和小道。人衔枚,马裹蹄,一路沉默疾行,只闻风雨声与急促的马蹄踏破泥泞的声响。三天两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跋涉。玄悦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王爷的命令、舒城的状况、姐姐玄素的处境、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担忧,都化作鞭策她不断前行的力量。雨水时断时续,道路泥泞不堪,战马都已显疲态,但队伍没有丝毫停留。“头儿,等拿下合肥,再顺势解决了南楚,这天下,可就真的又要一统了!咱们也算是从龙功臣,青史留名啊!”一名年轻的龙镶近卫在短暂的休息时,忍不住带着憧憬低声说道,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的疲乏。另一人也附和:“是啊,到时候王爷登基,咱们龙镶近卫,就是天子亲军,荣耀无比!”玄悦却毫无笑意,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地形,雨水顺着她紧抿的唇线滴下。“噤声!”她低声斥道。“未到最后一刻,胜负犹未可知。虞景炎不是泥捏的,南楚也未必没有后手。一切小心为上,专心赶路。”她的严肃让部下们立刻收敛了笑容,重新打起精神。玄悦的担忧并非多余,此行任务之重,联络对象之特殊,让她无法有丝毫松懈。终于,在第三日午后,穿过一片雨雾迷蒙的山丘,远方地平线上,舒城那并不算巍峨却至关重要的城楼轮廓,隐约可见。更让玄悦心头一松的是,城楼上飘扬的,正是熟悉的西凉凤镝军战旗——黑底之上,一只锐利的金色箭镞标志。这意味着至少城池还在己方控制之下。队伍加快速度,来到城下。看守城门的校尉恰好是玄悦的同乡旧识,认得她这张冷峻的面孔和龙镶近卫独特的装束,惊喜之余,也未做过多盘查,只是简单询问了来意,便下令打开城门放行。玄悦连客套都顾不上,马不停蹄,带着满身泥水径直冲向城中央的郡守府衙——如今是凤镝军的前线指挥所。守卫的士兵见是龙镶近卫和玄悦将军,不敢阻拦。在略显简陋却戒备森严的二堂,玄悦见到了正在沙盘前与几名将领商议军情的姐姐玄素。玄素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疲惫与忧虑,见到妹妹突然闯入,先是一惊,随即挥手让其他将领暂退。“阿悦?你怎么来了?可是王爷有紧急军令?”玄素快步上前,握住妹妹冰凉的手,触手尽是潮湿与寒意,可见一路艰辛。玄悦来不及寒暄,也顾不得喝口水,直接抓住姐姐的手臂,语气急促而斩钉截铁:“姐姐!立刻集结凤镝军所有能战之兵,北上桃溪镇,随时准备驰援合肥!殿下已亲率一万五千轻骑奔袭合肥,若一切顺利,当可趁虚拿下城池。我们需要你们在外围接应,或应对虞景炎可能的主力回援!快,事不宜迟!”然而,玄素脸上并未出现玄悦预期的果断与兴奋,反而露出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苦涩。她反握住妹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阿悦,我……我办不到。”“什么?”玄悦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何办不到?军情如火!殿下亲自冒险,此战关乎江淮全局!”玄素苦笑,指向一旁案几上空置的虎符匣:“没有虎符,我无权调动全军主力。凤镝军的最高指挥权……在妇大统领手中。没有她的命令或虎符,我只能调动本部直属的约三千人。”“妇大统领?”玄悦心猛地一沉,“那她现在人在何处?快请她出来下令啊!”玄素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大统领她……不在城中。”“不在?去哪了?巡营?视察防线?”玄悦追问。玄素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陪着刘骁,出城去了。说是……去打猎。”“打猎?!”玄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拔高。“现在?大战一触即发,合肥空虚、殿下冒险奔袭的关键时刻,她身为大军统领,跑去打猎?!”?极度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愤怒让她胸膛起伏。玄素疲惫地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无力:“我劝过,不止一次。但大统领说连日军务烦闷,需要散心,且……刘骁说想吃新鲜的烤鹿肉。”“刘骁……刘骁到底是谁?”玄悦对这个名字感到莫名的烦躁和警惕。“他一个侍卫长,何德何能,让大统领为他冒雨出猎?”玄素叹了口气,知道必须给妹妹一个解释:“刘骁此人不简单。他最初是桑弘麾下的人,后来投奔了西凉,他颇有能力,在安西军校时,曾在校场比试中正面接下了大统领三招而未败,引起了她的注意。后来安西世家那次未遂的叛乱中,他确实机警,提前示警并带人护着大统领杀出重围,算是救驾有功。大统领赏识他的武勇和忠心,便将他留在身边,颇为倚重,甚至……有些纵容。”玄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没心情细究刘骁的“光荣历史”,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姐姐!妇大人是殿下的正妻,是王妃!她怎可……怎可因一个侍卫想吃鹿肉,就在这军情紧急之时,擅离职守,陪其出猎?这……这于礼法何存?于军纪何存?殿下若知……” 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事情比王爷担心的可能还要糟糕。玄素何尝不知其中不妥?她脸上满是忧虑:“阿悦,我比你更清楚这其中不妥。但大统领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旁人难以更改。我身为副将,唯有尽力维持军中日常,等待她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焦急万分的脸色,终于下定决心,“如果王爷的军令真的如此紧急……我们不能干等。我知道他们大概去了哪个方向狩猎。我们立刻点齐一队亲卫,出城去寻找大统领!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拿到虎符或她的命令!”玄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拿到调兵权才是第一要务。“好!姐姐,我们马上出发!一刻也不能耽搁!”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玄素迅速召集了最可靠的数十名亲兵,与玄悦带来的龙镶近卫汇合,一行人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甲,便再次翻身上马,冲出舒城南门,向着玄素所指的、城西那片山林方向疾驰而去。天空依旧阴沉,雨丝再次飘洒下来,将远山近林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暗之中。玄悦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的,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她紧紧握着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雨雾笼罩的山林,只盼能尽快找到那个此刻本应坐镇中军、却不知在何处狩猎的王妃。接下来的两天,玄悦与玄素带着数十名精锐,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舒城以南的荒野、山林和几个小县城之间奔波打听。她们询问驻军、查访驿站、甚至找到当地猎户询问可有见过大队人马狩猎的踪迹,却总是得到令人失望的回答,或者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焦虑如同蔓草,在玄悦心中疯狂滋长。她不得不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命令几个县令派出所有可用的猎户和官差,沿着可能藏匿的山川河谷进行拉网式搜寻。第三天上午,玄素勒住战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挣扎:“阿悦,不能再这样找下去了。舒城是前线要点,我不能离开太久。军中虽由几位郎将暂管,但久无主将,万一有变……”她看向妹妹,眼神里满是歉意与忧虑。玄悦的心猛地一沉。她刚刚接到舒城斥候快马送来的最新消息:已发现数股打着虞景炎旗号的部队,规模不大,但行动迅速,正绕过舒城防区,明显是朝着合肥方向急进!按日程计算,王爷的轻骑此刻应当已兵临合肥城下,甚至可能已经展开了攻击。一万五千人,面对可能的反扑或合肥守军的抵抗,能够支撑的时间极其有限,最多三天!而自己,却连调兵的关键人物都还没找到! “姐姐……”玄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知道玄素的职责所在,“你回去吧,守好舒城。我继续找!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玄素重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留下一半亲兵给她,自己带着其余人马,忧心忡忡地返回舒城。 第四天中午,就在玄悦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队由某县县令派出的猎户终于带来了确切消息。为首的老猎户指着西南方向一片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我们在那边一个叫‘翠羽谷’的深处,确实见到了那位女贵人。好家伙,那阵仗……可我们传话过去,说是有紧急军情,请贵人回城,却被挡了回来。里面传话说……说……”老猎户似乎难以启齿。 “说什么?”玄悦急问。 “说……刘大人的兴致和快乐,比什么军情都要紧。让……让别去打扰。”老猎户说完,赶紧低下了头。 玄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快乐比军情要紧?!她死死攥紧马鞭,指节发白,才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惊骇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 “带路!”她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冰。 又是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赶路,在熟悉地形的猎户带领下,她们穿过人迹罕至的密林,越过湍急的溪涧,终于在一片幽深山谷的边缘,一处较为开阔、可以俯瞰谷地的小山包上,找到了目标。 那里扎着几顶华丽的帐篷,外围有数十名精悍的侍卫巡逻,看甲胄样式,是凤镝军中的精锐,还有部分似乎是刘骁的亲信。而在营地中央,空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地毯,设着软榻、案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烤架,上面正滋滋作响地烤着肉。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张宽大虎皮椅上的那个女人。 即使坐着,也足以让人感受到她那近乎压迫性的身高。那便是妇姽,安西王妃,凤镝军大统领。她身形极高,几近两米,却并非笨拙,而是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震撼的力量感与性感。她穿着一身特制的猎装,并非寻常戎装的厚重,而是用料考究、设计大胆——上身是暗红色镶金边的皮质抹胸,紧紧包裹着傲人的丰腴,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与深邃沟壑;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裤腿扎入高筒鹿皮靴中,完美勾勒出那双长得惊人的、笔直而充满力道的腿。一件华贵的玄色织金斗篷随意搭在椅背上。她乌黑的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仅以一根赤金簪子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边,衬得那张美艳绝伦又带着野性不羁的脸庞愈发夺目。此刻她微微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神情慵懒,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而那个名叫刘骁的年轻侍卫长,就站在她身后。他确实生得高大英俊,猿臂蜂腰,肌肉在贴身的劲装下贲张有力,充满了阳刚之气。他脸上带着温和甚至略带讨好的笑意,正手法熟稔地为妇姽按摩着肩膀,时不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些什么,引得妇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两人之间的姿态,早已超越了寻常主帅与护卫的界限,流淌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与暧昧。 玄悦和龙镶近卫的出现,打破了这山谷中的宁静与旖旎。巡逻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认出是龙镶近卫和玄悦将军后,才稍稍放松,但仍拦住了去路,直到里面传来妇姽懒洋洋的声音:“让她过来吧。”玄悦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独自快步穿过侍卫,来到地毯边缘,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玄悦,参见王妃殿下!”妇姽那双深邃妩媚、此刻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的眼眸,落在玄悦身上。她没有让玄悦起身,只是淡淡地,带着点不耐烦问道:“玄悦?你不老老实实在月儿身边呆着,护卫他的安全,跑到我这舒城野地里来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用“王爷”或“殿下”的正式称呼,而是用了私底下才会唤的“月儿”。玄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刺耳的亲密称谓和眼前令人不适的画面,抬头急切道:“启禀王妃,军情万分紧急!殿下已亲率一万五千轻骑,奔袭合肥。合肥空虚,此乃千载良机。然虞景炎部已有异动,恐有反复。殿下命末将来传令,请王妃即刻调遣凤镝军主力北上至桃溪镇,随时准备接应殿下,合击敌军!请王妃速发虎符,调兵北上!”妇姽听了,脸上却并无多少波澜,反而轻轻“哼”了一声,那丰润的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月儿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对付虞景炎那不到十万的残兵败将,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就需要我这点人马去凑热闹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身体微微前倾,那惊人的曲线压迫感十足。“哦,对了,我倒是听说……月儿又要娶新人了?还是辽东公孙家的大小姐,要立为正妻?可有此事?”玄悦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刻、此种情境下被问及如此私密且敏感的问题,一时语塞。她眼角余光甚至能看到刘骁按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只是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笑意。“还有那个薛敏华,”妇姽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那个贱人,仗着手里有点钱粮,在安西就跟月儿不清不楚,现在是不是也上蹿下跳,想着王妃的位子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玄悦背上冒出冷汗,她知道这个问题一个回答不好,就可能彻底触怒眼前这位性情莫测的王妃。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毕恭毕敬,字斟句酌地回答:“回禀王妃,殿下……殿下的家事,末将职位低微,实不敢妄加评议。然末将可向王妃保证,殿下对王妃您,始终是……一往情深,从未或忘。至于公孙小姐之事,乃是出于大局考量,稳定辽东的权宜之计,殿下心中,自有分寸。”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军务:“王妃,如今战机稍纵即逝,殿下亲冒矢石,安危系于一线。恳请王妃以大局为重,先发兵北上!一切事宜,待战后殿下自会与王妃细说!”山谷中的风轻轻吹过,带来烤肉的焦香和一丝莫名的冷凝。妇姽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带着审视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玄悦,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那些如同标枪般挺立、却难掩焦灼的龙镶近卫。玄悦心急如焚,还想再陈说合肥方向的紧迫和王爷亲自涉险的境况,却被妇姽抬手打断。那近乎两米的高大身躯微微后靠,倚在虎皮椅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够了,玄悦。如何用兵,本宫自有分寸,何时轮到你一个侍卫长来指手画脚?退下吧。” 一直沉默地为妇姽揉按着太阳穴的刘骁,此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停下动作,手指状似无意地滑过妇姽裸露的肩颈线条,抬眼看向玄悦,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阴柔与恶意的神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玄侍卫长,火气何必这么大?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若非妇大统领心怀仁慈,顾念旧情,将这西凉基业、乃至问鼎天下的机会‘让’给了韩月,哪有他今日的风光?可如今呢?韩月不仅不知感恩,不珍惜大统领对他的一片痴情厚意,反而与辽东那不知所谓的蛮女、安西那浑身铜臭的商妇勾勾搭搭,甚至还要另立正妻,岂不是令人齿冷?如今,竟还敢来对妇大统领发号施令了?呵,这天下的道理,莫非都让狗吃了去?”这番阴阳怪气、颠倒黑白且直呼王爷名讳的挑拨之言,让玄悦瞬间气血上涌,连日奔波的疲惫、寻找无果的焦虑、以及眼前这不堪景象带来的冲击,全都化作了冲天的怒火。她猛地站直身体,已顾不得礼节,戟指刘骁,厉声喝道:“住口!你这不男不女、妖言惑众的东西!你算个什么身份,也配在此置喙王爷与大统领之事?谁给你的狗胆,敢在大统领身边行此挑拨离间、忘恩负义之举?!”她话音未落,刘骁已迅速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身体更是贴近了妇姽,几乎将头靠在她肩侧,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与娇柔:“大统领……您看,韩月手下的这些鹰犬,便是如此蛮横无礼。属下……属下只是替您感到不值,他们便如此喊打喊杀……”看着刘骁那矫揉造作的姿态,以及妇姽非但不斥责,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刘骁的手背以示安抚的动作,玄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与恶心直冲喉头。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恭敬,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妇姽,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抖:“王妃殿下!请您清醒一些!您是摄政王明媒正娶的正妃,是天下人眼中的王妃!岂可……岂可与一个来历不明、行止轻佻的陌生男子如此耳鬓厮磨、举止逾矩?这若传扬出去,置殿下颜面于何地?置皇家体统于何地?还请王妃自重,注意身份!”“放肆!”妇姽勃然变色,一直慵懒的神情被雷霆之怒取代。她高大的身躯霍然站起,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玄悦完全笼罩,那股迫人的威压与美艳面孔上的厉色,让人心胆俱寒。“玄悦!你看清楚了,这是刘骁,是本宫的贴身护卫,是本宫最信任的人!你骂他,便是在骂本宫!”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悦,眼中寒光闪烁。“注意身份?该注意身份的是你!一个小小的侍卫长,仗着月儿几分信任,就敢来本宫面前指手画脚、出言不逊?莫要以为有月儿护着,本宫便不敢动你!”玄悦迎着那骇人的目光,寸步不让,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尖锐地反问:“刘骁?便是那个传闻中勇冠三军的侍卫长?末将今日所见,倒只看到一个打扮得不伦不类、言行如同娈宠的怪人!难道传闻有误,还是有人……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大胆!”妇姽怒极,随手抓起案几上一只金杯砸在玄悦脚边,碎片四溅。“骁儿的装扮是本宫亲自挑选安排的,本宫觉得好看,有何问题?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暴露的猎装更显波澜壮阔,语气却带着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让骁儿留在本宫身边,也是月儿当初亲口允许的!怎么,如今连月儿的话,你也敢质疑?玄悦,本宫警告你,莫要自找没趣,否则,休怪本宫军法无情!”亲口允许?玄悦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当场质疑王爷的决定。她看着妇姽那已被刘骁完全蛊惑、是非不分的模样,知道再争论下去已无意义。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利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无尽的愤怒与鄙夷强行压回心底。“好,王妃的家事,末将不敢再问。”玄悦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疏离,“但军情如火,关乎王爷安危,关乎天下大局。末将最后恳请王妃,立即发兵北上,接应王爷!若因延误而致战局有变,王爷有任何闪失……王妃,您一定会后悔的!”“后悔?”妇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重新坐回椅中,甚至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她那惊人的长腿,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厌倦。“本宫行事,从不后悔。玄悦,你太聒噪了。本宫累了,山下有处温泉甚好,本宫一会儿还要与骁儿去共浴解乏,没空听你在这里危言耸听。” 她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来人,送玄侍卫长出谷。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再来打扰。”共浴?!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玄悦耳边,将她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她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变调:“王妃!您……您说什么?共浴?!您怎能……怎能与一个外男共浴?!这……这成何体统!礼法何在!纲常何在!”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不是简单的举止亲密,而是公然践踏一切伦理底线!妇姽却已不再看她,仿佛她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微风。她侧过头,对刘骁露出一个与方才的暴戾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几分娇慵的笑容:“骁儿,去准备一下,我们稍后便去。” 刘骁脸上绽放出得意而甜蜜的笑容,恭顺应道:“是,大统领,泉水已经命人打理好了,花瓣和香膏也都备齐了。” 说罢,他还挑衅般地瞥了玄悦一眼。几名妇姽的贴身护卫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对玄悦做出了“请”的手势,姿态强硬,毫无转圜余地。玄悦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坐在椅上、对即将发生的荒淫之事毫不在意甚至隐隐期待的王妃,又看了看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黏在妇姽身边的刘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愤怒、恶心、绝望、以及对王爷处境的深深忧虑,交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击着她的理智。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徒劳,甚至可能真的激怒妇姽,给自己和身后的龙镶近卫带来杀身之祸。她死死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最终,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末将……告退!望王妃……好自为之!”说罢,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在那些护卫冰冷的目光“护送”下,带着满腔的悲愤与无尽的寒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令人作呕的山谷营地。身后,似乎隐约传来刘骁低低的笑声,和妇姽慵懒的吩咐声。山谷外,山风凛冽,却吹不散玄悦心头的阴霾与冰冷。她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云雾深处的山谷,眼中只剩下决绝的火焰。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尽快禀报王爷!合肥之危,已迫在眉睫,而舒城方向的援军,看来是指望不上了。甚至……王妃本身,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比虞景炎更不可预测、更危险的变数。望着玄悦那因极度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最终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妇姽脸上那混合着愠怒与威严的神情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悠长而复杂,仿佛卸下了某种强撑的铠甲,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茫。她收回目光,重新慵懒地靠回虎皮椅中,对身边噤若寒蝉的侍女以及依旧贴在她身侧的刘骁淡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起驾,去温泉池。”“是,大统领!”侍女们连忙应声,刘骁脸上则迅速重新堆起体贴温柔的笑容,殷勤地搀扶妇姽起身。一行人穿过营地,沿着一条被精心清理过的小径向下而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池映入眼帘。池水蒸腾着氤氲的白雾,在周围苍翠林木的掩映下,恍若仙境。池边早已布置妥当:铺着厚厚的、绣有繁复西凉纹样的羊毛地毯,摆放着矮几,上面有冰镇的葡萄酒和时令水果;更引人注目的是池边堆放的一篮篮新鲜采摘的、犹带露水的各色花瓣,以及盛放在玉盒中的名贵香膏、柔软的棉布长巾。数名训练有素的女官和宫人垂手侍立在一旁,静默无声。妇姽走到池边,展开双臂。两名侍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猎装上的金扣和系带。刘骁也自然而然地上前帮忙,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无意”地划过妇姽裸露的肌肤。那身华丽而暴露的猎装缓缓褪下,如同剥开一层坚硬的壳,露出了内里令人窒息的美艳与性感。妇姽的身材高大丰腴,近乎完美的比例却因夸张的曲线而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一对饱满浑圆的傲然挺立,随着衣物的剥离微微颤动,顶端樱红在氤氲水汽与林间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不盈一握的纤腰之下,是骤然隆起的、饱满如蜜桃般的,弧度惊人;再往下,是那双修长笔直、肌肤细腻如瓷的长腿,充满了力量与美感。水雾萦绕在她周身,让这具宛如女战神般兼具力量与魅惑的胴体,更添了几分朦胧而致命的气息。刘骁一边帮她褪下最后的衣物,目光灼热地流连在那惊人的起伏曲线上,一边用他那带着磁性的声音低声赞美:“大统领的身姿,真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每一次见到,都让属下目眩神迷,自惭形秽,只觉得世间任何形容美的词汇,用在大统领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然而,妇姽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在这赞美中。她微微侧头,看着水中自己朦胧的倒影,以及倒影旁殷勤的刘骁,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与这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哀怨与自嘲:“完美?杰作?骁儿,你净会哄我开心……我老了。再怎么保养,这身子也不再是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鲜活。岁月不饶人,色衰而爱弛……月儿他如今眼里心里,怕是只装着辽东那位年轻娇嫩的公孙小姐了吧?还有薛敏华那个懂得示弱的贱人……我这样的,或许在他眼里,只剩下‘母亲’的威严和‘旧部’的利用价值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光滑但确实不如年轻时那般弹润的手臂肌肤,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刘骁听到她话里话外依旧绕不开“韩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阴郁,但他掩饰得极好。几乎瞬间,他便调整好表情,更加贴近妇姽,声音愈发温柔深情,带着催眠般的蛊惑:“大统领何出此言?在属下心中,您永远是最耀眼夺目的太阳,那些青涩的丫头片子,哪及您万分之一的风情与魅力?韩月殿下他……他只是一时被权势和新鲜感蒙蔽了双眼,迟早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天下、值得他倾心相待的人。等他碰了壁,吃了亏,自然就知道回头了。到时候,后悔的只会是他。”妇姽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置可否。她缓缓抬步,迈入温度适宜的温泉池中。温热清澈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最终拥抱了她的全身。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让水流轻柔地抚慰着每一寸肌肤,也仿佛要洗去心头的烦闷。刘骁并未入水,而是跪坐在池边,像个最忠心的仆从,又像个体贴入微的情人。他伸手取过装满花瓣的篮子,将还带着清香的花瓣,一捧一捧,轻柔地撒在妇姽周围的水面上。红的、粉的、白的花瓣漂浮在氤氲热气中,粘在她湿润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上,衬得她宛若花中神祇。“骁儿,”?妇姽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些模糊。“你说……我今天这般气玄悦,甚至让她看到我……我与你这般亲近。这消息传回月儿耳中,他……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因此而清醒一些,明白我心中不快,明白他冷落我、另娶他人的做法,是错的?”?她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少女试探般的期待和不确定。这庞大的、性感的女巨人,在情感的迷宫里,似乎依然是一个会用笨拙甚至自毁方式去吸引注意力的孩子。刘骁撒花瓣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换上更加笃定和迎合的语气:“这是自然!大统领。玄悦是韩月最信任的近卫之一,她亲眼所见,必定会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地回报给韩月。韩月殿下何等骄傲之人?听闻大统领您……您身边有了新的‘倚重’之人,定然会心生嫉妒,幡然醒悟!他一定会意识到,这天下女子虽多,但如大统领您这般独一无二、与他有过生死与共深情厚谊的,唯有您一人。他一定会后悔莫及,迫不及待地想要挽回您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取过香膏,用指尖挑出一些,极其自然地为妇姽按摩起裸露在水外的圆润肩头,动作暧昧而熟练。温泉热气蒸腾,花瓣浮沉,香膏的气息弥漫开来。妇姽似乎被这番话说得心绪稍平,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浸泡在温水中,任由刘骁侍奉,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温泉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林间寂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泉水汩汩的声音,掩盖了平静水面之下,那复杂而汹涌的暗流。妇姽浸泡在氤氲着花香与热气的温泉中,雾气将她美艳的面容和诱人的身躯笼罩得若隐若现。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池边正殷勤侍奉的刘骁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方才面对玄悦时的凌厉或自怨自艾的哀伤,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温柔,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伸出一只湿漉漉的、修长如玉的手臂,指尖轻轻撩动了一下水面,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邀请:“骁儿,别忙了。这水温正好,你也下来,一起泡泡吧。”刘骁正在为她揉按肩颈的手指猛然一顿,眼中刹那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兴奋,那是对长久以来渴望接近的猎物突然主动敞开怀抱的本能反应。但他毕竟是能在桑弘和妇姽身边周旋至今的人物,极度的理智迅速将那抹失态压了下去。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低下头,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颤抖:“大统领厚爱,属下……属下身份卑微,乃是外臣,更是男子之身。大统领乃王妃之尊,金枝玉叶,属下岂敢……岂敢与您同池共浴?此乃僭越,万万不可!”妇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池水热气蒸腾,她眼中的情绪却仿佛比泉水更难以看透。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冰凉的锐利:“不敢?你是怕这池水,还是怕……摄政王?”刘骁心头一凛,背脊瞬间绷紧,但脸上惶恐之色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被误解”的委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妇姽(至少表面如此),声音恳切而坚定:“大统领明鉴!属下对摄政王殿下,心中唯有敬重!殿下雄才大略,乃天命所归,属下能为殿下与大统领效力,已是三生有幸,岂敢有‘惧怕’之心?此乃属下对殿下绝对的尊敬与忠诚!”“哦?尊敬?忠诚?”妇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温泉边回荡,带着一丝玩味,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骁儿,你可知道,在这世间,尤其是在权力场上,下属若对上级只存‘尊敬’而无‘惧怕’……那往往意味着,他心中并未真正将那上级的权威放在眼里。你口口声声尊敬月儿,眼中却无丝毫惧色……莫非在你心底,从未真正将摄政王韩月,当做需要你敬畏、服从的君主?”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温泉的热气依然蒸腾,但刘骁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妇姽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诛心。它直接刺向了刘骁内心最深处可能隐藏的野望与不臣。是继续扮演忠心耿耿、毫无私心的护卫,还是……稍微透露一点真实的“偏向”?刘骁低下了头,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池边的侍女和宫人们早已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不存在。温泉池中,妇姽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漂浮的花瓣,水珠从她浓密的睫毛上滚落。片刻之后,刘骁重新抬起头。这一次,他脸上的惶恐和恭顺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坦诚与炽热。他不再看池水,也不再避讳,目光直直地、几乎可以说是灼热地,锁定了妇姽的眼睛。他站起身,水珠从他跪坐的衣袍上滴落。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回大统领。在属下心中,从未将任何人置于您之上。属下眼中所见,心中所念,唯有妇姽统领大人一人而已。至于韩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压抑着的复杂情绪。“他是您的夫君,是您的……选择。但于我刘骁而言,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或许让您伤心了的名字。”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公然否定韩月的权威,并将自己的忠诚完全、彻底地绑定在妇姽个人身上,甚至隐隐暗示了对韩月的不满。妇姽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烂漫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威严与哀怨,让她此刻看起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纯真之美。“哈哈哈哈……好!说得好!”她笑得花枝乱颤,水波荡漾,胸前的丰盈也随之起伏,引人遐思。她忽然伸出手,那只手在水中显得愈发白皙修长,一把抓住了刘骁还站在池边的手腕。刘骁猝不及防,被她惊人的力量一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既然你眼中只有我,那还拘泥什么身份礼法?”妇姽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下来!”刘骁这次没有再抗拒,或者说,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顺着妇姽的力道,被她直接拽进了温泉池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昂贵的锦袍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健硕的肌肉线条。两人骤然在池水中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热气、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刘骁的头发被打湿,几缕贴在额前,少了些平日的刻意,多了分野性的真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只隔着一层薄薄花瓣和水汽的妇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妇姽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尴尬与暧昧,她松开了手,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迷离地看着刘骁,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人。她轻声呢喃,带着无尽的感慨和一丝酸楚:“骁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月儿就好了。”刘骁身体一僵。妇姽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飘忽:“我希望我的月儿,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就像你现在看着我一样,全心全意,没有辽东的公孙,没有安西的薛敏华,没有这天下江山,只有我妇姽。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叹息。“可惜啊……月儿他,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人。是翱翔九天的龙,是要执掌乾坤的君王。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天下、臣民、抱负、权衡。而我……”?她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抚过自己湿漉漉的脸颊,“或许只是他漫长路途上,一个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沉重的旧影罢了。一个……已经跟不上他步伐的老妈子。”温泉水依旧温暖,花瓣依旧芬芳,但池中的气氛,却因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哀叹,而变得沉重而伤感起来。刘骁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美艳、此刻却流露出前所未有脆弱的女人,眼中的炽热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怜惜、野心与更深算计的光芒。他慢慢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大统领,您不是任何人的负累。您是光,是太阳。是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属下……愿永远做追随您光芒的影子,无论您去哪里,无论您需要什么。”他试图去握妇姽的手,但妇姽却仿佛突然从回忆中惊醒,轻轻避开了,只是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水中,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剩下温泉汩汩的水声,和两颗在权力与情欲漩涡中,各自盘旋、难以靠近的心。 (41)经略合肥与舒城山谷中那荒诞暧昧的温泉场景截然相反,数百里外的徐州城,此刻正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紧绷的肃杀。徐州刺史府,如今已成了三皇子虞景炎的行辕。宽阔的校场上,火把通明,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黑压压的军队列阵于此,虽经连番挫败,骨干犹存,甲胄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点将台上,虞景炎一身金甲,披着猩红斗篷,尽管面容因长期焦虑而显瘦削,但此刻他眼中燃烧着亢奋的火焰,声音通过力士的传喊,回荡在校场上空:“将士们!江淮的子弟们!逆贼韩月,僭越称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天怒人怨!然天佑大虞,佑我景炎!” 他挥舞手臂,声音陡然拔高,“此前散布佯攻南楚、后方空虚之消息,乃是本帅与谋臣定下的诱敌妙计!那韩月骄狂不可一世,果然中计,竟亲率少量轻骑,脱离其数十万大军主力,贸然奔袭我合肥空城!”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多军官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合肥空虚,他们是知晓几分的,但一直以为那是迫不得已的抽调,竟原来是计策?虞景炎很满意这反应,继续以充满煽动性的语气吼道:“此乃天赐良机!韩月自投罗网,已成瓮中之鳖!本帅已令田武将军前去袭扰其疲敝之师,挫其锐气。而今,我十万江淮健儿汇聚于此!” 他猛地抽剑指向东南方向,“随我出发,星夜兼程,合围合肥!只要在韩月后续大军赶到之前,攻破合肥,擒杀此獠!贼军群龙无首,必然溃散!届时,光复河北,直捣幽燕,天下重归大虞正统,指日可待!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就在今朝!”“殿下威武!诛杀韩月!光复大虞!” 一部分被鼓动起来的士兵和虞景炎的死忠将领振臂高呼,声浪一时压过了疑虑。然而,更多经历过幽州惨败、知晓西凉军厉害的官兵,眼中仍藏着深深的不安。合肥……真的能轻易拿下吗?韩月,是那么好杀的吗?---就在校场喧嚣震天之时,距离刺史府不远的一处精致却守卫森严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这里软禁着前朝歌权臣,如今名义上是虞景炎“首席谋士”,实则已被架空监视的桑弘。房间内灯火昏暗,熏香浓得有些腻人。桑弘披着宽松的袍子,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半天没翻页的书,形容比在朝歌时更显枯槁,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院外隐约传来的鼓噪声和“诛杀韩月”的呐喊时,会闪过一丝锐利而讥诮的光芒。他的心腹副将李毅,也是目前少数还能秘密进出此地向他汇报情况的人,此刻正屏息垂手立在门前,将校场上虞景炎的动员言语,低声复述了一遍。“……殿下说,佯攻南楚、合肥空虚,皆是诱敌之计,如今韩月已入彀中,正是十万大军合围合肥、一举歼敌的良机。” 李毅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桑弘。“噗——咳咳咳!” 桑弘听完,先是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脸庞涨得通红。李毅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蠢材!蠢材!竖子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桑弘喘匀了气,猛地将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绝望,“诱敌之计?放他娘的狗屁!合肥是我军经营多年的江淮根本,钱粮囤积之所,民心维系之地!丟了合肥,就等于丟了在江淮立足的最后一杆旗!天下人、四方豪强,谁还会相信他虞景炎有卷土重来的本钱?谁还会把注押在一个连老家都看不住、要靠‘妙计’丟给别人的‘明主’身上?!”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合肥的位置,又划向四周:“合围合肥?歼灭韩月?他虞景炎是真不懂兵法,还是被韩月打怕了,得了失心疯?!韩月既然敢去,就不会没有后手!他那几十万大军是摆设吗?黄胜永、林伯符在西边,妇姽在南边舒城,韩忠的关中兵团正在东进!合肥城高池深,韩月只要不蠢到野战,据城坚守,莫说三天,便是守上十天半月也未必不能!到时候,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的就不是他的江淮军,而是西凉军的铁拳!他这十万疲敝之师,顿兵坚城之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无粮草根基,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哪里是去擒杀韩月?分明是去送死,是把最后这点本钱,亲手送到韩月嘴边给他吞了!”桑弘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原本指望虞景炎能稳住阵脚,甚至与南楚结盟,凭借江淮水网与西凉周旋,以待天时。没想到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到了如此地步!李毅听得额头冒汗,低声道:“那……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殿下似乎心意已决,大军恐怕即刻就要开拔。”“如何是好?” 桑弘猛地转身,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神如同即将被困死的孤狼,闪烁着最后求生的凶光。“他要去送死,难道老夫要陪着他一起殉葬这艘必沉的破船吗?!”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凑近李毅,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李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听着,立刻悄悄准备,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去联络我们在苏州的人,不,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到可靠的船行,准备几条快船,要能出海的那种。再秘密转移一部分我们私藏的金银细软上船。记住,要快,要隐秘!”李毅一惊:“大人,您是要……?”“东边!”桑弘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标注着“东海”的蓝色区域,“江淮已不可为,南楚自顾不暇,北边西边皆是死路。唯有东边茫茫大海,或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寻得海外助力,或另觅基业。虞景炎此去合肥,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在他溃败的消息传来、徐州大乱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拍了拍李毅的肩膀,语气带着最后的托付和狠厉:“此事若成,你我还有翻身之日。若泄露半分……便是万劫不复。快去!”李毅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如同鬼魅般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桑弘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远处校场上依旧未息的、为一场他眼中注定惨败的远征而响起的喧嚣,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绝望的笑意。他缓缓坐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棋盘已乱,执棋者昏聩,这局棋,还没到最后,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终章。只是这终章的血色,不知要染红多少人的野心与性命。合肥城下。当我率领一万五千轻骑,裹挟着一路奔袭的烟尘与肃杀之气,出现在这座江淮重镇的北门外时,预想中的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并未出现。相反,城门竟洞开着,更准确地说,是半毁着——门轴断裂,一扇门扉斜歪在旁,显是仓促间被破坏。城头上本该飘扬的“虞”字旗或将领旗号不见踪影,只有几面破烂的军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不见守军。斥候早已回报:虞景炎任命的合肥太守张文近、镇守将军孙十万,早在两日前便已携带亲信、细软,不知所踪。城内留守的数千兵马,本就多是老弱和新募的乌合之众,主官一跑,更是彻底失去了约束。然而,权力真空带来的并非平静的投降,而是最原始的混乱与暴虐。失去军官管束、又知大难临头的乱兵,如同出笼的野兽,瞬间将恐惧转化为了对这座富庶城池的疯狂掠夺。我们尚未完全列阵,便见城门内、以及城墙两侧的荒地上,涌出大量仓皇逃难的人群。他们扶老携幼,推着装载箱笼细软的独轮车、牛车,更有许多衣衫不整、甚至只穿着中衣的男男女女,脸上写满了惊怖与绝望。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这群逃难者看到城外突然出现的大队严整骑兵,先是一惊,待看清打出的“韩”字王旗和西凉军熟悉的黑旗标识后,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呼啦啦涌了上来,却被龙镶近卫的警戒线拦住。为首的几位,一看便知是城内颇有身份的士绅。他们虽也狼狈,但衣着料子尚好,被家丁仆役簇拥着。其中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蓄着精心打理的花白长须,身穿一袭沾了泥污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戴的方巾歪斜,正是合肥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头目——周文焕。周家世代耕读,出过进士,在江淮士林颇有名望,田产店铺无数,堪称合肥地头蛇。周文焕在家仆搀扶下,踉跄着越众而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阵前尘埃之中,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悲愤:“王师!王师终于来了!求王爷为我合肥百姓做主啊!”他身后,另外几名同样衣冠不整的士绅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场面一度混乱:“王爷!虞景炎那狗官和他手下跑得无影无踪,留下那群天杀的丘八,他们……他们不是兵,是土匪!是强盗啊!”“他们冲进店铺就抢!绸缎庄、粮店、当铺、银楼……无一幸免啊!稍有阻拦,便刀斧加身!小人店里两个老伙计,就因为护着柜台,被活活砍死在街上!”“何止抢店铺!他们还砸开民宅,见钱就夺,见粮就搬,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便……便遭凌辱!城南李秀才家的闺女,年方二八,已被那群畜生拖进了兵营,生死不知啊!” 一个中年士绅捶胸顿足,几乎昏厥。“城东好几处大宅都被占了,里面值钱的字画古玩被洗劫一空,女眷……女眷遭难的不在少数!他们还放火!您看那边冒烟的方向,就是赵老爷家的别院!” 有人指着城内几处升起的黑烟,泣不成声。周文焕老泪纵横,重重以头叩地:“王爷!合肥百年繁华,一夜之间沦为地狱!这些乱兵毫无军纪,形同禽兽!求王爷速速发兵入城,剿灭乱匪,拯民于水火啊!合肥士民,必感念王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看着眼前这些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狼狈不堪、满怀希冀与恐惧的士绅,我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乱世兵祸,本就如此。但这确是天赐的、绝佳的收买人心、树立形象的良机。我没有立刻回应周文焕等人的恳求,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一直骑马跟在我侧后方、此刻正紧皱眉头、面色铁青地看着逃难人群和听着控诉的林坚毅。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的不以为然:“林先生,方才诸位乡贤所言,你可听清了?烧杀抢掠,奸**女,破家灭户……啧啧,敢问先生,与我西凉军中偶发的、被你屡次痛斥的‘军纪涣散’比起来,这三皇子虞景炎麾下的‘王师’,秩序法度又如何啊?”林坚毅闻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如何听不出我话里的“阴阳”之意——这是在用更极端的恶,来对比、甚至变相“开脱”西凉军的问题。他胸膛起伏,显然极为不认同这种“比烂”的逻辑。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我,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清亮尖锐:“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谓‘五十步笑百步’,同为害民之军,难道因为一方更恶,另一方就可坦然自诩‘仁义’了吗?《孟子》有云:‘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殿下欲王天下,当以更高之德行自律治军,岂可因他人之恶而自降标准,甚至沾沾自喜?此非明主所为,乃枭雄之思!若治军只求比烂,则与虞景炎之流何异?终将失尽民心,重蹈覆辙!”这一番引经据典、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我一时无语。周围将领有的面露怒色,有的则暗自咋舌,这林书生真是胆大包天。跪在地上的周文焕等人也听得呆了,没想到这位王爷身边的文官如此刚直敢言。我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林坚毅,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偏偏言之凿凿,让人难以反驳。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林先生所言甚是,是本王失言了。比烂确实无益,拯救百姓于当下倒悬之苦,才是正理。”我语气一转,正色道:“既然如此,就请林先生受累,即刻持我王命旗牌,率领前军一千轻骑,先行入城,平定乱局,弹压不法,恢复秩序!周老先生及诸位乡贤,”我看向地上跪着的士绅,“就请随林先生一同入城,指认乱兵,安抚惊惶百姓。林先生,我授你临机决断之权,对仍在作恶的乱兵,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能胜任?” 林坚毅眼中闪过一丝凛然之光,毫无惧色,抱拳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除恶安良,正是监察之责!殿下放心,坚毅必还合肥士民一个清平!” 说罢,他竟不等我再次下令,直接对身后几名早已摩拳擦掌的骑兵军官一挥手,“第一营,随我来!目标:肃清城内乱兵,遇持械抢劫、奸淫掳掠者,立斩不赦!注意辨别,勿伤无辜百姓!” 看着林坚毅雷厉风行、带着人马和那群如释重负又满怀期待的士绅冲向洞开的城门,一直安静待在我身侧的公孙广韵,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起来。她策马靠近一些,巧笑嫣然,压低声音道:“王爷,看来这满营悍将,能治得住您、让您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恐怕就只有这位‘不通人情’的林先生了。” 我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却没反驳。目光再次投向合肥城。城内,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正在迅速被更有组织的马蹄声和喝令声取代。林坚毅的手段,必然是铁血而高效的。 不多时,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斥候回报:林大人已控制四门及主要街道,诛杀顽抗乱兵数百,余者皆降或逃散,城内秩序已基本恢复。 “进城。”我下令。 大军缓缓开入合肥。街道上残留着劫掠的痕迹,破碎的门窗、散落的货物、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头,以及一些倒在血泊中的乱兵尸体。但更多的是缩在门后、窗后,用惊疑、恐惧又带着一丝期盼眼神偷偷张望的百姓。林坚毅安排的士兵正在大声宣告安民告示,并引导百姓协助清理街道。 我径直前往太守府衙。府衙内也是一片狼藉,显然被逃跑的官吏和后来的乱兵光顾过。我立刻分派任务: “林先生,”我对刚刚匆匆赶回、官袍上还沾着几点血迹的林坚毅道,“安抚民众、恢复市井、清理尸骸、统计损失、审理俘虏中为首作恶者,这些民政善后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了。以你的名义,张榜安民,告诉合肥百姓,从即日起,合肥重归王化,秋毫无犯,买卖照常,各安其业。所需人手,可从归顺的本地吏员和方才那些士绅中挑选可靠者协助。” “下官领命!”林坚毅拱手,眼神专注,已然进入了“地方父母官”的角色。 “公孙小姐,”我转向公孙广韵,她立刻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带一队可靠的人,拿着我的令牌,去彻底清点合肥城内所有官仓、府库、以及被查封的逆产。粮食、布匹、银钱、军械、马匹……所有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一丝一毫也不得遗漏。这可是我们接下来固守合肥、乃至支撑后续战事的重要本钱。” “是!王爷放心,广韵定不辱命!”公孙广韵脆声应道,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认真。 站在略显凌乱却已恢复威严的大堂上,我看着窗外逐渐被控制住的合肥城。城池拿下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传檄而定”的方式,代价极小。但这仅仅是开始。虞景炎的主力动向不明,舒城方向的援军杳无音信,我手中只有这一万五千骑兵,要守住这座刚刚经历创伤、人心未定的大城,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而城内刚刚恢复的秩序,以及仓库里即将被清点出来的物资,将是应对这一切的第一块基石。大军入城,秩序初定,但满目疮痍尚未抚平。我骑着马,在龙镶近卫的簇拥下,沿着合肥城的主街缓缓而行,既为巡视,也为让城中残留的百姓看到新的主宰。街道两旁,多数店铺门窗破损,货物散落,一片劫后凄惶。公孙广韵已带人去清点府库,林坚毅则忙于安抚民众、缉拿残匪,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 然而,就在这一片破败景象中,一处临街的三层酒楼却显得格外扎眼。它不仅门窗完好,招牌——“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擦得锃亮,门前台阶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都完好无损。楼内隐约传出杯盘轻响与人语,虽不喧哗,却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仿佛方才那场兵祸与它毫无瓜葛。 我勒住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鹤立鸡群的酒楼,随即转头看向随行在侧、正小心翼翼陪同的几位本地乡绅,其中便有那位老者周文焕。“几位先生,这倒是奇了。满城皆遭劫掠,何以独此酒楼安然无恙?莫非是铜墙铁壁,乱兵不敢犯?” 几位乡绅交换了一下眼神,周文焕上前一步,捻须低声道:“回王爷,此楼确实无人敢动。它……乃是谢小姐的产业。” “谢小姐?”我眉梢微挑,“可是杭州钱塘谢氏?” “正是。不过并非主支,算是旁系远亲。”旁边一位姓钱的乡绅补充道,“但此楼得以保全,倒不全赖谢氏名头。” “哦?此话怎讲?” 周文焕解释道:“这位谢小姐,名唤谢晚晴,是位极有手腕的奇女子。她经营这醉仙楼,法子与别家不同。寻常酒楼视军汉为麻烦,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对城中驻军,无论是先前虞景炎的人马,还是过往客军,她酒楼卖的酒菜,价格总比市价低上一两成,有时甚至允许熟识的低级军官和兵士赊账,待其发了饷银再来偿还。那些丘八手里有了闲钱,又无家室拖累,往往挥霍起来比寻常百姓大方得多。久而久之,这醉仙楼就成了军中上下最爱光顾的消遣处,生意反而极好。” 钱乡绅接着道:“不止如此,谢小姐还懂得放长线。若有军官手头紧,或需钱打点、应急,她也能酌情借贷,利息往往比别处公道。甚至……听说她还曾通过些门路,帮虞景炎的军队采办过部分粮草军需。如此一来,这醉仙楼在合肥,可谓是黑白两道、官军百姓都得卖几分面子。莫说寻常乱兵不敢来抢,便是有些头脸的军官,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维持着这条‘财路’和‘便路’。今日之乱,那些失了管束的乱兵红了眼,但多年积威和下意识的顾忌,恐怕也是他们绕过此楼的原因之一。” 我听着,眼中兴趣更浓。乱世之中,能有如此生存智慧与经营手段,将危机化为依仗,这谢晚晴,倒真是个妙人。这已不是简单的商贾之道,近乎一种精妙的势力平衡术。 “有意思。”我笑了笑,翻身下马,“走了这半日,也饿了。几位先生,不如一同进去,尝尝这连乱兵都不敢碰的‘醉仙楼’,究竟有何妙处?” 周文焕等人连忙称是,心中却暗自打鼓,不知我此举何意。 一行人踏入酒楼。店内陈设雅致,与门外乱象恍如两个世界。桌椅整齐,地面洁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与檀香,令人心神一宁。堂内客人不多,寥寥几桌,看衣着打扮,似是小吏、行商模样,见我这一行甲胄鲜明的军将进来,皆噤声低头。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慌忙迎上,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难掩紧张:“各位军爷、老爷,楼上雅间请!” 他将我们引至三楼一处临街的宽敞雅间。 落座后,我环视室内典雅的布置,直接开口道:“既然来了‘醉仙楼’,自然要尝尝招牌。听闻江南谢氏,最擅调和南北风味。这样吧,给本……帅上些时令佳肴:秋蟹正肥,来一道‘橙齑金甲蟹’;湖鱼要鲜,清蒸‘云梦白鳞’;山珍不可少,炭烤‘松间鹿脊’;再要一盅炖得浓醇的‘淮右黄牛羹’,一只酥烂入味的‘琥珀燎香肘’。时鲜果品也拣上好的端来,酒嘛,取你们窖藏最好的‘金陵春’或‘剑南烧’。” 这一连串菜名,既有讲究,又点明了要最新鲜顶级的食材。如今合肥刚经乱事,寻常酒楼哪里备得齐这些?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渗出细汗,搓着手,腰弯得更低:“这……这位军爷,您点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只是……只是如今这光景,兵荒马乱的,城外运路不畅……活蟹鲜鱼,实在是没有。窖里藏的好酒倒是还有几坛,冻肉、腊味、干鱼,后厨也能整治些像样的菜式,新鲜肉食……除了现杀的鸡鸭,旁的……实在是……” 我脸上笑容不变,却对侍立在我身后、临时接替玄悦护卫职责的侍卫长关平使了个眼色。关平是个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的汉子,得我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刀柄上,左手却将一直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哐”一声顿在桌子上。箱盖未锁,因这震动掀开一条缝,里面黄白之物(铜钱与散碎银子)的光芒隐约透出,晃人眼睛。我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室内温度骤降:“小二哥,莫要推诿。做得好,这箱钱财,便是酒资,余下的赏你们。若是做不出……或是敷衍欺瞒,”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雅间精致的窗棂,“那本帅恐怕就得问问,你这醉仙楼在合肥城独善其身,平日里与伪皇虞景炎的军队往来密切,赊账借贷、甚至协助采办军资,这算不算是……资敌通伪?依律,该当何罪啊?”“资敌通伪”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得店小二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嘴唇哆嗦着:“军、军爷息怒!小的……小的这就去想办法!一定……一定尽力给您办来!” 他再也不敢多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雅间,下楼的声音慌乱急促。周文焕等乡绅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明白,我这看似任性刁难的点菜,实则是敲山震虎,是在试探这醉仙楼,或者说它背后那位谢小姐的深浅与底线。那箱钱财是诱饵,而“资敌”的罪名,则是悬顶的利剑。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林坚毅部下整顿秩序的吆喝声。我端起桌上小二慌乱中倒的、已然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合肥城的街景。这谢晚晴,是只会左右逢源的商人,还是……另有乾坤?这顿注定不易备齐的宴席,或许能试出些真东西。不多时,楼下传来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上来。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不同于先前小二的、更加沉稳柔和的女子声音在门外响起:“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门被轻轻推开。当先走入的并非小二,而是一位身着淡雅水绿衣裙的年轻女子。她约莫双十年华,身量修长,容颜并非绝色倾城,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秀,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带一股沉静通透的气韵。她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素玉簪,举止从容,丝毫不见慌乱,只是在目光与我触及的刹那,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适度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周文焕老先生连忙低声向我介绍:“王爷,这位便是醉仙楼的东家,谢蕴仪谢小姐。”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谢小姐,久闻大名。本王初入合肥,满城萧索,唯小姐这醉仙楼,倒是一派祥和雅致,丝毫无损。今日特借宝地,款待几位惊魂甫定的乡贤。还望小姐……莫要令本王与诸位先生失望才好。”我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若是办得妥帖,让本王与诸位先生尽兴,那日后,虞景炎能从小姐这里赚走的生意,本王韩月,一样可以让你做,或许……还能做得更大。可若是办不妥……”我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本王恐怕就得费心查问一下,小姐这酒楼在伪皇盘踞期间,赊账放贷、输送物资,究竟算是生意往来,还是……资敌助逆了。”谢蕴仪神色不变,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避开了直接的视线交锋。她身旁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却似乎想缓和气氛,抢先一步躬身赔笑道:“王爷言重了,言重了!小人等早就听闻西凉王师军纪严明,入城后秋毫无犯,比之虞景炎那群乱兵,真真是天壤之别!王爷今日莅临,是小店天大的荣幸!这顿酒宴,理当由我家小姐做东,聊表合肥士民对王师的感激之忧,万不敢收王爷的银钱……”他话未说完,侍立在我身侧的侍卫长关平猛地踏前一步,“仓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得那管家脸色一白。关平声如洪钟,厉声呵斥:“放肆!王爷统军,法度森严!自安西至辽东,再至这江淮之地,明令三军:不得擅取民间一针一线,不得白吃白喝,更不得侵扰民宅!违者必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尔等此言,是想陷王爷于不义,让王爷在天下人面前自破军法吗?还是觉得,我家王爷,付不起你这区区一间酒楼的饭钱?!”这一声呵斥,气势十足,雅间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管家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后退,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谢蕴仪此刻终于抬眸,迅速看了一眼面带寒霜的关平,又转向我,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惶恐,她轻轻一福,声音清越而不失沉稳:“王爷息怒,侍卫长大人息怒。家中老仆愚钝,不会说话,冲撞了王爷虎威,万望海涵。王爷所需酒菜,蕴仪已吩咐下去,定然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有些食材确实难得,需要些时间筹措,烹调亦需功夫,还请王爷与诸位先生稍候片刻。” 她言辞得体,既未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办到,也未推诿,将难题揽下的同时,也留有了余地。我面色稍霁,摆了摆手:“去吧。本王倒要看看,谢小姐的‘竭尽全力’,能到何种地步。”“是,蕴仪告退。”谢蕴仪再次行礼,拉着那犹自颤抖的管家,步履沉稳却速度不慢地退出了雅间。房门关上,雅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淡淡的熏香和隐约的紧张感。周文焕擦了擦额角的汗,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王爷……您这般……若谢小姐她……她实在备不齐那些稀罕物事,您难道真要……封了她的酒楼,治她的罪?”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周老先生,你以为本王真是来刁难一个酒楼东家的?不过是考考她罢了。看看这位能让乱兵绕道、黑白通吃的谢小姐,是真有几分通天的能耐和急智,还是仅仅靠着脸面人情和运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乡绅。“做得出,自然好。做不出……难不成我还真为了几口吃食为难她?至于资敌之罪……” 我轻笑一声,“这合肥城里,大小商铺,缙绅富户,有几个没给虞景炎纳过粮、捐过款、行过方便?若都要追究,在座的诸位,怕也难逃干系吧?”几位乡绅顿时面露尴尬惶恐,连连称是。 侍卫长关平此时低声道:“王爷,可需末将派两个机灵的兄弟,去后厨或账房盯着?免得他们……”“不必。”我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楼下忙碌的景象,“若这点阵仗就吓得她卷铺盖跑路,那她也不是能在这合肥城屹立不倒的‘谢小姐’了。本王……倒真想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隐约传来比平时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吩咐声,以及后厨方向隐约响起的、不同于寻常的锅勺碰撞声。我们几人坐在雅间里,只是喝着茶,偶尔低声谈论几句合肥风物与战后安排,但所有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系于那顿尚未可知的宴席上。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进来的除了谢蕴仪,还有几位端着托盘的伙计。谢蕴仪脸上带着从容的浅笑,虽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清亮依旧。“让王爷与诸位先生久等了。”她微微侧身,示意伙计们上前。首先端上的,并非我点名要的螃蟹活鱼,而是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膳清香的鸡汤味弥漫开来。“兵燹方过,气血易损。这是用三年老母鸡,配以黄芪、当归、枸杞文火慢炖的‘益气补元汤’,请王爷与诸位先生先暖暖脾胃,安神定惊。”谢蕴仪温言道。接着,几道冷盘和热炒依次呈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硝肉”,是用上好的猪肘肉精心硝制而成,肥而不腻;碧绿清爽的“翡翠鸡蓉”,以鸡胸肉糜配时蔬,滑嫩可口;金黄酥脆的“干炸熏鱼”,用的是窖藏的上好青鱼,熏香入味;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扑鼻的“腊味合蒸”,囊括了腊肠、腊肉、腊鸭,咸香下饭。虽然没有螃蟹和活鹿,但每一样都看得出用了心思,选材和烹调都属上乘,显然拿出了看家本领和压箱底的存货。谢蕴仪在一旁轻声解释:“王爷所点的‘云梦白鳞’(清蒸鲜鱼),如今确实难寻活物。但窖中存有上好的洞庭银鱼干,以高汤发开,佐以火腿、笋片、香菇清蒸,名曰‘赛白鳞’,取其形似而味鲜,请王爷品鉴。‘松间鹿脊’(烤鹿肉)一时无法,然有腌制入味的兔肉,炙烤后撒上孜然、辣椒,风味别具,称之为‘炙野香’,望王爷恕其替代之罪。至于‘淮右黄牛羹’,用的是存下的牛骨、牛肉熬制高汤,配以粉丝、蛋皮、菜心,浓香暖胃。‘琥珀燎香肘’需久炖,已命人加紧处理,稍候便上。”她顿了顿,指向最后端上的一个硕大瓷盘,上面盖着盖子:“王爷点名要的‘橙齑金甲蟹’……鲜活河蟹确实无处可寻。然蕴仪记得,窖中存有去年精心腌制的醉蟹,取其膏黄饱满者,佐以姜醋,再以鲜橙雕花点缀,勉强可称‘忆金甲’,取其追忆秋蟹肥美之意,风味……或许别有不同,请王爷尝鲜。”最后,几碟时鲜果品也端了上来,并非我要求的当季鲜果,而是窖藏的梨子、苹果,以及一些蜜饯干果,摆放得倒也十分精致。酒则是温好的上好金华酒,香气醇厚。这一席,虽与我最初所点不尽相同,甚至多有替代,但能在合肥刚遭劫掠、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于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变通整合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甚至颇有巧思和解释的宴席,已属难得。尤其是那份“忆金甲”醉蟹和“赛白鳞”银鱼,既回应了我的要求(哪怕是替代品),又显示了她的存货和应变能力。 我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谢蕴仪,她坦然回视,目光清澈,等待评判。我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许:“谢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仓促之间,能备得如此一席,已见巧思与能耐。关平。”“末将在!”“把银钱付了,按市价,再加三成,算是赏赐。谢小姐安排得当,理当受赏。”“是!”关平收起刀,将那一小箱银钱推了过去。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依旧宠辱不惊,敛衽一礼:“谢王爷赏。蕴仪愧不敢当,只是尽力而为,免使王爷与诸位先生扫兴罢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野香”兔肉,放入口中咀嚼,味道确实香辣可口。“好了,都坐吧。诸位先生,不必拘礼,动筷。谢小姐,你也辛苦,若无事,不妨留下,陪本王与诸位乡贤说说话。本王对你这醉仙楼,还有合肥城里的生意经,颇有些兴趣。”谢蕴仪微微迟疑,随即优雅颔首:“王爷有令,蕴仪自当遵从。” 她在末座小心坐下,姿态依旧端庄。宴席的气氛,终于从最初的试探与紧绷,缓和下来,转向另一种微妙的、彼此评估的平和。我看着谢蕴仪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忖:此女不仅通晓经商之道,更懂进退,知权变,能在乱世保全自身并发展产业,确非池中之物。或许,收复合肥之后,稳定地方经济,筹措军资,她这样的人,能派上不小的用场。这顿临时起意的宴席,收获似乎比预期更大。我举杯向谢蕴仪示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诚恳的歉意:“方才多有试探,言辞冒犯,实乃形势所迫,还请谢小姐海涵,莫要介怀。”谢蕴仪闻言,立刻款款起身,双手执杯,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王爷言重了。兵戈凶危,王爷初临合肥,谨慎周全乃是应有之义。今日粗茶淡饭,简陋仓促,已是招待不周,蕴仪心中惶恐。待他日王爷廓清寰宇,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时,蕴仪定当于这醉仙楼中,另备水陆珍馐,琼浆玉液,再邀王爷与诸位大人品鉴,以贺太平盛世。”我朗声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小姐这话,听着舒坦。虽是场面上的客气话,但这马屁拍得巧妙,本王爱听。” 放下酒杯,我话锋一转,神色虽未变冷,目光却锐利了几分,“不过,本王心中尚有一惑。合肥城破在即,乱兵四起,多少富户携家带口仓皇出逃。谢小姐产业在此,又与旧军多有牵连,何以稳坐酒楼,不曾随波逐流?就不怕本王麾下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新’丘八,不识小姐颜面,效仿乱兵行径吗?他们,可未曾受过小姐的半分恩惠。”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雅间内刚松弛些许的气氛又微微绷紧。几位乡绅也放下筷子,看向谢蕴仪。谢蕴仪神色坦然,并无被冒犯之色,她略一沉吟,清晰答道:“王爷此问,蕴仪心中确有思量,缘由有三。”“其一,王爷自安西崛起,转战南北,无论是对敌境还是己辖之地,军纪之严明,天下有目共睹。‘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或有过誉,但强取豪夺、祸乱地方之事,确鲜有听闻。此乃王爷立身治军之基,蕴仪虽处江湖之远,亦有所耳闻,深信王爷不会纵容部下行盗匪之事。”“其二,”她目光平静地迎向我,“若王爷真有意取这酒楼,或惩治蕴仪,只需一道军令,自会有如狼似虎的将士前来执行,何须王爷亲身至此,更何须与蕴仪多费唇舌,点这些难以即刻置办的菜肴?王爷此举,在蕴仪看来,非为刁难,实为……考量。”“其三,”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洞察世情的笑意,“王爷所点诸般珍馐,若在承平之时,合肥亦非不可得。即便当下困难,也并非全然无法可想,只是需要时间与门路周旋。王爷既给出时间,又备下厚赏,蕴仪便斗胆猜测,王爷之意,恐不在口腹之欲,而在于观人、观事、观应变之能。”“好!” 我抚掌大笑,毫不掩饰欣赏之色,“分析入情入理,洞察细致入微!谢小姐不仅善于经营,更通达人心世故,难得,实在难得!”笑罢,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谢小姐,本王还听闻,你虽出身钱塘谢氏,却仅为旁支,且生母地位不高,早年更有些……不甚愉快的家事,乃至自立门户?能在合肥挣下这番局面,实属不易。”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面色依旧平静:“王爷明察。往事如烟,不足挂齿。能得一方立足之地,安然度日,蕴仪已觉幸甚,别无他求。”“别无他求?”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循循善诱,“以小姐之才,仅困守一酒楼茶庄,岂非明珠蒙尘?你看本王身侧薛夫人,昔日亦曾操持商贾,如今却能协理大军后勤,经略一方。这天下之大,生意之广,小姐难道就未曾想过,更进一步?做一做……这天下的生意?”谢蕴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自嘲与疏离:“王爷厚爱,蕴仪愧不敢当。薛夫人乃王爷肱骨,底蕴深厚,非蕴仪这等无根浮萍可比。能偏安一隅,已是造化,不敢奢求更多。”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忽而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无根浮萍?若本王说,不仅能让你这浮萍生根,还能让你和你母亲,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重回谢家宗祠,将昔日轻慢你们之人,尽皆踏在脚下呢?”谢蕴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那是一种被深埋已久、几乎以为再无可能的渴望。但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理智与现实的沉重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王爷……谢家千年世家,门规森严,族中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有王爷天威支持,想要正名归宗,谈何容易?只怕……反会连累王爷,徒增烦扰。”“谁说要靠本王的天威支持你回去?”我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本王的意思是,让你谢蕴仪,凭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去。”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隐约的远山轮廓,仿佛在勾勒一幅宏图:“江南富庶,鱼米之乡,人文荟萃。本王欲定鼎天下,江南不可或缺。然取江南,非仅凭铁骑弓刀可竟全功。需懂江南风物、人情、商脉、漕运、税赋之人,为之梳理,为之安定,使之成为新朝之粮仓、之银库、之文枢。”我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谢蕴仪:“谢小姐,你生于斯,长于斯,谙熟江淮乃至江南商道民情,更难得有胆识、有急智、通权变。若你愿出山辅佐,整顿战后江淮经济,疏通商路,筹集粮饷,安抚士商……待江南平定,论功行赏,莫说一个谢家,便是让你主政一方,做个两江总督,或那金陵古城的太守,执掌这东南财赋重地,又有何不可?”“两江总督?金陵太守?” 谢蕴仪喃喃重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权柄与地位,远超她过往最大胆的想象。这不是施舍,而是基于她能力的许诺,是一个让她能凭借自身才智赢得一切、洗刷过往耻辱的惊天机遇。她霍然站起,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涌现出澎湃的潮红,眼中光芒璀璨。她后退一步,竟欲以大礼拜下:“王爷!若蒙不弃,蕴仪愿效犬马之劳!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先别急着答应。”我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目光却转向了席间已然听得目瞪口呆的周文焕等几位乡绅。我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谢小姐,本王方才这番话,是对你说的。同样,” 我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也是对在座诸位合肥栋梁,对城中所有心向王化、期盼安宁的士绅百姓说的。”我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与凝聚之力:“虞景炎败亡在即,然困兽犹斗,合肥或将面临反扑。守城御敌,非仅靠我军将士血肉之躯。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城防加固、奸细肃清、人心安抚……桩桩件件,皆需地方贤达鼎力相助!”“今日,本王在此承诺:凡助我守城安民者,待天下一统,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田宅!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门第,本王必量才录用,使之各展其能!”我的目光扫过周文焕、钱乡绅等人惊疑、激动、权衡交织的脸:“谢小姐可凭商才经济之功,重返家门,甚至主政一方。诸位先生,亦可凭襄赞守土、安定地方之功,光耀门楣,福泽子孙!这乱世将终,新朝将立,正是英雄豪杰、贤士能人建功立业之时!”“是继续随波逐流,担惊受怕,还是把握时机,助本王定鼎江淮,为自己、为家族博一个锦绣前程?”雅间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周文焕老者胸膛起伏,与另外几位乡绅交换着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逐渐燃起的火焰。终于,周文焕率先推开座椅,颤巍巍却坚定地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我,一揖到地:“王爷雄才大略,推心置腹!老朽周文焕,愿率合肥周氏一族,竭尽所能,助王爷守合肥,安百姓,平江淮!”“钱某愿效犬马之劳!” “李家愿附骥尾!” “王某敢不尽力!”其余几位乡绅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声音虽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决。谢蕴仪亦再次深深下拜:“蕴仪及醉仙楼上下,任凭王爷驱策!”我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还惊魂未定、此刻却仿佛被注入新生的地方头面人物,知道合肥城的民心与士绅之力,已在这一席之间,初步握于掌中。我举杯,朗声道:“好!今日之言,天地共鉴!诸位,且满饮此杯,共图大业!”“敬王爷!共图大业!”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夜色渐浓,醉仙楼内的灯火却将雅间映照得暖意融融。与谢蕴仪及几位乡绅的这番交谈,初步稳定了合肥城内最具影响力的这批人心,也勾画出了未来经略江南的模糊蓝图。酒过数巡,众人脸上少了惶恐,多了几分对未来可能建功立业的期冀与热切。然而,我心中的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放下酒杯,我踱步至雅间临街的窗前。窗外,合肥城已被暮色笼罩,远处街巷间,林坚毅安排的士兵仍在执着火把巡逻,更夫开始敲响初更的梆子,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逐渐步入战后的特殊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潜伏着巨大的危机。我推开窗,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气灌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向,那是舒城所在的方位。按日程和先前部署,玄素统领的凤镝军主力,此刻应当已抵达桃溪镇,甚至先锋可能已靠近合肥外围。有这一万多人马在外呼应,我这一万五千轻骑据守合肥,才算真正有了底气,进可协同出击,退可互为犄角。可是,直到现在,不仅没有接到凤镝军抵达的军报,连派往舒城方向联络的常规斥候,也迟迟没有回报最新的消息。这太不寻常了。玄素行事向来稳妥,若无重大变故,绝不会延误军期。而玄悦亲自前往传令,至今也音讯全无……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的凉风,悄然爬上脊背。我转身,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然收敛,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冷峻。侍卫长关平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门侧阴影中,见我神色变化,立刻挺直了身体。“关平。”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雅间内尚在低声议论的谢蕴仪和几位乡绅瞬间安静下来。“末将在!”“派两队最精干的斥候,一人双马,即刻出发。” 我走到悬挂的简陋江淮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舒城位置,“一队沿官道,一队抄小路,不惜马力,连夜赶往舒城方向探查。重点查明:凤镝军主力现在何处?是否按令北移桃溪镇?玄悦将军是否已抵达舒城并与玄素将军汇合?沿途有无发现虞景炎部队异常调动迹象?” 我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若遇小股敌军,能避则避,以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有确切消息传回!”“遵命!”关平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雅间,甲叶摩擦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执行力与玄悦一脉相承,这也是我暂时让他接替护卫之责的原因。雅间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周文焕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南边舒城的援军……有变?”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地图上舒城与合肥之间那不算遥远的距离。妇姽……玄素……玄悦……刘骁……一个个名字和可能的场景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是遭遇了虞景炎偏师的阻击?是行军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还是……舒城内部出了问题?“但愿只是路途耽搁,或遇到了小麻烦。” 我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静,但眼中的忧虑却难以完全掩饰,“然兵者,诡道也。未虑胜,先虑败;未得援军佳音,便当做暂无援军。诸位,” 我看向谢蕴仪和乡绅们,“方才所言守城诸事,恐怕要比预想中更早、更紧迫地提上日程了。粮秣囤积、丁壮登记、城墙修补、器械打造……明日一早,便需林大人与诸位会同商议,立刻着手!我们要做好……仅凭现有兵力,固守合肥一段时日的准备。”谢蕴仪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她深吸一口气,肃然道:“王爷放心,蕴仪今晚便清点酒楼及关联商铺所有存粮、物资清单,明日一早呈报。并会联络相熟商号,尽力筹措。”周文焕等人也连忙表态:“老朽等回去便召集族中子弟、铺中伙计,听候林大人与王爷调遣!”“好。”我点点头,心中稍定。收服这些地头蛇,此刻便显现出了价值。至少,在组织民力、筹集物资方面,他们能发挥巨大作用。我重新坐回座位,却再无饮酒的兴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关平派出的斥候,此刻应该已经冲出合肥城门,消失在前往舒城的夜色中了。他们带回来的,会是期盼中的援军消息,还是……更令人不安的真相?宴席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结束。谢蕴仪亲自送我们下楼,在酒楼门口,她低声道:“王爷,夜色已深,还请早些回府衙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醉仙楼随时听候差遣。”我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在危机面前的镇定与效率,再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谢小姐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关平已安排兵士在酒楼附近加强巡逻,确保安全。”“谢王爷关怀。”回到临时作为行辕的太守府衙,文书房内灯火通明。公孙广韵已初步清点了府库,正带着人连夜造册;林坚毅则还在与刚刚召集起来的几名原合肥府吏员,商讨安民和防务条陈。见我回来,两人都欲上前汇报。我摆了摆手:“概要说说即可,详情明日再议。广韵,库中粮械,可支用多久?”公孙广韵快速回道:“回王爷,官仓存粮比预想略多,合肥也是大城,但是几个仓库都在城外,即使现在开始搬运,在城内府库存放,按现在的效率,若仅供我军一万五千人及必要民夫,坚守一月有余应当无虞。然若加上全城百姓……”她蹙起秀眉,“则需另计,且需严格控制发放。”林坚毅接口道:“下官已初步统计了城中可用的丁壮人数,并与几位乡绅代表议定了分段巡逻、协助守城、运送物资的初步章程。城墙有几处破损,已命人连夜抢修。”“做得不错。”我颔首,“但计划需加快,力度需加大。舒城援军可能延误,我们或许要独自面对虞景炎的反扑。” 两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下去吧,抓紧办事。明日辰时,召集所有将领、相关吏员及乡绅代表,大堂议事。” “是!”两人退下后,我独自坐在案前。地图铺开,标注着敌我态势。西边,黄胜永、林伯符被慕容克拖在鄱阳湖;东边,韩忠的关中兵团正在赶来,但尚需时日;南边,舒城方向迷雾重重;北边,是刚刚平定、仍需安抚的广袤地区。而合肥,就像一枚突然嵌入敌境的棋子,看似巧妙,实则孤立。我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关于妇姽与刘骁的密报从贴身之处取出,再次展开。那些冰冷的字句,在此时看来,愈发刺眼。玄悦……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舒城,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四更天时,城外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守城士兵的喝问。很快,满身尘土、甲胄上带着夜露和擦伤的关平,带着一名同样疲惫不堪的斥候,疾步闯入文书房。 “王爷!斥候回报!” 我霍然起身:“讲!” 那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禀王爷!我等奉命探查舒城方向,于舒城以北三十里处,遭遇小股敌军游骑,发生短暂交锋。未能深入舒城近郊。但……但在桃溪镇附近,未发现任何凤镝军驻扎或经过的迹象!当地乡民称,近日未见大规模军队北调。另……另有一名从舒城方向逃出的行商称,舒城城门虽仍由我军把守,但城内气氛古怪,未见大军调动准备,反而……反而有传言说,大统领近日皆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桃溪镇无人! 我心中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正在被证实。玄悦呢?她难道没有见到玄素?没有传达命令?还是……命令根本未被接受执行? “再探!加派斥候,无论如何,必须潜入舒城附近,查明凤镝军真实动向,找到玄悦将军!”我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 “是!”斥候与关平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我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舒城。妇姽……你到底想干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舒城以西茂密山林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一条清澈蜿蜒的林间小溪旁。这里的静谧与合肥城内的紧张筹备、以及可能正在迫近的战争阴云,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妇姽半倚在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巨石上,那双惊人的长腿随意地伸入沁凉的溪水中,轻轻晃动,带起细碎的水花和涟漪。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华丽暴露的猎装,穿着一件相对宽松但依旧勾勒出身形的月白色丝质长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肤。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几缕粘在修长的脖颈和脸颊边,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攻击性,在暮色山林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媚。刘骁就坐在她身旁稍低处的溪边石滩上,姿态恭顺又亲昵。他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映红了他英俊专注的侧脸。火上架着一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和几只肥美的山雀,正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新采摘的、洗净的野果。“大统领,您尝尝这个,”刘骁用随身匕首,小心翼翼地从烤得金黄焦香的兔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肉,然后用两片洗净的宽大新鲜树叶托着,避免烫手,递到妇姽唇边。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眼神专注地落在妇姽的脸上,仿佛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刚烤好,外焦里嫩,小心烫。”妇姽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油脂的丰腴和野味的鲜美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叹:“嗯……骁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这山野之物,经你之手,倒比宫中御膳还要可口几分。”得到夸赞,刘骁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那笑容在火光映衬下,竟有几分纯净的少年气。“只要大统领喜欢,属下天天为您烤。”他又捻起一颗深紫色、饱满多汁的野莓,送到她嘴边,“这山莓也甜,正好解腻。”妇姽张口含住,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刘骁的手指。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就着这般亲昵的姿态,含着笑意看着他:“你倒是会伺候人。比月儿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可强多了。”刘骁眼神微暗,随即又漾开更深的柔情,他收回手,却不着痕迹地更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属下心里只装着大统领,自然事事以您为先。韩月殿下……他心中装的是天下,是霸业,难免会忽略身边人的感受。” 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水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才递给妇姽,“溪水清冽,属下用内力温过了,正可口。”妇姽接过水囊,没有立刻喝,只是摩挲着囊身,目光投向潺潺的溪水,和溪水对岸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树林,眼神有些飘忽。“天下……霸业……”她喃喃重复,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弄,“是啊,他要的东西太多,太大。从前在安西,眼里只有练兵、筹粮、打地盘。如今,眼里更是只有他的江山,他的龙椅,还有……那些年轻新鲜的女人。”她的语气里泛起一丝酸涩和落寞,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竟显出一丝孤寂。刘骁看在眼里,心知这是进一步攻破心防的时机。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挪到妇姽身侧,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起因久坐而可能僵硬的肩膀,手法娴熟老道。“大统领何必自苦?”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您是九天凤凰,合该受人仰望、精心呵护。韩月不懂珍惜,自有人识得珍宝。属下……只恨自己位卑力弱,不能早早护在您身边,让您免受这些冷落委屈。”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与挑动,手下按摩的力道也带着刻意的安抚与撩拨。妇姽没有拒绝他的按摩,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从这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上汲取一些温暖。她闭上眼睛,任由刘骁的手指在她颈肩穴位上游走,带来阵阵酥麻放松的感觉。“有时候,真想抛开这一切……”她低声呓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什么王妃,什么统领,什么天下……就找个这样的山林,盖间木屋,每日打猎,钓鱼,看日出日落……”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这身子,这性子,怕是做不了那寻常的山野村妇。月儿……他也绝不会允许。”“大统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他人允许?”刘骁趁机道,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下移,停留在腰际,带着恰到好处的揉按,“您若喜欢这里,我们便多住几日。军务?自有玄素她们操心。韩月殿下在合肥,想必也正忙着收拢人心,无暇他顾。您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溪水潺潺,鸟鸣啾啾,篝火噼啪。远处舒城的轮廓在渐深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更远处合肥方向的战云,似乎也被这山林溪涧的旖旎温柔隔绝在外。妇姽似乎被说动了,她放松了身体,几乎半靠在刘骁怀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被人全心捧着的愉悦。“你说得对……”她轻声应和,伸手抚过刘骁为她按摩的手背,“骁儿,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轻松些。”刘骁心中狂喜,脸上却维持着深情的模样,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画:“属下会一直陪着您,无论您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溪边,看着最后一抹晚霞被青灰色的山影吞没,繁星开始在天幕上点点浮现。烤肉的香气、野果的清新、溪水的湿润,以及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构筑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温柔乡。所有军令、职责、伦常、以及正在迫近的战火,似乎都被遗忘在了舒城的方向,或者,被选择性地忽视了。直到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凤镝军士兵,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从树林外小心翼翼地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统领,玄素将军派人来问,大军是否按计划移营?另外……舒城方面,似乎有合肥方向的最新消息传来,是否……”妇姽慵懒地睁开眼,眉头微蹙,被打扰的不悦显而易见。她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告诉玄素,移营之事,明日再议。什么合肥消息……迟些再报。没看见本宫正在休息吗?退下。”“是……”士兵不敢多言,连忙退去。刘骁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微笑,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山雀胸肉再次递到妇姽嘴边:“大统领,再吃点。夜色还长……”妇姽就着他的手吃下,目光重新投回跳跃的篝火和闪烁的星空,仿佛那士兵带来的、可能关乎战局甚至她“夫君”安危的消息,不过是远处一声无关紧要的虫鸣。舒适与慰藉,此刻蒙蔽了她所有的警觉与责任。而在她沉醉于这虚假安宁之时,合肥城下,战争的齿轮正加速转动;玄悦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安,或许正星夜兼程,赶回合肥;而虞景炎的大军,也可能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磨砺着反扑的刀锋。 (42)合肥血战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将我从短暂的沉睡中惊醒。昨夜与乡绅们商议守城事宜直至深夜,刚合眼不久。门外是侍卫长关平压低的、却难掩急迫的声音:“王爷!王爷!虞景炎的大军到了!已逼近城外十里!”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我霍然坐起,心脏骤然收紧,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了。”我沉声应道,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我翻身下榻,在亲卫的协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披挂上那身细鳞玄甲。冰冷的金属贴合身体,带来熟悉的重量与安全感,也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当我带着关平、以及闻讯匆忙赶来的林坚毅、公孙广韵等人登上合肥北门城楼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深蓝的夜幕撕开一道苍白的口子。然而,城外的景象,却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目光所及,合肥城北广阔的平原上,已然化作一片黑沉沉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兵海。无数旌旗在清晨微寒的风中猎猎作响,大部分是残破却依旧执拗飘扬的“虞”字旗,其间夹杂着各路将领的姓氏旗号。数不清的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炊烟尚未升起,肃杀之气已然扑面而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军阵前方,那一排排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攻城器械:高达数丈、裹覆生牛皮、下设车轮的巢车与临车;需要数十人绞动、抛竿粗长的重型投石机;还有大量简易却实用的云梯、撞木、壕桥,被民夫和辅兵簇拥着,缓缓向前移动。战车在阵前穿梭,传递着命令,扬起阵阵尘土。粗粗估算,敌军人数恐不下十万之众。除了还在江西与林伯符、黄胜永缠斗的慕容克部,这大概就是虞景炎所能集结的最后、也是全部的家当了。他果然没有去偷袭金陵,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兽,调转所有爪牙,孤注一掷地扑向合肥,扑向我这个令他失去根基的“窃贼”。公孙广韵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敌军阵势,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的短剑,但眼神中除了紧张,竟也闪烁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坚毅则面色凝重至极,他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兵甲,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匆忙集结、面带惶恐的守军和新募的民壮,嘴唇紧抿,显然在评估着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关平,传令各门,按照昨夜议定方案,全体军民上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液),全部就位!弓弩手上箭垛,床弩、抛石机校准!” 我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沉稳,不容置疑,“林先生,你负责城内治安与物资调度,安抚百姓,组织青壮运送守城器械,救治伤员!公孙小姐,你带人巡视各处仓库存粮与军械,确保供应无虞,同时……注意城内是否有异动。”“是!” 三人齐声应命,各自转身匆匆而去。城头上顿时忙碌起来。西凉军老兵还算镇定,迅速进入各自的防守位置,检查器械,低声呵斥着让新兵和民壮站到指定位置。而那些刚刚被组织起来的合肥本地青壮和乡勇,则大多面无人色,腿肚子打颤,在军官和老兵的叱骂推搡下,勉强握紧了分发的简陋武器或搬运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和金属摩擦的冰冷气息。我手扶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下敌军的调动。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在调整阵型,将攻城器械缓缓推到射程边缘,步兵方阵在后压阵,骑兵在两翼游弋,显然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或者……完成最后的包围。然而,虞景炎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少。或许是他深知拖延对自己不利,或许是他低估了合肥城防和我军的抵抗意志。就在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投向合肥城墙之时——“呜呜呜——!!!”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骤然从敌阵深处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咆哮,瞬间撕裂了黎明短暂的宁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咚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城墙都仿佛在随之震颤。“敌袭——!!准备迎战!!!” 关平的怒吼响彻城头。我瞳孔骤缩,厉声下令:“弓弩手!准备——”命令尚未完全出口,异变突生!并非敌军步兵的冲锋,首先到来的,是来自半空的死神呼啸!“咻咻咻——!!!”“嘭!嘭!嘭!”尖锐的破空声与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从敌军阵中那些高大的巢车、临车顶部,以及后方架设的投石机阵地上,猛然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那不是箭矢,而是无数磨盘大小、棱角狰狞的巨石,以及如飞蝗般密集的、特制的重型弩箭(类似床弩所发)!这些远程打击武器,借着巢车和临车提升的高度,以及投石机的抛射,划过高高的抛物线,以惊人的威力和覆盖范围,狠狠砸向合肥城头!“举盾!躲避!!” 关平的嘶吼瞬间变了调。但警告来得太快,打击来得更猛、更突然!一块巨石带着骇人的风声,直接命中了一段女墙后的垛口。“轰隆!”一声巨响,砖石碎屑混合着人体的残肢断臂猛地炸开!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民壮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了模糊的血肉。碎石如雨点般溅射开来,打得附近的人头破血流,惨嚎连连。另一块巨石砸在城楼附近的甬道上,将铺设的石板砸得粉碎,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巨大的冲击力让附近的守军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致命的是那些从高处射下的重型弩箭和普通箭矢。它们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穿透了匆忙举起的皮盾木牌,钉入了血肉之躯。城头上瞬间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箭的士兵翻滚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砖石。一处堆放火油罐的地方被流矢击中,罐子破裂,火油流淌,虽未立刻引燃,却让那片区域变得滑腻危险。这第一波远程打击,精准、猛烈、出其不意,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城头上的守军,尤其是缺乏经验的新兵和民壮,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建制几乎被打散。而就在这混乱与压制之中,城下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杀!!攻破合肥!诛杀韩月!!”无数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顶着简陋盾牌的虞景炎军步兵,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各个方向朝着城墙猛扑而来!更远处,被重型器械和弓箭手掩护着的撞车,也开始缓缓向城门逼近。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些明显被驱赶的俘虏或填壕的民夫,用沙袋和尸体填平护城河,为后续的云梯队开辟道路。箭雨依旧在倾泻,压制着城头的反击。云梯的钩爪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地搭上城墙边缘!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被流矢擦伤肩膀仍死死举盾护卫的关平,拔剑出鞘,剑锋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寒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压过所有喧嚣,响彻在混乱的城头:“不许退!弓弩手,反击!目标,城下敌军!滚木礌石,给我砸!把云梯推下去!所有人,坚守位置!后退一步者,斩!!!”--- 第一天的鏖战,在鲜血浸透城墙砖石、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终于以虞景炎军如潮水般的暂时退却告终。城墙上下,尸骸枕藉,破损的云梯、燃烧的巢车残骸、散落的箭矢与滚木,勾勒出白日里惨烈的战况。西凉骑兵出身的将士们不擅守城,初时确实被动,折损颇重,全赖老兵悍勇、林坚毅督战甚严,以及周文焕、谢蕴仪等人紧急组织的民夫青壮拼命运送物资、救护伤员,才堪堪稳住阵脚,未曾让敌军真正攀上城头。入夜后,军民都疲惫欲死,但无人敢放松,在关平的指挥下,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尸体,补充箭矢滚石。然而,紧绷的弦尚未松弛多久,更险恶的危机便从内部爆发。第二日拂晓,天色未明,城外虞景炎大营的鼓声尚未响起,合肥城内数个方向却几乎同时升起了不祥的火光与喧嚣!“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西凉军要屠城啦!快跑啊!” “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诛杀韩月逆贼!” 混乱的呼喊、哭嚎、兵刃撞击声、以及房屋燃烧的噼啪声,骤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从城内街巷深处传来,比之城外的敌军更加令人心悸。我正与林坚毅、公孙广韵、关平等人巡视夜防,闻声脸色骤变,立刻奔上就近的城楼瞭望。只见城内多处浓烟滚滚,尤其是东南方向疑似官仓的区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更有数股明显有组织的人马,手持利刃火把,正在冲击主要街道的哨卡,与留守维持秩序的少量西凉军和民壮激烈交战,并沿途散布恐慌言论。“怎么回事?!”我厉声喝问匆匆赶来的周文焕与谢蕴仪。两人皆衣衫略显凌乱,面带惊怒与疲惫。周文焕气得胡须发抖,跺脚道:“王爷!是虞景炎留下的余孽!一些地痞流氓,还有几家早就对虞景炎暗中效忠、见风使舵的商户和胥吏!他们趁我军主力在城头御敌,城内空虚,纠集亡命,纵火制造混乱,散布谣言,意图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谢蕴仪虽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补充道:“王爷,妾身与周老已派人查探,作乱者约有三四百人,分作数股,目标明确:一是焚烧粮仓军械库,断我军根本;二是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冲击城门守军;三是刺杀我方的组织者与将领。他们熟悉城内巷道,动作很快。妾身怀疑……虞景炎攻城是假象,或至少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这些早就埋下的内应!”我心中一凛,瞬间回想起自己攻取幽州时,利用公孙家内应打开城门的情形。虞景炎在合肥经营多年,岂会不留后手?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内乱不除,外患立至,城门一旦有失,万事皆休!“好个虞景炎!” 我咬牙冷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城内守军大部在城墙,可机动兵力极少。林先生!”“下官在!” 林坚毅上前,脸上沾着昨夜救火的黑灰,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立刻持我令箭,全权负责城内平叛!谢小姐,周老先生,还有诸位乡贤,”我看向一同赶来的另外几位本地头面人物,“你们熟悉合肥街巷人情,立刻配合林大人,组织各家护院、商铺伙计、可信的青壮,分头扑灭火源,镇压乱党,擒拿首恶!凡持械反抗、煽动暴乱者,格杀勿论!同时,派人沿街宣告,稳定民心,告知百姓此乃虞景炎奸细作乱,我军绝不屠城,且必保城池!”“是!” 众人齐声领命。谢蕴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周文焕等人道:“诸位,我家护院与几家相熟的商号护卫可凑出百人,熟悉南城街巷,愿为前锋!” 周文焕也立刻表示周氏族人家丁可召集效命。“关平!” 我转向侍卫长。 “末将在!” “抽调两百龙镶近卫,交由林大人指挥,专司扑杀最凶悍的乱党头目,并保护林大人及诸位乡贤安全!” “遵命!”林坚毅等人领命,匆匆下城而去。很快,城内原本混乱的厮杀声中,开始夹杂起更有组织的呼喝与反攻的动静。我站在城头,望着城内升腾的多处烟火,听着远近传来的喊杀,心却沉了下去。内乱虽暂时可压制,但分兵平叛,必然削弱城防。虞景炎若是察觉,全力猛攻一处……“公孙小姐,”我对身旁紧握剑柄、神情紧绷的公孙广韵道,“你带一队亲卫,去协助谢小姐他们,务必确保几处关键仓库,尤其是未被焚毁的粮仓安全!那是全城的命脉!”“是!” 公孙广韵咬了咬唇,转身快步离开。我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对身边仅剩的传令兵沉声道:“再派快马,不,派两队!分不同方向,不惜一切代价,冲出重围,前往舒城!催促妇姽大统领,她的凤镝军为何还不到?!告诉她,合肥危在旦夕,若再延误,军法无情!”“是!” 传令兵飞奔下城。望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按照日程和最初玄素含糊的承诺,舒城的援军即便遇到阻滞,此时也该有先锋抵达合肥附近了。为何至今音讯全无?连派出的几波斥候和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除非……舒城方向根本未曾出兵?或者,出了什么更大的变故?联想到玄悦离去前那愤怒而忧虑的眼神,联想到关于母亲与刘骁那些越来越不堪的传闻……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难道,妇姽她……真的为了私怨,或是被刘骁蛊惑,置我的安危与大局于不顾?不,现在不能分心去想这些。我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危局。内乱需平,外敌需御。韩玉统率的主力大军自北而来,韩忠的关中兵团自西驰援,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他们赶到合肥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这十天,合肥城要靠这已经疲惫不堪、又遭遇内乱的万余骑兵和临时拼凑的民壮,独自抵挡虞景炎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报——!!!” 凄厉的呼喊从城墙另一侧传来,“北门!敌军又开始攻城了!比昨日更猛!”果然!虞景炎不会错过城内混乱的机会!我猛地转身,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目光扫过城外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扫过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黑烟与厮杀声,最后落在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将士身上。“传令各门,死守!” 我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在晨风中回荡,“告诉兄弟们,援军已在路上!咬牙挺住!合肥在,我们在!合肥破,玉石俱焚!”“死守!死守!!” 回应我的,是周围将士嘶哑却坚定的怒吼。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攻城锤,开始撞击厚重的城门。更为惨烈的第二天攻防战,在内忧外患的绝境中,悍然展开。而舒城方向的援军,依旧如同消失在江淮烟雨中的幻影,不见踪迹。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伴随着鲜血与绝望,考验着这座孤城的最后韧性,也考验着人心深处最不可测的幽暗。城头的厮杀声、投石机的轰鸣与箭矢的尖啸尚未停歇,一阵更加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从通往城下的阶梯传来。我回头,只见林坚毅正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撕破多处,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迹,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黑色与前所未有的惊怒。他手中竟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握刀的姿势生疏却用力至指节发白。“王爷!大事不好!” 林坚毅冲到近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城东……城东临时关押虞军战俘的营区!守卫不知被谁买通或杀害,栅门被打开!里面数百名昨日俘获的悍卒,夺了兵器,与城内乱党汇合了!现在他们正猛攻通往北门的粮道街,企图与城外敌军里应外合!叛军势大,我……我带去的人手死伤惨重,快要挡不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拼死血战的凶悍,也有力不从心的焦灼:“王爷!城内兵力实在空虚!请……请务必调拨一队精锐,哪怕只有三百人,前往镇压!否则粮道一断,内应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调兵?我猛地转头看向城外。暮色渐浓,但虞景炎大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察觉城内混乱而变得更加狂暴。潮水般的敌军正不惜代价地冲击着城墙多处薄弱点,尤其是昨日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地方,守军伤亡急剧增加,防线摇摇欲坠。每一名士兵,每一份力量,此刻都钉在城墙上,承受着敌人疯狂的冲击。哪里还有兵可调?!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暴怒瞬间冲上我的头顶。我一把抓住林坚毅的衣襟,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对着他怒吼,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林坚毅!你看看!看看这城下!虞景炎十万大军就在眼前!我的兵,每一个都在这里流血,在这里拼命!分兵?分兵去平叛?我拿什么分?!分了兵,城墙立刻就会被攻破!到时候,别说粮道,连你、我、这满城百姓,全都得死!你想让我变成下一个桑弘吗?困守孤城,被内外夹击,最终身死名裂?!”林坚毅被我吼得脸色惨白,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没有退缩。他明白我的话,明白这残酷的抉择。我松开他,重重喘了口气,极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沉而快速:“听着,林坚毅,现在没有援军给你!舒城的影子都没见到!韩玉的大军还在路上!我们只有靠自己!城里的乱子,必须靠城里的人解决!”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谢蕴仪!现在,立刻!她熟悉这合肥城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那些乱兵里,难道就没有曾经在她醉仙楼欠过酒钱、受过小惠的人?那些地痞头目,难道就没和她有过生意往来?告诉她,动用一切她能动用的关系,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分化他们!招降他们!哪怕只是让他们暂时停止进攻,或者内讧!”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林坚毅,你是读书人,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讲道理,而是活下去!帮这满城的人活下去!城一破,以虞景炎的性子,为了泄愤和震慑,必定屠城!谁也跑不了!告诉谢小姐,告诉周老,告诉所有还站在我们这边的人,这是生死存亡,没有退路!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扛过去!”林坚毅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中的慌乱和惊怒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站直身体,向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些书生意气的军礼,尽管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身上的官袍破烂不堪。“下官……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坚定,“王爷放心!坚毅……这就去办!若不能平息内乱,坚毅……便战死在合肥街头,绝不负王爷重托,绝不负这满城生灵!”说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文人的不甘,有临危受命的沉重,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然后,他转身,提着那把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血刀,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冲下了城楼,再次投入那片更危险、更诡谲的城内战场。看着他消失在阶梯拐角的背影,我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和无力感。连这个曾经只会引经据典痛斥军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被逼得提刀上阵,浴血搏杀……我韩月,坐拥数十万大军,此刻却被困在这孤城,难道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吗?时间在血腥的攻防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城头上的每一次击退进攻都伴随着惨重的伤亡,滚木礌石消耗极快,箭矢也开始捉襟见肘。我的嗓子已经喊哑,只能靠关平和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指挥。公孙广韵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城头,她脸上沾着灰,手臂缠着布条,显然在保护仓库时也经历了战斗,但她坚持留在我附近,帮忙传递命令,眼神里最初的兴奋已被沉重和坚毅取代。 就在城墙防线压力达到顶点、几乎要被一波猛攻击溃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传令兵满脸烟尘、却带着一丝振奋冲到我面前:“王爷!林大人、谢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快说!” “谢小姐……谢小姐让她醉仙楼里几个平日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老伙计,还有那个机灵的店小二,带着酒肉和……和一些银钱,趁乱摸到了部分叛军聚集的区域。他们认出了其中一些曾经在酒楼赊过账、甚至借过小钱的底层乱兵和小头目……” 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道:“谢小姐让人传话,说王爷已经承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现在放下兵器,协助平乱者,不仅过往欠账一笔勾销,事后还有赏钱。若冥顽不灵,待王爷大军平息叛乱,定追究到底,株连家小!而且……而且谢小姐好像还私下许诺了些什么……具体不清楚。总之,有一部分乱兵动摇了,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以及觉得跟着虞景炎旧部没前途的,开始内讧,甚至反水!林大人趁机带人反击,加上周老爷他们组织的民壮支援,现在叛军已经被压缩到城东南角一小片废弃坊市里,暂时威胁不到城门和粮道了!林大人说,天亮前定能解决!” 我长长地、几乎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吐了出来。谢蕴仪……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用的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最实际的人情、利益和威慑,精准地切中了那些乌合之众的要害。 “好!告诉林大人和谢小姐,做得很好!稳住局面,尽快肃清残敌!” 我强打精神下令。内乱的威胁暂时缓解,让我和城头守军都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担心背后突然刺来的刀子。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更沉重的阴霾便迅速笼罩下来。 随着夜幕完全降临,城外虞景炎的大营非但没有沉寂,反而亮起了比白天更多的火把,将城墙外照得如同白昼。更令人心悸的是,敌军并未收兵休整,而是开始了轮番进攻!一批疲惫的士兵退下,另一批养精蓄锐的生力军立刻顶替上来,扛着新赶制的云梯和攻城器械,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和呐喊声中,再次扑向城墙。攻击的烈度或许不如白天的峰值,但那种持续不断、毫无间歇的压迫感,却更加消耗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他们显然不打算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企图用这种车轮战法,拖垮我们已经濒临极限的守军。 我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以及海洋中不断涌向城墙的黑色浪涛,心沉到了谷底。虞景炎这是铁了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援军到来之前,耗尽我们最后一滴血。 “传令……全体将士,轮班休息!哪怕只有半刻钟,也要抓紧时间喝水、吃东西、包扎伤口!”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兄弟们,内乱已平!援军……就在路上!撑过今夜!一定要撑过去!” 命令传了下去,但在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攻击下,所谓的“轮休”几乎成了奢望。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每一具身体和每一丝精神。 黑夜漫长,厮杀无尽。合肥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在敌军狂暴的浪潮中,凭借着最后一点不屈的意志,艰难地维系着不沉。而舒城的援军,依旧毫无音讯。夜色中,只有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声,和城外敌人永不疲倦的进攻号角。 内乱虽暂平,但紧绷的弦丝毫不敢放松。我顾不上满身血污与疲惫,带着仅剩的几十名龙镶近卫作为机动护卫,沿着城墙巡视督战,哪里防线吃紧,便冲向哪里,用嘶哑的声音呐喊鼓劲,甚至亲自挽弓射箭,填补空缺。每一个垛口后,都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却依旧紧握兵器的手臂。 东门附近一处因前日巨石轰击而略显低矮的城垣,成了虞军重点攻击的目标。入夜后,他们推来数辆裹着湿泥生牛皮、形如移动箭楼的大型“临车”,缓缓逼近。这种器械高达数丈,几乎与城墙平齐,内置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同时搭载跳板,可让士兵直接跃上城头。 “火油!快投火油!烧了它!” 负责这段城墙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后勤官连滚爬爬地跑来,脸上满是绝望:“大人!火油……火油只剩最后几罐了!昨夜扑救城内火灾和防御其他方向已经用掉大半!弩炮用的重型火箭也耗尽了!”“混账!” 校尉目眦欲裂。就在这片刻迟疑间,最靠近城墙的一辆临车已经“哐当”一声,将厚重的跳板重重搭在了垛口上!跳板前端还带着铁钩,死死扣住了墙砖。临车顶层的虞军弓箭手疯狂向下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杀上去!夺回城墙!” 临车内传来敌军军官的狂吼。刹那间,数十名悍不畏死的虞军甲士,顶着盾牌,顺着跳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他们显然都是精锐,甲胄精良,刀矛锋利,瞬间就与垛口后疲敝的西凉守军绞杀在一起。西凉军本就以骑兵见长,守城步战并非所长,加上连日血战,体力精力已到极限,竟被这股生力军杀得节节后退,跳板周围瞬间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更多虞军顺着跳板源源不断涌上!“堵住缺口!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我见状大急,正要带着身边近卫冲过去,却见一道红色身影已先我一步,如同旋风般卷入了战团!是公孙广韵!她不知何时已脱去了不便行动的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手中挥舞的竟不是她惯用的短剑,而是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染血的长柄战刀。她武艺得自辽东公孙家真传,虽实战经验不足,但招式狠辣,力气竟也不小,此刻情急拼命,更是迸发出惊人气势。刀光闪过,竟将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虞军什长连人带盾劈得踉跄后退。“公孙家的儿郎们!随我杀敌!绝不让蛮子踏上城墙一步!” 她厉声高呼,声音清越却带着决绝的杀意。几名跟随她入城的公孙家子弟闻言,也红着眼睛,嗷嗷叫着扑了上去,用身体和兵器死死堵在跳板前。然而,涌上的虞军越来越多,公孙广韵等人虽奋力搏杀,但人数劣势太大,转眼间便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一名虞军悍卒觑准空隙,一矛刺向她肋部!“小姐小心!” 一名公孙子弟拼死用身体挡了一下,矛尖穿透他的胸膛,血花迸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雷般的怒吼响起:“龙镶近卫!随我杀!”关平终于带着一支约百人的预备队赶到!这些身经百战的近卫如同猛虎下山,结阵冲锋,瞬间就将冲上城墙的虞军拦腰截断。关平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得如同泼风般,所过之处,虞军非死即伤。他目标明确,直奔那架跳板!“砍断跳板!推倒它!” 关平大喝,同时挥刀猛劈跳板与临车连接的铁索和木栓。几名力士冒着箭矢,用长杆猛撬跳板根部。城下的虞军也发现不妙,临车内的弓箭手拼命向关平等人射击,试图阻止。几名近卫中箭倒下,但关平恍若未觉,咬牙猛劈!“咔嚓!轰隆——!”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沉重的跳板被撬翻,带着上面几名还没来得及跳下的虞军,轰然向城下倒去,砸起一片尘埃和惨叫。跳板一断,城上虞军顿时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个不留!杀!” 关平刀锋所指,龙镶近卫与残余守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失去后援的虞军精锐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地利反转下,很快被斩杀殆尽。城头暂时恢复了控制,但那辆巨大的临车依然矗立在很近的距离,虎视眈眈。“用剩下的火油!烧了那辆车!” 我趁机下令。最后几罐火油被奋力投出,落在临车底部,火箭射去,火焰升腾而起,终于将这具巨大的攻城器械点燃。熊熊火光映照着城头喘息未定、浑身浴血的将士们,也映照着城外敌军暂时退却的浪潮。这一夜,东门险之又险。然而,没等我们清理完城头的尸体和血迹,没等将士们喝上一口热水,东方的天际已然泛白。第三天的黎明,伴随着比前两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战鼓声,降临在合肥城头。虞景炎显然也被守军的顽强激怒,或者说是感到了时间紧迫。他不再保留,派出了麾下最擅长攻坚的悍将——屠甸。此人名声不显,但在虞景炎军中素有“攻城锤”之称,性情酷烈,用兵狠辣。晨曦中,只见约两万名衣甲鲜明、精神饱满的生力军,在屠甸的亲自指挥下,于北门外广阔地带开始集结布阵。他们排成数个厚重的方阵,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弓弩手压后,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方。与之前轮番骚扰、多点试探的战术不同,这一次,敌军摆出了正面强攻、不惜代价的架势。屠甸的大旗在阵前飘扬,他本人骑在一匹黑马上,不断派出传令兵调整阵型,杀气腾腾。没有试探,没有废话。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合肥城头的王旗时,屠甸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咚!咚!咚!咚——!!!”战鼓敲出最狂暴的节奏。“杀——!!!” 两万人的怒吼汇成惊天动地的声浪。巨大的方阵开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向着合肥城墙,碾压而来!冲车、云梯、壕桥……所有攻城器械紧随其后。箭矢如同暴雨前的黑云,抢先一步,遮天蔽日地罩向城头! 第三天的攻防,在敌人最精锐力量的倾力一击下,拉开了最惨烈的序幕。城头上,守军们甚至来不及为昨夜的幸存感到庆幸,就不得不再次握紧手中残破的兵器,面对这前所未有、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进攻狂潮。疲惫、伤痛、恐惧,在屠甸大军山呼海啸般的攻势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我看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窝深陷的将士,又望向城外那钢铁洪流,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攥得更紧。第三天,或许,就是决定合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最后一天了。城头短暂的喘息被彻底剥夺。我顾不得查看其他伤员,快步走向倚在一处半塌垛口后、脸色煞白的公孙广韵。她左臂被先前那支冷箭贯穿,箭杆已被砍断,但箭头仍深深嵌在内里,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袖。她艳丽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满是冷汗,牙关紧咬,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呻吟。 我蹲下身,接过亲卫递来的简易医疗包。“广韵,忍一忍。”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手上动作不停。用剪开她的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箭簇卡在骨缝之间,周围皮肉翻卷。 “会很疼,” 我看着她,“咬住这个。” 我将自己的护腕皮革递到她嘴边。 她却别过头,艰难地摇头,从身旁扯过一段沾血的布条,胡乱团了团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痛楚,也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微颤的手指。用浸过烈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捏住断箭尾部。没有犹豫,猛地发力一拔! “呃——!” 公孙广韵身体剧烈一颤,嘴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塞着的布条瞬间被牙齿咬穿。箭头带着一小块碎骨和血肉被拔出,鲜血汩汩涌出。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却硬生生挺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迅速用烧红冷却的止血钳探入伤口,灼烫止血,动作快而稳。接着,用穿了羊肠线的弯针,在血肉模糊中穿梭缝合。每一针下去,都能感到她身体的颤抖。撒上特制的止血消炎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白色丝巾(从她内衬撕下)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将一碗温热、带着苦涩气味的汤药递到她唇边:“喝了,镇痛消炎。” 她顺从地喝下,药力加上失血,让她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清亮了些。她虚弱地抓住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手指冰凉,却异常用力。 “殿下……”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妾身……既然嫁了你,便是你的人。你在哪,妾身……就在哪。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目光转向旁边几个同样带伤、却依然坚持守在附近的公孙家子弟,“公孙家的人……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你们说,是不是?” 那几个年轻男子,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胳膊吊着,闻言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决:“誓死效忠殿下!护卫小姐!与合肥共存亡!” 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好!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忠心,本王记住了!” 我拍了拍公孙广韵没受伤的手,“但现在,你需要休息。广韵,带他们下城,找个安全地方……” “不。” 公孙广韵打断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我按住。“殿下,我能行。包扎好了,喝了药,没那么疼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何况……” 她望了一眼城外正在逼近的屠甸大军,眼中闪过决绝,“现在下城,和等死有什么区别?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还想再劝,身后不远处两名正在帮忙搬运箭矢的龙镶近卫的低语,隐约飘入耳中。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肃杀紧张的氛围中,依然清晰。 一个带着玄氏口音的年轻近卫对同伴嘀咕:“……玄悦将军要是再不回来,我看呐,以后这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位置,怕是真要换人了。公孙家这位,可是敢拼命的主儿……” 另一个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复杂:“这一仗打下来,不管输赢,人家公孙家流的血、立的功,是实打实的。日后论功行赏,怕是要压过我们这些安西旧人一头了……只是苦了玄悦将军,在外奔波……” 他们话未说完,就被更急促的警哨声打断。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无暇深究这些微妙的人心浮动。因为,屠甸的总攻,已经到了! “呜——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沉重的箭矢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合唱,从城外遮天蔽日般袭来!屠甸显然将大量弓箭手集中使用,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意图在步兵接触城墙前,最大程度地削弱守军。 “举盾!隐蔽!” 关平的吼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瞬间被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惨叫声充斥。木盾被射穿,人体被钉在垛口,甚至有些力道强劲的重箭直接射穿了女墙后的土坯。刚刚有所恢复的守军秩序,再次被打乱。 而在箭雨的疯狂掩护下,屠甸的两万步卒,排着紧密到令人窒息的阵型,如同真正的“钢铁长墙”,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踏过护城河边堆积的尸体和填平的沟壑,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城墙推进。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兵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踏地的隆隆震动,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之前的狂呼乱叫更令人胆寒。 云梯、飞钩、甚至简易的钉墙索,被扛在最前面的死士手中。一旦进入合适距离,这堵沉默的“铁墙”便会瞬间爆发出最凶猛的攀爬攻势。 我强迫自己收回落在公孙广韵身上的担忧目光,重新聚焦于城下的敌军。头痛欲裂,不仅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紧张,更因为那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的舒城援军!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近乎本能地望向东南方向,舒城所在的天际线。目光极力远眺,试图在那片被晨雾和硝烟笼罩的灰蒙蒙天地间,找到一丝旌旗的影子,听到一点马蹄的声响。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合肥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承受着来自北方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的死亡挤压。只有城墙上下,疲惫到极点的守军,和城内刚刚经历内乱、惊魂未定的百姓。 舒城,玄素,母亲……你们到底在哪里?! 难道真的……要弃我于不顾? 这个念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再次狠狠刺入心脏。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哪怕一丝一毫。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我若先露怯,军心立溃。 我猛地拔出长剑,剑锋指向城下已开始加速冲锋、即将进入云梯投射距离的屠甸大军,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嘶声咆哮,声音压过箭雨和逼近的死亡脚步: “全军!死战!弓弩手,仰射敌军后队!滚木礌石,预备!刀斧手,上前!今日,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死战!死战!!” 回应我的,是城头上爆发出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勇气的怒吼。 公孙广韵挣扎着站起,用未受伤的右手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刀,站到了我的侧后方。那几个公孙家子弟,也默然握紧兵器,围拢过来。最后的防线,最后的血肉城墙。第三日的太阳,刚刚升起,便已映照在一片更加浓重的血色之上。而希望,依旧渺茫如天边那抹不肯散去的薄雾。视线转回被遗忘的舒城。玄悦自那日带着满腔悲愤与不安离开温泉山谷后,并未就此放弃。她第一时间策马狂奔,试图返回合肥,将所见所闻、尤其是妇姽那令人心寒的态度亲口禀报于我。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心急如焚地赶到距离合肥尚有数十里的一处高坡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合肥城已被虞景炎的大军团团围住,黑压压的营盘连绵不绝,旌旗如林,攻城器械如巨兽般矗立,激烈的攻防战显然已经打响。以她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穿过这铁桶般的包围圈。 援军!必须立刻调援军! 这个念头驱使她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以更快的速度冲回舒城。她不再寄望于妇姽的命令,而是打算直接找姐姐玄素,甚至不惜以龙镶近卫侍卫长的身份强行接管或分调部分凤镝军,驰援合肥。然而,当她冲入舒城凤镝军大营,找到玄素时,迎接她的却是姐姐苦涩而无奈的面容,以及数名拦在帐前的将领,为首的是凤镝军中以稳重著称的女将赤玄。“玄悦!不可冲动!” 玄素抓住妹妹的手臂,力道之大,显示出她内心的焦虑,“没有大统领的虎符,擅自调兵,形同谋逆!赤玄将军他们绝不会听从!” 赤玄抱拳,语气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玄悦将军,非是末将等不愿救援王爷。军令如山,虎符调兵,此乃铁律。妇大统领未有明令,我等若擅自出动,非但救不了合肥,反而会令舒城生乱,陷大统领于不义。请将军体谅。”“体谅?!王爷在合肥生死一线!你们却在这里讲什么虎符铁律?!” 玄悦急得双目赤红,几乎要拔剑相向,“姐姐!你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王爷……”“我比任何人都想救王爷!” 玄素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和痛苦,“可我是凤镝军副统领!我不能带头违抗军令,让全军陷入混乱!悦儿,你冷静点!”沟通无效,强闯无门。绝望与愤怒灼烧着玄悦的理智。她知道,问题的根源,在那枚迟迟不肯发出的虎符上,在那个被刘骁蛊惑、沉浸在扭曲情绪中的妇姽身上。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偷! 趁妇姽与刘骁可能再次外出游猎或沉浸在温柔乡时,潜入其寝帐,盗取虎符!只要虎符到手,以她龙镶近卫侍卫长和我心腹的身份,至少能争取到部分将领的支持,调动兵马! 她将此计划暗自告知了玄素,玄素闻言大惊失色,坚决反对,认为这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一旦失败,将再无转圜余地。但玄悦去意已决,她认为这是打破僵局、拯救合肥的唯一机会。 是夜,玄悦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凤镝军营地的了解,悄然避过巡逻哨兵,摸到了妇姽所在的中军大帐附近。帐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妇姽与刘骁的谈笑声,似乎尚未安寝。玄悦伏在暗处,耐心等待。 直到夜深,帐内笑声渐歇,灯火转为昏暗,似乎只剩下一两盏守夜灯。玄悦屏息凝神,如同暗影般贴近大帐,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帐幕不起眼处划开一道缝隙,向内窥视。 帐内,妇姽似乎已经睡下,华丽的服饰随意搭在屏风上,那枚象征调兵权力的虎符,正连同她的印信一起,放在离卧榻不远的帅案之上!刘骁不在内帐,可能在外间值守或已回自己营帐。 机会! 玄悦心跳如擂鼓,轻轻拨开帐幕,如同灵猫般无声无息地钻入,落地无声,直扑帅案。她的手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冰凉的虎符…… “悦儿,这么晚了,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一个慵懒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自身后卧榻方向响起。 玄悦身体骤然僵住,缓缓转身。只见妇姽并未入睡,而是斜倚在榻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丝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中把玩着一杯残酒,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哪有半分醉意或睡意?刘骁也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帐门处,挡住了退路,脸上带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陷阱!她早就被发现了! “我……” 玄悦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但事已至此,她反而镇定下来,索性挺直腰背,“王妃!合肥危急,王爷危在旦夕!末将恳请您,立刻发兵救援!虎符……请借虎符一用!” “借?” 妇姽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放下酒杯,缓缓坐起身,丝袍滑落肩头也浑然不顾,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玄悦,“悦儿,本宫让你去给月儿传话,你传到了吗?他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滚回来见我?可曾说过,他知道错了?” 玄悦一愣,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王妃!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军情如火……” “军情?什么军情比本宫的心情更重要?!” 妇姽猛地抬高声音,美艳的脸上浮现怒容,“他不回来,不顾我的感受,只顾着他的江山,他的新欢!现在需要援兵了,才想起我?悦儿,你告诉我,我的话,你带到了吗?他怎么说?” 玄悦看着眼前这个完全被私情和怨愤蒙蔽了理智的女人,想到合肥城下正在血战的将士和生死未卜的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怒喝道:“王妃!您醒醒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王爷在合肥独抗十万大军!那是您的夫君,是您该辅佐的君主!您却在这里计较个人私怨,听信小人谗言,按兵不动,甚至设计擒拿前来求援的将领!您这是在拿王爷的性命开玩笑!拿天下大局开玩笑!!” “放肆!!” 妇姽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高大丰满的身躯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威压惊人,“玄悦!你敢如此跟本宫说话?!你以为有月儿宠着,本宫就不敢动你吗?!连你姐姐玄素,在本宫面前也不敢如此无礼!” 刘骁此时适时上前,搀扶住似乎因愤怒而有些摇晃的妇姽,声音轻柔却字字带刺:“大统领息怒。玄悦将军也是救主心切,口不择言。只是……她这番话,实在有些以下犯上,目无尊卑了。韩月殿下治军,想必也不会纵容属下如此顶撞主帅吧?尤其是……顶撞王妃您。”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妇姽眼神更冷:“以下犯上?好!本宫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军法!来人!” 帐外立刻涌入数名妇姽的亲卫。 玄悦知道再无余地,悲愤交加,竟不退反进,拔剑出鞘:“王妃!您若执迷不悟,末将只好得罪了!请发兵符!” 她竟想强行抢夺。 “找死!” 妇姽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未取兵器,直接一掌拍出!掌风凌厉,蕴含着惊人的力量。玄悦举剑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妇姽的武功本就极高,加之含怒出手,力量与速度都远超平时。 两人瞬间在帐内交手数招,帐内陈设被气劲震得一片狼藉。玄悦虽勇,但终究不是妇姽对手,更兼心绪激荡,破绽频出。不过十招,便被妇姽一记重手法击在手腕,长剑落地,紧接着肋下又中一掌,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拿下!” 妇姽冷冷下令。亲卫一拥而上,将受伤的玄悦死死按住,用牛筋绳索捆缚起来。 妇姽走到被缚的玄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除了愤怒,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和失望:“悦儿,本宫一直很欣赏你,把你当晚辈看待。可你……太让本宫失望了。你不去好好传话,却回来偷盗虎符,还敢对本宫刀剑相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妃?”玄悦挣扎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着妇姽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眼里,只有陷入重围、急需救援的主公!只有即将破碎的江山社稷!王妃,您若还有半分顾念与王爷的夫妻之情,顾念这天下生灵,就请立刻发兵!否则……您日后必定追悔莫及!”“追悔莫及?”妇姽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后悔的该是他韩月!是他先负了我!刘骁,你说是不是?”刘骁连忙附和:“大统领说的是。韩月殿下若心中真有您,岂会如此?玄悦将军这是被忠义冲昏了头,分不清轻重了。当务之急,是让她冷静冷静。”妇姽点点头,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玄素那里,也不许去报信!让她好好反省反省!”“是!” 亲卫将挣扎怒骂的玄悦拖出了大帐。帐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狼藉的场面。刘骁体贴地为妇姽披上外袍,轻声安抚:“大统领,何必为她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韩月殿下那边……或许吃些苦头,才知道回头呢。”妇姽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喃喃道:“骁儿,你说……月儿他真的会后悔吗?”“一定会的,大统领。” 刘骁的声音温柔如蜜,眼神却冷漠如冰。而在冰冷的临时囚室内,玄悦被缚住手脚,丢在角落。她靠着冰冷的土墙,肋下和手腕的疼痛阵阵传来,但心中的焦灼与绝望更甚。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舒城军营的平静更鼓声,与想象中合肥城下的惨烈厮杀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王爷……您一定要撑住啊!援军……到底在哪里?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无声地滑落。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5_12_25 14:33:0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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