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 #海后 #纯爱 #合欢
开年头一周,整个部门活脱脱就是个缺了润滑油的齿轮,在阵阵摩擦声里挂挡起步。身为技术部部主管,我那当然是死死被压在机器最底端,成了那个倒霉的轴承。惠蓉老喜欢说我是劳碌命,确实不假晚上八点一刻,除了技术部几个人流年不利,办公楼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咱们头上的那盏白炽灯亮着,还漏出点细碎的“嗡嗡”声。我裹紧外套,端起桌上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苦,酸,馊硬凑出来的提神感。面前两台大显示器,左边屏幕跑着开年的压测流程,白色的代码正瀑布似的往下猛刷,右边屏幕就比较精彩了,进度条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卡在“87%”,半天不挪窝。进度条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女人还邪门。你盯着它,它装死;你刚偏过头点根烟,它立马蹦到百分百,还给你弹个通红的“Error”。实在没辙,我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任凭脑子在这空荡荡的工位上走神。这大半夜的,家里那几个“红粉妖精”,又在折腾些什么?掐指一算,这时间点,那几位祖宗可能刚撂下饭碗?惠蓉这会儿多半盘腿坐在客厅那张大羊毛地毯上,脸上糊着些名字绕口的面膜,手里端个平板盘算节后的流水。今年过节她收成相当好,这几天里里外外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我不觉得惠蓉非常爱财,但世上没有人嫌钱多。可儿呢?估计窝在沙发另一头,正跟她那些破布头和二次元行头死磕。自从这丫头登堂入室成了常住人口,家里的碎布条简直是以细胞分裂的速度在往外溢。至于冯慧兰……这位血条重新拉满的冯警官,最近简直把我这儿当成了她的分局办事处。三天两头借着“体察民情”的名义来蹭吃蹭喝,说白了就是馋惠蓉锅里那口肉。我琢磨着,这会儿她不是在跟可儿抢遥控器,就是在跟惠蓉打嘴仗。脑子里又翻出除夕夜那场离谱的荒诞戏。远藤安娜,那个长着张圣女脸的混血女博士,裹着一身大花棉袄灯笼裤,下乡送温暖的洋村姑似的杵在我家沙发上。她试图用什么算法和概率来解刨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结果呢?几杯酒下肚,加上点少儿不宜的十八禁情节,这台高配计算机直接被我们干得内存溢出,最后翻着白眼变成了一个漏电的废玩具。作为这个家的主轴和兜底,老实说其实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爽感想到这儿,我没忍住,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傻笑一声。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一阵狂震“滴滴滴——”突如其来的视频提示音吓得我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转椅翻个底朝天。我第一反应是运维那边又捅了破篓子,赶紧坐直身子抓过手机。妈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冯慧兰,戴着墨镜叼着烟、拽得二五八万的嚣张头像——还是她自己用豆包做的。打开镜头,居然没在慧兰那套冷冰冰的单身公寓,而是在我家餐厅。扫一眼餐桌,我这个拿外卖对付了一天的人口水都快下来了。桌上满满当当:红烧排骨、蒜蓉扇贝,正中间还架着一大锅咕嘟冒泡的老汤……这哪是日常晚饭,这他妈是过大年。屏幕正中央,坐着冯大警官。她身上挂着件越看越眼熟的浅灰纯棉衬衣。我眯着眼一下就认出来了——当然是我的旧衣服,现在她也越来越跟可儿一样不学好了,铁定是洗完澡懒得翻行头,直接扫荡了我的衣柜。领口大敞着,明晃晃地露白生生的一道深沟。这厮大马金刀地霸占着我的主座,手里捏着根啃得溜光的排骨,活脱脱一个刚劫完道下山的土匪头子。“喂?林锋,你那边怎么乌漆嘛黑的,跑哪个煤矿下井去了?”她一开口就是这熟悉的欠揍腔调。我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没好气地乐了:“Sir,劳烦您调动一下刑侦人员的敏锐度仔细瞅瞅,这是公司。我正苦哈哈地给进度条当监工呢。”画面抖了两下,慧兰估摸着是把手机换了个地儿架着。紧接着镜头拉远,我也算看全了她那边的阵仗。在她两边,惠蓉和可儿也跟着探出半个脑袋。惠蓉披着我最爱的丝质睡袍,正冲着镜头笑吟吟地摆手;可儿裹在毛茸茸的卡通睡衣里,嘴里不知道正嚼着哪块肉,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声“锋哥受累”。“哎哟,林大工程师还在给黑心老板当牛做马呐?”惠蓉轻笑一声,眼神飞转,三分打趣七分心疼,“早知道你耗这么晚,刚才怎么也不让她们把这锅鸡汤造干净。你瞧瞧某人,满嘴冒油,哪有半点来蹭饭的自觉。”说着,她那故作幽怨的表情就不轻不重地甩到了冯慧兰脸上。慧兰眼皮都不抬,把剥好的虾仁往嘴里一丢:“省省吧蓉蓉!什么叫‘造干净了’?老娘这叫合理转化资源!再说了,这屋里谁是外人?我可是正儿八经交了份子钱的VIP食客。”“对对对,冯警官财运亨通,是咱家榜一大哥。”可儿终于把嗓子眼里的肉咽了下去,捂着嘴直乐,还不忘拱火,“不过慧兰姐,你这都干进去三碗大米饭了,真不怕明天穿不上警服啊?”“小孩那桌的懂个屁,老娘这叫战备储能!”慧兰拿眼刀刮了可儿一下,顺手拧了一把她脸上的软肉,“你当警察是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满大街抓孙子不费体力?哪像你,天天盘腿坐在屋里纳鞋底。”她一筷子敲在可儿碗沿上,叮当一响,随后扭头冲镜头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再说了,你们少在这儿跟我哭穷装孙子。谁不知道你们家现在是最大的狗大户?”我被她这副恶人先告状的德行气乐了。“哎哎哎,冯警官,办案讲证据啊。”我敲敲桌面,端起一副剥削阶级的委屈嘴脸,“我家怎么就狗大户了?我在这儿苦哈哈地熬夜赚窝囊费,你们三个在家里大鱼大肉供着,回头还反咬我一口?”我本想再扯两句“一家之主的心酸”,结果话还没出口——“少来这套哈。”慧兰冷哼一声,真拿身上那件旧衬衣胡乱抹了把嘴,“惠蓉那【月影藏花】,过年这几天的流水,顶你小半年的死工资了吧?那帮死富婆为了抢她调的那点儿‘助兴’熏香,就差没顺着网线爬过来了。还有旁边这个光知道填碳水的干饭机器……”她拿筷子指了指可儿,“上个月搞的那套什么‘深渊魅魔’限量款,炒上天了吧?你们这一窝子的黑心资本家,我堂堂人民公仆,过来吃两口白食怎么了?这叫劫富济贫,懂不懂?警民鱼水情!”听着她这套顺嘴胡咧咧的歪理,我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这三个娘们儿,戏是越来越足了。说起“打秋风”和“吃破产”,绝对是冯大警官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保留相声段子。但论起家底,这屋里除了我这个月月等发饷的苦逼打工仔,剩下三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不露相的富婆。惠蓉不用提,网店生意本就红火,最近王丹扶了两手,加上她早年圈子里攒下的人脉,那些带点儿颜色的小玩意儿利润是高得吓人。可儿呢,瞧着是个心智不全的傻白甜,其实在Cos圈定制界已经是被人一口一个“大佬”供着的资深设计师,随便接个私活都是小五位数打底。至于冯慧兰……这女人黑白两道都有路子,钱自然是不缺的,不过她那股宁死不欠人情的轴劲儿,也干不出真白吃白喝的事。年后刚复工那周,她第三次打着“巡逻路过”的幌子跨进我家大门,一屁股扎在餐桌旁等投喂。结果趁着我和可儿在客厅打主机游戏的空当,一把就将惠蓉拽进了厨房。正巧我去开冰箱拿可乐,眼瞅着冯慧兰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从她那破破烂烂的黑色战术包里掏出一大包报纸裹着的板砖玩意儿,“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流理台上。“喏,收着。”慧兰嗓门压得极低。慧兰的角度看不到,惠蓉却能和我双目一对她剥开报纸一角,红彤彤的票子扎得整整齐齐。一掂那厚度,少说得有三五万。“你发什么疯?”我老婆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冯慧兰,以前你偶尔一两千意思一下我就当个风雅,现在这算个啥意思?你要是跟我来这出,以后这门你别进了。”“不是,你这先收着,我可好不容易从银行弄出来的,转账我怕风控了。”慧兰急忙打断她,烦躁地呼啦了一把头发,“我跟你说哈,局里最近倒腾食堂承包,中午还算好,晚上那泔水盒饭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那我天天来吃点菜,不能真吃白食啊!蓉蓉咱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可真没要过饭,更不沾自家人的光,那咱又不像可儿能给你网店打工是吧。这一家人交得伙食费,很正常,多退少补嘛。今天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真翻脸了啊。”她那副颠三倒四死要面子的德行,配上那根还贴着膏药的小指,看得人实在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赶紧朝惠蓉努努嘴,惠蓉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没再废话,转身摸出个印着暴力熊的大海碗,塞慧兰怀里。“成,”惠蓉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既然冯警官交了保护费,以后理菜的粗活就免了,不过碗还是要洗的。”打那之后,冯慧兰算是撒了欢,三天两头往我家扎,点起菜来更是底气十足,活生生一副花了重金包下至尊VIP的土匪做派。思绪扯回眼前,视频里那三个女人已经为了“谁是资本家”这事儿掐成了一团。确切地说,是慧兰在狂喷体制内苦水,可儿咽着米饭毫无原则地当捧哏,而惠蓉就倚在旁边笑着看戏,时不时轻飘飘递过去一句话,就能把慧兰噎得干瞪眼。听着手机里乱哄哄的斗嘴声,看着满屏幕滋滋冒油的烟火气,我忽然觉得这冰窖一样的办公室也算不上多难熬。一个上岸从良的“淫乱女电商”,一个病娇黏人的“小魅魔”,一个带点受虐体质的疯批女警,外加我这么个曾经死气沉沉的码农。四块怎么看怎么搭不上边的破烂拼图,硬生生就咬合在一起......“行了行了,你们三位富婆就别在头号苦逼打工人面前秀优越感了。”我笑着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阶级斗争,“我手头还有堆异常数据没排雷,估计得耗到半夜了,吃完早点歇着。可儿,少给我日夜颠倒地赶工,明天顶着俩黑眼圈又叫唤了。”“知道啦,林锋哥打工辛苦!我保证乖乖闭眼!”可儿冲镜头糊弄地比了个巨大的心,转头又埋进碗里跟饭菜死磕。惠蓉撂下碗筷往屏幕前凑了凑。本就妖冶的脸在镜头前放大,眼角眉梢挂媚意天成。“老公——”妻子的尾音拖得发糯,“知道你今晚要耗着,我刚熬了你爱喝的花胶鸡汤,热了几个手工虾饺。都在保温桶里煨着呢,免得你后半夜又闹胃疼。”“谢了老婆,真不用折腾,我半夜饿了随便叫个外卖对付两口就行。”我心里一热,但本能地推脱了起来。大半夜的,家里到公司开车还得小半个钟头,我哪舍得让她往外跑。“外卖那些地沟油也是人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胃不能折腾了”惠蓉眉头一皱,眼神立马冷了下来。这女人一旦开启护崽模式,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就是,林锋,你那破胃本来就烂,再拿地沟油灌两次,可以直接申请提前报废了。”一旁的慧兰也跟着搭腔。她随手扯过桌上的纸巾抹了把嘴,站起身,顺势把那件旧衬衣的下摆一撩,大喇喇地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腹。“行了蓉蓉,你把那保温桶装好。”慧兰摆摆手,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我等会儿正好要去趟市局查点卷宗。顺道拐去工业园,把这续命的玩意儿给他扔过去。免得他真猝死在工位上,我还得大半夜去给他拉警戒线。”这瞎话编得是连草稿都不打,满嘴都是嫌弃,活像给我送口热汤委屈了她多大面子似的。隔着屏幕,我硬是把嘴角的笑意给憋了回去。去市局查卷宗?这大半夜的茶余饭饱,这会儿去核对哪门子卷宗?去给市局看大门还差不多。死鸭子嘴都没她硬。自打上次在那堆宜家的破木板和泡沫屑里把她狠狠折腾了一通之后,我和冯慧兰也算心照不宣了。不过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她下辈子都不可能像可儿那样顺理成章地撒娇求抱抱。冯大警官就是这副狗脾气。对着拿刀的悍匪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到了自己那点破帐上,啧啧。惠蓉和可儿哪能看不穿这漏风的谎话。惠蓉忍着笑,嘴角一个看破不说破的弧度,顺水推舟地点点头:“那就受累让慧兰跑一趟了。外头飘着毛毛雨,路滑慢点开。保温桶我撂玄关柜子上了啊。”可儿也在旁边捂着嘴直乐,肩膀直哆嗦,直到挨了慧兰一记眼刀,这才赶紧缩着脖子去数碗底的米粒儿。瞅着慧兰那红透了的耳根子和强行绷着的冷脸,我那点男人的虚荣心算是得到了极大满足。“成啊,那就劳烦冯警官大驾了。”我识趣地顺着她的台阶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哄人的调调,“大半夜的还劳驾人民公仆,简直折煞我也。路上慢点,到了地库言语一声,我下去接驾。”“接个屁,老娘又不是不认识路。老实敲你的破代码去!”慧兰呛了一声,但眉眼间的烦躁已经飞没影了,顺毛驴被捋舒坦了就是这副德行。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冲镜头胡乱挥了两下,“挂了,饿不死你。”屏幕一黑。我长舒了一口气,转动脖子重新盯上右边那块屏幕。真他妈见鬼,那个卡了半个钟头的进度条,这会儿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93%”。没两分钟,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惠蓉发的:
【汤很烫,当心嘴。另外,某人为了护着这点热乎,刚才那架势跟赶去火灾现场似的。好好享受这顿御膳吧,林大少爷。】我摸摸下巴,那股——各种意义上的——饿劲儿总算被勾出来了。这开年第一周的苦日子,还算有点盼头。十点夜熬深了,写字楼外头早没了晚高峰的喧嚣,只剩环线高架上偶尔漏出几声沉闷的引擎声。技术部这层人也走了大半,此刻就剩下几十台机箱风扇在苦哈哈地转着。“行了,都别拿命熬了。”我走到办公区中间拍拍巴掌,冲那几个还在跟屏幕死磕的苦力喊了一嗓子,“今天的灰度节点全跑完了,剩下的扫尾活儿我一个人盯着就行。小王,把你脑门上仅剩的那两根毛留到明天再掉;老刘,你媳妇昨天发朋友圈骂你这礼拜全勤不归家了,都捅到我这儿来了。都收拾收拾,麻溜滚蛋。”小王从两块竖屏后头探出个鸡窝头,虚弱地扶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林总,真不用我们陪着耗?这可是大版本最后一轮压测,万一后半夜炸了……”“炸了算我的。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这海拔就省省吧。”我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再说,你们杵在这儿,除了浪费公司电费和速溶咖啡还能干嘛?真要是底层架构报了错,现在你这飘忽的小眼神还能抢救?赶紧滚。”老刘嘿嘿咧着嘴,手脚麻利地拔U盘关机,边收拾包边顺嘴跑火车:“林总这是嫌我们瓦数大,急着赶人啊,是不是一会儿嫂子就要来红袖添香送夜宵啦?”“滚你的,就你长了嘴。明早十点,测试报告初稿,少个逗号扣你这月全勤。”我笑着骂了一句。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林总受累”、“林总明天见”里,这帮兔崽子勾肩搭背地奔了电梯间。“叮”的一声电梯门合拢,整层楼彻底死寂下来。我转过身,走回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重新砸进那张人体工学椅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熬工时,永远是敲代码的人命里躲不掉的劫数。真他妈想抽根烟。戒烟有段日子了。从跟惠蓉把话挑明,到可儿这丫头住进来,那股尼古丁的瘾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给顶没了。可今晚邪了门,刚挂断她们的视频,那头热热闹闹的气氛一断,再一瞅眼前这冷冰冰的机箱,这嗓子眼里居然挠得慌。拽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扒拉出一个被挤瘪的烟盒。这尼玛,不知道是哪年那月弄过来的天子,都磨秃皮了。拿两根手指头夹着,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干涩发苦的烟草味直冲脑门。还真别说,在这号称严禁烟火的写字楼里趁着半夜三更黑灯瞎火偷偷点上一根,那种背着人干坏事的刺激劲儿,确实挺上头。看来我骨子里还是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心思。手顺着抽屉缝往里掏,打算把那个不知道塞进哪个犄角旮旯的打火机抠出来——“滴——”冷不丁的一声电子短音,直接把我的动作钉死了。天花板角落那个倒扣的烟雾报警器,正中间那颗红灯不紧不慢,跟个死鱼眼似的居高临下地瞅着我。盯着它看了五秒,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电影:打火机一响,烟一冒,报警器杀猪似的叫唤,紧接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开闸放水,直接把我这两台死贵的显示器、没保存的数据,连带着我在公司好不容易苟住的饭碗,全浇成一锅烂。“操。”我低声骂了句娘,把那根干瘪的烟塞回壳里,“啪”地一声连盒带烟掼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拉倒吧,林锋。大好青年拖家带口的,犯不着为了这点尼古丁作死。家里那几个姑奶奶还指望着你这根顶梁柱撑场子,真要是因为抽根破烟把公司给淹了,明早慧兰能直接拿手铐把我銬在暖气片上。搓了把干巴的脸,强行把眼珠子挪回屏幕。97%,有进展还没等我喘口气,桌上的内线座机居然响了。这个电话据我所知只有一个部门打过,保卫处这点儿保安找我干嘛?难不成刚才扔烟盒的动作太大,监控室以为我要搞破坏?不至于吧,老子火都没点。拎起听筒,压着嗓子开口:“喂,哪位?”“林……林总好!”听声是值大夜的保安老马。这老哥平时挺和气,见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晚这嗓子怎么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老马啊,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有事?”“那什么……林总,打扰您了,就是……一楼大堂这儿,来了位……警察同志。”老马舌头直打结,隔着话筒我都能听见他咕咚咽口水的动静,“她说……说是找您的。这大半夜的,公家上门,我没敢直接放行,寻思着先跟您透个底……您看……”警察?找我?我愣了一秒,脑子里走马观花过了一圈,是赵德汉那烂摊子又死灰复燃了?远藤安娜那个女疯子干出什么反人类的破事惊动了警方?还是.....想不出来,难道我现在违章停车还有条子上门了?这念头还没转完就被我全掐了。刚才视频里那个满嘴跑火车硬说要“顺路”去市局的脸,直接在脑子里弹了出来。这除了冯慧兰这头不按套路出牌的母老虎,还能有谁?就是心里泛嘀咕。以她那土匪做派,既然是来投喂的,直接个保安报个备就完事了。老马怎么吓成了这副鹌鹑样,还专程打电话来请示?“警察?”我憋着坏,揣着明白装糊涂,“男的女的?长什么样?亮证件没?”“女的!女警官!长得……长得贼带劲,不对,我是说看着贼威武!”老马舌头都快捋不直了,“证倒是没亮,但是……她身上套着全套的警服啊!连那什么执法记录仪都挂着!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往闸机口那么一杵,那气派……哎哟林总,是不是之前那事儿没完呐!?用不用我帮您报警……呸,她就是警察。用不用我通知法务?”全套警服?执法仪?脸黑得像包公?我差点一头栽键盘上乐出声来。这娘们儿抽的哪门子风?我说怎么耽搁这么久,感情这一脚油门的事儿,她还去玩个美少女战士换装呢?“行了老马,这警官我熟,是……我一熟人。估摸着是有点私账要算。放她上来,直接到我这层。”我死掐着大腿,强忍着笑安抚脑补了一整出扫黑除恶大片的保安老马。“熟人?哦哦,成成成,熟人好办事……”老马如蒙大赦,长出了一口气,“那林总您忙着,我这就开闸。”撂下电话,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眼珠子定死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嘴角的笑彻底压不住了,直接咧到了后脑勺。十分钟前我还搁这儿感慨深夜打工人的凄凉;十分钟后,立马就有一场全副武装的制服大戏送货上门。没等两分钟,走廊外头就砸过来一阵沉得出奇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咔哒……”步子在我门外收住。“砰”的一声闷响,门板死磕在墙壁限位器上。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工位里抬眼一扫,一幅吸人眼球的画面硬生生撞进视线。冯慧兰杵在门口。老马真没瞎说,她是真把压箱底的行头全掏出来了。一身板板正正的刑侦队深蓝色常服,就是那种开表彰大会或者抓大案要犯时才往身上套的刻板印象装备,压迫感直接拉满。外套剪裁其实挺括,偏偏冯大警官胸前本钱实在丰厚,硬是把制服布料撑得死紧,胸口那一排金属纽扣绷得岌岌可危。肩膀上两道银色警衔反着冷光,明晃晃地亮着身份。领口系着深蓝色制式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外头一条粗犷的黑色战术外腰带,零零碎碎挂了一圈:对讲机套、手铐包还他妈有一个空着的黑皮枪套,是真下血本啊最要命的是,左边肩膀上还真夹着个黑黢黢的执法记录仪。大檐警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刚好挡住半张脸。可偏偏那双带着野性和戾气的眼睛从暗处透出来,刀子一样钉死在我身上。有点理解为什么老马一股来者不善又贼带劲的口气了。一身国家暴力机器的冷硬行头,偏偏裹着一具前凸后翘的躯体。“咕咚。”我极其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慧兰早把我的怂样尽收眼底,把门一带,随手把拎在手里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玩意儿往往桌角一磕。老马可能因为是什么重货,但我不用拆都知道,当然里面是我的夜宵“怎么?看傻了?”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嗓音里嘲讽,“不认识警察了,还是自己手脚不干净,瞅见这身皮就打哆嗦?”我提了口气,把黏在她胸口的视线硬生生拔出来,端起一副老油条的架势撑场面:“冯警官,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不过你这大半夜的,绕了半个城,全副武装杀到我工位上……”我拿眼上下刮了她一圈,坏笑着贫嘴:“怎么着?市局最近搞了什么‘制服诱惑送温暖’的深夜扫盲行动?还是你在家里憋得慌,非得跑我这玩一出‘女警夜审嫌疑犯’的刺激局?”我说着,伸手指了指她肩膀上的执法仪:“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可不兴开。万一不小心录进去点不该看的东西,明早你们内网估计就能传遍了。”“放你妈的屁!”慧兰张嘴就是一句国粹。本来还绷得像模像样的阎王脸生生被我这不要脸的腔调给气乐了,当场破功。她暴躁地一把扯下警帽扔在我键盘旁边,盘紧的长发跟着散了两绺下来,另一只手拽住领带结往下狠扯,把勒人的领口扯开大半,露着底下一片晃眼的白。“情趣你大爷!林锋,你这脑瓜子里除了下半身那点黄色废料,还能装点人话吗?”她双手猛地往桌沿上一撑,身子前倾,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直接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你当老娘闲得慌?大半夜跑回局里翻出这身八百年穿不了一回的行头,就为了大老远跑来伺候你玩过家家?”“难道不是?”我脸上虽然还挂着那副欠收拾的笑,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她说的没错,慧兰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大半夜绕个大圈玩变装,绝不是单纯来消遣我的。说着我忍不住朝那执法记录仪上瞥了一眼慧兰冷嗤了一声,手指在那块黑黢黢一弹。“没开,别疑神疑鬼。”“林锋,你们那个地中海董事长,最近是不是天天变着法儿地找你晦气?”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赵德汉那档子烂事爆出来后,我虽然洗脱了嫌疑——甚至算得上扳倒他的功臣——可高层那帮老狐狸根本不认这笔账。赵德汉一进去,公司砸了重金的“智慧城市”项目跟着泡了汤,数不清的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在董事长的强盗逻辑里,他才不管赵德汉贪没贪,是不是要整死我,他只认一个理儿:是我瞎折腾把事情捅破了天,才搅黄了公司的摇钱树。所以风波一平,我当然也没捞着什么升职加薪的英雄待遇。相反,我在公司的处境变得挺不是滋味。技术总监的位子是没动,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我成了高层眼里的刺头和扫把星。他们明面上抓不住我的错处,背地里却卯足了劲儿挖坑,就差拿着放大镜找借口,好顺理成章地把我扫地出门。这几天,HR那头已经找借口请我喝了两次茶,话里话外都在探我的底,指望着我能识相点自己滚蛋。公司里这些破烂事儿,我本来没打算往家里倒,省得惠蓉跟着上火。没成想,冯大警官居然摸得门清。“你听谁说的?”我收起那副老油条的架势,坐直了身子。“废话,老娘吃哪碗饭的?你当老娘这几天往你家扎根,就光图惠蓉锅里那口肉?”慧兰冷哼一声,“老实告诉你,你们那个油腻的HR总监,前天还在饭局上四处钻营,跟人打听捅你刀子,好拔了你这根高薪的眼中钉。那孙子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说的:‘林锋这小子邪性得很,不把他弄走,老板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我眯起眼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协军,卸磨杀驴的手艺还真是一代传一代。慧兰盯着我的脸,大概是很享受看我吃瘪的德行。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硬挺的外套,又拿手指点了点肩膀上的银色警衔,语气倒是正经了起来。“所以老娘今天干嘛非得回局里套上这身皮?干嘛非得挂着这个破执法仪?干嘛非要在你们大堂跟个二傻子似的杵了足足三分钟,还非得抓着你们那个没种的保安问你林总在几层办公?”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压,双手死死撑住桌面,眼珠子动也不动地逼视着我:“明早保准就有人跟你们老板去汇报,老娘就是要让那帮孙子长长眼!刑侦支队的人,半夜三更全副武装单点你林锋的名要‘密谈’!你们那个地中海老板和HR保准两三天睡不安稳。”我卡在嗓子眼的话,硬生生被这番蛮横的言论堵了回去。“他们不是怕你邪门吗?不是摸不透你手里有几张牌吗?行啊,就干脆给他们架口锅!那帮孙子这会儿指不定在怎么脑补:你林锋到底抱了局里哪条大腿?你手里是不是还捏着什么黑账本,打算当污点证人?警方大半夜摸上门,是不是对公司还有点什么想法?”“这帮玩心眼的,最怕的就是水太深摸不到底。只要他们拿不准你背后到底站着哪尊佛,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我仰头定定地看着这只发飙的母老虎。我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麻木的打工人之心,正砰砰地撞着肋骨。就,好像被一股蛮不讲理的热血和关爱狠撞了一下,撞得人眼眶有点点发酸。虽然她一天叨叨个没完,但警服对慧兰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家的人都是知道的可现在,她把这身皮又披回了身上,费尽心思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挂羊头卖狗肉的戏码,折腾这么一大圈,就为了给我——给她闺蜜的老公,她实质上的男人——撑场子。仗着那股不管不顾的野性,她硬是在我这工位四周画了个圈,谁敢伸爪子她就敢剁谁。我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紧平时我就嘴不太灵,今晚在这个为了我批战袍的女战士跟前,我是真的卡壳了。没错,就像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初哥,冷不丁被一盆滚烫的真心泼了一脸之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局促。我干吧吧地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憋出俩字。“谢谢”没想到,效果还挺好冯警官可能以为能看到我感激涕零的怂样。结果绷着脸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她表情一僵。紧接着,我眼瞅她那张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蹭地一下烧出了一层红皮。红晕顺着耳根子一路烧到衬衣领口,连带刚才刀子似的眼神都跟着虚了焦。“谢……谢你大爷!”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直了腰杆,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硬邦邦地把脑袋扭到一边,打死不跟我对视。“少他妈搁这儿自作多情!老娘……老娘就...就是看那你们那谢顶老板不顺眼,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罢了!少往自己个儿脸上贴金!”她嘴里一边骂,一边恼羞成怒地抄起桌角那个保温桶,发狠地砸在我键盘跟前。“砰!”“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吃完赶紧卷铺盖滚回去!惠蓉和可儿还在家熬着呢。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老娘怕传出去坏了我的清白!”瞧着她这副嘴硬的死相,我心口那块诸多心事的淤堵算是彻底化成了温水。没忍住,直接趴在桌上闷声乐了起来,肩膀抖得停不住。“笑个屁!再笑把你牙敲下来!”慧兰气急败坏地瞪着我。“行行行,我闭嘴。”我咬着嘴唇举起双手投降,“冯警官深夜微服私访还管饭,小人五体投地。”顺手拧开了保温桶的塑料盖。浓郁的肉香,还有鸡汤的鲜味。顶上一层是酱色油亮的排骨;中间码着几筷子解腻的青菜;最底下深槽里煨着奶白粘稠的老鸡汤。惠蓉拿捏胃口的手艺自然从来没翻过车。再加上冯大警官这趟全副武装的“跨区押运”,这顿普通的夜宵硬是吃出了点江湖义气的豪迈。我叼了一块排骨,一抿就化,浓油赤酱在舌头底下一滚,干瘪了一晚上的胃袋总算有了点着落。“对胃口吧?”冯慧兰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端在胸口,警裤底下那条笔直的右腿往前一搭,靴子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地板。“惠蓉灶上的功夫,你见她失手过?”我腮帮子嚼着肉,含混地顶了一句,顺手又往嘴里刨了一大口白饭。“嘁,废话。你也不瞅瞅那是谁的闺蜜。”慧兰嘴一撇,没接我的茬儿。她开始围着我这三亩三分地瞎转悠。一会儿伸手揪两把发黄的绿萝叶子,一会儿摸起只签字笔在指头缝里瞎转——别说,还挺帅,一看就是老转笔郎。空气慢慢安静下来刚才还在我工位前溜达的冯大警官,这会儿没动静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对面那把给下属汇报工作用的客椅拽了过去,大半个人窝在椅子里。那顶被她随手撂在桌上的警帽正被她攥在手里。她垂着眼皮,两根手指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死抠着帽檐上那枚银色的国徽。不对劲。“咳……”慧兰清了清嗓子,笔在指尖停了。“那什么……这几天,单位里……真没人当面给你上眼药吧?”她连名带姓地喊了我一声“林锋?”真不对劲这副吞吞吐吐的德行,要是搁在可儿身上那是日常操作,搁在惠蓉身上叫欲迎还拒,可贴在向来横冲直撞的冯慧兰身上,比她这身警服配卡通饭盒还见鬼。我没催,就这么靠在椅子里等她。隔了得有半分钟,她似乎是觉得这次确实没有逃跑的机会了,盯着百叶窗缝里的黑夜,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其实……前阵子,就赵德汉那老王八蛋整你那会儿……”日光灯底下,我清楚地看见她耳廓上一层薄薄的红。可以的话,其实我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赵德汉那笔烂账虽然翻篇了,但这绝对是咱这小家经历过的最操蛋的一道坎,要不是安娜和三个女人打了个配合,我半条腿都踩在号子边缘了。“那会儿怎么了?”我压低了声音,耐着性子问。慧兰扭过头,眼神像做贼似的从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去,又赶紧挪开。她伸手胡乱呼啦了一把额头的碎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那会儿……你出事的时候,其实我……我也...我也跟着挺上火的。”话刚落地她大概就嫌跌了她冯大警官的面子,立马梗起脖子开始找补。“你别顺杆爬啊!我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心思!我就是看不过眼!你这人平时瞧着人模狗样的,到了那老油条跟前蠢得跟头猪一样!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上赶着往坑里跳!”她越说越快,拼命想端起平时那副骂街的架势可打飘的嗓音和乱窜的眼神,早把她那点做贼心虚的底牌漏得干干净净。她咽了口唾沫,嗓门不自觉地矮了下去一股委屈“我其实...很想见你的...”我喉咙哽了一下。“那几天,真的是找不出点空闲的机会”慧兰终于不看窗外了,低头死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赵德汉那老狐狸做事太绝。证据链严丝合缝,那个小雅又是块滚刀肉。我能动的人,是真的都拉了一遍。”冯慧兰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摇头:“远藤安娜那个局,其实我本来是反对的,我怕一步没走稳,落了口实,你这辈子就真得在里头踩缝纫机了。”她抬起头,那双看谁都不服气的眼睛里,这会儿竟汪着一层水汽。“我学不来惠蓉那些软话,也装不出可儿那副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的傻白甜样。”慧兰吸了吸鼻子,粗鲁地拿手背抹了把眼角,语气里透着股挫败的闷气。“老娘脾气臭,那些我真不会。你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我打个电话都不知道第一句该放什么屁。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损你蠢,怕几句话砸过去,你心里更不好受。”她瞅着我,眼神里带着眼巴巴的怯意。“林锋,其实……其实那会儿我真怕得要命。”“怕你真折在里头,怕你被那帮孙子毁了。我还怕……算了,不说了”她深深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五脏六腑里的憋屈全挤了出来。“总之,你……你别以为就惠蓉一个人向着你。我就是……我他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哎!”这话说了一半,慧兰摆摆手,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重重地落回椅背上。她死咬着嘴唇,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打死不肯再朝我这看半眼。真的,嘴硬到极点我坐在转椅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要说我不知道慧兰的情意,我没那么蠢,只是平时她那个拧巴态度,让我确实不自觉的忽略了...其实她也有很多细碎的少女情愫她做不来红袖添香的细活。她的挂念就是熬出来的黑眼圈,是低声下气去求哥们的难堪,是大半夜全副武装跑来给我撑腰的做派更是这会儿干巴巴硬邦邦的“别以为就惠蓉向着你”。但就是这么几句连粗口都带着的硬话,比温香软语更动人。我起身绕过宽敞的办公桌。人一靠近,慧兰肩膀明显绷紧了。她还勾着头,两只手死命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别扭得要命。我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这双手一点都不软。常年训练擒拿,掌心和骨节上全是老茧。可现在,这双能把人捏骨折的手正冰凉地发抖。我弯下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抬。这次我不能让她再“逃跑”。“傻得没边。”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真当我是个只顾自己喘气的白眼狼?”慧兰嘴唇撇了撇,想顶嘴,最后只哼出一点点发堵的鼻音。“你在外面替我把腿跑断,到处装孙子查线索,安娜的计划也是你硬着头皮去落地了……我能不知道啊?”“惠蓉是负责穿针引线,可没你冯警官在外头给我蹚雷,我这会儿早进去吃牢饭了。谁说你是局外人的?你就是这屋的横梁。”慧兰的睫毛剧烈地抖着,眼底汪着的水汽眼看就要憋不住了。“嫌自己嘴笨?”我轻轻地笑了笑,“可我怎么觉得,你那句‘别以为就惠蓉一个人向着你’,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带劲呢?”“谁……谁他妈跟你甜言蜜语了!”慧兰终于炸毛了可这嗓子像是在撒娇,半点杀伤力都没剩。她死命往回抽手,我死死攥着不放。“别去学惠蓉,也别装可儿。”我低下头我们的呼吸几乎打在一起。“你就是你。是那个替我出头的冯慧兰;是半夜来给我撑腰的冯慧兰;是明明牵肠挂肚,非得梗着脖子喷傻话的冯慧兰。”我深深看着她。“谢了,慧兰。”“谢你替我扛的事,更谢你……这么拿我当回事。”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冯大警官眼眶里死死憋着的那滴泪,终究是没挂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在深蓝色的制服上滴成了一个圆点。她猛地抽了一下鼻子,随后不管不顾地伸出两条胳膊死死勒住了我的腰。脸蛋狠狠埋在我的胸膛上,滚烫的脸颊隔着薄衬衣那股温热,缓缓地浸到了皮里、肉里、骨头里。“你就是个王八蛋,林锋……混蛋玩意儿……”“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沾你的破事了。你被人卖到柬埔寨老娘也……也不管了!”嘴里还在逞强。我没跟她打嘴仗,反手一捞,把这个浑身长刺的女人死死按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笔挺的脊背往下捋,一点点抚平了那具因为硬撑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不知道抱了多久......慧兰的呼吸稳当了下来。她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那副哭鼻子的熊样有多丢人,触电似的撒开手,往后猛退了半尺。那双俊俏的脸上,眼圈红得像兔子,可神气倒是找回来了八成。拿手背粗鲁地抹干脸颊,咱家的女警官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瞅什么瞅!刚才是……是空调风太大!迷了眼懂不懂!懂不懂!”“懂懂懂,明天我就找后勤的麻烦,连个防风沙措施都做不好。”我憋着笑顺坡下驴。慧兰翻了个大白眼,可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瞬。她拿那口保温桶撒气似的,“啪”地一下把盖子拧死,动作大得恨不得把那玩意儿整个扭断。拧完盖子,她又恢复了那副抱胸靠桌的扑克脸,只是耳根子还透着红。这女人呐。背地里能为了我扛枪端炮,到了跟前,倒非得死抠着那副假壳子不放。“别给我打岔,”她强行把话题拽了回来,“刚才问你话呢,这几天单位里真没人当面给你上眼药?老娘是怕你在外头受了窝囊气,回去把邪火撒在惠蓉身上,搞得大家都没饭吃!你快别给自己加戏了!”我抽张纸抹干净嘴,重新坐回椅子上,正眼对上她的视线。“差不多得了啊,慧兰,我是那人嘛?你也是忒小看我,我现在呀,舒坦着的。”“舒坦?”她眉毛又拧了起来。“赵德汉那把火是烧黄了‘智慧城市’,可那又怎么着?肉烂在锅里,亏的是股东的钱,碎不了我半个碗。他们心里再滴血,明面上也得供着我这个技术总监,现在没了我,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两手一摊:“未来三年我是甭指望往上爬了,年底奖金估计也得被他们变着法儿地砍一刀。可这事儿落在我头上,还算是塞翁失马。”慧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弱智:“塞翁失马?你是不是抽二手烟把脑子抽坏了?断了财路还喜?丧事喜办啊?”“这叫带薪修行。”我笑着晃晃手指,“以前老子被死绑在战车上,为了赶进度狗都不如。现在摊子砸了,我不用天天熬这大夜——哦,今儿是开年点背,不算!总之!我手里捏着底层架构的命脉,他们也不敢随便掀桌子赶人。往后啊,到点打卡下班,月薪一分不少拿,这叫合理薅资本家羊毛。”我看着慧兰的眼睛,嗓音放柔缓了些:“省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正好在家里陪陪惠蓉,逗逗可儿……”我故意停了停,拖长了尾音,“当然,也有大把精力,伺候某位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的女刑警。”听完我这番盘算,慧兰那一直端着的肩膀,这回是真真正正地落了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了重甲似的彻底松泛下来。可嘴上还是那副死不认输的德行!“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她啐了我一口,白眼翻出了花,“三十大几的人了就在这儿混吃等死。就你这觉悟,以后拿什么养活家里几个无底洞?”“天塌下来不还有冯大警官顶着吗?”我不要脸地凑上去反唇相讥,“你刚不还嚷嚷自己是交了保护费的VIP?实在揭不开锅了,老子就干脆辞职回家套围裙,躺平了等你们几位富婆包养。”“滚蛋!你配钥匙吗你!”慧兰抄起桌上一个空文件夹,劈头盖脸地朝我砸过来。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浑身带刺却又实心实意替我兜底的模样,我忽然觉得,今晚这夜熬得简直物超所值。就在这时,右边屏幕那个装死了大半夜的进度条,默不作声地顶到了100%。刚才那股子直戳心窝的黏糊劲儿,搞得我们这辆号粗人都有些下不来台。我咳嗽了两声,强行把话头从这腻歪的氛围里拽出来。“咳……那什么,”我一边帮她把饭盒一层层扣好塞进帆布袋,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搭话,“说起来,初二那天你不是嚷嚷着要带安娜去水库甩两杆吗?后来呢?那疯子真跟你去了?”听见这茬,慧兰明显松了口气,她拽过椅子一屁股坐下,赶紧借坡下驴。“去了啊,怎么没去。”慧兰哼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地往桌子上就是那么一蹬,“早上七点半,老娘还裹着被子做大梦呢,她就开着辆租来的破捷达,踩着点堵在我楼下。硬生生用夺命连环call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她有中国驾照?后来呢?她裹着那身红配绿的村姑大花袄去钓鱼了?”我没忍住乐了。“那倒没。估计是除夕夜被你折腾得脑子通了路,知道换行头了。”慧兰撇撇嘴,但挑起的眉尾透着几分认同,“标准户外冲锋衣,折叠杆外加一堆怪头怪脑的饵。要不是她那张混血脸太招摇,我还以为碰上哪个老炮了。”“这小洋马是挺逗。你没瞧见,她端坐在马扎上盯水面那眼神,哪是钓鱼,活脱脱是在搞什么精密物理实验。叽里咕噜扯什么综合水域温度分布和风向阻力,我当时白眼差点翻后脑勺去。”“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我跟着点头,“结果呢?钓着没?”“这也是真见鬼的地方。”慧兰拿指节叩了叩桌面“结果还真他妈上了鱼。不光上鱼,手底下还利索得很,溜鱼、抄网、摘钩,一气呵成,根本不像个没干过粗活的大小姐。”“没看出来,这变态还有这绝活。”我倒是挺意外。“我也纳闷啊。”慧兰耸耸肩,“我就问她,这手艺哪儿学的?总不至于是在实验室里拿计算机算出来的吧?”“她怎么回的?”“说是小时候跟着她亲爹学的。”“她那个日本爹?”我随口追问。虽说都知道安娜是日俄混血,但除了知道她兜里有那么点银子,她家里的底细我还真不清楚。“估计是。她爹我已经查过了,远藤健司,‘远藤重工’社长,中型家电企业,不大不小吧。这都是明面上的工商信息,一拉网上就能查出来。这老家伙在日本商界也不是什么大角色,就是早年靠入赘前任社长家上位的,后来又把老婆一家扫地出门了,手段黑得很。”慧兰拧起眉头,眼底闪过刑警特有的敏锐:“不过,就冲那天在水库边的做派,我敢打包票,她跟她爹的关系绝对烂到了底,她都不喊爸的!我眼瞅着她每次嘴里崩出‘父亲’时那种恶心和厌烦根本演都懒得演。就好像,哦,就好像在提什么发烂的脏东西。”我没接茬。安娜那副古怪的德行,要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是不信的,小时候指不定泡什么毒水里长大的。“她不想倒苦水,我也懒得去撬她嘴。”慧兰叹了口气,“谁还没点烂在肚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再说老娘是去钓鱼找乐子的,又不是去客串心理医生的。只要她别在咱们家作妖,管她爹是日本社长还是天王老子。”话赶话说到这儿,慧兰的腔调突然拐了个弯。她身子往前一倾,狭长的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地拿眼珠子勾着我拖长了嗓音,酸水直往外冒:“怎么着,林大总监?这一通刨根问底的劲头,是对人家远藤大小姐动了贼心了?”她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着桌面,“哒哒”地响。“人家漂洋过海来做客,结果被你按在沙发上收拾得哭爹喊娘,连奶水都给逼出来了。怎么着,当时爽完了提裤子不认人,这过了没几天,又开始惦记上了?是不是回味了一下,觉得那小魔女的滋味,比我们三都带劲?”切我太清楚她脾气了。刚才说了两句真心话,这会儿臊得慌,非得满嘴跑火车把那点煽情给带过去。“滚你的!”我笑着骂了一句,抓起支签字笔随手砸过去。力道不重,被她偏头轻巧躲过。“少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我就是琢磨着,这疯子脑子虽然有坑,但也算跟咱们沾了点说不清的孽缘。从赵德汉那事儿出损招,再到除夕夜那一通胡闹,好歹也算……‘负距离’深入交流过了。”我两手一摊,“这年也过完了,人家博一也该开学了,这会儿早该回实验室捣鼓她那些数据模型了吧。我纯粹是顺嘴一问,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更别提是个智商妖孽的神经病。”“哎哟喂,听听,听听,‘负距离交流’,‘顺嘴一问’。林锋,就你这张破嘴,去大街上骗无知少女绝对一拐一个准。”慧兰撇着嘴挤兑我,转头换上了一副不安分的戏谑。“谁知道你这满肚子男盗女娼到底怎么盘算的。”她边说边站起身,双手往前一压,撑在我的办公桌沿上。就这一个下压的动作,深蓝色的制式衬衫瞬间绷紧。胸口那两颗金属纽扣死死咬着布料缝隙,眼瞅着要崩飞。从我这窝在椅子里的视角,就算什么都露不出来,光是那饱满的弧度,配合着制服天生的禁欲感,就比什么袒胸露乳都惹火。“人家那可是妥妥的顶配。脸蛋过硬,盘靓条顺,晶莹剔透,偏偏还端着一副看破红尘的冰山架势。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被你收拾得求饶的落差感,全天下哪个带把的男人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不眼馋?”慧兰边说着,边不紧不慢地朝我逼过来。“再说了,”她在我的办公椅旁停住,单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掌心里发烫的温度直透过来,“咱们林大总监又不是啥吃斋念佛的柳下惠。你憋着那点下流心思,我可门儿清。”我窝在椅子里,被她这说变就变的架势逼得往后缩脖子。“冯慧兰,你发什么疯?”“这可是公司。”我压着嗓子吞了口唾沫,“外头有监控……”“监控?”听见这俩字,慧兰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林锋,你这话来忽悠我?”她笑得前仰后合,胸口的制服跟着一阵乱颤。等笑够了,她猛地一低头,那张侵略性的脸直接怼到了我鼻尖底下。“这屋里到底长没长监控,老娘能没数?”她压低声音,满是嘲讽的腔调里透着亢奋,“林锋,这套借口跟我玩?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要是你地儿真挂着摄像头,当初赵德汉和苏小雅那个小婊子能那么舒坦地给你做局?能靠那种泼咖啡傻逼戏,把你按在砧板上宰?”我猛地卡了壳。操!她他妈居然比我还记得清楚当初搞“智慧城市”,为了防着对家偷鸡摸狗,是赵德汉拉着我找董事长批的条子,硬生生把技术部的所有探头全给下了。正因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监控死角,苏小雅才敢在我的地盘上肆无忌惮地下套,害我连个自证清白的录像都掏不出来。这个我亲手焊死的“信息黑洞”,当初差点成了埋我的坑。可到了今晚,这没眼没嘴的黑洞,倒成了冯大警官眼里可以胡作非为的法外之地。“记起来了?”慧兰瞅着我那副便秘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彻底放开了,“平时装得跟个人精似的,怎么一到这时候就成了缺心眼的棒槌?”她不装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顺势往下摸,隔着衬衫料子,指尖刻意地顺着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往下刮。那种不轻不重、隔山打牛的撩拨,比直接上手扒衣服还磨人。“你……别乱发疯啊。”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先劈了叉。就算知道这屋里没监控,但大半夜空荡荡的写字楼、外加随时可能上来巡视的保安,这种顶风作案的刺激感,还是烧得人头皮炸。“乱来?老娘这是按规矩执法。”慧兰冷笑一声,膝盖猛地往前一顶,直接卡进我分岔的双腿中间。她压低身子,温热的嘴唇擦着我的耳廓游走,激起后脖颈一圈鸡皮疙瘩。“林锋……”她贴着我的耳根子吹气“你刚才放的屁一点都没错。我大半夜憋着劲儿换上这身行头跑过来,除了给你镇场子……我就是惦记着压着你的办公桌,踏踏实实办你一回。”她张嘴叼住我的耳垂,含混不清地咬着耳朵:“你都不知道,一想到你平时就是在这把椅子上人模狗样地跟底下人谈技术......而现在我要挂着这身公家的皮,在你这道貌岸然的办公桌上,把你敲骨吸髓……我光是在楼下脑补了一下,裤子就穿不得了。”“赶紧的,别给老娘磨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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