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之月】(序)消失的继承人

送交者: 卓天212 [★★绿就是正义★★] 于 2026-05-21 12:46 已读30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星野之月】(序)消失的继承人
2026年5月22日首发于禁忌书屋

头疼得像有一万根针在扎。

我撑起上半身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晃,不是那种喝醉了的晃,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的沉重感。重力。我在心里模糊地捕捉到这个概念,但紧接着就被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打断了。被子从我身上滑落,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味,像是某种合成纤维被反复清洗过几百次之后残存的味道,混着消毒剂和一丝淡淡的金属锈味。

我跌跌撞撞地从床铺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墙壁站稳。房间很小,四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板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床、一个嵌入式储物柜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操作面板的装置。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发慌,但同时又隐隐约约地让我觉得熟悉,好像我在这个地方已经睡了很多天,只是从来不曾真正睁开眼看过它。

我是谁?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一块被格式化之后又仓促写入了一堆碎片数据的存储器。穆利恩。这个名字忽然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对,我叫穆利恩,今年十八岁。但更多的信息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这里是哪里?

我想找点线索,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壁上那个唯一看起来像是开关的按钮上。按钮是物理的,圆形的,表面有一层磨砂质感的涂层,按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从墙壁内部传来,面前的整面墙开始缓缓变化——一块巨大的遮阳板正从墙体内部向上升起,露出后面一整面蓝宝石色泽的透明舷窗。

然后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星河。

那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星河。无数恒星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无边无际的黑色虚空里,像是有谁把一整袋钻石泼洒在了最深沉的天鹅绒上。巨大的气体星云横亘在视野的尽头,幽蓝色和暗紫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以一种近乎神圣的缓慢姿态翻涌着,冰冷、寂静、浩瀚到让人头皮发麻。我就那么张着嘴站在舷窗前,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眼前这幅景象碾碎了。

我……在太空里?

还没等我把这个问题想明白,遮阳板忽然又开始往下落了。机械轰鸣声再次响起,舷窗外的星河被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重新变回了一面灰白色的墙壁。与此同时,房间顶上某个隐蔽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就好像我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都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和醒来的一样:

“飞船即将抵达第二核心星区枢纽天权星入境空间站,请前往天权理工大学、天权航天大学、天权大学和银河联邦科学院的各位乘客拿好行李物品,在第三甲板集合。轨道穿梭机即将对接飞船,重复,轨道穿梭机即将对接飞船。”

天权理工大学。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我脑子里某个锁孔里。我来这里是为了复试,我是来参加天权理工大学的博士复试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个薄薄的环状设备,触感温热,表面光滑得像是某种生物材质。我试着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一道全息界面立刻弹了出来,柔和的光线在我面前展开,上面清楚地显示着我的信息——

姓名:穆利恩。出生地:银河联邦边缘星域,启辰星。年龄:18岁。申请学位: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复试阶段)。当前状态:在途。

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十八岁,边缘星域出身,跑到银河联邦的核心星区来面试一个博士项目,而且这个项目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在研究某种玄学——心理史学?那是什么东西?我试着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词,却什么都找不到,就好像它被人刻意从我脑子里挖走了一样。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了。扬声器里的广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合成音,但节奏明显加快了。我胡乱地翻了翻那个嵌入式储物柜,里面只有一个银灰色的轻便行李箱,表面贴着我的名字和一行识别码。我把它拽出来,又从床铺上捡起一件看起来像是外套的东西披在身上,推开房间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准确地说,是走廊里已经有不少看起来像是乘客的生物了。之所以用“生物”这个词,是因为我实在不确定其中一些能不能被称为“人类”。一个至少有两米三高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像是皮肤下面植入了某种反光层,眼眶也比正常人类大了一圈,瞳孔是竖着的,像猫一样。她看了我一眼,或者说她的竖瞳扫过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后就迈着那双长得不成比例的腿走远了。在她身后,一个矮个子男人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行李架,他的后颈上有一个明显的金属接口,几根细如发丝的光纤从接口里伸出来,连接到他的行李架上,似乎是在用某种神经直连的方式操控着它。

我跟着人流往前走,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加速。三号甲板。广播里说的是三号甲板。我沿着走廊墙面上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的方向标识往前走,穿过两道自动感应门,又下了一段金属楼梯,最后走进了一个开阔得像是小型广场一样的空间。这里的天花板至少有二十米高,地面上用不同颜色的光带划分出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站着或者坐着一群群的人。我看到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天权航天大学的学生,他们胸口的徽章上刻着一艘穿过星环的飞船图案;看到了天权大学的人,他们的制服是墨绿色的,看起来更传统一些;还看到了一小群穿着银白色长袍的人,长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精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银河联邦科学院的人,我脑子里自动冒出了这个判断,就好像这个信息本来就一直存在在那里一样。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边缘,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也是去天权理工的吗?”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黑色的短发,肤色偏深,眼睛是琥珀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颗虎牙。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自己改造过的外套,袖子上缝了好几个口袋,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数据线和芯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耳后面那个小小的透明晶体接口,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彩虹色光泽。

“对。”我点了点头,声音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我也是!”她显然不介意我的木讷,热情地指了指自己外套胸口位置别着的一个小徽章——天权理工大学的校徽,一艘穿过星环的飞船图案,和航天大学的很像,但星环的设计更复杂,像是一圈圈嵌套在一起的数学方程。“我叫伊莎,来自塔罗斯星系,申请的是量子计算与意识上传专业。”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你呢?你看起来像是……边缘星域来的?”

“启辰星。”我说出了这个名字,但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就好像在说一个我从来没有真正去过的地方。

“启辰星!”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地方,银河联邦最边缘的殖民星域之一,距离核心星区有整整三万多光年呢。你一个人飞这么远来参加复试?太厉害了。”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手环,目光扫过全息界面上显示的信息,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水波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扩散开来。她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她念出了我的专业名称,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外套上的口袋边缘,“你申请的是这个项目?”

“怎么了?”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伊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但脚下的金属甲板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整个三号甲板的空间里响起了一阵悠长的蜂鸣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朝着甲板尽头那扇巨大的气密门看过去。那扇门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锁定装置,此刻那些锁定装置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让甲板微微震动一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频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闷。

“要对接了。”伊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这句。

气密门开始向两侧滑开。门的缝隙里先是透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然后白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三号甲板都被那道光芒吞没了。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了门外的景象——一条透明的廊桥正在从另一艘飞船的侧腹延伸过来,廊桥的外壁是某种高强度的透明材料,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太空。

天权星就在那里。

那是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行星,它的体积至少是地球的十几倍,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光点连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络,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体表的神经网络。行星的周围环绕着三道巨型星环,星环不是由冰和岩石构成的,而是由无数人造设施组成的——空间站、船坞、太阳能采集阵列、通信中继器,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巨大结构体,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排列在星环轨道上,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无数飞船在星环之间穿梭往来,引擎的尾焰在黑暗的太空中拖出一道道蓝色和白色的光迹,像是一张永不停歇的蛛网上流动的血液。

这就是天权星,银河联邦第二核心星区的枢纽,整个人类文明最繁华、最先进的区域之一。

我站在廊桥入口处,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乘客开始陆续走进廊桥,伊莎也拉着我的袖子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情绪明显不如刚才那么高涨了,她沉默着,偶尔转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审视。

廊桥很长,大概有三百米左右,透明的外壁让整个过程变得像是在太空中漫步。我能看到我们刚才乘坐的那艘飞船的全貌——那是一艘巨大的银灰色星舰,舰体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那是长距离星际航行中被微陨石和宇宙射线侵蚀留下的印记。舰首的位置刻着它的名字:“远行者”号,联邦星际客运公司所属,定期往返于边缘星域与核心星区之间。

走进空间站内部之后,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如果说飞船上是灰白冰冷的实用主义风格,那么天权星入境空间站就是某种极度繁华的、令人窒息的未来主义美学。巨大的穹顶高悬在头顶,至少有一百米高,穹顶内部被全息投影覆盖着,实时模拟着天权星表面的天空——此刻那是一片金红色的晚霞,云层在头顶翻涌流动,甚至能看到模拟的飞鸟从云层中掠过。脚下的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下面是流动的光河,颜色从湛蓝渐变到深紫,像是一条被驯服的银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飞船里那种消毒剂和金属的味道,而是某种经过精心调配的、让人感到放松和愉悦的复合芳香分子。

四周到处都是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中,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投射着量身定制的广告内容。一个广告牌在我经过的时候自动捕获了我的手环信号,立刻弹出了一个甜美的人声:“来自启辰星的穆利恩先生,欢迎来到天权星!您是否需要了解天权理工大学复试的住宿安排?左转三百米有银河联邦教育委员会指定的考生接待中心,现在出示您的复试通知即可享受七折优惠——”

“关上。”伊莎替我说了一句,那个广告牌立刻安静下来,画面闪烁了一下,换成了下一个路过的乘客的定制广告。

我们穿过穹顶大厅,走进了一条宽阔的商业走廊。走廊两侧全是店铺,出售着各种我看不懂的商品——有装在透明容器里的蓝色液体,标签上写着“神经突触加速优化液”;有看起来像是活体生物的装置,表面覆盖着鳞片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地呼吸;有一家店铺的橱窗里甚至展示着一排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面都漂浮着一个小小的人形胚胎,标签上写着各种基因优化的规格参数。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橱窗前,和店员讨论着什么,她的皮肤光滑得不像真人,眼角的笑意像是经过了精密的程序校准,每一个像素都恰到好处。

“基因定制婴儿。”伊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在天权星,你可以直接定制你孩子的基因组合,身高、智力、性格倾向、疾病抗性,甚至包括寿命预期。只要你出得起钱。”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这种方式在我们塔罗斯星系是不合法的,所以我们那边能考上天权理工的学生,全都是靠纯天然的脑子硬拼上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我的手环上。那个“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的申请信息还悬浮在全息界面上,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

“你知道你的导师是谁吗?”伊莎忽然问道。

“什么?”

“你的导师。”她放慢了脚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这个项目,在整个天权理工大学都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系所。它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常规学院,直接归学术委员会管理,招收的学生非常少,据说有时候一整年都不会招一个人。如果你被录取了,你的导师只可能是他。”

“他是谁?”

伊莎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正要说出那个名字。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快步从我们身边跑过,他们的制服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每个人都戴着墨镜——在天权星这种全室内环境中戴墨镜,显然不是为了防止阳光刺眼。他们的墨镜镜片上不断闪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应该是在显示某种增强现实的信息。

紧接着,更多的广播声在整个空间站里响了起来,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合成音了,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入境口岸三号通道暂时关闭,四号通道限流,请在入境区域排队等候。重复,入境口岸三号通道暂时关闭——”

“出什么事了?”我下意识地问。

伊莎没有回答,她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手环,快速地在界面上操作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有人在入境口岸被拦下来了。”她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联邦安全局的人,全副武装。说是……在检测中发现了非授权基因改造的痕迹。”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人群里弥漫着一种突然紧绷起来的气氛。我看向入境口岸的方向,那几个穿深色制服戴墨镜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全套黑色护甲、头戴全覆盖式头盔的武装人员,他们手里握着某种我不认识的武器,正围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性乘客。那个乘客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深陷,正激烈地挥舞着双手,似乎在争辩什么,但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说的话。

武装人员的队长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那个乘客的胳膊。乘客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体内,整个人软了下去。他被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口岸大厅里的广播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机械的合成音,通知四号通道恢复通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得手心发凉。

“这就是天权星。”伊莎在我旁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世故,“银河联邦最文明、最先进、最包容的地方。只要你是‘标准’的人类。”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全息穹顶投射下来的金红色晚霞,“走吧,去考生接待中心,再不去的话好房间就没了。”

我跟在她身后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个被拖走的乘客,他苍白的脸,他挥动的手臂,他争辩的声音——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清?不,不对,我听清了,只是我刚才没有反应过来。他喊的是——

“我只是想活下去。”

银河联邦最核心的天权星入境空间站里,一个正在进行基因改造的人被联邦安全局拖走了,罪名是“非授权基因改造”。而我的专业——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一个我从记忆深处翻不出任何相关信息、却莫名其妙申请了的项目。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复试时间:银河标准时,明日,上午九点整。

我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用来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那个叫伊莎的女孩欲言又止的、关于我未来导师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走廊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兜售着基因优化、神经增强、寿命延长、意识备份的服务。天权星的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温暖、明亮、无微不至,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所有阴影都藏在了脚下。

我们沿着商业走廊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兜售着一切可以被兜售的东西——更长的寿命、更聪明的头脑、更强壮的身体、更完美的后代。天权星入境空间站的设计者显然深谙消费主义心理学,他们把这条走廊设计成了一条无法绕行的单行道,每一个抵达天权星的人都必须穿过这片广告的海洋,在被允许踏上这颗星球之前,先被彻底地灌输一遍核心星区的价值观。

伊莎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条走廊。但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走廊两侧所有全息广告牌的画面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是极具戏剧性的——所有绚烂的商品广告、基因定制婴儿的橱窗展示、神经优化液的促销动画,全部在同一时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金色底色,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旋转的徽记:一颗被三道星环环绕的恒星,恒星的正中央是一只张开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那个徽记我认识,它是银河联邦新闻总署的标识,意味着接下来要播放的内容是全联邦所有公共频道强制同步推送的重大新闻。

徽记旋转了三圈之后淡出,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演播室。一个穿着深蓝色正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全息投影台后面,表情严肃,额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皱纹,那是他没有选择做抗衰老基因优化手术的证据——在天权星这种地方,中年男人额头上的皱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宣示,它在说:我足够有钱做任何手术,但我选择不做,因为我靠的是经验和判断力,而不是一张年轻的脸。

“银河联邦标准时,今日晚间七时整,新闻总署向全联邦播报一则重大消息。”主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了严格的专业训练,带着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撼动的镇定,“星宇集团董事局主席安华阁下,于两个地球日前在天枢星域失踪。集团总裁莱奥诺拉阁下已于今日下午发表公开声明,宣布自己将暂代执行董事局主席之职,同时向全银河发布悬赏令,悬赏金额未设上限,寻找失踪的安华阁下。据悉,联邦安全局与联邦警察总署已成立联合专案组,正式介入调查。”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慢了下来,不止一个人在听到“安华”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广告牌。我看到一个穿着天权航天大学制服的高个子男生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都没反应,只是张着嘴盯着屏幕。不远处,两个穿着银河联邦科学院银白色长袍的中年学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警觉的神色,像是在听到某个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落地时,下意识地去确认同伴的反应。

全息画面切到了另一段影像。那是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深色幕墙,上面用冷光刻着星宇集团的徽标——一艘穿越星云的古老帆船,船帆由无数颗星辰编织而成。镜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不,用“一个女人”来形容她是不准确的。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存在本身就能让整个空间的重力场发生弯曲的人。

莱奥诺拉。

她站在发言台后面,穿着一套纯黑色的职业女性西服,剪裁精准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每一道缝线都在宣告着穿衣者的权力和地位。西服的外套扣着两颗扣子,勾勒出一具被基因优化手术雕琢到极致的身形——那是三十八九岁成熟女性的黄金比例,气质华贵到了让人不敢接近的程度。她的肩膀线条挺拔而凌厉,像是用最精密的手术刀雕刻出来的,但往下一寸寸地看过去,所有凌厉的线条都在胸口的位置骤然柔软下来,化成了一道几乎违背物理法则的饱满弧度。黑色西服外套下的白色衬衫被撑到了绷紧的边缘,纽扣之间的布料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若隐若现的阴影,那种含蓄的、克制的、却根本无法被真正藏住的丰盈,比任何直接的裸露都要致命十倍。

她的腰却极细,像是造物主在设计她的时候忽然决定要在这一处收束所有的张扬,于是所有的曲线都在腰际猛然收紧,勾勒出一道流畅得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继续往下——在她身体的下半部分,西服配套的包臀裙裹住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和丰满得恰到好处的臀部,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露出的小腿线条完美得像是一尊古典雕塑,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纤细而锋利,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宣判。

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成熟美人的脸。颧骨略高,下颌线锋利却又不失柔和的弧度,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光泽,那是多次基因优化手术叠加之后才能达到的效果——不是年轻的青涩,而是岁月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醇厚。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环纹,那是某种高端视觉增强手术的痕迹,但在她脸上,那圈金色环纹看起来不像人工改造的产物,倒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光环。她的嘴唇饱满而弧度分明,涂着低调的暗红色唇膏,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惊慌失措。

她的头发是一头浓密的深棕色波浪卷,披散在肩膀上,发丝之间偶尔闪过几缕不易察觉的金色光泽,那是发丝里嵌入了某种纳米级的发光纤维——天权星最顶级的贵妇圈子里最近流行的一种美容技术,据说可以让头发在灯光下呈现出流动的星辉效果。她站在那里,整个发布会的灯光都像是在围绕着她运转,身后的星宇集团徽标黯然失色,所有的镜头都不由自主地把焦点对准了她,对准了那张看不出三百年岁月痕迹的脸。

“诸位。”莱奥诺拉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仪,“我的儿子安华,于两个地球日前在天枢星域失去了联系。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有限,但我可以向全银河保证——星宇集团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停下脚步。作为集团总裁,我将暂代执行董事局主席的职务,直到安华平安归来,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直到事情有新的进展。”

她微微前倾身体,胸口的阴影又深了一分,所有镜头都不约而同地推进了焦距。“我在此向全银河发出悬赏——任何能够提供安华下落有效线索的人,星宇集团将支付一笔不限上限的赏金。任何能够将安华平安送回我身边的人,星宇集团将满足他一个合理的愿望,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没有上限。”

全场哗然。

画面切回了演播室,那个额头上有皱纹的主持人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给观众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开口补充道:“星宇集团,作为银河联邦排名前三的综合性企业,其商业版图覆盖金融、生物科技、太空矿业、星际物流、人工智能、军工制造、机器人和重型星舰制造等几乎所有核心产业。根据最新的联邦经济统计报告,星宇控股的股票估值一度超越十九个联邦成员国的GDP总产值。如果星宇集团作为一个独立的联邦主体参与排名,它的经济体量甚至可以进入前五。”

他的搭档,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女主持人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那么专业的、带着八卦色彩的好奇:“莱奥诺拉阁下同时也是联邦公认的第一贵妇,关于她的私人生活一直有各种传闻。安华阁下是莱奥诺拉女士唯一公开承认的儿子——当然,也有人怀疑他其实是莱奥诺拉女士的情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高级媒体人特有的分寸感,既表达了信息,又没有显得过分轻浮,“但无论如何,安华都被认为是星宇集团的接班人。他在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第一次公开露面,同年便主导了与联邦海军的合作,开发麦哲伦星云新殖民地,并搭建了新一代银河网道系统,这一系列动作让星宇控股的估值在短短三个标准年内翻了两番。也正因为如此,星宇的股东们都很难支持他——他的崛起太耀眼了,已经威胁到了集团内部太多既得利益者的位置。”

另一个主持人微微点头,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值得注意的是,莱奥诺拉阁下本人接受过多次基因改造手术,自接替集团创始人穆萨维阁下成为星宇集团总裁以来,已经掌舵这家巨型企业将近三百年。但她在三十年前突然宣布自己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安华阁下。关于安华的身世,莱奥诺拉阁下从未对外公开过详细的信息,这也一直是联邦上流社会最热衷讨论的话题之一。”

女主持人轻轻笑了一声,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不管怎么说,莱奥诺拉女士都是联邦第一贵妇,今天发布会的画面大家也看到了,如果有谁能成为那位女士的丈夫,这辈子基本无忧了。”

画面再度切换,一张莱奥诺拉的全身照片占据了所有全息广告牌的屏幕。那是一张显然是精心拍摄的宣传照,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站在某个天台上,身后是璀璨的银河。长裙的剪裁将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淋漓尽致——丰满的胸部撑起了领口深V的设计,纤细的腰肢在腰带的束缚下显得不盈一握,浑圆的臀部在裙摆的包裹下呈现出完美的蜜桃形,修长的双腿在裙摆的开衩处若隐若现。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微微侧头看向镜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而我对你的目光毫不在意。

那张照片在天权星入境空间站的商业走廊里,在上百块全息广告牌上同时定格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的时间里,整条走廊鸦雀无声。

然后所有的屏幕一闪,恢复了之前那些兜售基因优化和神经增强服务的广告,就好像刚才那则震动全银河的新闻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走廊里的气氛已经变了。那些恢复了的广告看起来忽然变得虚假而可笑,像是有人在葬礼上忽然开始推销婚礼蛋糕。

伊莎在我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叹气不是普通的叹气。它里面积压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厌倦、隐隐的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的疲惫。她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露出了那两颗虎牙,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

“又要乱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星宇集团一出事,整个核心星区的政治格局都要跟着抖三抖。上次安华在麦哲伦星云搞那个新殖民地项目的时候,三个联邦成员国的外长同时递交了抗议书,说星宇集团侵犯了他们的星域开发权。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月之后,那三个国家里有两个换了执政党,剩下那个的总统公开向莱奥诺拉道歉,说之前的抗议是‘个别官员的不当言论’。那可是三个主权国家,在星宇集团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走廊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透明穹顶电梯,至少有五十米高,透明的井道直通上方的入境大厅。我们走进电梯,伊莎按下按钮,电梯开始无声地上升,脚下的商业走廊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光点。

透过电梯的透明井壁,我能看到天权星入境空间站的全貌——它是一座巨型的轨道城市,悬浮在天权星的同步轨道上,体积大到足以停泊上百艘星舰。它的主体结构像是一枚巨大的银色纺锤,纺锤的两端延伸出无数条长长的臂架,每一条臂架都是一座对接码头,此刻正有数不清的飞船像蜜蜂归巢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引擎的尾焰在黑暗的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更远处,天权星的三道巨型星环正在缓缓旋转,星环上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缠绕在蓝色行星身上的、闪闪发光的项链。

“你知道星宇集团为什么要叫星宇吗?”伊莎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

“因为它的创始人叫穆萨维,穆萨维在古老的波斯语里的意思是‘属于星辰的’。”伊莎靠在电梯的透明井壁上,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璀璨的星河,“他创建星宇集团的时候,人类才刚刚走出太阳系不到五百年,银河联邦还没有成立,所有的殖民地都是一盘散沙。穆萨维用一家航运公司起步,一代一代地扩张,到莱奥诺拉接手的时候,星宇已经成了银河联邦最大的商业帝国之一。然后莱奥诺拉又花了三百年,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经济体量超过大多数成员国的怪物。”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电梯顶灯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两颗燃烧的小太阳,“而现在,她唯一的继承人失踪了,她自己重新掌权,向全银河发布悬赏。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百年积累下来的所有矛盾,可能都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集中爆发了。”伊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安华在的时候,至少他代表着一个未来。不管股东们喜不喜欢他,他都是星宇集团法理上的继承人,所有人都在等他接班的那个时刻——有人期待,有人恐惧,但至少大家都在等。现在他失踪了,那个‘未来’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开始抢当下。”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透明的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入境大厅的全貌。那是一个大到令人窒息的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数以万计的旅客在安检通道前排成了蜿蜒的长龙,头顶的全息指示牌上用几十种语言滚动播放着入境须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大型离子空气净化系统运转时产生的气味,混着人群身上的各种香水味和汗味,形成了一种只有大型交通枢纽才有的独特气息。

伊莎率先走出了电梯,我跟在她身后,正要往考生接待中心的方向走,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和她之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穆利恩。”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发音很标准,像是在确认这个发音的准确性,“关于你的复试,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导师。”伊莎深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这个项目在天权理工大学是一个传奇,成立三百年来只招收过不到二十个学生。现在的项目负责人,也是你唯一的可能的导师,他的名字叫——”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至少二十双军靴同时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精准到了近乎机械的程度,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都分毫不差。我和伊莎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一队穿着联邦安全局制服的武装人员正从我们身后走过,他们的头盔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腰间的能量武器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们中间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削瘦的下巴和一双抿得很紧的嘴唇。斗篷的材质很特殊,看起来像是某种反扫描面料,在灯光下不反射任何光泽,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一样。他的手腕上没有手铐,也没有任何可见的束缚装置,但从他走路时僵硬而顺从的姿态来看,他的身体显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着。

那队安全局的人押着他穿过入境大厅,径直走向了一部标着“联邦安全局专用”的电梯。电梯门打开,他们鱼贯而入,然后门关上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高效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最近安全局在天权星的行动越来越频繁了。”伊莎目送着那部电梯的门合拢,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光是这个月,入境口岸就拦下了至少十几个人。非授权基因改造、未经备案的意识备份、非法植入记忆——什么罪名都有。联邦安全局说是为了维护核心星区的生物安全标准,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伊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天权星是银河联邦的核心,核心的意思就是——在这里,规则比别的地方更多,更严,更不容挑战。而星宇集团这种级别的存在,它的老板失踪了,安全局会比任何人都紧张。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牵扯出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的失踪,而是一整个星系的利益网络。”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温柔,“你从边缘星域来,你不懂这里的游戏规则。在天权星,从来不是因为有罪才被盯上,而是因为被盯上了,才会有罪。”

入境大厅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前往天权理工大学考生接待中心的旅客到指定区域集合。伊莎拉了拉我的袖子,带着我穿过人群往那个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他削瘦的下巴,他紧抿的嘴唇,还有他被押进电梯时那僵硬而顺从的姿态。

我见过那张脸。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过我的脑海,快得我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我见过那张脸,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见到的,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那部分太少了,少到我无法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在欺骗我。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的就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深处按下了某个开关,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只留下视网膜上残存的光斑。

我的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我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来自一个未知的发件人,内容只有一行字:

“穆利恩,不要去参加复试。”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前方——伊莎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了,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若隐若现,黑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她头顶上方,一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星宇集团的广告,莱奥诺拉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占据了整面屏幕,她用那双环绕着金色环纹的浅灰色眼睛俯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不可测的笑意。

她的手环会显示什么呢?那个和我一样来自边缘星域的女孩,她身上又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而那个披着灰斗篷被押走的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我认识他的错觉?

我握紧了拳头,感觉到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穆利恩!”伊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愣什么呢?快来,最后一班去接待中心的穿梭车要开了!”

我把那条匿名信息关掉,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全息广告牌,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去。
贴主:卓天212于2026_05_21 12:47:3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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