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奴 #NTR
绍武十年,三月初九。蒸汽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那声音从城西工坊传过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撞破了牢笼,低沉的咆哮顺着宫墙根一路滚过来,震得窗棂上的明瓦嗡嗡作响。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声音越来越大。我能想象出那些气缸和活塞是怎样疯狂地往复运动,那些铁铸的齿轮是怎样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些沸腾的水蒸气是怎样从阀门口喷薄而出,把整个工坊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三十七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七年了。从一个西凉马背上被人追杀的军阀,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夏皇帝。我亲手覆灭过十七路诸侯,踏平过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图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时期还要遥远的西海之滨。我杀过的人比大多数穿越小说里的主角都多,我睡过的女人比前世的皇帝也不少。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蒸汽机。这他妈的是蒸汽机。一个时代的开端。属于我的时代的开端。我转身就往外走。何准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去坤宁宫,告诉她。告诉她,我做到了。告诉她,她的儿子,她的男人,她的皇帝,做到了。从御书房到坤宁宫,要过三道宫门,五条甬道。我走得很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宫人们看见我,纷纷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我没理他们。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坤宁宫到了。殿门半掩着,博山炉里的沉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是我去年赐她的那盒,气味清苦,像她身上的味道。东窗下的妆台上,铜镜盖着素绸,胭脂匣子码得整整齐齐。她不在。宫女跪在阶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娘娘一早出宫了。说是去城东妇家宗庙,为社稷祈福。”我站在原地,看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那一小簇青苔,看了很久。为社稷祈福。好一个为社稷祈福。“去了多久?”“卯时三刻就走的。”现在是午时三刻。三个时辰了。祈福需要三个时辰吗?我没问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那个走路悄无声息的人,那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人,那个知道我所有秘密却从来不说的人。“陛下,臣有事要奏。”姬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可我认识他二十三年,我能从他最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他想藏起来的东西。“说。”“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见一个人。内侍,年纪四十上下,身量修长,面目白净,走路时腰背挺直。娘娘召见他时,常在寝殿单独说话,一谈就是半个时辰。”我盯着那簇青苔,没有说话。“内务府名册上没有这个人的阉割记录。臣已查明,此人入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从妇家陪嫁的旧仆里选出来的。内务府不敢细查,便登记了个名字上去。”“什么名字?”“刘全。”远处工坊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那台蒸汽机大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往复运动,呼哧呼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刘全。我忽然想笑。刘全。刘全。刘骁。你就这么敷衍吗?连个像样的假名字都懒得取?我站在那里,望着城东的方向。妇家宗庙的飞檐在正午的日光下隐约可见,金光闪闪的琉璃瓦,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那里面供着妇家历代的牌位,是我为她修的,是我为了让她高兴,花了三年时间,耗了无数人力物力修起来的。她在里面祈福。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在西凉。那时候我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母亲所宠爱的西凉世子,母亲那时候带着最后的几千人困守在一座破城里。她是我最信赖的人。她看我的眼神,那时候还是骄傲的,信赖的,把我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后来城破了。后来我杀出重围,击败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夺回来,把天下夺回来,把她夺回来。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她看我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不会唱歌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刘骁。那个男人。那个护卫。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在西凉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们母子,说是厌恶大虞朝廷,所以投奔大虞安息大都护阁下的普通男兵,想成为母亲身边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可我很清楚,他是前虞余孽,是那个老不死的大虞丞相留在我身边的暗探。他是虞景炎的人,是桑弘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可那时候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黑夜里忽然点燃了两盏灯。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我。那年我出城迎战,被敌军缠了十五天。十五天。我每天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想着她在后方等我,想着她需要我保护,想着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等我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军中了。她和刘骁走了。私奔。那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像一把刀子,剜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女人,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我没有派人去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还是不想追。我只是沉默着继续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杀向京城,杀向那把龙椅。我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在战场上。那段时间我特别能杀人,杀得手下人都害怕。后来她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浑身湿透,站在我的军营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我看着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冻得发紫。我想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我想把她拉进怀里,想把她按在榻上,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人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干衣服。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营帐。她坐在榻边,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呢?”她没说话。“我问你,他呢?”她还是没说话。我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情绪都没有。“你跟他睡了吗?”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不需要答案。我知道答案。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正是最鲜艳的年纪。她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走了,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没睡过?谁会信?我只是想知道细节。想知道她在哪里,以什么姿势,说了什么话。想知道她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声音,攀着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到了最后的时候会不会像在我身下那样,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我没问。我站起来,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喝了一整坛酒。玄悦站在帐外守了一夜,什么都没问。后来我坐拥天下,成了大夏的皇帝。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皇后。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她是我的了,天下是我的了,那个男人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没有变回从前那个她。她开始看我的时候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我碰她的时候,她会僵硬,会在最后的那一刻转过脸去不看我。她没有拒绝过我,从来不拒绝。她是我的皇后,伺候我是她的本分。可她没有主动过一次。没有。我有时候会想,她在刘骁面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去解他的腰带,会不会跨坐在他身上扭动腰肢,会不会在他耳边说那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想象不出来。或者说,我不敢想象。我只知道,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后来我有了别的女人。玄悦,公孙氏,薛敏华。她们都很美,很忠心,在床上也很会伺候人。可她们都不是她。她们没有一个人是她。我把她关在坤宁宫里,给她最好的东西,最名贵的香料,最精致的首饰。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可她不想要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她在等一个人。我知道她在等谁。我给了她一个孩子。不,我给了她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会变了。女人有了孩子,就会安定下来,就会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可老天爷不帮我,或者说,老天爷不帮我。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第一个孩子活了三个月。第二个孩子活了七个月。第三个孩子活得最久,活到了一岁半。每一个孩子死的时候,她都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坐在寝殿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我去看她,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在说——看,这就是下场。这是我们的下场。从那以后,她开始变了。不是变回从前那个她。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开始反击的人。薛敏华的女儿死了。太医说是意外,是孩子自己翻身闷死的。公孙氏怀胎六月,忽然小产。太医说是劳累过度,说是胎气不稳。我不信。可我没办法。我能怎么办?去质问她?拷问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把她打入冷宫?她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皇后,是我在这世上最亲也最对不起的女人。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刘骁回来了。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躲起来了,躲了十七年,现在终于回来了。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正在城东的妇家宗庙里,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单独待在一起。她说她在为社稷祈福。祈福。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她难得的喝了几杯酒,醉了,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句话。“月儿,”她叫我的小名,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当皇后,不是住在坤宁宫,不是穿金戴银。”我僵住了。“是什么时候?”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可我知道答案。是她跟刘骁私奔的那段时间。是在外面风餐露宿、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追兵杀死的那段时间。那才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不是我给她凤冠霞帔的日子,不是我给她修建宫殿的日子,不是我给她万民朝拜的日子。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奸细,是那个让她背叛了我的男人。我站在那里,看着城东的方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是皇帝。我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百万雄兵,刚刚造出了改变一个时代的蒸汽机。我的名字会写进史书,写进后世的教科书,写进每一个中国人的脑子里。我是千古一帝,是穿越者的传奇,是所有网络小说男主角的终极模板。可我的母亲不爱我。我的女人不爱我。她们爱的是别人。“陛下?”身后传来姬敏的声音。我回过神来。玄色的龙袍裹在身上,布料很厚,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这三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冷。“玄悦在哪里?”姬敏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起她。“贵妃娘娘带着三皇子在演武场习武,从辰时起就在那里了。”辰时。三个时辰了。她在那里教儿子练刀,从辰时到午时,一刻也没有离开。承乾门外的演武场,是出宫的必经之路。从坤宁宫往东,无论走哪一条路,只要想去承乾门,都得从演武场边上经过。她是在教儿子练刀。她也是在等我。她知道我今天会出宫。她知道我今天会去找皇后。她知道一切。监察司十三卫遍布天下,她的姐姐玄素镇守西陲,她的妹妹玄凤掌管京城防务。三姐妹把持了大夏的半壁江山。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等我。等我亲眼看到皇后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在宗庙里独处。等我彻底对那个女人死心。等我废后,等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她跟了我二十年,从二十三岁到现在四十三岁。她替我杀了无数的人,替我背了无数的骂名,替我做了一切我不肯做的事。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刀柄上缠的布被血浸过又晒干、晒干又血浸过,已经磨得发白了。她做这些,不图什么。她以前是这么说的。可她现在有儿子了。韩珺,七岁,序齿行三。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想要那个孩子坐上那个位子。我能怪她吗?我不能。“走吧。”我说。“陛下要去哪里?”“演武场。”演武场就在承乾门内。我走出宫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玄悦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跟了她二十年的长刀。她弯着腰,手把手地纠正韩珺握刀的姿势。孩子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咬着牙,一遍一遍重复那个劈砍的动作。她很专注,专注得像是没有看见我。可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她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她站在那里,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给我当侍卫长,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谁都不相信她能打。她提着刀出去,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头挂在了城门上。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站在我身边。从安西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东北。我记不清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围困、被人追杀、被人逼到绝境。每一次,她都提着刀站在我身边。杀虞哀帝那一年,我下不了手。杀五千突厥降卒那年,我还是下不了手。都是她替我下的手。我知道那些人里有老有小,有女人有孩子。我知道那些尸体堆在雪地里,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我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面无表情。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你下不了手的事,总得有人做。那时候她对我没有别的心思。她是我的刀,我是她的鞘。就这么简单。可她后来有了儿子。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给我看,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说,你看,他长得像你。我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一眼她。她的眼神变了。从前她看我,是侍卫长看主公的眼神,是刀看刀鞘的眼神,是鹰看天空的眼神。可那一次她看我,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我看不懂,也许是不想看懂。“父皇!”韩珺跑过来,满头是汗,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说:“儿臣给父皇请安!”我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玄悦年轻时的样子。我忽然想,如果我和妇姽的孩子能活下来,现在也该这么大了。也许更大一些。也许已经能上马骑射,能读书写字,能站在我面前说,父皇,儿臣长大了。可他们没有活下来。一个都没有。“在练刀?”“是!母妃教儿臣练刀。儿臣已经会劈、砍、撩、刺四个架势了!”我点了点头:“练得好。去吧。”韩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玄悦。玄悦微微点头,他便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玄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没有行礼。这是她的特权,从二十年前她给我当侍卫长那天起,她就从来没行过大礼。我从前说过她几次,她总是不改,后来我也懒得说了。“陛下要出宫?”她问。“嗯。”“那臣妾就不拦陛下了。”她笑了笑,“臣妾带珺儿回去,不耽误陛下的正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我听得出她在试探。试探我出宫去哪里,去见谁,为什么事。我看着她。她鬓边的白发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今年四十三了,跟了我二十年,从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变成了如今的安西玄家的掌舵人,从我的侍卫长变成了我的贵妃,从我手中的刀变成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母亲。“你好好教他。”我说,“刀法是杀人的本事,练得精一些,将来有用。”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我几乎没捕捉到。“臣妾明白。”她低下头,“臣妾一定好好教他。”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玄悦。”“臣妾在。”“当年在波斯王城,你杀那些乱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持续了几息,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斟酌措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问她什么,她想都不想就会回答。“没想什么。”她说,“陛下说要杀,臣妾就杀了。”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那目光很坦然,很干净,像二十年前一样。可我不信了。我不信任何人。“没事了。”我说,“你回去吧。”她看着我,半晌,行了一个蹲礼。那是她这些年才学会的礼数,她从来不在人前行。“臣妾告退。”她带着韩珺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演武场上的尘土味。远处,那台蒸汽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我忽然想追上去问问她。你现在还会像当年那样,不问为什么,只按我说的做吗?如果我要你杀的人,是我别的儿子呢?如果我要你做的事,是放弃储位呢?你还会像当年那样,提着刀就冲上去,什么都不问吗?我没有问。因为我怕听到那个答案。“姬敏。”“臣在。”“当年舒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身后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他在斟酌措辞。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探情报,而是知道每一句话该怎么说。“臣记得,当年姬宜白前辈还在。前朝大虞末年,陛下率军三万,只带了一周口粮突袭舒城。城外是虞景炎余孽的二十万大军,围了十五天。城内粮尽,将士们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没了,便开始煮弓弦、啃树皮。”“那一战,死了多少人?”“守城将士,死伤过半。随军的世家子弟——玄家死了十七人,公孙家死了二十三人。都是两族最优秀的年轻人,最小的才十五岁。”十五岁。我想起那个孩子。玄家的小七,玄悦的堂弟,生得瘦瘦小小的,上战场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他娘哭着求玄悦别带他去,玄悦没答应。那孩子自己倒是高高兴兴的,说要去给主公打仗,立了功就能娶媳妇了。他死在舒城的城墙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从后脑穿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柄比他胳膊还长的刀。我去看过他的尸体。玄悦蹲在边上,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她一遍一遍地抹,那眼睛却总是闭不上,瞪着天空,瞪着一个再也看不见的方向。最后玄悦放弃了。她站起来,对我说,臣妾去守东门了。然后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尸体,看了很久。公孙家死的那些年轻人,我大多不认识。只知道都是跟着公孙贵妃从东北过来的,是索伦人里的勇士。他们死在舒城的巷战里,四十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公孙贵妃后来告诉我,那些年轻人里,有她三个堂弟,两个表弟,还有一个是她从小带大的侄子,才十六岁。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我知道她恨谁。玄悦恨谁,公孙贵妃恨谁,薛敏华恨谁。她们恨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在舒城之战里擅离职守、导致援兵不至的女人。那个把调兵的令牌给了奸细、跟着奸细出城去打猎的女人。那个害死了他们四十多个子弟、又害死了他们孩子的女人。她们恨她恨之入骨。可她们不能动她。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是皇帝的母亲。因为她是皇帝的女人。她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皇后犯错,等皇帝厌弃她,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对付她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皇后在妇家宗庙里,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单独待在一起。只要我亲自去,亲眼看见,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废后,打入冷宫,赐死——我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玄家和公孙家会全力支持我,薛家也会。满朝文武不会有任何人反对。这是她们等了十七年的机会。而姬敏把这个机会捧到了我面前。他是监察司都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他是谁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给我这个消息,一定不只是因为忠心。“陛下,人已经到位了。”姬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派去的人正在暗中盯着。皇后娘娘还没有出来的意思。那个内侍,也在里面。”我没有说话。我站在承乾门的门洞里,望着城东的方向。青砖砌成的拱券在头顶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阳光从门洞的另一端照进来,很亮,很刺眼。妇家宗庙就在那里。她在那里。刘骁也在那里。我忽然觉得很怕。怕什么?怕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怕证实这十七年的猜测?还是怕自己终于不得不做一个了断?“姬敏。”我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见过朕怕什么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臣没见过陛下怕什么。”“那你今天见到了。”我说,“朕现在就在怕。”姬敏没有说话。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难看。“走吧。”我说,“去妇家宗庙。”我迈步往前走。“陛下,要不要调一队禁军跟着?”“不用。”“可是——”“不用。”我的声音很平静。“朕一个人去。”一个人去见她。一个人去见那个等了她十七年的男人。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我逃避了十七年的答案。我走得很快,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尘土。宫墙外的街道很安静,百姓们早就被清空了。沿街的店铺关着门,窗户后面也许有眼睛在偷看,但我不在乎。我的脑子里很乱,很多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我看见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我的龙床边。那是登基的那一天,我终于光明正大地立她为后。群臣反对,言官死谏,我不在乎。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女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天晚上我掀起她的盖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以为是喜悦。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我看见她抱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坐在坤宁宫的窗前,轻轻地哼着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进来一束阳光。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可那画面只持续了三个月。我看见她跪在第三个孩子的灵前,穿着一身素白,额上勒着白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去扶她,她跪着不肯起来。我说,我们还可以再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我看见她跪在我面前,替我解开腰带,低下头去。她的手很凉,嘴唇也很凉。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她在刘骁面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会不会热烈,会不会像一团火一样燃烧起来。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她在我的床上,从来都是冷的。妇家宗庙到了。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侍卫看见我,吓了一跳,齐刷刷跪下去。我没看他们,径直推开了大门。院子很安静,正殿里的香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我看见她的背影,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身素青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没有戴凤冠,没有施脂粉。她今年快五十岁了。可从背影看,她还是很好看。我没有出声,站在殿门口,看着她。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来。”我说。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确实没有脂粉,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脸色有些苍白。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黑夜里点着的两盏灯。那种亮光,我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见过。“他在哪里?”我问。她没有装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睛。“后面。”我的心忽然就不跳了。后面。宗庙的后面。有一间供守庙人住的厢房。我绕过她,往后面走。“月儿。”她忽然叫住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我让他来的。”她说,“不关他的事。”我的后背僵住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是我让他来的。不关他的事。她在护着他。过了十七年,她还是在护着他。我迈步继续往前走。穿过正殿的后门,是一条短短的廊道。廊道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厢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淡淡的檀香味。我推开了门。厢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灰尘飞舞的空气里。靠墙摆着一张木榻,榻上坐着一个人。他站起来。身量修长,腰背挺直,面目白净。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边也有了白发,可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内侍的服色,可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阉人的气息。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这是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刘骁。那个带着我的母亲私奔的男人。那个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那个让我做了十七年皇帝、却从来没有真正赢过的男人。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我能想象出那双手是怎样抚过她的脸颊,是怎样解开她的衣带,是怎样托起她的腰肢。我能想象出那张嘴是怎样吻过她的唇,是怎样在她耳边说着那些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的喉咙很干,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忽然跪了下去。双膝落地,跪得很干脆。额头贴着地面,像所有臣子跪拜皇帝那样。“罪人刘骁,”他说,“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恐惧。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偷走了我母亲心的男人跪在我面前。我忽然很想笑。我等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就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什么本事,到底凭什么。现在他跪在我面前了,我可以一脚踩在他头上,可以一声令下把他拖出去凌迟,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可我没有动。因为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心尖上。她在走进来。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我,又看着他,然后慢慢走过来。她没有走到我身边。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了。她的裙摆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又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很熟悉。就是那种眼神——空洞的、平静的、像一口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神。可这一次,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恳求。也许是决心。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那只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敢正视我。“求陛下,”她说,“放过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求陛下,放过他。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我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女人,站在她的奸夫身边,替他求情。我看着她,看着他,看着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我忽然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可笑。是因为如果不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十七年。“母后,”我说,“你跟他做的时候,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得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垂下,没有变成那口干涸的井。她就这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不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麻,顺着骨头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爬到我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她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即使和刘骁上床的时候,也不会忘记——我是她的儿子。我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象过她在我面前跪下来痛哭流涕,说她错了,说她一时糊涂,说她后悔了。想象过她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缩进那层壳里,任我怎么质问都不开口。想象过她冷冷地看着我,说她爱他,说她从来没有爱过我,说她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得到了天下。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声音很平静,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是她的儿子——即使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是别人的,“你是想说,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一直想着我?”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很多种情绪搅在了一起——痛苦,羞耻,愤怒,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月儿。”她叫我的小名。她的声音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把冰层撑出了裂缝。“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我没有回答。“四十六岁。”她自己回答了,“我十六岁嫁给你父亲,十七岁生了你。二十岁守寡,带着你在西凉东躲西藏,给那些军阀磕头,给那些豪强陪笑,把嫁妆一件一件卖光换成粮食养活你那几百人的残兵。二十一岁那年,有个羌人首领说要娶我做妾,条件是收留我们母子。我差一点就答应了。”她停了停,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不知道。“后来你长大了。”她说,“你打了胜仗,夺了城池,收编了越来越多的兵马。所有人都开始叫你主公,包括我。你不再是我的月儿了,你是所有人眼里的主公,是未来的皇帝,是注定要坐拥天下的人。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征的时候,我跪在佛堂里一整夜一整夜地烧香,求菩萨让你活着回来。不是求菩萨让你打胜仗——是求菩萨让你活着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不稳。“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你以为我不想只做你的母亲吗?你以为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只把你当成我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而不是……”她没有说下去,转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那块肉。而不是什么?而不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在龙床上承欢的皇后?她没有说。可她不用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里。“可他不一样。”她忽然抬起头,重新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他眼里只有我。”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胸口。他眼里只有我。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致命。“你是皇帝。”她说,“你的眼里有天下,有江山,有万民,有宏图霸业,有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贵妃、贵人、才人。你对我的好,是皇帝对皇后的好——给我最好的宫殿,最贵的香料,最体面的尊荣。可那不是我要的。”她顿了顿。“我要的,是一个人眼里只有我。”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却比战场上最锋利的刀还要厉害,一刀一刀剜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见血,却疼得让人喘不上气。我想反驳她。我想说你放屁。想说我对你的好和那些女人不一样,想说你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想说我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可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给她修了最宏伟的宫殿,可我一年到头住在里面几个晚上?我给她最名贵的香料,可那些香料有多少是我亲手挑的、又有多少是让太监按例采办的?我给她皇后的尊荣,可我在别的女人的寝宫里过了多少个夜晚——在玄悦那里,在公孙氏那里,在薛敏华那里。我给了她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没有给她天下最普通的东西——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时,眼里只有她的那种目光。那种目光,我给不了。我是皇帝。皇帝眼里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皇帝眼里要有边疆,要有朝局,要有储位,要有三宫六院的平衡,要有天下苍生的冷暖。皇帝的眼睛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一个独占了所有目光的女人。可他不一样。他眼里只有她。他等了她十七年。十七年里,他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机会。他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生活。他只是等着她,等着她的懿旨,等着她召他进宫,等着在妇家宗庙那间低矮的厢房里,远远地看她跪在蒲团上烧香。他的眼里只有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那时候她刚跟刘骁私奔又回来不久,有一天晚上,我去她营帐里看她。她坐在榻边缝一件衣服,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很仔细。我随口问她缝给谁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给自己缝的。那件衣服后来我从没见她穿过。那是一件男式的里衣。她是缝给他的。她从来没有给我缝过衣服。我的皇后,我的母亲,从来没有给我缝过一件衣服。可她给那个奸细缝过。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在那些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借着营帐里那盏微弱的烛火。我垂下眼睛,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齐,皮肤细腻白皙。可我认得那双手。那双手在西凉的时候洗过马,在逃难的路上挖过野菜,在被围困的城里给伤兵撕过绷带。那双手曾经被我握在手心里暖过,曾经捧着我的脸擦过我的眼泪,曾经在我病得昏迷不醒的时候一遍一遍抚摸我的额头。那双手没有给我缝过一件衣服。可她给他缝过。“月儿。”她的声音把我从那些念头里拽了回来。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平静地看着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决定,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我知道你恨我。”她说,“我也恨我自己。可我不后悔。”她顿了顿。“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舒城。”舒城。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另一扇门。她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层刚刚浮上来的平静碎成了无数片。她垂下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舒城那件事,是我的错。我认。那四十多条人命,玄家的,公孙家的,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都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什么都顾不得了。我不知道敌军会趁虚而入,我不知道援兵调不动,我不知道你们会困在里面十五天。我……”她没有说完。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十五天里的很多事。想起那个十五岁的玄家小七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想起公孙贵妃那些十六岁的表弟一个都没活下来,想起玄悦蹲在那孩子的尸体旁一遍一遍合不上他的眼睛。想起我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敌军篝火,问玄悦她们恨不恨我。想起玄悦说,他们是为陛下死的,有这一条,她们就不能恨。可她没说她自己恨不恨。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忽然想,如果玄悦现在站在这里,听见皇后亲口说出这些话,她会怎么做。也许会拔刀。也许不会。也许她只会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去演武场继续教韩珺练刀。“你走吧。”我忽然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你走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吗?那就去吧。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皇后。你只是我的母亲。我会找个由头废了你,对外就说皇后体弱,需要长期静养。你带着他走,去哪里都行。别再回来了。”她怔住了。她身后的刘骁也怔住了。他一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可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已经走不了了。”我皱起眉头。她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用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她做过无数次。可我看懂了。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那种凉,是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我的胸腔。她有了身孕。她今年四十六岁。她在我身边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三个都死了。老天爷判了她死刑,说近亲的血缘注定留不住孩子。可她现在站在那里,手按着小腹,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里有害怕,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坚持。“这是他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健康的。”她顿了顿,看着我。“因为他的父亲,不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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