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奴 #NTR
爆炸声还在身后回荡,那些蒙面人已经架着我钻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他们的动作快得出奇,像一群在夜色里游动的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把我拖着在跑。我的脚沾地的次数不多,鞋底摩擦着地面的碎石,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这边!爆炸在这边!”“快!快去禀报巡捕房!”“火把!拿火把来!”那是更夫和夜行人的声音。土炸弹的动静太大了,整个街区都被惊动了。我听见远处有哨子声在响,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是巡夜宪兵的哨子,他们正在往这边集结。架着我的那个人骂了一句脏话,压低声音说:“快!走暗道!”他们拖着我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我对京城本来就不熟,这些巷子更是从来没来过。只看见两边是黑漆漆的墙,高高低低的,有的还是歪的。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白线。身后,哨子声越来越近。前面忽然出现一堵墙。没路了。我正想着他们要往哪儿跑,架着我左边的那个人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咔哒一声,那堵墙的底部,竟然翻开了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嘴。他们把我塞进去。那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爬行。里面全是灰,呛得我直咳嗽。可他们不管,推着我往里爬。爬了大约十几丈,洞口忽然宽敞起来。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地下室里。说是地下室,其实更像一个地窖。四面是砖墙,潮潮的,长着青苔。头顶是木头的梁,黑黢黢的,看着有些年头了。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东西——几只破筐,几捆发霉的柴火,还有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一张破桌子上。那灯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地下室照得昏黄黄的。那些人把我推进去,然后那个为首的人也钻了进来。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那种“看你往哪儿跑”的得意。“韩公子,”他开口,那沙哑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沉闷,“欢迎光临。”我靠在墙上,望着他。刚才被拖着跑了一路,浑身都疼。尤其是胳膊,被他们架着的地方,火辣辣的。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冷静。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得冷静。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地下室。除了为首这个人,还有两个蒙面人跟着钻了进来。就是刚才架着我的那两个。其他的人,大概是从别的暗道跑了,或者在外面望风。三个人。为首的这个,个子高,肩膀宽,像是练过的。那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的那个眼睛细长,矮胖的那个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站在那里,望着我。为首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根绳子。粗粗的,麻绳。“韩公子,”他说,“自己来,还是我们动手?”我望着那根绳子。然后我笑了。“我自己来。”我走过去,拿起那根绳子。那绳子粗得很,上面还有一股怪味,像是拴过牲口的。我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然后打了个结。那结打得不紧不松,刚好能活动一点点。我把手伸给他们看。“行了吧?”为首的那个人点点头,那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韩公子,识相。”他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手上的绳子。他的手在我手腕上捏了捏,那绳子勒得更紧了一点。我忍着疼,没出声。他检查完了,往后退了一步。“韩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走。”我心里猛地一跳。东西?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钱?不可能。他们要是求财,不会搞这么大阵仗。内燃机的图纸?也不可能。那些图纸都在致远斋,不在我身上。那是——玉佩。我母亲给我的那对玉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明白了。对,是玉佩。可他们要玉佩干什么?那是普通的玉佩。虽然成色好,雕工细,可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周家这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会为了一对玉佩,派这么多人来绑架我?除非——除非那玉佩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或者,他们要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我望着那个人,那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急切,是那种“你快给我”的急切。我装傻。“什么东西?”我问,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钱夹在马车里,没带出来。”那个人盯着我。那目光,像两把刀。“韩公子,”他说,那沙哑的声音沉下来,“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你说明白点。”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步子,重重的,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玉佩。”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玉佩。他们真的知道。知道母亲给了我玉佩。知道那玉佩在我身上。“就是那个女人给你的玉佩。”那个女人。他说“那个女人”,而不是“周夫人”或者“新娘子”。他知道母亲是谁,知道她给我的东西。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母亲。知道周家。知道今天晚上的婚礼。知道那对玉佩。可他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能给了。这玉佩,是母亲给我的。是她能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是她在这世上,留给我的念想。我不能给。死也不能给。我望着那个人,那脸上还是一副困惑的样子。“玉佩?”我说,“什么玉佩?周夫人没给我什么玉佩啊。”那个人的眼睛眯起来。那眯起来的缝隙里,有一种东西——是冷,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冷。“韩公子,”他说,那声音更沉了,“那女人给你的锦盒。里头那对玉佩。”我心里又是一跳。锦盒。他们连锦盒都知道。他们一直在盯着。从周府门口,到我上马车,到那一路上——都有人盯着。可我不能认。我摇摇头,那脸上的困惑更浓了。“锦盒?”我说,“那锦盒里是点心啊。周夫人说,是她亲手做的点心,让我带回去尝尝。玉佩?什么玉佩?我没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彻底冷了。“韩公子,”他说,那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味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玉佩,在哪儿?”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然后我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想起来了。是有一对玉佩。”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儿?”我摇摇头。“不在我身上。在马车上。”他愣住了。“什么?”我耸耸肩,那动作牵动了手上的绳子,勒得生疼。“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我把锦盒打开了。那对玉佩,我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就顺手放在座位上了。后来马车翻了,我什么都没拿就跑出来了。玉佩,应该还在马车里。”他盯着我。那目光,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我也望着他。目光对视。谁都不说话。地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那盏油灯,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韩公子,”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摇摇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这么站着,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那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恼火,是那种“你敢耍我”的恼火。“韩公子,”他说,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女人给你玉佩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我心里猛地一跳。亲眼看见?他也在周府?在母亲见我的那个房间里?他——可我脸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你看见了?”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既然看见了,就该知道,我把玉佩放哪儿了。是放身上了,还是放马车上了,你应该比我清楚啊。”他愣了一下。那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犹豫,是那种“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的犹豫。他当然不清楚。因为他不可能“亲眼看见”。母亲见我的时候,是在后院的小楼里。门窗都关着,外面还有周家的下人守着。他要是能“亲眼看见”,除非他会隐身。他在诈我。想让我自己承认。可我不上当。他盯着我,盯了许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冷冷的,阴阴的。“韩公子,”他说,“嘴挺硬啊。”他转过身,朝那两个蒙面人挥挥手。“搜。”那两个蒙面人走过来。瘦高的那个,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按在墙上。矮胖的那个,开始在我身上搜。他的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从肩膀摸到腰,从腰摸到腿。那手粗得很,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糙。我忍着,一动不动。可我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那把刀。车夫给玄凝冰的那把短刀,玄凝冰没接住,掉在地上。我趁着那些蒙面人没注意,悄悄捡起来,藏在了袖子里。那是一把短刀,不长,也就五六寸。可刀锋很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一直藏着。藏到现在。刚才他们搜我,那矮胖的手摸到我袖子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可他的手,摸到那儿的时候,刚好摸到的是袖口。那刀藏在袖筒深处,贴着我的小臂。他的手,没摸到。我松了一口气。矮胖搜完了,转过身,对为首的那个人摇摇头。“没有。”为首的那个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走过来,亲自搜。他的手,比那两个更粗,更有力。他从我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摸。摸到胸口,摸到腰,摸到腿——摸到我袖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我心里又是一跳。他的手,在我袖子上捏了捏。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冷,是那种“你以为你藏得住”的冷。“韩公子,”他说,“你袖子里,是什么?”我望着他。然后我笑了。那笑,一定很怪。因为我笑的时候,他的手,正按在我的袖子上。“你说呢?”我说。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动了。那绳子,我刚才打的结,是个活扣。我早就准备好了。手腕一抖,那绳子就松开了。我的手,从绳子里脱出来。那把刀,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我手心。我一刀割向他按着我袖子的那只手。那刀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刀锋划过他的手腕,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那血,在昏黄的灯光下,黑糊糊的,像墨汁一样喷溅。他惨叫一声,缩回手。可我不给他机会。我飞起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我手里的刀,顺势往上一撩。那刀,直奔他的脖子。他的眼睛瞪大了。那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点点的——不敢相信。刀锋划过他的颈动脉。那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嗤——那声音,像风吹过缝隙。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喊不出来。只有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咕噜咕噜的,混着气泡。他捂着脖子,想堵住那血。可堵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嗒嗒嗒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我。可那一步没迈出去。他的腿软了。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在地上。那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流出来,在地上漫开,黑糊糊的一大片。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那两个蒙面人,愣在那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瘦高的那个,张着嘴,望着地上的尸体,又望着我,像是看见了鬼。矮胖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我握着刀,站在那里。那刀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我望着他们两个。“来啊。”我说。瘦高的那个,终于回过神来。他往腰间摸去,摸出一把刀。那刀不长,可挺宽,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握着刀,朝我冲过来。我侧身躲过。他的刀从我身边划过,划破了我的衣服。凉飕飕的,大概是划破了皮。可顾不上疼。我趁他冲过去的空当,一脚踢在他后腰上。他往前栽,栽在那张破桌子上。桌子翻了,油灯掉在地上,灭了。地下室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头顶那一点点的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还有脚步声。有人在动。我蹲下来,一动不动。手里握着刀,竖着耳朵听。左边,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右边,也有声音。咚的一声,是脚踢到什么东西。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儿。这样最好。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移动。忽然,一道光闪了一下。那是刀锋反射的月光。就在我前面两步远。我猛扑过去。一刀刺下去。噗嗤。刀刺进肉里的声音。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是瘦高的那个。我的刀刺在他胸口。他抓着我的手,想推开我。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他滑下去,倒在地上。我拔出刀。那血,又喷了我一身。热热的,黏黏的。我站起来,喘着气。还有一个人。矮胖的那个。他在哪儿?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忽然,背后有风。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把刀,从我刚才站的地方劈过去。那刀劈在墙上,砍下一块砖,咚的一声。是矮胖的那个。他看不见我,可他听见了我的声音。我爬起来,握紧刀。他也听见了。他朝我的方向冲过来。我蹲下,往前一滚,从他身下滚过去。手里的刀,往上撩。那刀,划过他的肚子。嗤啦一声,衣服破了,皮肉也破了。他惨叫一声,弯下腰。我不给他机会。爬起来,一刀刺进他后背。他往前栽,扑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我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们的。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血,在地上流淌的声音。细细的,像小溪。我靠在墙上,望着那三具尸体。月光从头顶那一点点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黑糊糊的一团。我赢了。我杀了他们。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动了动。找。得找找他们身上有什么。我蹲下来,在那个为首的人身上摸。他身上有火折子。我晃亮了,借着那点火光,开始搜。他怀里,有一封信。信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个印记。那印记,像一朵梅花。我见过这个印记。在哪儿?对了。在北大。在那些法学部学生的校服上。梅花。那是北大的校徽。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北大?这些人是北大的?不,不对。这个印记,不是普通的梅花。是梅花中间,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小小的,像个暗记。这是——这是某个组织的印记?我把信揣进怀里。又在另外两个人身上搜了搜。他们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刀,和钱。我站起来,望着那三具尸体。然后我转过身,往那个洞口走去。该走了。玄凝冰还在外面。她还等着我。我钻进那个洞口,往前爬。身后,是三具尸体。和一盏灭了的油灯。我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条小巷里到处都是人——黑色制服的警察,举着火把的更夫,还有被爆炸声惊动的街坊。火把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人影憧憧,喊声震天。我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枪声。很密集,像过年放鞭炮一样。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巷子尽头火光闪烁,人影晃动。有人在喊“站住!别跑!”,有人在惨叫,还有人在骂娘。打起来了。那些蒙面人还有同伙,和警察交上火了。我靠在那堵墙边,喘着粗气。浑身是血,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三个人的。手里的刀还握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一层。不能在这儿待着。得找玄凝冰。我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很多人。我回过头,就看见一大群黑色制服的警察从巷子那头冲过来。他们举着枪,枪口黑洞洞的,齐刷刷对准了我。“别动!”“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十几个人同时喊,那声音震得人耳朵疼。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刀,慢慢松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然后我举起双手。“别开枪!”我喊,那声音沙哑得很,“我是韩天!北大学生!玄家的姑爷!”那些警察愣了一下。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年轻人,举着枪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火把的光照在我身上,把我这一身血照得清清楚楚。他皱起眉头。“韩天?玄家五小姐的未婚夫?”我点点头。“是。玄凝冰是我未婚妻。她在哪儿?”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从我的脸,到我身上的血,到我身后那个黑漆漆的地道口。然后他朝身后挥挥手。“去两个人,进去看看。”两个警察举着火把,钻进地道。我站在那里,举着手,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地道里传来喊声。“队长!里头有三具尸体!”那小队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又望着我,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审视,是那种“你到底干了什么”的审视。“你杀的?”我点点头。“是。”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个人?杀三个?”我又点点头。“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是个警官,穿着和那些警察不一样的制服,肩上扛着肩章,看着官阶不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比我刚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锐利。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地道口,然后开口。“韩天?”我点点头。“是我。”他又问了一遍。“人是你杀的?”我又点点头。“是。”他盯着我,盯了许久。然后他转过头,对那个小队长说。“通知弟兄们,不用追了。收队。”那小队长愣住了。“大人,那些刺客——”“跑了就跑了。”那警官打断他,“先把这儿看好了。”他说完,又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那种“有胆有色”的欣赏。“不愧是玄家五小姐看上的男人,”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够狠,够厉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他挥挥手。“行了,把手放下来吧。自己人。”我放下手。胳膊酸得不行,举了这么半天,都快抽筋了。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那人跑得很快,一下子撞进我怀里,把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是玄凝冰。她抱着我,抱得紧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那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韩天……韩天……”她反复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你让我看看……”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我说,那声音涩涩的,“我没事。”她抬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眼泪流了满脸。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看见我这一身的血,脸色一下子白了。“这是血?谁的?你的?”我摇摇头。“不是我的。是他们的。”她愣了一下。“他们?”我点点头。“抓我的那三个人。我杀了他们。”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她把我抱得更紧了。“韩天……韩天……”她只是喊我的名字,什么都不说。我抱着她,任她抱着。周围那些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有的转过头去,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假装在整理枪械。那个警官干咳了一声。“咳。那个,五小姐,韩公子,你们慢慢聊。我们先去外面守着。”他挥挥手,带着那些警察往外走。人群散开,给我们留出一片空地。可刚走到门口,他们又停下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重,很有力,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紧接着,一大群灰色制服的宪兵涌了进来。他们和警察不一样,装备更精良,气势更盛。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官服的人。那些宪兵进来之后,迅速占据了各个角落,枪口对外,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那个穿黑色官服的男人走进地下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些警察看见宪兵进来,都有些发愣。那个警官皱起眉头,走上前去。“怎么回事?这是警察局的案子——”为首的宪兵军官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监察厅接手了。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我们管。”那警官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点点头,带着他的人退了出去。地下室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剩下那些灰色制服的宪兵,还有那个穿黑色官服的男人。他走到我面前,站定。那目光,沉沉的,深不见底。玄凝冰还抱着我,没松手。她转过身,挡在我前面,望着那个人。那人干咳了一声。“咳。”那一声咳,轻轻的,可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玄凝冰望着他,那眼神冷冷的。“你们是谁?要干什么?”那人弯了弯腰,行了一个礼。“玄小姐,韩公子,打搅一下。”他直起身,那目光越过玄凝冰,落在我身上。“鄙人慕容恪,”他说,那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监察厅一级监察官。今晚的事,从现在起,由监察厅接管。有些事,需要问韩公子。”监察厅。一级监察官。我听说过这个官职。监察厅是专门查办大案的,一级监察官更是其中的翘楚,专办那些涉及朝廷命官、涉及国家机密的大案要案。他来干什么?慕容恪望着我,那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我身后那三具尸体上。“韩公子,”他说,“借一步说话。”玄凝冰握紧我的手。“慕容大人,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韩天是我未婚夫,没什么我不能听的。”慕容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客气,是那种“我懂”的客气。“玄小姐放心。监察厅办案,讲究的是实事求是。韩公子今晚以一敌三,杀了三个匪徒,这是功劳,不是罪过。鄙人只是想问问当时的情况,了解一下前因后果。”他说着,侧过身,往外面指了指。“外面有辆马车,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谈。”我握着玄凝冰的手,跟着慕容恪往外走。穿过那些宪兵,穿过那条小巷,走到外面的街上。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很大,看着很结实。马车旁边还站着几个宪兵,荷枪实弹。慕容恪掀开车帘,示意我们上车。我和玄凝冰上了马车。车厢里点着一盏灯,照得亮堂堂的。有张小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慕容恪也上了车,在我们对面坐下。他提起茶壶,给我们倒了三杯茶。“韩公子,先喝口茶,压压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烫烫的,带着一股清香。慕容恪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望着我。“韩公子,”他说,“今晚的事,从头说起吧。您是怎么被那些人带走的?他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我望着他,望着这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然后我开口。“慕容大人,有些事,我得先说清楚。”他点点头。“您说。”我深吸一口气。“今晚绑架我的那几个人,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我的命。他们要的,是一件东西。”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什么东西?”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望着我,那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不知道?”我点点头。“他们没说。只是让我交出来。可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搜了一遍,没搜到,然后就——”我说着,指了指自己这一身的血。“后来的事,您知道了。”慕容恪听着,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韩公子,”他说,“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我摇摇头。“不知道。都蒙着脸,看不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封信。正是我从那具尸体上搜出来、后来又弄丢了的那封。“这个东西,”他说,“韩公子认识吗?”我的心,跳了一下。可我的脸上,还是那副困惑的样子。“这是什么?”他望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在那三个匪徒身上搜出来的。”他说,“韩公子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这封信从您身上掉下来了。”我心里猛地一跳。掉下来了?我什么时候——对了。刚才被那些警察用枪指着的时候,我举起双手,大概就是那时候从怀里滑出来的。我太大意了。可我不能认。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那三个人身上的,我杀他们的时候沾上的?”慕容恪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然后他把信收起来。“韩公子,”他说,“还有一件事。那三个人,为什么要绑架您?”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慕容大人,”我说,那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郑重,“我在北大,协助过陈伯涵教授,开发过一种机器。那种机器,对朝廷非常重要。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涉及朝廷机密。”他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机器?”我点点头。“是。陈教授知道,陛下也知道。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陈教授。或者——去问陛下。”我说出“陛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变化很轻微,只是一瞬间。可我看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公子,”他说,那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您是聪明人。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在那之前,您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我会再找您。”他站起来,掀开车帘。“来人,送韩公子和玄小姐回府。”我和玄凝冰下了马车。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际,有一线白。那些宪兵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灰色的雕像。慕容恪站在马车旁,望着我们。“韩公子,”他说,“那三个人,杀得好。”他点点头,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我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玉佩的事,他没再问。可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那封信。那个梅花印记。还有那三个人——他们的身份。他一定会查下去。我得做好准备。玄凝冰在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手,暖暖的,软软的。“韩天,”她轻声说,“我们回家。”我转过头,望着她。望着这张满是担心的脸。然后我点点头。“好。回家。”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把整条街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靠在车厢壁上,浑身酸疼。
刚才那一场厮杀,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可身上那些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衣服上——提醒我,那不是梦。
玄凝冰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有些透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那是一夜没睡的痕迹。她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望着我。
“怎么了?”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太突然了,太响了,震得马车都晃了一下。马匹受惊,长嘶一声,差点把车夫甩下去。
玄凝冰猛地坐直身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声音?”
我也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的方向——好像是城东。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这回更近了。
我能感觉到那震动从地面传来,透过车轮,透过车厢,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
外面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密集的,很多匹马。
玄凝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我也凑过去看。
街口,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驰来。
他们穿着玄色的军服,骑着高头大马,背上背着长枪,腰间挎着马刀。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玄色的军服照得发亮。
为首的是个女军官,二十来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她骑着一匹白马,跑在最前面。
那些骑兵跑到我们马车旁边,勒住马,把马车围了起来。
女军官跳下马,跑到车窗外,对着玄凝冰行了一个军礼。
“五小姐!属下救援来迟,请五小姐恕罪!”
玄凝冰望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欣慰,是那种“你们来了就好”的欣慰。
“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女军官抬起头。
“回五小姐,昨天晚上城里出了大事。爆炸,刺杀,到处都是乱子。属下担心五小姐的安全,就带着弟兄们出来找。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赶过来了。”
玄凝冰点点头。
“辛苦了。”
女军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看见我这一身的血,眼睛瞪大了一下。
“五小姐,韩公子这是——”
玄凝冰摆摆手。
“没事。不是他的血。”
女军官松了口气,又行了一个礼。
“五小姐,现在城里不太平。属下护送您和韩公子回府。”
玄凝冰正要说话,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
轰——
这回更近了。
我能看见远处街角冒起一股黑烟,直直地往上冲。
那些骑兵立刻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对着四周警戒。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玄凝冰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望着那股黑烟,望着那些警戒的骑兵,望着这条空旷的街道,然后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凝重,是那种“事情不妙”的凝重。
“韩天,”她轻声说,“现在看起来,京城也不是很安全。”
我点点头。
“是。”
她握紧我的手。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认真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有她在。
她总是这么说。
总是挡在我前面。
总是护着我。
可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玉佩。
母亲给我的那对玉佩。
它们还在马车上吗?
还是——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转过头,望着玄凝冰,那动作太突然,把她也吓了一跳。
“凝冰!”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她愣住了。
“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玉佩呢?”
她眨眨眼睛,一脸困惑。
“什么玉佩?”
我咽了口唾沫。
“周夫人给的玉佩!那对龙凤佩!在哪儿?”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周夫人给的?就是那个锦盒里的?”
我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在哪儿?”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当时太急了,我没注意。马车翻了之后,我就只顾着找你,没顾上那些东西。怎么了?”
没注意。
没顾上。
那对玉佩,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可能还在那辆翻倒的马车里。
可能被那些警察捡走了。
可能被那些蒙面人的同伙拿走了。
也可能——
我不敢往下想。
我松开她的手,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佩。
那对玉佩。
母亲给我的。
那些人想抢的。
它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玉佩本身,我看过,就是普通的玉佩。成色好,雕工细,可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周家这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会为了一对玉佩,派这么多人来绑架我?
除非——
除非那玉佩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地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对,地图。
如果那玉佩里藏着一幅地图呢?比如某个组织藏军火的地图?或者藏宝藏的地图?
那些人,是什么组织?他们为什么要抢地图?
又或者,不是地图,是钥匙?
能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
比如地下金库?比如密室?比如某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那些人,就是想用这把钥匙,去打开什么东西?
再或者——和汽车钥匙一样,是个点火工具?
能启动某个机器的工具?
我越想,脑子里越乱。
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可不管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些人知道那玉佩的秘密。
他们知道那玉佩在母亲手里,也知道母亲把它给了我。
所以他们来抢。
所以他们要绑架我。
所以他们——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印记。
那朵梅花。
梅花中间多了一点什么。
那是某个组织的印记。
那个组织,和玉佩有关。
和母亲有关。
和周家有关。
和今晚的一切都有关。
我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玄凝冰在旁边,看见我脸色不对,连忙握住我的手。
“韩天,你怎么了?那玉佩很重要吗?”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满是担心的脸。
我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那是我母亲给的。
想告诉她那些人想抢。
想告诉她我担心那玉佩里藏着什么秘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些都只是猜测。
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可万一,万一那些猜测是真的呢?
万一那玉佩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呢?
万一那秘密关系到很多人,很多事,甚至关系到朝廷呢?
那我——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马车剧烈晃动,马匹惊恐地嘶鸣,差点把车厢掀翻。车夫拼命勒住缰绳,嘴里喊着“吁——吁——”,才勉强把马控制住。
那些骑兵立刻举起武器,对着四周警戒。
女军官拔出马刀,挡在马车前面,大声喊着。
“保护五小姐!保护韩公子!”
骑兵们迅速变换队形,把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我透过人群的缝隙往外看去。
不远处的街角,一股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那黑烟里还夹着火光,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是——
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还是军械库?
还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玄凝冰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那股黑烟,盯着那冲天的火光,盯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然后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决绝,是那种“不能再拖了”的决绝。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女军官连忙迎上去。
“五小姐!”
玄凝冰望着她,那声音又快又急。
“你,带着你的人,护送韩公子回玄府。一刻都不能耽误。路上不管遇到什么,都别管,只管往玄府跑。明白吗?”
女军官愣了一下。
“五小姐,您呢?”
玄凝冰转过身,望着远处那股黑烟。
“我要回军营。”
女军官的眼睛瞪大了。
“回军营?”
玄凝冰点点头。
“今天京城要出大乱子了。我得去召集军队,以防万一。”
她说着,朝远处招招手。
又一个骑兵跑过来,牵着一匹空马。
玄凝冰翻身上马,那动作干脆利落,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那脸在光里,朦朦胧胧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韩天,”她说,“你先回去。好好待着,别乱跑。等我回来。”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在晨光里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我想说什么。
想让她小心。
想让她别去。
想让她留下来陪我。
可我知道,我不能。
她是军人。
是御林军的师长。
是守护京城的人。
现在京城出事了,她必须去。
我点点头。
“好。你小心。”
她笑了。
那笑,在晨光里,像一朵花。
“放心。我命大着呢。”
她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那马就冲了出去。
那些骑兵纷纷让开一条路。
她骑着马,穿过那些骑兵,穿过那条街道,往远处驰去。
晨光照在她背上,把她那身绛红色的长裙照得发亮。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女军官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韩公子,”她说,“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又动起来。
车轮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可这一回,我不再望着窗外了。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
玉佩。
爆炸。
组织。
军队。
乱子。
它们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
今天,京城要出大事了。
而我,得先活着回到玄府。
活着。
等她回来。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可走了没多远,就走不动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喊叫声,哭嚎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道上全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他们的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喊着什么“怪物”“妖怪”“快跑”之类的话。
那些骑兵拼命维持秩序,可人太多了,根本挡不住。马匹被挤得直往后退,骑兵们喊着“让开”“让开”,可没人听。
女军官骑着马,跑到马车旁边,那脸上一片焦急。
“韩公子,前面过不去了。老城区那边全乱了,咱们得绕路。”
我点点头。
“绕吧。”
骑兵们护着马车,调转方向,往旁边的一条小巷拐进去。
小巷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那些房子里的人也都跑出来了,在巷子里挤成一团。骑兵们一边喊着一边往前挤,费了好大劲才穿过去。
可刚穿出小巷,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轰——轰——轰——
不是爆炸。
是脚步声。
巨大的,沉重的,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发颤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响了,响得盖过了所有的喊叫和哭嚎。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震动从地面传来,透过车轮,透过车厢,震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我掀开车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我看见了。
远处,老城区的方向,几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
它们比周围的房子还要高,黑黢黢的,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晨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它们的轮廓——那是钢铁的躯体,巨大的腿,还有从背上喷出来的白色蒸汽。
蒸汽巨兽。
真的是蒸汽巨兽。
我曾在陈伯涵的图纸上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十几年前的设计,当时因为技术不成熟,被搁置了。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造出来了。
而且,是在这里。
在京城。
在破坏京城。
那些巨兽的背上,挂着旗子。
那旗子,我认得。
是东瀛的旗帜。
白底,中间一个红点,像一轮太阳。
它们一边走,一边从嘴里喷出火焰。那火焰红彤彤的,烧到哪里,哪里就燃起来。房子,树木,人——什么都烧。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它们的脚,巨大无比,一步踩下去,就把那些低矮的房子踩成碎片。木板、瓦片、砖头,四处飞溅。那些没来得及跑的人,被踩在脚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更可怖的是,它们还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
是播放。
用那种破破烂烂的喇叭,播放着一段话。
那声音刺耳得很,像是从破锣里传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我听着那声音,望着那些巨兽,望着那些火焰,望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然后,我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莫名其妙。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可我就是笑了。
女军官在旁边,看见我笑,那脸上一片困惑。
“韩公子,您笑什么?”
我望着她。
“我笑这画面太他妈离谱了!在这个世界,这群狗日的八嘎,居然还能给我带来麻烦?该死的倭寇,”我说,“这群低贱邪恶的海岛八嘎们,是怎么掌握的蒸汽机技术?”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尴尬,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点“这事说来话长”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叹了口气。
“韩公子,”她说,“这事说来,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我望着她。
“二十多年前?”
她点点头。
“那时候,陛下已经建立大夏朝快二十年了。你知道的,陛下是个天才,不仅能打战,还喜欢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二十多年前,他就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那东西,能把水烧开,用蒸汽推动轮子转。当时整个朝廷都轰动了,说这是神器,是上天赐给大夏的宝贝。”
她顿了顿。
“可谁能想到,这宝贝,最后却成了祸根。”
我心里一动。
“祸根?”
她点点头,那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那时候,陛下的那位皇后,对,就是妇姽,陛下的亲妈,长得很好看,陛下也很喜欢她。可那个女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催她。
“这关那个女人屁事?说重点!”
她咬了咬嘴唇。
“这就是重点,韩公子,你知道的,陛下很宠爱皇后,所以蒸汽机也没对皇后保密,可不曾想,皇后有一个情人。叫刘骁,以前是妇姽大人身边一个小军官。长得俊,会说话,陛下还没登基的时候,妇姽就和刘骁有了私情。后来不知道什么情况,刘骁跑了,但陛下登基二十多年后,那家伙又回来了,把皇后那个坏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皇后。
情人。
刘骁。
禁军军官。
她接着说。
“后来,他们的事又被陛下发现了。陛下很生气,可念在夫妻一场,没有杀她,只是把她软禁在宫里,让她闭门思过。那个刘骁,也被赶出京城。”
“可谁知道,那个女人不甘心。她趁着宫里守卫松懈,偷走了蒸汽机的核心设计图纸,还有一些关键的零件,然后和刘骁一起,跑了。”
我愣住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女军官望着远处那些巨大的黑影,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恨,是那种“你知道答案”的恨。
“东瀛。”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东瀛。
他们跑东瀛去了。
带着蒸汽机的图纸和零件。
带着大夏最机密的技术。
跑到了那个岛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军官继续说。
“那时候,陛下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东瀛那边,一直对大夏虎视眈眈。他们得了那些图纸和零件,就开始仿造,改进,造出了自己的蒸汽机。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偷偷发展,谁也不知道他们到了什么程度。”
她望着那些巨兽,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苦涩,是那种“现在我们知道答案了”的苦涩。
“现在,我们知道了。”
我也望着那些巨兽,望着它们喷出的火焰,望着它们踩碎的房屋,望着它们背上那面刺眼的旗帜。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韩月。
皇帝。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那个对我那么好的人。
那个给我撑腰的人。
他的皇后。
他的亲妈。
偷了他的图纸,跟情人跑了,跑到了敌国。
二十年后,那些图纸变成了这些巨兽,回来毁他的京城。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
我问女军官。
“陛下他——就这么忍了?”
女军官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复杂,是那种“你不懂”的复杂。
“韩公子,”她说,“您觉得,陛下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亲妈。
就算她偷了他的东西,跟人跑了,跑到了敌国,她也还是他亲妈。
他能杀了她吗?
能派兵去东瀛抓她吗?
能——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试验场上,韩月望着镇国战车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骄傲,是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那种骄傲。
他是在看他造出来的东西。
是在看他为这个国家做的贡献。
可现在,那些贡献,正在被他的亲妈用来毁他的国家。
这得是什么滋味?
远处,那些巨兽还在喷火,还在踩踏,还在喊着那句口号。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那刺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然后我开口。
“大虞——”
女军官转过头,望着我。
“什么?”
我望着她。
“她们喊的是‘光复大虞’。大虞是什么?”
她的脸色,更复杂了。
“那是前朝。”她说,“大虞朝。就是被咱们大夏灭掉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前朝?
光复前朝?
那个皇后,那个韩月的亲妈,她跑东瀛去,不光是为了偷图纸,还是为了——
为了复辟前朝?
为了推翻自己的儿子?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得是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这种事?
远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那些巨兽,还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京城深处走去。
女军官拉了拉我的袖子。
“韩公子,咱们得走了。这儿不安全。”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又动起来。
可那刺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脑子里,全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韩月。
皇帝。
那个被自己亲妈背叛的儿子。
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指挥军队抵抗?
还是——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玄凝冰的院子里,我抱着她,说那些关于前世的话。
我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
我说,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母亲。
我说,她为了我,跳脱衣舞,最后累死了。
玄凝冰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有些母亲,为了别的什么,可以出卖自己的孩子。
可以偷他的东西。
可以跑到敌国去。
可以带着敌人回来毁他的国家。
我的母亲,为了我,跳脱衣舞,累死累活。
韩月的母亲,为了复辟前朝,偷他的图纸,跑东瀛,现在派这些巨兽来毁他的京城。
同样是母亲。
差别怎么这么大?
我靠在车厢壁上,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窗外,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爆炸声,哭喊声,还有那刺耳的口号声。
“灭伪帝韩月,光复大虞!”
一遍又一遍。
像诅咒。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
女军官在外面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知道,今天,京城变了。
从今往后,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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