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换了一个人。第一天,安西来的那个游牧部落的勇士,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对铁锤,往我面前一站,像一座铁塔。他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轻蔑,嘴里嘟囔着他们部落的话,旁边的通译说,他说“这小个子,一锤就砸扁了”。我没说话。他出手了。那对铁锤抡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往我头上砸下来。我往旁边一闪,那锤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坑。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我没等他把锤提起来,就动了。柔道里头有个招,叫“大外刈”。趁着对手重心不稳的时候,用腿扫他的支撑腿,顺势把他撂倒。我那一扫,正扫在他脚踝上。他那铁塔似的身子晃了晃,往旁边倒下去,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把那些围观的兵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躺在地上,那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站在他旁边,伸手。“起来吧。”他愣了愣,抓住我的手,站起来。他望着我,那眼睛里的轻蔑没了,换了一种东西——是那种“我服了”的光。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通译说,他说“你这是什么妖法?”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第二天,匈人游牧部落的勇士来了。那家伙瘦得像根竹竿,可那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缠着绳子。他使的是一把弯刀,那刀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活的一般。他比我灵活,比我快,那弯刀舞得密不透风,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可我有柔道。柔道里头,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快刀。因为他快,所以他重心不稳。因为他转来转去,所以他总有破绽。我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等到他一个踉跄。就那一瞬间,我贴上去,一个“背负投”,把他从我肩上摔了过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又滚了两滚,趴在那儿,半天没动。那弯刀飞出老远,插在地上,刀柄还在晃。周围的士兵们,静了那么一瞬,然后爆出一阵欢呼。第三天,陇西军左营的比武冠军来了。那是个使枪的高手,枪法比我第一回打败的那个右营的厉害得多。他那枪舞起来,像一条龙,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我根本近不了身。我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校场边上,再退就要出界了。他得意起来,那枪更快了。可我知道,这种得意的时候,就是他最疏忽的时候。他刺过来一枪,我假装躲不过去,身子往后一仰。他果然上当,往前迈了一大步,想要一枪结果我。就这一步。我身子一扭,从他枪下钻过去,贴到他身边,一个“体落”,把他撂倒在地。他那枪脱手,飞出去老远。他躺在地上,望着我,那眼睛里全是不信。“你——你怎么——”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他起来。他起来以后,望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你这是什么路子?”他问,“我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我想了想。“草原上的打法。”我说,“跟熊学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熊学的?那你学得不错。”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人上来挑战。西宁各营的,附近州府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游牧部落的勇士。有的使刀,有的使枪,有的使锤,有的使鞭。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快,有的狠。可不管是谁,不管使什么,最后都躺在地上了。柔道这东西,他们没见过。那些摔法,那些反关节技,那些利用对手重心和力道的技巧——在他们看来,就是妖法,就是邪术,就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就被撂倒了”的怪东西。到了第七天,来的人越来越少。不是没人想挑战,是那些有名的勇士,都被我摔怕了。那些没名的,更不敢上来。我站在校场中央,望着周围那些人,望着那些复杂的眼神——有敬,有畏,有好奇,有不解。远处,那面玄字旗还在风里飘。那个骑着白马的人,每天都会来看。有时候站在那队银甲兵前面,有时候坐在搭建的高台上,有时候就那么骑着马,在校场边上远远地望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探究,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光。第八天上午,玄凝冰的亲卫营来人了。那是她的贴身护卫,一共五个,都是银甲银枪,骑着高头大马。他们从校场那头走过来,马蹄声齐整整的,踏在地上,像一阵闷雷。为首的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半个头,那身子壮得像头牛,那脸黑黑的,那眼睛亮亮的,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让我来试试你”的光。“我叫铁雄。”他说,“玄将军的亲卫营副统领。听说你打败了这西宁城所有的高手,特来领教。”我望着他。“好。”他使的是刀,一把厚背大刀,比寻常的刀重得多。他提在手里,像提着一根柴火,轻轻松松的。我们交手了。他确实厉害。比前几天的那些人都厉害。他那刀法大开大阖,力道沉猛,每一刀都有开山裂石之势。我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差点被他劈中。可柔道的长处,就是借力打力。他越是用力,我越能找到破绽。三十招之后,我瞅准他一个破绽,贴身上去,一个“大腰”,把他从我肩上摔了过去。他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那脸上带着惊。“再来!”我们又打。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再猛冲猛打,而是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逼我。打了五十几招,我又找到一个机会,把他撂倒了。他又爬起来。“再来!”打了三场,他倒了三回。第四回爬起来的时候,他望着我,那眼神里已经没有那种“试试你”的光了,换了一种东西——是那种“我服了”的敬。“你厉害。”他说,“我打不过你。”他收刀入鞘,冲我抱了抱拳,转身要走。“等等。”我叫住他。他回过头。“你们一共五个人,”我说,“一起上吧。”他愣了一下,那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起上?”我点点头。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怀疑。可他还是回头,朝那四个人招了招手。那四个人下了马,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五个人,五把刀,把我围在中间。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出奇。我站在那五个人中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我开口。“来吧。”他们动了。五把刀从五个方向劈过来,那刀光织成一张网,往我头上罩下来。我没躲。我往前冲。冲向他们中最弱的那一个。他没想到我会冲得这么快,那刀还没落下来,我已经到了他面前。我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那刀脱手。我顺势一推,把他撞向旁边的另一个人。两个人撞在一起,滚成一团。剩下的三个人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我又动了。柔道里有一种招,叫“乱取”,就是一个人对多个人的时候,利用对手的混乱,一个一个地解决。我就是这么干的。先放倒一个。再放倒一个。再放倒一个。剩下的两个慌了,那刀舞得乱了章法,被我瞅准破绽,一个一个撂倒。等最后一个人躺在地上的时候,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静了那么一瞬。然后那欢呼声像炸开了一样,轰地响起来。“好!”“厉害!”“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我站在那五个人中间,喘着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那五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看看,又看看我,那眼神里全是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们是服了”的光。铁雄走到我面前,冲我抱了抱拳,深深地弯下腰。“佩服。”我回了个礼。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那安静像水一样,从校场那头漫过来,漫过那些欢呼的人,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亲卫,漫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一个身影正往这边走来。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银色的甲,那甲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片一片的,把她那高挑丰腴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那甲再严实,也遮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肩宽背厚,却腰肢纤细;胸前隆起的甲片高高撑起,绷出两道饱满浑圆的弧线,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像是藏不住的两座小山;再往下,那腰身在甲裙的束裹下收得极紧,不盈一握;腰下却是骤然放开的浑圆弧线,那臀在甲裙下面鼓鼓的,翘翘的,把银色的甲裙撑得满满的,随着她迈步,一下一下的,像熟透的蜜桃在风里轻晃。她每走一步,那腰肢就轻轻一扭,那臀就微微一动,走得稳稳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比我想象的还高。我站起来,足有一米八。可她站在我面前,我竟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一米八五往上。那双腿笔直修长,裹在银色腿甲里,从腰胯一直延伸到靴口,像两根挺拔的玉柱,稳稳地扎在地上。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脸离我只有几步远,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脸不是十七八岁小姑娘的青涩。她看着三十五六岁年纪,可那三十五六岁在她脸上,不是老,是另外一种东西——是那种“经过事”的沉,是那种“见过血”的稳。那皮肤不是那种白嫩的,是带着淡淡麦色的,被风吹过,被日晒过,可那麦色下面,还是能看出底子里的白腻。那眉眼生得极好。眉毛弯弯的,不是描出来的那种弯,是天生就那样弯,像两道细细的墨痕。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潭深水,却又藏着刀锋。那眼神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探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让人心里一动的光。那鼻子高高的,挺挺的。那嘴唇不厚不薄,抿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那下巴有点尖,可那尖里有刚,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刚。她站着,就那么站着。那身子在那银甲下面,是那种常年习武才有的身板——该鼓的地方鼓得高高的,该收的地方收得紧紧的,该翘的地方翘得圆圆的。胸前那两座小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得像是能一手握住,那臀在身后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把甲裙绷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东西——是力,是美,是那种只有真正打过仗、杀过人才有的气。那气混着她这熟透了的身子,像一坛埋了多年的酒,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心里发醉。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我们就这样望着,望了那么几息。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不是那种娇娇柔柔的女人的声音,也不是那种粗粗哑哑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刚刚好,不高不低,不粗不细,可那不高不低里有沉,有不粗不细里有威。“你叫什么?”我望着她。“韩天。”她点点头。“韩天。”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两颗小石子落在水里,“你是哪儿人?看着不像安西这边的,倒有些像江南的公子。”我没说话。周德胜从旁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抱了抱拳。“玄将军,”他说,那声音有点紧张,“这位韩兄弟,是江南人士,苏州府吴县的。当年跟着他爹去波斯做生意,迷了路,被蛮人掠了去。如今机缘巧合,已经是狼部镇守使了。”玄凝冰转过头,望着周德胜。“狼部镇守使?”“是。”周德胜说,“朝廷册封的。驻藏大臣衙门出的文书。”她点点头,又转过头来望着我。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有点意思”的光。“狼部,”她说,“在哪儿?”“西边。”我说,“翻过几座山,靠近金沙江的地方。”“多少人?”“六万多。”她点点头。“六万多。”她说,“那不小了。”她顿了顿,又望着我。“听说你在草原上亲手杀了三个狼部的头人?”我点点头。“是。”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转着,像在找什么。然后她开口。“为什么杀他们?”我想了想。“因为他们不服我。因为他们还想按老规矩办事——抢,杀,抢了再杀。因为他们挡着狼部的路,不让狼部的人过好日子。”她听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接着说:“我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挂在杆子上,让所有狼部的人都看看——从今往后,狼部的规矩变了。不许抢,不许随便杀人,要跟汉人做买卖,要学着种地,要让孩子念书,要按朝廷的法子过日子。”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神,我看不懂。周德胜在旁边,又往前凑了凑。“玄将军,”他说,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昨儿个那个——那个怀表——就是这位韩兄弟送的。”玄凝冰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可我看见了。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深了。更亮了。更像是在看一个——一个不一样的人。她开口。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粗不细。可那不高不低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沉。“韩天,”她说,“你的表,我收下了。”我点点头。“应该的。”她望着我,那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我没说话。她转过身,朝那队银甲兵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望着我。“明天,”她说,“你来我帐中。我有话问你。”我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银色的甲在阳光下闪,望着那高高挑挑的身子走远——那走动时腰肢轻扭、臀波微动的样子,像一幅画。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周德胜在旁边,轻轻地拍了我一下。“韩兄弟,”他说,那声音里带着笑,“你成了。”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望着那面在风里飘的玄字旗。明天。她帐中。我有话问你。我站在那儿,望着玄凝冰的背影,望着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等,是那种“你怎么还不跟上”的等。可我没动。我望着她,开口。“将军。”她站住了。“比武场上,”我说,“还是要分个输赢的。”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将军要和我说话,那是将军的恩典。可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把这比试的事了了。”她转过身来,望着我。那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你的意思是——”“请将军和在下过招。”我说,“让我领教领教玄家嫡传的功夫。”周德胜在旁边,那脸一下子白了。“韩兄弟!”他压低声音,那声音急得很,“你疯了?这是玄将军!是陇右节度副使!是——”我没理他,只望着玄凝冰。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意外,是那种“有点意思”的意外。然后她笑了。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在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上,像一朵花开。“好。”她说,“有胆量。”她的话音刚落,那拳头就到了。快。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拳头带着风声,往我脸上砸过来。我猛地往旁边一闪,那拳头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脸皮生疼。我还没来得及站稳,她的腿又到了。那腿又长又快,像一根鞭子,从侧面扫过来。我往后一仰,那腿从我胸前扫过,那靴尖几乎蹭着我的衣裳。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她的拳脚像雨点一样打过来,一拳连着一拳,一腿接着一腿,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她那身子虽然高挑丰腴,可动起来却灵活得像一头豹子,那拳脚又狠又准,每一招都奔着我的要害来。她动起来时,那银甲下面的身子起伏得更厉害了——胸前那两座小山随着出拳一颤一颤的,腰肢扭得像风里的柳条,那臀在转身时绷得紧紧的,画出道道圆熟的弧线。可那弧线里,藏着杀机。我只能拼命地躲,拼命地挡,拼命地招架。可挡不住。她太快了。太猛了。太——我被她一脚扫中小腿,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踉跄着稳住身子,她的拳头又到了,直奔我面门。我抬手去挡,挡是挡住了,可那拳头的力道震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我往后退。再退。再退。我已经退到了校场边上,再退就要撞上那些围观的士兵了。她的攻势还是那么猛,那么快,那么——我知道,这么下去,我撑不过三十招。我得想办法。我一边挡着她的拳脚,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柔道讲究的是借力打力,是抓住对手的破绽,是利用对手的失误。她虽然厉害,可再厉害的人,也会有破绽。我等。我忍。我一边退,一边等。终于,机会来了。她一拳打过来,我往旁边一闪,她那一拳打空,身子微微往前倾了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动了。我从她身侧绕过去,绕到她身后。快,极快,快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到了她身后,抬起手,往她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上去。然后我故意放慢了动作,让她能反应过来。她果然反应过来了。她猛地转过身,那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她的手往我胸口一推——不,不是推,是拍,是那种带着内劲的拍。我被她拍中,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背上硌着地上的石子,疼得很。可我没叫,只是躺在那儿,喘着气。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冰。我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踉踉跄跄地站到她面前。我低下头,抱拳。“将军武艺高强,”我说,“在下甘拜下风。”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周围那些围观的士兵,静得出奇。连那风都像是停了,不敢出声。周德胜在旁边,那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那嘴张着,想说又不敢说。玄凝冰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冷得很。“跟我来。”她转身就走。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周德胜在后面想跟上来,被她的亲卫拦住了。那些银甲兵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我只能自己跟着她,一步一步,穿过那些银甲兵,穿过那些跪着的各部落头人,穿过那面在风里飘的玄字旗,走进一座巨大的帐篷里。那帐篷大得很,里头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毡子上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文书、笔墨,还有一把刀。那刀就放在那儿,刀鞘黑黑的,刀柄上镶着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玄凝冰走进帐篷,走到那张矮几后面,转过身来,望着我。我站在帐篷门口,离她七八步远。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然后她动了。她的手往矮几上一探,握住那把刀,“唰”的一声,刀出鞘了。那刀光在灯光下一闪,亮得晃眼。她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那刀尖抵在我脖子上。凉凉的。我能感觉到那刀尖贴着我脖子上的皮肤,只要她往前轻轻一送,我就没了。她站在我面前,离得那么近。我这才看清她——三十五岁,正是女人熟透了的时候。那银甲虽然严实,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子熟媚的劲儿。胸前那两座山隔着甲片也能看出形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要挣出来似的。腰肢被甲裙勒得细细的,越发显得那胯宽臀圆。她就那么站着,可那身子往前挺着,往后翘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浑身都是力,浑身都是美。她望着我,那眼睛冷冷的,像两潭结了冰的水。“说吧,”她说,“为什么要让我?”我愣了一下。“将军——”“别装。”她打断我,“你那一下,明明可以把我打倒。你没用力,只是点了一下。然后你故意放慢动作,让我反应过来。”她顿了顿,那刀尖往前送了送,扎得我脖子上的皮微微陷进去。“为什么要让我?”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这双冷冷的眼睛,望着这把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心里那团东西,反倒静下来了。“将军,”我说,“我实力不足,只能认输。”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她嘴角动了动。那刀,从脖子上移开了。她把刀收回去,“唰”的一声,插回刀鞘里。她把刀往矮几上一扔,转过身,走到那张毡子上坐下。她坐下时,那身子一矮,胸前那两座小山跟着颤了颤,那臀在毡子上压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冷,退了一些。换了一种东西——是那种“有点意思”的光。“懂得人情世故,”她说,“是个滑头。”我站在那儿,没动。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表。我的那块表。她把那表托在掌心里,对着灯光看。那银色的壳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表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的,那三根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走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变了。变得深了。变得沉了。变得让人看不懂了。她开口,那声音低低的,可那低里有沉。“韩天,”她说,“我问你,这种东西,你怎么会有?”我望着她。“将军指的是什么?”“这东西。”她把那表往上托了托,“这是陛下才有的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陛下的东西?绍武皇帝?“这——”我说,“这不是从宫里出来的。这是先父留下的。”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锐得很。“先父?”“是。”我说,“先父当年去波斯做生意,从西洋那边带回来的。传了几辈子,传到我手里。”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然后她低下头,把那表翻过来,看表背。我看不见表背上有什么,可我知道,那上面刻着一行字。那是我的名字。韩天。英文的。还有日期。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她看着那表背,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韩天,”她说,“这表背上,刻着你的名字。”我点点头。“是。那是先父刻的。”她望着我。“跟陛下有什么渊源?”我心里又是一跳。陛下。又是陛下。“没有渊源。”我说,“草民不敢高攀。”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开口。“你几岁了?”我愣了一下。“二十。”她点点头。“二十。”她把那表收起来,握在手里。她望着我,那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这表,”她说,“我收下了。”我点点头。“应该的。”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韩天,”她说,“你可知道,送女人刻着你自己名字的表,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沉。“将军——”她没让我说下去。“当年,”她说,“陛下告诉过我。如果一个男人,把他刻着自己名字的表送给一个女人——那就是他想娶那个女人。”她顿了顿。“而你,”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复杂得很,“居然敢向我求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求婚?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望着我这张着嘴愣住的样子,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不用解释。”她说,“这三十多年,还没有哪个男人敢向我求婚。你是头一个。”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军,”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这表只是——只是我的一片心意。我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将军——”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脸色变了。那笑没了。那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是不悦,是那种“你这话我不爱听”的不悦。她望着我,那眼神冷冷的。“当初陛下还说过,”她说,“如果一个男人说他自己配不上那个女人,那就是他在嫌弃那个女人。”她顿了顿。“说吧,”她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老?”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嫌弃她老?她老吗?三十五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脸那身子,放到哪儿都是一等一的美人。那胸前鼓鼓的,那腰细细的,那臀圆圆的,那腿长长的,浑身上下透着熟透了的风情。她老什么老?可她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的是——陛下说的。陛下说的。绍武皇帝说的。送刻着名字的表,是想娶她。说配不上,是嫌弃她老。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怎么这么——这么耳熟?不,不是耳熟。是现代。是那种只有现代人才会说的话。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手里那块表,望着她那张脸,那双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在转。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转得越来越乱。转得——绍武皇帝。韩月。七十多岁。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他怎么会说这种话?这种——这种只有从那个世界来的人才会说的话?送表求婚。嫌弃就是嫌老。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梗。是那个世界的梗。他怎么知道?除非——除非他也是——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穿越者。绍武皇帝韩月,也是穿越者。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那团东西还在炸着,可她的目光还在我身上,等着我回答。嫌弃她老?我望着她——三十五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脸那身子,放到哪儿都是一等一的美人。那银甲下面,是常年习武才有的身板,肩宽背厚,腰细腿长,那胸前的甲高高隆着,那腰间的甲收得紧紧的,那臀在甲裙下面圆鼓鼓的,像两座小山。她哪里老了?可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将军,”我说,“我不是嫌弃你老。”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等着。“我有妻子了。”那五个字说出来,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可我看清了。她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意外,是那种“居然还有这种事”的意外。然后她笑了。那笑不是刚才那种冷笑,也不是比武前那种欣赏的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有点愣,有点懵,有点像是听见了什么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话。“你有妻子了?”我点点头。“是。”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帐篷里响着,震得那几盏灯的火苗都跟着跳。她笑得弯下腰,笑得那胸前的甲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弯腰时,那胸前两座小山晃得厉害,那腰肢折成一道弯,那臀往后翘得更高了,整个人像一弯熟透的月牙儿。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笑。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她直起腰,望着我,那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韩天,”她说,“你可知道,除了陛下,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种话的男人。”我心里一动。“什么意思?”她走到矮几旁边,坐下,伸手示意我坐下。我在她对面的毡子上坐下,隔着那张矮几,望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出一道金边——那胸前高高地隆着,那腰肢深深地凹着,那臀在身后压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回忆,是那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的光。“听我母亲说,”她开口,“陛下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竖起耳朵。“那时候,陛下刚起兵不久,身边只有一个女人——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妇姽。那时候皇后娘娘比他大十七岁,可陛下眼里只有她,别的女人碰都不碰。”大十七岁。我心里算了一下。那皇后今年得九十多了?“后来呢?”我问。她望着我。“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我姨母——就是现在的玄贵妃——也入了宫。再后来,我母亲也——”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可我听懂了。玄悦。玄凤。她们都是后来才入宫的。也就是说,皇帝年轻时,确实只守着那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我坐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这皇帝——他真的也是穿越者?她望着我,那眼神又变了。变得冷了。变得硬了。变得像刚才那把刀抵在我脖子上时的样子。“韩天,”她说,“看起来,我必须把你带回皇都了。”我心里一沉。“皇都?”“对。”她说,“京城,长安。”我张了张嘴。“将军,我——”她打断我。“你是我三十多年来,头一个让我看进眼里的男人。”她说,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必须把你带回去,给我母亲看看,给陛下看看。”我慌了。“将军,”我说,“我不能去。我家里还有妻子,还有——还有部族要照顾。狼部六万多人,都指望着我。还有金川部那边,我收留了甲洛的侄女,他迟早要来找麻烦——”她抬起手,打断我。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轻里有威。“金川部?”她说,“甲洛?”我点点头。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屑。“一个小小的金川部,也值得你挂在嘴上?”我没说话。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太小看我了”的光。“韩天,”她说,“你听好了。”我望着她。“你是我玄凝冰看上的人。”她说,“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川部敢动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可我还是摇头。“将军,我真的不能去。我——我才二十岁——”她脸色变了。那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冷下来。“二十岁?”她说,“你果然还是嫌弃我老。”“不是——”“当初皇后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七岁,陛下都不嫌弃。”她打断我,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不悦,是委屈,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恼,“你一个小小的狼部指挥使,居然敢嫌弃我这个陇右节度副使?”我张着嘴,想解释,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她比我高出半个头,这么站着,我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她身上那股子熟透了的气息直往我鼻子里钻——那胸前两座山几乎要贴到我身上,那腰肢细得像能一手握住,那臀在身后撑得满满的,绷得紧紧的。那眼睛里的光,复杂得很。有恼。有不解。还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这人有点意思”的光。“韩天,”她说,“我再问你一次。你跟我去不去?”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妈。阿依兰。丹珠。狼部那六万多人。那些刚开的梯田,那些新修的房,那些刚走上正道的日子。她们都在等我。等我带着那个名分回去。等我回去。我开口。那声音有点干。“将军,我——”话还没说完,她笑了。那笑不是刚才那种冷笑了。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有点无奈,有点欣赏,还有一种“你这人我拿你没办法”的宠。“行了,”她说,“别说了。”她转过身,走回矮几后面,坐下。坐下时,那臀在毡子上压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半天都没散。她望着我。“韩天,”她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我愣了一下。“三天?”“对。”她说,“三天之内,你把你那些事处理好。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你那个妻子的事——”她顿了顿。“三天之后,你跟我回皇都。”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将军——”她抬起手,打断我。“你放心,”她说,“你那个妻子,我不会动她。你那些部族,我也不会不管。等到了皇都,见了陛下,把事情办妥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保证。我站在那儿,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三天。我只有三天。三天之内,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然后跟她去皇都。去见那个——可能也是穿越者的皇帝。我深吸一口气。“好。”她点点头。“去吧。”我转过身,往帐篷门口走去。脚下是厚厚的毡子,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那几盏灯在我身后亮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壁上,长长的,一晃一晃的。走到门口,我的手刚碰到那帐门的布帘——“韩天。”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如果你敢不回来——”她顿了顿。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后背发凉。“我就屠了你的部族。”我站在那儿,手还抓着那布帘,可那手指,僵住了。屠了你的部族。狼部。六万多人。妈。阿依兰。丹珠。那些刚学会种地的男人,那些刚穿上丝绸的女人,那些刚念上“人之初”的孩子——屠了。我慢慢转过身。她坐在那张矮几后面,灯影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那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两点鬼火。她就那么望着我。没说话。没笑。就那么望着。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我开口,那声音有点干。“将军放心。”她点点头。“去吧。”我转过身,掀开那布帘,走了出去。帐外的风一下子扑到脸上,凉凉的,把我从那种恍惚里吹醒过来。我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迈步往前走。那些银甲兵还在,站在帐篷四周,像一尊尊银色的雕像。他们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自在的光。我穿过他们,穿过那面在风里飘的玄字旗,往校场那边走。周德胜正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韩兄弟!”他跑到我面前,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是兴奋,是紧张,还有那种“你到底怎么样”的问号。“怎么样?”他压低声音,“玄将军跟你说什么了?”我望着他,望着这张黑黑的、满是关切的脸。“她要我去皇都。”他愣了一下。“皇都?”我点点头。“长安。”他张了张嘴,那眼睛瞪得大大的。“长安?”他说,“去长安干什么?”我摇摇头。“不知道。”他站在那儿,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韩兄弟,”他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低里有种掩不住的兴奋,“玄将军这是看上你了!”我望着他。“看上我?”“对!”他拍着我的胳膊,“你不知道,玄家在大夏朝是什么地位!”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到我耳边,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玄家,是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我心里动了一下。“前三?”“对。”他说,“头一家当然是皇家,韩家。第二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妇家。第三家,就是玄家。”他顿了顿。“玄家一门三凤,你听说过吧?”我点点头。“那你知道,玄家在大夏朝有多大的势力不?”我摇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玄素,中央军校校长。从她手底下出来的将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将军如今遍布天下,哪个见了玄家的人不得恭恭敬敬的?”又伸出一根。“玄悦,皇贵妃,燕王的生母。燕王是大将军王,手握重兵,是陛下最信任的儿子。”第三根手指。“玄凤,当年帮着陛下废了虞昭,是陛下登基的功臣。虽说如今不怎么出来了,可她在军中的威望,还在那儿。”他望着我,那眼睛亮得厉害。“玄凝冰,就是玄凤的小女儿。她自己就是陇右节度副使,管着这么大一片地方的兵马。她要是看上你了——”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韩兄弟,你们狼部,要起飞了。”我站在那儿,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起飞。被玄家看上。去皇都。见皇帝。还有她那句话——如果你敢不回来,我就屠了你的部族。我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渐渐沉下去的太阳。那太阳红红的,大大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周德胜在旁边,还在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只想着那三个字。不回来。屠了。我深吸一口气。“德胜。”他停下来,望着我。“我得回去一趟。”他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狼部。”我说,“三天之内,我得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他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你快去快回。玄将军这边,我帮你盯着。”我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客栈走。阿勒他们还在客栈等着。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天边那血色越来越浓,把那西宁城的城墙、那房屋、那街道,都染得红红的。我跑在那一大片红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只有三天。我知道三天不可能回狼部。
从西宁到狼部,快马加鞭也得走上七八天。就算我不眠不休地赶路,来回也得半个月往上。更不用说还要处理部族里那些事——安抚人心,交代后路,跟阿依兰和丹珠解释这一切。
三天。
她给我的三天,不过是让我想清楚,不过是给我一个体面。
我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天边那血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阿勒在身后站着,不敢出声,只是那么站着,等我开口。
过了许久,我转过身。
“阿勒。”
“在。”
“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回狼部。”
他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回去?”
我摇摇头。
“我回不去。”我说,“你回去,告诉夫人和丹珠——我有要事,要去一趟长安。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让她们别担心,好好守着部族,等我回来。”
阿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我送走了阿勒他们,转身去找周德胜。
周德胜正在营房里喝早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韩兄弟?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回狼部吗?”
我在他对面坐下。
“回不去。”我说,“太远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我望着他。
“德胜,我有事求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咱们兄弟,什么求不求的。”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说,“狼部那边,你得帮我盯着点。派些人马,时不时去巡逻一下,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狼部有靠山,动不得。”
他点点头。
“这个好办。我回头就安排。”
我又说:“还有金川部。甲洛迟早要来找麻烦。我想给他送点东西,稳住他一时。等我从长安回来,再跟他算账。”
周德胜想了想。
“送什么?”
“厚礼。”我说,“茶叶、布匹、铁器——能送多少送多少。以我狼部镇守使的名义送,就说我希望两家和好,往后和平相处,互不侵犯。”
周德胜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佩服,是那种“你这人想得真远”的光。
“韩兄弟,”他说,“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我苦笑了一下。
“没办法。人命关天。”
他点点头。
“你放心。这事我帮你办。礼单我替你拟,东西我替你备,人我替你派。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站起来,冲他抱了抱拳。
“德胜,大恩不言谢。”
他也站起来,拦住我的手。
“别。”他说,那脸上带着笑,“韩兄弟,你往后要是真成了玄家的姑爷,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就行。”
我愣了一下。
“什么姑爷?”
他挤了挤眼睛。
“装什么装?玄将军看你的眼神,当我没看见?我跟你说,玄家的姑爷,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这一去,八成就是入赘玄家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
“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热热的。
“德胜,保重。”
“保重。”
从营房出来,我直接往总督府走。
玄凝冰已经搬进了西宁总督府。那是西宁城里最大的宅子,原先是给驻西宁的钦差大臣住的,如今腾出来给她用。
我走到总督府门口,那些银甲兵还在,站在大门两侧,像两排银色的雕像。他们看见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得,是那种“就是这个人”的光。
为首的上前一步。
“韩指挥使?将军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大门,穿过前院,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到一座小院门口。那院门开着,里头种着几竿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将军就在里头。”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她正站在院子里。
换下了那身银甲,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贴着身子,把她那身段勾得清清楚楚。那胸前鼓鼓的,把那月白的衣料撑得高高的,像两座小山;那腰细细的,被一根同色的腰带轻轻束着,越发显得不盈一握;那臀圆圆的,在裙子里绷得紧紧的,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那几竿竹子旁边,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眼睛落在我身上,先是一愣,然后——亮了。
那亮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像一盏灯突然被点燃。她望着我,那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像是忍住了。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从眉梢溢出来,从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上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望着我。
我望着她。
我们就那么望着,望了那么几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了?”
我点点头。
“回来了。”
她又问:“事情都办妥了?”
“托将军的福,”我说,“都办妥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进来坐吧。”
我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那腰肢轻轻扭着,那臀在裙子里一荡一荡的,像两弯月牙儿在水里晃。那月白的衣裙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飘动,把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得若隐若现。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靠窗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茶具。她走到矮几旁边,坐下,伸手示意我坐。
我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隔着那张矮几,望着她。
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月白的衣裙照得有些透。我能隐隐约约看见那衣裙下面,那两条长长的腿并着,那膝盖圆圆的,那小腿细细的,一直延伸到裙摆里头。
她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把茶盏推到我面前。
“喝茶。”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转着。
“狼部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了。”我说,“我让人回去报信了。”
“你那个妻子——她叫什么来着?”
“阿依兰。”
她点点头。
“阿依兰。”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她——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好看。”我说。
她点点头。
没再问了。
就那么坐着,望着我。
我也坐着,望着她。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过了许久,她开口,那声音低低的。
“韩天。”
“在。”
“你就不好奇,我带你去皇都,是做什么?”
我望着她。
“将军说,去见陛下。”
她点点头。
“是去见陛下。可你知道,为什么要见陛下吗?”
我摇摇头。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无奈。
然后她叹了口气。
“韩天,”她说,“你这个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没说话。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羞,是恼,是那种“这话非得我先说”的委屈。
“入赘玄家,”她说,“你愿不愿意?”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跳。
入赘玄家?
她见我没说话,那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可我看见了。
她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的竹子,那声音从侧脸传来。
“入赘我们玄家,是很好的。”她说,“玄家不会亏待自己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她顿了顿,又开口,那声音慢慢的,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父亲,当年就是江南的贡生,考中过探花郎。长得好看,又有才学,被我母亲看上了。”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我摇摇头。
“玄凤。”她说,“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玄凤。她看上我父亲,就把人带回了玄家。”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父亲一开始也不愿意。他是读书人,功名在身,前程似锦,入赘世家,传出去不好听。可我母亲不管那些。她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
“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父亲入了朝,有玄家做后台,一路做到司礼监祭酒、理藩院主事。三品大员。”
她望着我。
“我父亲常跟我说,当年他要是犟着不来,如今还在江南当个穷教书先生。哪有今日的风光?”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母亲和我父亲,成亲三十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我上头四个哥哥,都是他们一起生的。我们兄妹五个,从小到大,从没红过脸。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父亲常说我母亲是他的贵人,我母亲说我父亲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眼光。”
她说着,那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羡慕,是向往,是那种“我也想要这样的日子”的光。
她望着我。
“韩天,我今年三十五了。”
我没说话。
“这三十五年来,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王公贵族的公子,有世家大族的嫡子,有手握重兵的将军,有才高八斗的状元。我一个都没看上。”
她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我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我没开玩笑”的认真。
“我知道你有妻子。我不在乎。”
她说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沉。
“你是狼部的镇守使,她是狼部的女人。你在狼部有家,有部族,有放不下的人。我不让你丢下他们。”
她望着我。
“等见了陛下,把事情办妥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想带她一起来,也行。玄家容得下她。”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她见我不说话,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韩天,”她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你不愿意?”
我抬起头,望着她。
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的人。
我开口。
“将军——”
她打断我。
“叫我凝冰。”
我愣了一下。
“凝冰。”
她点点头,那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脸上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团东西忽然就静下来了。
“凝冰,”我说,“我不是不愿意。”
她望着我,等着。
“我只是——”我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看上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你这人,”她说,“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她也望着我笑。
我们就那么望着,望着,望着。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她身上,把她那月白的衣裙照得亮亮的,把她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得柔柔的,把她那张三十五岁的脸照得暖暖的。
她坐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软得像一汪水。
我坐在那儿,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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