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蛆虫之歌】11-19完 译者:sunson

送交者: xsunson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6-23 8:39 已读68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中文名:蛆虫之歌

日文名:蛆虫の唄

作者:鬱

译者:sunson

原文地址:https://ncode.syosetu.com/n3314bv/

简介: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扭曲的一面,每个人都在守护着它。但有时它会被侵犯,被玷污。我被天野润玷污了。

【蛆虫之歌】1-10 译者:su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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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后来我……我们到便利商店买了我的内裤和果汁,快步离开。店员一脸欲言又止,大概是透过监视器确认状况,或是远远地观察我们吧。

小润似乎不太在意,我却觉得坐立难安。

「那先不管那智同学,天野同学根本不能用便利商店。搞不好会被当成蕾丝边。所以你们一起洗澡了吗?」

「没有,我们没那么大胆。」

「那你们有做爱吗?在父母睡在楼下时,两人屏住呼吸做爱。」

「……没有。」

「哎呀,是吗?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

「你从刚才就一直吸着的那个是什么?」

「啊,这个吗?」

学姐把椅子靠在社办的墙边,背靠着墙,双手抱着一个类似玻璃制烛台的东西,从管子吸出某种东西。我也学学姐,把椅子靠在墙边,背靠着墙。

学姐异常冷静,声音拉长,从她的样子看来,那应该是医疗器材之类的吧。她反复深呼吸,应该是哪里不舒服吧。

「这是大麻抽烟机,水烟管。我朋友在学校庭院种的,现在长得很好。」

我收回前言。这女人根本烂到骨子里了。她到底在学校的庭院偷偷种了什么?而且还在学校里抽,太恐怖了。学姐一定没有死,也没有恐惧。

我用手扶着额头,思考为什么我非得把小润和我的事告诉这种疯女人。啊,对了,因为学姐放学后要来教室接我,她回答说要和小润碰面。

「好像是某人匿名写信给导师,说班上有人霸凌。所以导师和学年主任正在说教,她才会迟到。」

学姐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抓着我的手把我拖进社团教室。八成是学姐写了那封不存在的霸凌信,为了和我独处才这么做。

我自认为自己表面上没有太大的动摇,也认为自己没有被学姐迷得神魂颠倒。但老实说,我内心害怕得快哭出来,全身发抖。小润不在的现在,我什么状况都能预料到。

可是到了社团教室后,学姐却出乎意料地低头道歉,说是她有异常的性癖好,只能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而我太有吸引力,让她无法克制欲望。我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学姐对动摇中的我继续说道:

「你好像住在天野同学家,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智要打扮成女生出门?」

学姐接着毫不惭愧地说,她等我们回去后,立刻跟踪我们,还在我们家门前每隔一分钟就拍一次照。

「你可别误会了。我可不是想跟踪你们,或是对你们有什么怨恨。我只是想说,只要那智同学一个人回家,我就可以假装是偶然,然后『继续』下去。呵呵呵,你不必这么害怕,我可没有穷到会想要别人的东西……所以,啊,你要去哪里?咦?回家?你以后不参加社团活动了?我还没听你说完呢?要是不告诉我,我可是会哭的哦?我会哭着大叫,然后杀了天野同学哦?呵呵。」

她回过头来,露出邪恶至极的笑容,让我狼狈不堪。我打从心底感到狼狈。

学姐不可能做出威胁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我亲眼看过她前天的疯狂,所以很清楚。这只是在逼我做出选择。A套餐和B套餐,你喜欢哪一种?你愿意告诉我,让我开心,还是我引发事件,让你开心?她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在微微睁开的眼皮后方,逐渐增强的黑色光辉,除了老实告诉她以外,别无他法。

「吃吃看我刚才给你的饼干吧。如果觉得口渴,我可以泡个花草茶给你。」

学姐吸着THC,温柔地这么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些饼干和花草茶的原料是什么,所以摇摇头拒绝。

「是吗?明明很好吃耶。呃,所以,你听到哪里了?」

「学姐爱用非法物品的部分。」

「啊,那智听到的只有我脱处的部分吗?真悲哀,我本来想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揍你,让你绝望地记住这件事呢。台词也想好了,每次你和别的女生做,就要想起今天的事。」

「……学姐应该早点被逮捕,或是去医院比较好。你好像有好几个前科。」

我本来想大喊「去死吧,疯子」,但勉强保持理性。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会介意地笑吧。

学姐笑得两眼迷濛。药效似乎很强,邪恶度比平常低。

「那不可能。我死也不会改变,也不打算改变。我的确是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兴奋的性癖,但我从不为此感到愧疚。我甚至觉得生在能感受到如此多快乐的世界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幸福,也比任何人都幸福。那智,你刚才好像没提到最重要的事,我就直接问了。你有女装癖吗?」

「那、那是小润硬逼我……」

「嗯嗯,我知道是她硬逼你穿的。可是呢,这不算是我问题里『那智有女装癖吗』的答案。虽然这算是相关事项。比起天野同学逼你穿,你有女装癖的可能性还高一点。」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是满脸通红,还是维持冷静?至少我保持沉默,就表示我肯定了她的猜测。

「不是。」

「你又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学姐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事情是这样,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是那样。」

「这……或许吧。那智,你很聪明呢。」

「我自认比接触药物的学姐聪明。」

学姐突然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微弱的光芒中开始混入橘色的夕阳,再过一会儿钴蓝的夜晚就会混入其中,产生幻想般的景色。我喜欢这种暧昧的黄昏景色。

「那智,你有想过逃避药物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他们脆弱得无可救药,卑微得无可救药,必须抓住某种东西,必须依赖某种东西,否则就无法忍受现在的人。你有想过这样的人吗?」

「学姐就是那种脆弱的人吗?」

「最近附近发生一起车祸。父母死了,留下车上的小孩。那个小孩说父母是为了闪避冲出来的孩子,才打方向盘,结果父母就死了。」

「真悲伤。」

「可是那孩子的证词八成是假的,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其他事情。就算那场车祸真的如那孩子所说,超速驾驶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又怎样?」

「那智,你觉得那个软弱的小孩怎么样?」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虽然觉得有点可怜,可是我们不熟,所以不会想太多。」

我不懂学姐想说什么。她很明显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是我却无法掌握。

「如果那个小孩是天野,你会怎么想?」

「什么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小润那么说,我就相信了。」

「那智,你真有男子气概。你讲得这么帅气,我都要认真起来了。我啊,听到那孩子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好高兴,因为别人的绝望而高兴,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是亲戚的小孩。」

「…………」

在柔和的光线中,只有水烟管啵啵啵地持续为学姐提供THC的声音响起。学姐的声音没有变化,态度也没有变化,只是不看我,看着远方。

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那个态度邪恶至极的学姐,而是比我大一岁的,为自己的性向所苦的少女。

#12

「比……比如说……这只是假设。」

我继续说着不希望说的话,不希望听的话。不知道是被情所困,还是对她产生同病相怜的共鸣,我就像水从手上滑落一般,停不下来。

「比如说?」

「比如说,喜欢的人或在意的人,那个,有女装癖的话,学姐会怎么想?」

「这个嘛……」学姐看着天花板,转过头来,露出微笑。如果没叼着水烟管,这动作或许称得上优雅。

「会觉得恶心吧。」

「呜。」

「不过,如果那是他的兴趣,那是他的愿望,如果他觉得幸福,那我也会容忍。」

「……真是难以理解的心理。学姐其实觉得恶心吧?」

「没错,我确实觉得恶心。虽然觉得恶心,但那个人就是包含那些特质的人,所以还是得继续交往下去。」

「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先说,女生为了喜欢的人,多少会愿意去配合对方,就算对方的性癖好或兴趣和自己有落差,也会努力去缩短落差,去理解对方。我想不管是天野同学还是我,大概都差不多是这样。虽然每个人能接受的范围会不一样就是了。」

学姐说的不是理论,而是感觉。该说是喜欢上对方的责任,还是因为喜欢上对方,所以多少会去接受对方的某些特质呢?

我忽然感觉到视线,于是转头看向学姐,只见她双手食指和拇指竖起,比出一个长方形,对我露出浅浅的微笑。那应该是观景窗吧。

「那智,就算你有女装癖,我也完全能接受。因为绝望、痛苦和疼痛的感觉,和性别无关。」

「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好吗?还、还有,我可没有女装癖。」

「等你对天野同学厌倦了,就来我这里吧。我会永远……听好咯?我再说一次。嗯、嗯、嗯,我会把我的隔壁空出来,等你来到我身边,我会粉碎、撕裂、击溃你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感情,带你去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

「这是什么宣言啊?还有,永远什么的就别说了。学姐,这玩笑有点沉重哦。」

这个人真的很清楚折磨人的方法。

「在最后的一星期里,我会先夺走你的视觉,接着夺走你的听觉,再夺走你各种感觉,最后再慢慢用毒药杀了你。呵呵呵。」

学姐红着脸,用仿佛在追求人的语气说着,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只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的宣言,以及暴露自己性嗜好的发言。

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一句爱的告白。

「学姐只把我当成特别的玩具。就连『想怎么处置现在的我』这种话,仔细一想也只是把自己想玩的玩法列出来而已。学姐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别人吧?」

「你想说天野同学不一样吗?」

我不会说「对」,也不打算说。

「首先,学姐不懂得顾虑别人,太自我中心了。至少小润不会像学姐那样自我中心。」

「你很偏袒她嘛。真让人羡慕,让人嫉妒。可是啊,那智,到头来,爱就是一种自我中心的行为。自我中心和自我中心互相碰撞。如果能碰巧找到一个能拼上的碎片,那倒还好,但大部分的碎片都拼不起来。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颗星球上有六十亿个碎片。说起来,就连有没有能拼上的碎片都很难说。所以才必须忍耐,配合对方改变自己,或是改变对方。忍耐,改变,对改变的事实视而不见,假装不知道。明明心里其实很清楚。」

「这就是爱?」

「不对?」

「…………」

或许真是如此。虽然听起来很悲观,但的确可以感受到爱这种东西可以用理论来说明。可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的父母,或是身边的人是强迫对方去爱的人,所以无法接受这种理论。

因为我觉得一旦认同这种理论,就等于承认我和身边的人不是因为纯粹的爱而诞生。感觉就像把对方强加在自己身上而诞生,或是为了保存物种而诞生,听起来很没意思。

这么想很简单,但这样不就停止思考了吗?

「我无法接受。看到小动物时,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狗和我嬉戏,或是摸到猫时,我都会感到开心。这难道不是爱吗?」

「那不是爱。那和对跟随自己、屈膝下跪、低头的奴隶感到优越感的感觉一样,是人类本位的感情。不对,广义来说,那或许也是爱。」

「学姐不相信爱吗?」

学姐用力吸气,从纤细白皙的鼻孔吐气。

「那智,你所谓的相信不相信,已经把爱当成虚构——」

「不是啦,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听听你对爱的看法,毕竟你不是属于任何人。」

学姐突然从嘴里掉了烟斗。她睁大眼睛,表情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就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魔术一样。那充满惊讶的表情突然扭曲,变成笑容。学姐终于捧腹大笑起来。她原本优雅的呵呵笑声,渐渐变成张大嘴巴的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智,你真有趣。又是爱,又是你,又热情,而且还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还袭击了自己!呵呵呵,我好久没笑成这样了。自从看到那个蠢蛋岛的蠢蛋风俗之后就没这样过了。啊,肚子好痛。呵呵呵。那智,你冷静想想,我们才十几岁耶?你这么认真也没用吧?」

「请、请不要开玩笑。我很认真。」

我被学姐的笑容影响,突然冷静下来。我也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害羞,开始脸红。

我所说的话确实很丢脸,而且一定很青涩。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认为自己生活的世界里没有爱。

学姐笑着擦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是啊。对不起,我这个年长的人应该好好回答你才对……爱这种东西,嗯,或许是一种幻想。有很多人哀叹爱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可是,只要爱这种概念存在,我想这世上一定有爱。有概念却没有真实存在,不是很奇怪吗?有恋爱却没有爱,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世上就是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我现在找到了希望。借用斯坦达尔的话,只要有一点希望,恋爱就会诞生。既然恋爱会诞生,爱也会诞生才对。那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确认呢?」

学姐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身体前倾露出微笑。她的表情没有丝毫邪恶,我有点,不,是相当害怕。

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学姐有这么漂亮吗?

「学姐有这么漂亮吗?」

我脱口而出。

「我啊,说不定已经找到另一块拼图了。」

「啊……啊啊啊啊……」

我有种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全身沉重,时间缓慢,外头的喧嚣离我好远。然而呼吸却好快,背对我的学姐好耀眼,学姐好小,学姐的胸口上下起伏,奇怪,学姐怎么闭着眼睛?这气氛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我脑中一直浮现小润的身影,为什么?小润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突然间,我感到视线,转头一看。小润动也不动,不笑也不生气,不发出声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从裁缝室入口的镶嵌玻璃后方盯着我。

#13

小润拉开门,走进教室。学姐撩起头发,笑着说:「真可惜。」

「你在干嘛?继续啊。」

她将书包粗鲁地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直盯着我。是想看就看的意思吗?

就算真是如此,我也没那个胆。

「天野同学对劈腿的男人有什么想法?」

学姐以一种觉得好笑的表情,看着狼狈至极的我,以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小润。

学姐明明是当事人,却表现得像局外人,实在令人佩服。虽然气氛变得像是我一个人引发的事件,但你也是当事人啊。

「这个嘛,首先用拳头打破眼镜。」

我真想问为什么是以眼镜为劈腿对象为前提。在发问之前,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要拿下眼镜。

「然后把头发全部拔光,骂他是个人妖,再往胯下踢一脚。」

「哎呀,你很温柔呢。如果是我,绝对、断然会让他去势。对吧,那智。」

「是啊,劈腿不好。」

我的身体非常紧张,非常僵硬,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喉咙干渴。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劈腿对象?」

学姐维持着优雅的语气,歪着头问。

小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视线不从我身上移开。我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如此狼狈。

「杀了他。」

「哦,真巧,我也这么想。我可不会给贪图别人的东西,还把别人东西加料的母狗任何东西。」

「是的。我连恨或怨都嫌浪费……真的气到快炸开了。」

这时小润第一次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诡异笑容,仿佛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难以形容的笑容。

学姐也点头表示她懂,这比什么都更让我难受。我什么也没做,学姐是当事人,为什么只有我被针刺。」

「恋爱的女人很可怕,能变成天使也能变成魔鬼。」

学姐没有针对任何人,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就早一步结束社团活动。我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不过,一切就这么敷衍过去也不错。因为时间会风化记忆和决心。

不变的只有现在,不是过去或未来。只有现在不受任何事物侵扰,所以我必须为现在费心。

「那……那个,小润。」

「干嘛?」

她一如往常挺起胸膛,走在我前面。不过,今天她敲击地面的力道特别强。

「你在生什么气?」

「你认真的吗?」

我转过头,发现小润面无表情地在哭,眼泪扑簌簌地流。她没有激动,没有大叫,连声音都没有改变,只是流着泪。

我不认为道歉就能解决一切,这世上没有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我只是想找个话题,所以才问你,我知道原因。」

「是哦。」

小润又直直地向前走。我想到自己在短时间内让小润哭了两次,罪恶感紧紧揪住我的胸口。

那是我住在小润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洗完澡,借穿小润的运动服,躺在小润床边的垫子上,凝视天花板。虽然关了灯,但或许是因为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那智,你醒着吗?」

小润清楚的语气,代表她相信我醒着。

「醒着。」

「会冷吗?」

「不会。」

「手借我。」

小润的手从床边轻轻伸出,我用指尖推着她的手。

「很冷耶,超冷的。这样会感冒啦……那智,过来这边。」

我想我的手并没有她形容的那么冷,或许是因为她的体温很高。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反驳,也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小润从便利店回来后莫名温柔,也不是因为回家途中小润主动握住我的手,更不是因为小润用手指多次轻抚我的嘴唇,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很自然。

我效法背对我的小润,也背对着她保持沉默。

「……那智可能不记得了,我以前曾经被那智拯救过。那智改变了我,我无能为力的事。」

「是哦。」

「对。多亏那智,我才能改变。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从被子感觉到小润的身体转向我。从床铺传来的心跳声传进一只耳朵。小润说:

「改变,不改变,是小润的意思吧?」

「可是,契机是那智给我的。我从之前就一直想说,心里也一直想说,我,对那智……有点在意。你应该已经隐约察觉了吧?我不会对不喜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也不会让不喜欢的人住在我家。」

「不,我到今天为止,都以为你虐待我的目的是为了取乐。」

「啊哈哈,那智哭丧着脸看我,的确让我心跳加速。我可能有点虐待狂倾向。」

「小润你绝对是被虐狂。」

「那么那智你肯定是被虐狂。」

「不……不过,啊,对了。我是被虐狂。」

我们笑了一会儿。小润继续说下去,手绕到我的腰上,气氛又粘稠起来。

「可是啊,我搭上偶然遇见的那智时,真的吓了一跳。我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那智。我确定是看肩膀宽度。男生和女生的肩膀宽度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很结实,骨头很粗。我确定是男生时,想说要趁这个机会接近那智。用这个理由接近之前一直不敢接近的那智。我真是个下流的女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为什么现在要跟我告白?」

「你不知道?」

奇妙的衣物摩擦声传来。她似乎将身体靠向我。

「我……我不知道。」

「那智讨厌我吗?每次欺负我时,你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你讨厌我吗?」

「既然你都说闪闪发亮了,应该不讨厌吧。」

我回答得支支吾吾,暧昧不清,含糊其辞。

小润用脸颊磨蹭我的背,我顿时绷紧身体。

「那智,你好奸诈。这么可爱,这么温柔,把我弄得这么心慌意乱。欸,你不想做色色的事吗?」

「我想象不出色色的事是什么。因为我还是处男。」

「你明明就知道……你打算用笑话敷衍我吗?那我就让你逃不了。我想和那智做爱,那智想和我做那种事吗?」

「你为什么想做那种事?」

「我想和你有联系。我想有确实的联系。不是言语,不是形式上的某种东西,我想有物理上的某种东西。你觉得很奇怪吗?」

「不,不会奇怪。我大概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就是那种交往的感觉吧?爱是什么的感觉吧?想把暧昧的东西弄清楚的感觉,是最接近的吧。我偶尔也会这么想。」

「那么……」

小润像是要打断我似的,扯着我的睡衣大喊。

虽然心痛,但我还是粉碎了她的希望。

「可是我不会和小润做那种事。」

「…………为什么?因为不喜欢我吗?我不会让你兴奋吗?」

「我觉得小润非常漂亮。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会兴奋,也会喜欢你。可是,我不希望和你有肉体关系。因为我觉得从希望有肉体关系的瞬间起,我们心灵的联系就会变弱。我有这种感觉。我们心灵相连,心意相连。可是如果夹杂了现实、实际的肉体欲望,会怎么样呢?我们还能维持幻想、理想的精神联系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女孩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主动说想要被抱吗?你知道女孩子主动说喜欢你,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吗?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彼得潘》里,彼得潘之所以害怕长大,是因为他在长大之前,要处死乐园里的孩子,以免自己改变,变得不再理想。

我认为如果现在很幸福,会想维持这份幸福是理所当然的。再要求更多是傲慢,而且从经验法则与前人的智慧中,我们知道要求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结果只会不幸。

「我没有在开玩笑。」

「开、开什么……开什么玩笑!你、你开什么玩笑!那智是我的东西吧!可是你却反抗我,拒绝我的要求!在便利商店说出那种话,一般会怎么想?喜欢的男生说我是属于小润的,会怎么想?会觉得有机会吧?会觉得我走这条路了!我这个装酷的人也会兴奋到藏不住喜悦!结果呢?我和那智是坏结局!开什么玩笑,这是粪作吗?和我做爱啦!让女生说到这种地步,做到这种地步,却什么都不做,对外说啊!」

小润边说边拿枕头打我。我像鼠妇一样蜷缩起来,然后忍耐。虽然不时混入拳头和脚踢,我却没抱怨。

这明显是我的任性,完全无视小润的心情。

「那智是白痴!那智是笨蛋!那智是人妖!那智是女装癖!那智是、那智是……」

断断续续的话语与攻击。仔细一看,她哭了。眼泪扑簌簌地流,哭得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她对我如此坦率,让我由衷感到高兴。她打从心底为我着想,让我很高兴。

「我是属于小润的,是小润的玩具,是奴隶。我很高兴,甚至引以为傲。可是,不,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失去它。我不想因为某些事而破坏它。」

「你想太多了啦,我不会变的。因为我这么爱你。」

「所以,不行啊。交往就是和对方一样深爱对方,就是会了解对方,就是会知道对方可能变成相反的可能。」

如果会喜欢,就会讨厌。如果会更了解小润,和小润更亲近,和小润一起开心、悲伤、一起向前迈进,那当然是很棒的事。可是,如果会因此而坠落,那和美好成反比,是恐怖的事。光是想象,我就退缩了。我无法忍受那种事。我无法忍受从幸福坠落至不幸。所以我希望维持不变的现在。

「不可能不变的啦。」

「那我就努力维持现状,尽可能久一点。」

「那智,你很怪耶。」

「嗯,毕竟我有女装癖。」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怪的人呢?」

「我也很好奇。」

#14

我对小润做了两个约定。只要我们的心还相连,我就会继续属于小润;只要小润还愿意回答我,我就会继续回应她。

小润的鼻尖染上红晕,不满地接受我的约定。她想要的是明确的事实,却得到更暧昧的精神契约,会不满也是当然的。

然而她还是接受了,因为这就像告白一样吧。因为这会让我们距离更近,比现在更近。即使称不上情侣,我们之间确实变得亲密了。

我这么想,这么相信,如果我和学姐之间气氛变得不稳,她的确会不开心。

「不要跟过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润这么说,走向她家。

我无计可施,告诉她明天见就转身离去。不过,我走了几步就被小润抓住肩膀。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女生应该不管说什么都要陪在身边安慰吧?」

小润从下方瞪着我,以充满怨恨的眼神这么说。

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能点头。她拉着我来到公园的长椅。或许是因为黄昏将近,周围没什么小孩。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任由时间流逝。虽然想说些机灵的话,但要是我有那种智慧,就不会演变成这种事态了。我明白自己能力有限,判断沉默是最好的行为。

「那智只要可爱的女生,不管是谁都好吧?」

小润眼睛泛红,怨恨地瞪着我。

「才没有。」

「明明就有。因为,连那样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学姐,只要感觉不错,你就会接受了吧?」

「我姑且解释一下。我什么都没做。虽然差点被学姐的气氛吞没,但我什么都没做,说不定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吧?说不定只是学姐的玩笑话。」

「这种气氛就已经不行了吧?会变成这种气氛就已经很奇怪了吧?」

「怀疑就要惩罚,这种气氛我不喜欢。」

我试着开玩笑,小润立刻咂舌回应,看来这种气氛是不被允许的。

「小润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吗?」

「这世界上没有无所谓的事。」

「我知道了。那智从刚才就一直回避回答喜欢我,喜欢我这个人。那是那个吗?之前你说的,喜欢上之后就会讨厌,所以必须考虑那个?」

小润装出歇斯底里的样子,却明确地试探我的心理,我心想真不愧是小润,她就是喜欢上这样的我。

我开心地轻轻抚摸小润的头。

「我不会被那种话蒙混过去。」

小润这么说,耳朵却有点红。我用指尖碰触,果然很热。

我抚摸小润的头,小润轻蔑的面无表情逐渐缓和。我很高兴,双手像握着饭团一样,不断抚摸她的脸。

小润虽然害羞,但还是抓准时机握住我的手。啊,果然不能这样蒙混过去。

「就算那智说没关系,就算说我们心灵相通,结果还是会被抢走。既然这样,我和那智都需要一个能让我们『自觉』的行为,证明我们喜欢对方吧?那智逃避自己喜欢我的事实,才会出现今天这种状况吧?」

这些全都是「应该吧」的纸上谈兵,再纸上谈兵的怪异假设。就算做了什么能让我们自觉的行为,无法避免的状况还是无法避免。无论多么喜欢小润,多么爱她,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离别迟早会来临,就像小心驾驶也无法避免突发事故。

我知道说这种话是火上加油,所以只是暧昧地点头,表示或许如此。。

「那智——所以——对吧?结果——学长——对吧?可是,我——这样想!因为喜欢——」

「嗯嗯,或许吧。」

小润比手画脚,努力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我。无论是我认为无所谓的事,或是我认为算了就忍耐的事,她都无法接受,非得说出口不可。我甚至有点羡慕她那股热情。

我或许有点迟钝,或者该说太不与他人交流。我不会想和他人共享感情,也做不到。

「所以明天,我觉得一定要约会。」

「嗯嗯,是啊。」

「咦,真的吗?我还以为那智一定会说不行呢。」

小润就像收到意外惊喜的小孩,把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我像重复动作般点头后,稍微思考。

「嗯嗯……咦,什么?」

「啊,啊!可……可是我不会被你骗的。那智今天和学长做那种事,伤害我的事实不会改变。我非常生气,可是如果那智无论如何都要约会——」

她皱眉加重语气,嘴唇因喜悦而放松。

咦,约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正想问她究竟是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才得到这样的结论时,小润开口了。

「……那明天要去哪里?」

小润那么期待,我实在说不出「不,我也没有非去不可,或是想去哪里」这种话。

而且我也不难想象,如果我在那种场合说出这种话,小润的态度会从软化瞬间爆炸,开始揍我。公园是休憩的地方,不是战斗地点,这种场面对小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我踏上回家的路,从口袋里拿出学姐给我的饼干。撕开包装,奶油般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正想咬一口时,我注意到一道视线。一只拉布拉多犬喘着气,从矮篱笆后面看着我。

「来,吃吧。」

狗儿轻盈地接住我扔给它的饼干,立刻开始咀嚼。摇尾巴的模样好可爱。

根据某位动物学家的说法,狗可以分成绝对不会改变主人的种类,以及不会固定主人的种类。这家伙到底是哪一种?我这么想的时候,狗就喷着白沫倒下了。

「咦,不会吧……?」

「如果是小型犬就危险了,不过大型犬就没问题。你看,饼干没有吃完。」

学姐理所当然地站在我旁边,笑着这么说。

我发出颤抖的惊呼。如果吃饼干的不是倒在那里的狗,而是我呢?

这么一来,学姐就会像现在这样,带着微笑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吧。也有可能是在社团教室里。

「学姐……」

「我本来想说如果那智愿意吃饼干就好了,但意外地没有那么顺利呢。啊,那智,你口渴了吗?我有咖啡哦。放心,我刚刚才买的。」

「可是你已经把嘴巴张开了。」

「呵呵呵,开玩笑的啦。就算是我,也不会认为同样的方法会三次都有效。」

虽然学姐嘴上说只是开玩笑,还说里面什么都没加,但她并没有喝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路边,似乎打算丢掉。咖啡里肯定加了什么。肯定没错。

「对了,听说你明天要约会。」

「什么听说,你不是躲起来偷听吗?」

「怎么可能。」学姐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实在无法相信她那看起来很像真的的举动,于是摆出一副不管对方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架势。最有效果的应该是大叫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出躲在公园长椅偷听男女情话这种下流行为。」

她似乎不否认自己躲在某处偷看。

「刚才天野同学传了简讯过来,说她明天要和那智约会,还问我有没有要抗议。老实说,我有点羡慕。啊,不过我奉行不抢别人东西的主义,所以你放心。我只是在等而已。」

「…………说什么等,学姐明明说过好几次,结果都没成功不是吗?」

「因为那智同学全身都是破绽,可爱到不行。而且那智同学又没有喜欢天野同学,这点小失误应该没关系吧?」

「咦?」

#15

我靠在车站出入口附近的墙壁上打发时间。因为比预定时间早到,我只好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从热心高喊政治口号的团体,到脸上挂着笑容发卫生纸的姐姐,以及快步走向某处的人。

明明是乡下小镇,人却很多。明明不是都会区,这人潮是怎么回事?东京肯定有我无法想象的人数,和我擦身而过,和我毫无关联地活着或死去。我有点恍神。

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共享时间、想法或言语。就算我三十分钟后吐血倒地,刚才经过我身边的姐姐也不会有任何感觉,更不会站在同一个地方。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光是能和别人共享话语,或是和别人交谈,就已经是非常特别的事了。更进一步来说,相爱相惜、相信相信、思念思念的关系,不也近乎奇迹吗?由于奇迹实在太多,我们才不常思考,也不常察觉。不过仔细想想,那都是非常美妙、充满幸福的行为。

我一开口就对小润说出这种话,她不悦地垂下眉毛。

「不是这样,我是说,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像是衣服很适合你,或是很可爱之类的。」

她清咳一声,挺起胸膛,仿佛要让我看清楚她的衣服。白色衬衫搭配粉红色的针织外套,群青色裙子配上黑色裤袜,裤袜上有着两条宛如卡德基斯的杖般弯曲的线条,整体看起来比平常更成熟。她今天还戴了厚框眼镜,我心中涌现的感想已经跳过「品味」或「清纯」,直接到「纯粹」了。这和她平时成熟的印象相去甚远。

「衣服很适合你,很可爱。」

我发自内心说出真心话,结果她绷紧表情,笑咪咪地把嘴凑到我耳边。

「喂,谁准你直接说出来的?杀了你哦。」

「不、不过我真的这么想啊!虽然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还是很有小润的感觉。感觉很沉稳,很自然。嗯,那双红色的鞋子也很可爱。」

我有点破音,但还是继续称赞她。或许是因为我的话听起来很突兀,小润用有点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突然变得很轻视我,反正一定是那智,想说反正都是自己穿的吧?啊啊,这种的也不错,我也想穿。」

「才、才不是,我是发自内心。」

「……算了,没差。啊,对了,这条裤袜很可爱吧?我今天超烦恼,不知道要穿这条裤袜还是膝上袜。」

她稍微掀起裙子,露出包在黑色布料里的细长大腿。就连我都有点动摇。

「这样很不检点,快收起来。」

「什么什么,你在担心我吗?放心,接下来只有那智看得到。」

「不是那样,我是说我会心跳加速。」

「咦?啊,是吗?是哦,是哦……!」

小润从错愕的表情,突然变得像被虫咬到一样脸红。她用中指压住眼镜鼻托的模样,和小学时紧张时的小润一模一样,有点好笑。

「你在笑什么啦!讨厌!」

「没有啦,只是觉得小润还是小润。」

「怎样啦,突然装得这么从容。真讨厌!虽然讨厌,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很普通的感觉。」

小润放松红得像苹果的脸颊,怯生生地对我伸出白皙的手。放松的眼角和嘴唇,感觉不到平常尖锐的气氛。这样一看就知道,小润五官轮廓很立体,身材也很好,完全符合美女的条件。

「你,看我,看太久了。」

「对,对不起。」

小润用鼻子哼气,害羞地笑。我被她逼着,终于抓住她的手,然后从干渴的喉咙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那,那,走吧。」

「嗯。」

我笨拙的脚步声,和小润快乐的节奏感脚步声,以及脸颊的热度,是我的世界。

我们没有决定目的地,也没有特别的目的。我们漫无目的地徘徊,没有意义地徘徊,适度地交谈,买衣服,没有兴趣地逛乐器店。我们笑着,闹着,共享时间与记忆。

然后手表的秒针在天边重合,日本全国的时钟指针重合,我们决定吃午餐。

我用舌头擦拭沾满速食薯条的指头,小润看着我,无意义地笑着。她身边有大量购物袋,我明明在旁边看着她买东西,却完全不记得她买了什么。老实说,我提东西提得很累,也对「适合吗?适合啊」的对话有点厌倦。虽然想回家的心情很快开始抬头,但看到她开心的笑容,心情就变得不错。无聊得舒服。

劳动的代价是笑容,博爱精神真是不错。

「欸,那智,你对学长……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她难以启齿地游移视线,喝果汁润喉,眼神蕴含力量。

「你不觉得我变了?」

「从上次见面时的印象开始?」

「不是,是从更早以前的印象。具体来说,是从小学时的印象。」

「啊,以前感觉更脆弱呢。」

「喂,那是什么意……算了,从那时开始,我就变了。正确来说,是被改变了。」

「因为学姐?」

「对,学姐。以前的我靠着大家的善意撑了过来。那时候的我很迟钝,对吧?就算我犯了什么错,也会有人觉得小润是无心之过,帮忙打圆场。学姐好像看不惯这种事。」

「啊,我大概懂。那个人就是这样。」

学姐用她那张优雅的脸孔逼问小润。她认为小润依赖周遭的善意,把别人的好意视为理所当然,自己什么也不给,只接受别人的好意。小润害怕又难过,学姐却露出愉悦的笑容。

「然后学姐就问我,如果有一天身边的人突然都不理我了,我会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帮助我,我变成孤单一人的话,我会怎么办。如果现在这个瞬间不努力,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我要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路。要好好念书,不要依赖别人,要变成别人依赖的人。」

「学姐啊,她喜欢看别人痛苦的表情,天生就是喜欢欺负人的。所以她才会用道理逼迫你。我倒觉得小润的生活方式并没有错,也不是真心责备小润的生活方式。」

她折起吸管的包装纸,点了点头。

「是啊,现在看来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完全不对。因为那是真的,所以我非常害怕。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被别人抛弃,所以学姐的话对我来说是文化冲击。」

「可是,你现在改变了对吧?」

「……虽然改变很多,可是啊,我还是偶尔会看到自己的弱点,觉得自己不行。和班上很会打扮的人说话时,我常常会冷静地想,我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笑呢?我到底在享受什么?其实我根本没变,只是在害怕,害怕被发现其实我很软弱,会让人幻灭。」

小润没有和我对上视线,只是玩弄着吸管,摆弄手边的东西。她可能是会把不安表现在外的类型。

「今天啊,其实我想穿更时尚的衣服。眼镜很土,看起来很软弱吧?Ansys的连身裙很可爱,所以我想穿那个。」

那么,今天为何要穿这么沉稳的衣服呢?眼镜也是。

「可是我今天选了这样的衣服,是希望那智能接受我全部的个性。希望那智能接受我脆弱的一面。因为真正的我喜欢穿这样的衣服……所以,虽然我从那智对我说『加油』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改变。可是这就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想至少在那智面前,我想表现自然的自己——我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然的自己。希望那智能接受真正的我。」

小润依然在手边折着、撕着包装纸。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动摇,但眼镜深处却悲伤地摇晃着,随着眨眼而摇晃。

「我不想让学长被那智抢走。可是呢,我一方面也明白,因为学长很强,所以我也非常明白自己被他吸引的心情。所以才更难受。」

仿佛被对方展现力量差距,她无力地笑着。而我却残酷地认为她真的没有力气。

我必须说些什么,必须说些什么给她听。她也希望我这么做。

「啊,啊。」

「咦,什么?」

她睁大眼睛,注视我的嘴唇,等待我迂回又迂回的回答。

我非说不可,非说不可。可是我真的想说吗?我真的希望她这么说吗?

看不见的学姐身影缠着我,低语道:

——爱是什么?温柔和同情是爱吗?那么爱一定不是温柔吧。

「晚点去看电影吧。」

「…………嗯,好啊。晚点一起去看电影吧。」

小润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仿佛绷紧的线断了。虽然她眼中流露出些微失望,但我假装没看见。

#16

小润对我退缩的态度摆出不悦的表情,吸着果汁。

「没出息,没毅力,没种。」

「……」

「你真的要当个没种的女生吗?这样对那智比较幸福吧?」

她将背靠在家庭餐厅的沙发上,表情厌世地望向别处。我也跟着看过去,但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街道。换言之,这是「与其和你对上眼,不如看外面」的信息。

「你说啊?人渣。」

「NAN。」

我指着菜单上附赠的NAN,一本正经地回嘴。

小润忍住差点喷出来的笑意,眼角上吊地瞪着我。

「我是在说正经的!真是的,那智!那智!啊啊,气死人了!喜欢上这种男人的自己也气死人,这种状态下还喜欢着他的自己也气死人,明明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却什么都没变也气死人。」

「不变是因为我是个希望不变的人。」

「我知道啦,秃头!我什么都知道,笨蛋!」

这实在不是事实。

「我本来想今天过个普通情侣的生活,但还是算了。接下来,我要处罚那智。」

「处罚是要做什么?」

「那智最喜欢的事。」

小润边说边从肩背包里拿出几样化妆品摆在桌上。粉底、眼影、眼线笔、睫毛膏、假睫毛、高光、腮红。接着还摆上假发和廉价的蓝色镜子。

她原本打算今天过个普通情侣般的情人节?那她为何准备得如此周全?小润平常不太化妆,毕竟她是个根本不需要化妆的美女,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所以,这并不是小润为了自己带来的。啊,对了,我知道,这是为了我而准备的。

「你打算在哪里化妆?」

「什么在哪里?」

小润站起身,占据我身旁的位置,满足地笑了。

「当然是这里啊。」

周围有许多客人,现在是中午,客人自然很多。从店员忙碌地端菜上桌就能明白。她要我在观众面前化妆换衣服吗?不可能,我办不到。别开玩*num,我根本无路可退。

仿佛象征我的心情,桌上的玻璃杯仿佛流汗般滴下水滴,散落一地。

「……我办不到。」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

「说不定会遇到认识的人,到时我……」

「所以呢?」

小润装傻般地笑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接受我的拒绝,拿起化妆水和化妆棉。

「而……而且……我不想让小润以外的人看到。」

我抱着小润会因此打住的期待,试探性地这么说。

小润像被线吊住般突然停止动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表情逐渐放松,变成柔和的神情。

「那智,你那样说,是为了逃避现在这个状况吧?这样不行哦,这是最差劲的逃避方式。」

小润像幸福到极点的小孩般柔柔地笑了。然而,她的话却很冰冷,眼神也很冰冷。

「其实这种时候,我应该要生气才对。其实我也很生气,可是呢,我生气的同时也很高兴。因为这样就能知道那智在想什么,能读取那智的心,让我很高兴。那智,我要说好几次哦,我爱你。」

小润微笑着拉近距离,我被她震慑,后退了几步。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距离近到几乎和接吻没两样。只要用鼻子吸气,就能闻到她刚才吃的薯条的味道。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她静静摇曳的眼眸。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和我保持距离,因为她正在等我开口。因为她正在等我开口。因为她尊重我。因为她尊重我的意见。因为她知道,爱这种东西,必须双方的想法一致才能成立。

「…………」

「这样你还不说话啊……算了,没关系,这样也没关系。如果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这样也没关系。」

她接受我什么也不说,恢复原本的体制,继续化妆。从她的内心来看,这点羞耻当然要忍。如果我的痛苦能稍微减轻她的痛苦,那就是正确答案。

「这样还是忍得住吧?嗯,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离开家庭餐厅,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她一脸满足地看着我。她穿着红紫色的连身洋装,上头套着一件褐色的针织连身洋装。裙摆下露出的白色蕾丝内衬特别可爱,灰色裤袜和靴子搭配起来,散发出柔和的少女气息,让我内心感到满足,尽管脸上是不满的表情。她确实值得我忍耐。

我稍微看了看自己映在橱窗上的脸,摸了摸微卷的假发。一种愉悦的感觉从腹部深处逐渐涌上,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刺激的快乐,和「可能会遇到某个人」的恐惧一样,让我的脑袋变得不太正常。

「那智绝对比刚才经过的女生可爱。」

「别这样,没这回事。」

「这种打扮」让我讲话变得柔和,声音也莫名高亢。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脚又细又漂亮,身材也很好。」

「别这样,我说真的……」

「因为会刺激性欲嘛。」

性欲,性方面的冲动。

「喂,你在说什么?」

「真想跟你换衣服呢。今天是穿我的衣服,下次我想穿穿看你的衣服。」

「咦?这……这不是为了我买的吧?」

「不是不是,之后我会要你还我。不过不用洗掉,洗掉就没意思了。」

「啊?」

「我啊,就是,想穿男朋友的衣服,闻闻看他的味道。」

虽然我觉得这两件事意义大不相同,但那只是我的感觉有问题吧。

我们跨过电扶梯,先买了电影院的爆米花。今天是女性日,所以电影票比平常便宜一点。然后我们边吃爆米花边看没什么毒也没有药效的电影,互相交换感想后走出电影院。倾斜的阳光与室外的温差,让我隐约感觉到今天就要结束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

「是啊。」

我们无精打采地走到车站。我先将衣服和行李放进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再全部拿出来换上,今天就结束了。

我忽然发现手上的温暖,我们理所当然地牵着手。小润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和我对上眼后,她撩起头发,腼腆地笑了。

「换完衣服以后,就结束了吗?」

「嗯,只要你的置物柜钥匙没搞丢的话。」

「今天我不想回家,这种老掉牙的台词,不行吗?」

「……不行。」

小润鼓着腮帮子,发出「唔」的低吟。就算装可爱,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小润,这种话不能随便说。这种话要严肃一点,在重要的场面说。」

「什么叫重要的场面?」

「就是那种,很正式的场面。」

「如果周围的气氛或地点能改变那智的回答,那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如果把家人牵扯进来,正式地用书面和血印向那智的父母表明『我想成为那智的妻子』,那智就会跟我结婚吗?不会吧?既然这样,我早就这么做了。」

「这笑话不好笑。」

「不是笑话。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我可没有小润想的那么有价值。」

「那智的价值是由那智决定的吗?蒙娜丽莎的画像的价值就由我决定?不对吧,价值是由其他人决定的。所以,不要说没有价值这种话。而且,那会间接贬低认为你有价值的人的心情。」

小润停下脚步,一边将钥匙插进投币式置物柜,一边温柔地这么说。

「是啊,抱歉。」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纤细的地方。」

喜欢。每当小润说出这句话,她就会害羞起来。正因为是发自内心的话,所以才会害羞吧。我单纯地感到高兴。被人爱着,就已经是幸福了。因为被人爱着,所以会想爱别人。就像因为受到温柔对待,所以会想温柔地对待别人一样。幸福的连锁。那会不会就是人类发展至今的最大理由呢?

我与小润道别后,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

「那是慈爱的爱,和人对人的爱是不一样的。」

学姐在电话另一头这么说,水烟烟雾的声音混杂其中。

「我认为这是很棒的想法,非常美丽的想法。可是,那绝对不是扰乱心神的爱。所以,你现在在哭吧?」

「学姐,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呢?

#17

自从上次约会后,小润就不再顾忌他人眼光,开始缩短与我的距离。明明是不同班,休息时间却会来找我。当我们有段距离时,她会用手机传信息给我。上合班课时,她会粘着我,座位自由选择时,她会抢先坐在我旁边,还亲昵地找我聊天。

同学们发现小润日渐增加的攻势,纷纷要求我解释,我则被逼得死去活来。这时,小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旁探出头来,轻声说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假日会约会,会一起睡同一张床,我会看那智的裸体而已。」

小润的发言让男生们带着嫉妒、羡慕和愤怒的神色对我微笑,女生们则是红着脸,想象着什么,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错,但那句话里包含着误解。然而,要解释那是什么意思却非常困难。午休时间,我为了逃避同学要我解释的压力而离开教室,结果看见小润红着鼻子站在那里。

「那、那你平常都在福利社买面包对吧?那种东西又不好吃,对吧?而且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呃,那个,今天,我,做了便当……」

真希望她至少选个没人的地方说。我本来想拒绝或无视她,直接走过去。可是,每当她把话说到最后,表情就会越来越不安,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知道了,我不会拒绝,好了,走吧,有人在看。」

话说回来,她明明若无其事地到处宣传我和她的关系,却对送便当感到害羞,这是怎么回事?

我边想边迈开步伐,小润却抓住我的制服下摆,疑惑地歪着头。

「咦?我可以在那智的教室吃哦?外面很冷。」

「不,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班上同学的视线。」

「咦?平常都在做那种事了,现在才害羞也太迟了吧?」

所以拜托别再说了,大家都在看,真的。

之后我们移动到没有人的教室,一起吃午餐。小润每吃一口就担心味道或我的喜好,我只能随口应和。我想宠物被饲主一直逗弄时,就是这种心情吧。

午餐时间,我们聊起天来。聊一些没意义的话题,聊今天小润和我距离很近,也聊课堂上的事,我们聊了很多。其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只是共享彼此的时间,仪式般的意味强烈,我无法忍受。

「然后啊,那个女生啊。」

午后的阳光,让教室里飘荡的尘埃看起来像光的粒子,有种神秘的感觉。

「小润。」

「嗯,什么?」

她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温顺地歪着头,就像只幼小的小鸟,当初那把小刀般的尖锐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那股锐利,是针对我的攻击吗?因为喜欢的男性沉迷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女装兴趣,所以反击。她爱我爱到无法轻蔑或失望,也无法用健保保险,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反击吗?

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小润的敏锐度来源应该是学姐吧。的确,只要像学姐那样行动,就不会在意他人的伤痛。但那终究只是模仿,不是自己。只是假装没发现而已。

小润,你是会为他人悲伤,会为他人做些什么的人,不是能伤害他人还无动于衷的人。你只是伤害了他人,却背负了悲伤。

「我很喜欢你。」

小润白皙的脸颊瞬间染红。她慌张地别开视线,手也慌张地挥动。

「什、什么,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对我有好感,让我觉得自豪。和你一起走到哪里,都会是美好的事吧。如果和你结婚,肯定谁都羡慕(うらやむ)吧。你的小孩一定像你一样可爱,聪明,和我一点也不像。不过,那一定很幸福。」

「咦、咦、咦!……那智,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叫我小那?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不要再让彼此痛苦下去了。梦就是会醒,所以才叫梦。梦就是梦,因为有现实,所以才叫梦,小心眼。

「可是,我不会变成那样。我不会变成你。简单来说,我无法爱你。」

小润露出混杂了困惑、惊愕、悲伤与愤怒的表情,张大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她发不出声音,就像失去言语的人鱼,只能不断吐出沉默。

我等了整整五分钟,等待她开口。

「什么……咦?啊,不是,呃,咦?…………那、那个,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那智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对不起,如果我有做错,我会改。」

她的视线低沉,脸上挤出无力的笑容,只有声音特别开朗。我能感觉到她想尽快把被拒绝的事抛到遥远的后方,当作没发生过。她想把这当作普通的口角,没有最糟的状况。

她肩膀微微颤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于恐惧。

「不是的,小润。不是——」

「——我会改的!……所以,好吗?」

「小润,对不起。我一直在烦恼,明明早就发现我们想法不同,却一直拖延着不回答。我应该早点说清楚才对。」

对小润而言,我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小润在我面前想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她依赖着我,总是等待我的回答。对她而言,我的女装癖是坏习惯(akuheki),是暂时性的,总有一天会消失。然而这是错的,是错的。

我想被小润强迫,想让小润决定一切,想被她支配。我喜欢强势的女性,对柔弱的她没有感觉。我甚至无法发自内心地说我喜欢穿女装。

我或许喜欢小润,毫无疑问地重视她。但这不是爱,我的喜欢不足以断言这是爱。

我告诉她这些事,她露出害怕的眼神,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被汗水浸湿的手似乎代表她的心境,我愧疚地皱起眉头。

「啊、啊,我现在,就会做。会照那智说的做,所以,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小润只有眼神在强撑,努力挤出笑容。可是僵硬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是悲痛的、哀号的、祈祷的。如果现在要我舔地板,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舔吧。声音就是这么虚弱,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就是这么强。

「对不起,天野。那种事,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接受。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互相喜欢的!明明知道和那智在一起会幸福,可是这样——」

「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可是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也行。就算不是我,结果一定一样。因为你很优秀,所以会幸福。虽然幸福,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小润第一次呜咽了。她坐在地上,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静静忍耐。

正因为了解我,所以不再反驳了吧。因为我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所以她知道这样不行。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和我交合。

我看着教室的时钟,差不多该回教室了。我悄悄起身,看着她。

「…………」

该说便当很好吃吗?该说谢谢吗?该说再见吗?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现在沉默才是正确答案。

所以我无视哭个不停的她,走出教室。

夕阳伴随下课铃响起,一天接近尾声。班上男生依然对我充满敌意,女生则似乎已经得知消息,对我冷眼相待。

我拿起书包,前往社团教室的途中,遇见小润。两个女生担心地陪在她身边,一见到我便狠狠瞪来。小润似乎想说些什么,想求救般张开嘴,但我无视她,直接前往社团教室。陪在小润身边的女生似乎骂我人渣,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我没有反驳。

一到社团教室,学姐理所当然地在角落的窗边,沐浴在阳光下,微笑迎接我。

「你可是狠狠甩掉了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优秀女性哦。啊啊,好过分好过分。你到底对那孩子有什么不满?如果那孩子不行,那世上大部分的女性都不行了。」

「学姐不就是预料到我会动摇,才跟我聊起关于爱的话题吗?为了让我就近观察我们的幸福逐渐腐败的过程……」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就结果而言还是变成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到时候我会不会成为了不起的爸爸,已经无计可施了。」

或许吧。如果只是早发现或晚发现的差别,或许早点发现比较好。不对,可是……

「之前约会的时候,学姐也对我施加了动摇吧。」

「或许吧。」

「星熊,给我讲清楚啊……!」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迟钝的人呢,看来不是这样。你是因为自己让女孩子伤心而生气,对不对?可是,那不是我该负责的事。就算我有恶意,就算我的恶意让你发现,事情的本质还是在你身上,就在你的心脏里。对不对?」

纤细白皙的手指戳在我胸口。被戳的地方出现裂痕,仿佛有某种东西从内侧满溢而出的错觉瞬间笼罩全身,我跪了下来。

学姐靠在茫然的我身上,安抚似的摸着我的头。

「乖哦乖哦。」

「我不想伤害她。」

「嗯嗯。」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是啊。」

「啊啊,我怎么会这样。」

#18

学姐微微一笑,撩起头发的动作沐浴在夕阳中,美得像幅画。

那天,学姐这么说:

「因为那智同学全身都是破绽,可爱得不得了。而且你又没有喜欢天野同学,犯点小错也没关系吧?」

「咦?」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为什么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啊,对了,我可能讲法不太对。那智,你并不爱天野同学对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

学姐哼了一声,像狗一样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仿佛在品头论足,又像一只垂涎欲滴,不知该从哪里扑上去的野兽。

突然,书包掉到地上。学姐原本拿在手上的书包,形状崩解,横躺在地。学姐不见了。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压倒,下一秒,学姐的嘴唇已经贴上我的嘴唇。我想用手推开,却使不出力。舌头沿着嘴唇入侵,我只能惊讶。

某种湿滑的东西侵犯我的体内,又拔出。学姐舔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呢喃:

「……对不起,这是我的初吻。啊,我不是对那智说的,而是对什么都不知道,期待约会的天野说的。然后啊,就是这么回事。」

才不是初吻咧。

「学姐……你真的……烂透了。烂到极点。为了满足你那想看别人表情阴沉的欲望,竟然不惜用这种强硬手段。」

「不是,不是那样。你刚才只要认真起来,就能离开我。虽然你可能吓了一跳,但你绝对有逃走或拒绝的机会。可是你没有那么做,为什么?今天我逼迫你时,你也没有拒绝,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吧,那智。你是那种想被别人支配的人。用比较俗气的说法,就是受虐狂吧。」

学姐用手帕擦着嘴唇,把脸凑过来。

「用比较诗情画意的说法,就是耽美主义吧。简单来说,你有想被强大美丽的女性征服的欲望吧?你希望有人无视你的自由和意见,逼你屈服吧?你希望有人指引你道路,希望有人惩罚你。」

「才……才不是。」

啪!脸颊热了起来。学姐甩了我一巴掌。

「别找借口了,站起来。然后,可以帮我捡书包吗?」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虽然觉得不能任由她摆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照着她的指示行动。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这么做,也不知道为何无法反抗,就这样拿起她的书包递给她。

学姐接过书包后摸了摸我的头,还一直说「好乖好乖」。

「你从以前就是个好孩子,不用人操心,父母一定很放心吧。可是,你其实也想和普通人一样被夸奖,和普通人一样被处罚,想多撒娇一点。天野同学虽然和你不同,但也是个想向人撒娇、想把一切都交给别人的人,很软弱。他没有你所期望的强大,也不是能让你撒娇的对象,是个令人难过地温柔的孩子。这样的你们,真的能建立相爱与被爱的关系吗……我对此抱持疑问。我只看得见其中一方会忍耐,另一方会持续幸福的未来。」

虽然我比学姐高一点,她却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尽管她的身躯娇小,却能将我整个包住。

她的衣服传来温暖的红茶般气味。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你那么认真,所以觉得只有一方相信爱的关系也不错。因为那样也一样是幸福。虽然不是爱,但我觉得互相喜欢的关系也不错。我刚才也说过,这种关系比较普遍。」

虽然学姐这么说,但我觉得她不负责任。让想一直保持纯洁的亚当和夏娃咬下智慧果实,让他们察觉真相的行为,就算不算恶行,也不该夸奖。

再来就随便你了,这样很过分吧?再来就由你决定,这样很过分吧?我希望她给我答案。

「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呢?温柔和同情是爱吗?那么,爱一定不是温柔吧。」

学姐以莫名感伤的语气对我说,仿佛在安慰我。

和天野润断绝关系后,过了几天。

放学回家后,我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表示有新邮件。内容当然是小润寄来的。我之前拒绝她改掉我的邮件地址,所以她一直没回信,现在又怎么了?

内容没有重点,只是随笔写些一天发生的事,或是「下次想去哪里」、「有空吗?」等充满复合暗示的诱导性文字。从字面来看,不像是小润写的,应该是陪她一起写信的女生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趴在桌上。

「好麻烦。」

女生之间似乎有什么政治因素,班上的女生也叫我复合。我问小润,她就说「朋友叫我帮忙,我拒绝不了。可是我还想和那智同学在一起」,真是累死人了。今天要不是学姐帮忙,我可能根本不会来学校。

在那之后,小润总是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有时甚至会用小丑般的调调和我接触。这样是很好,如果这样就能结束,那也很好。但有时她会犯点小错,例如讲话结巴,或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小润就会陷入恐慌,汗水像瀑布般流下,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僵硬。下一瞬间,她就会哭得唏哩哗啦,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智,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明明这么喜欢你,喜欢你,对不起。

我因为小润如此努力却还避着她,所以学校的人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暗地里说我这人有毛病。

「不过,今天学长好帅哦。」

学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把我和小润等骚动中心人物集合起来,大喝一声:「这是当事人的问题,局外人少插嘴。」学长淡淡地表示小润因为周围的人起哄,所以不能失败,但又必须拿出成果的压力,让她陷入恐慌。

「现在折磨她的真的是那智同学吗?……真的耶。啊啊,明天会稍微安静一点吧。」

还是传封感谢的简讯给学姐吧。我这么想,边思考内容时,学姐也传了简短的句子过来。

「谢礼下次只要在我面前扮女装就行了……她是认真的吗?嗯,应该是认真的吧。」

要是拒绝,她一定会用那优雅的笑容骂我忘恩负义。

没办法,我只好拿出藏起来的衣服,思考明天要穿什么。假发从金发到褐发都有,化妆品也参考小润告诉我的内容,准备齐全。

我试着戴戴看假发。虽然很想戴假睫毛,但还是忍着只换衣服吧。毕竟卸妆不能马上卸。

我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收进包包,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有通简讯。是天野润传来的。我稍微烦恼了一下该不该回电,最后决定回电。

「…………」

「啊,咦?晚、晚安!咦?你是那智同学吧?那、那个,我没想过你会回电……为、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有什么事?」

「啊,啊,啊,那个,今天真是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拒绝的。啊哈哈哈。」

「我之前也说过,不用这样道歉。所以,你只有要说这个?」

「呃,那个,我想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你之前不是寄信告诉我一个地方吗?那……那里的旅馆很漂亮,而且附近还有采草莓的活动,所以……」

「我们是学生吧?没钱,而且本分是念书。」

「……钱我会出,好吗?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是哀求。这已经是哀求了。声音和嘴唇都在颤抖,结结巴巴的声音透露出她在哭。然而她还装作开朗的样子,让人心痛不已。如果我答应,一切就万事大吉。可是,那是妥协。我并不希望这样,对小润也不好。

正因为我想保持真诚,才保持沉默结束通话。就算别人说我自以为是也无可奈何,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我把手机丢到床上,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烦躁或无聊,而是纯粹的悲伤。男人在这种时候不能哭,真是吃亏。

「睡一下吧。」

其实我应该洗完澡再睡,不过只是小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我脱下制服外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希望小润有一天会看开,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得到幸福。我如此祈祷。

#19 END

莫名睡得不太舒服,睁开眼睛,房间一片漆黑。

我只想躺一小时左右,看来是睡过头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关灯,所以大概是妈妈来叫醒我,就直接关灯让我继续睡吧。

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让室内格外凉爽。我稍微整理凌乱的衣服,从床上起身,揉着眼睛,伸手去开灯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旁伸来,让我停下了动作。

「……什么!」

有人在。

我冷汗直流,正要大叫时,从黑暗中伸来的白皙手臂捂住我的嘴。事出突然,我失去平衡,像缠在一起的线般纠缠。

我看不见对方,挥动手臂也抓不到对方。或许是我挣扎的关系,对方的力道和体重也跟着增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父母不可能做这种事。幽灵?幽灵会因为被人大声说话而困扰吗?外人?强盗?不对,强盗一直待在我房间也很奇怪。会因为自己的意志待在我房间的人是谁?

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穿过我家的汽车车头灯穿过窗帘,照亮天野润疯狂的身影。她只穿着内衣。

「那……那智,可、可以安静一点吗?好吗?不然,我得对你做很痛的事哦。」

车头灯再次照亮室内。她的手上握着一把湿亮的银色刀子。刀子?刀子吗?

我尽可能不刺激她,让自己保持冷静,调整呼吸,缓缓点头。

天野润见我点头,慢慢把手从嘴边移开。她咳了两、三次,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我的状况。老实说,我有点冷,很想尽快逃走,但我冷静地回答没事。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哪……不对,你来做什么?」

「那、那、那个,我本来想从屋顶爬过去,然后打开窗户,可是窗户锁着,所以我就打破玻璃了。对、对不起,我会赔偿的。」

小润的语气一如往常,但她的行为却脱离了常轨。毕竟她手上拿着随时都能取我性命的凶器。

「其实我本来只想看着那智睡觉,然后就满足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忆,想要幸福。」

幸福、回忆。这两个词突然让我想起连环杀手会带走尸体的部位,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少掉任何部位。耳朵、眼睛、脚、手指都在。

「怎么了?会冷吗?」

只穿内衣的女生这么问。会冷的是你吧。虽然我也因为别的原因从刚才开始就冷得受不了。

「回、回忆是什么意思?」

「…………那个,只要一次就好。」

她莫名支吾的样子让我有点烦躁。主从关系乱成一团。

「所以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那智做爱。我想把处女献给那智。」

「啥、咦?」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我就不会再缠着你,我会满足,会幸福。如果不行,就算了。」

——不行的话,就算不行也没关系。

这句话听起来很洒脱,很冷淡。我宁愿相信她只是想说被拒绝就回家。可是,刚才的刀子和这句话在我脑中连结在一起。小润不会杀我,但说不定会想办法处理睡在楼下的父母。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看着那智在黑暗中的睡脸吧。明明很暗,我却能清楚看见那智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智怕成这样,满身是汗的样子。怎么样?你要认真挑战我吗?要阻止我吗?那样也行哦,如果那智真的恨我恨到极点,那样也行……我啊,只要一次就够了。除此之外都不需要。这样就能满足了。」

小润将冰冷的语气慢慢转为劝导的口吻,用一只手慢慢抚摸我。她亲吻我的额头,但另一只手依然藏在黑暗深处,看不见。那一定是随时准备刺向我的矛头。

「…………」

这攸关性命。我,或是我认识的人的性命。拯救,拯救的门槛相当低。如果这样就好,我也有这种想法。对男人来说,我什么都不会失去。而且我让小润一直承受痛苦,结果就是她现在的疯狂。就我而言,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能让她满足,那就好了。如果现在在这里,一切都能一笔勾销,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约定的结果,如果她翻脸不认人,刺我一刀怎么办?如果她想杀我以外的人怎么办?不,结果已经确定的话就没有意义。那么,我只能尽量采取最佳行动,避免变成那样。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你答应不伤害我以外的人?」

心跳格外强烈,呼吸格外沉重。

「我答应。」

「你答应不再纠缠我?」

「我答应。」

「你答应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答应。」

「就算你翻脸刺我,我也无所谓。就算被刺,被杀,都是因为我做了让你想这么做的事,所以我不会抱怨。可是真的希望你不要伤害我,拜托你了。」

「没事的,我答应你。没事的。」

「好吧,我知道了。」

小润不知将刀收去何处,将我推倒在床上,粗鲁地吻我。她在我耳边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你。那智。啊啊,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那智。那智弟弟那智弟弟那智弟弟。你要幸福哦,要幸福哦,绝对要幸福哦。」

我的脑袋因为恐惧和紧张过度而麻痹,心想「啊啊,这算是强奸吧」。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不禁笑了起来。膝盖颤抖,喉咙也笑了。

「小润,我没带保险套。」

「嗯,没事的。今天是好日子。」

我的眼睛终于习惯黑暗,她的脸庞在黑暗中清晰浮现。湿润的眼眸、发红的喉咙、被蓝色胸罩托起的丰满胸部、染成红色的脸颊。

我拒绝了这么漂亮的人吗?这么漂亮的人喜欢我吗?

我真是个奢侈的家伙。就算被诅咒,被逼疯,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那之后,小润有将近三个月没出现。她也没来学校,同学们似乎也不知道原因,只有少数人会问我。

小润个性认真,所以她可能把我的意思理解成要她别再纠缠我。虽然我并没有要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过她可能已经做好了退学的心理准备。

老师们也因为我和小润感情很好,而对我进行过量的讯问,我只能装傻到底。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小润也一样。

「学姐,关于文化祭的展览内容……」

「我不是说了吗?办那智同学的摄影展。现在才开始准备,来不及了。」

我无视在房间角落笑嘻嘻的学姐,将视线转向笔记本。没什么进展,我用笔尾轻敲额头,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呢?

我姑且也问过其他幽灵社员,但不知她们过去是否被学姐做过什么,一听到园艺社的名字就脸色发青地逃走了,根本无法对话。实际上,只有我和学姐在活动。

「没办法了,把上次的资料日期和图片稍微改一下,拿去用吧。」

「那我得去借电脑才行了。来,我们手牵手去吧。」

「我才不要。」

「我知道。」

我放弃抵抗呵呵笑的学姐,离开社办准备去教职员办公室借笔记本电脑。我锁上门以防窃盗,才踏出半步就遇到小润。

「好久不见,那智。还有学姐。」

「啊,啾、小润。」

「……天野同学。」

她似乎很冷,制服上套了件松垮的运动服。看到我和学姐牵着手,她笑得毫不迟疑。

「哦,你果然和学姐开始交往了。」

「小润,这是——」

学姐打断我的话,向前踏出一步说:

「对啊,怎么了吗?」

「不,没事……仔细想想,学姐帮了我很多忙。恋爱咨询,还有让我使用这间社团教室。代价是让我玩到那智真心讨厌为止。除此之外,我们约好不会做任何事。」

「……是啊。」

「我想直接问你,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学姐难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度垂下视线,又抬起来。

「不觉得。我不觉得这样不好。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这样也没问题吧。」

她说完,拉开运动服的拉链。脱下运动服后,又把手放在领巾上,脱下制服。

「你在做什么?学姐,得阻止天野——咦?」

「…………」

我看着学姐。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吓人,非常难以形容。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只穿内衣的润,怜爱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领悟、理解,虽然慢了一步,但还是理解了。我跪倒在地,喉咙深处一阵苦闷,混乱,景色扭曲,心跳好痛,头好痛,痛得快裂开了。这是什么?

「我不会堕胎的。放心,我会继续孕育下去。啊,对了对了,我下星期就要复学了。喏,高中至少得好好念一念。」

润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就像网罗了所有爱的圣母。

「所以,你就慢慢看着我的肚子慢慢变大,守护着幸福的结晶吧,爸爸。」

她重新穿上上衣,消失在某处。我们只能在原地沉默,只能以呼吸过度的频率忍耐着现在。

「那智。」

我抬起头,拳头打了我几下。

「那智,你是被虐狂吧?别人命令你,你就无法拒绝吧?每次做些过分的事,你的眼睛深处就会露出喜悦。那我就命令你,我来命令你。来,这个。」

她握住我的手,仿佛要捏碎我沾满鼻血的手,是美工刀。

「用这个把那个拉出来。」

快点,有人从背后用力推我。我回头,立刻从恐惧中重新面向前方,迈开步伐。地板就像果冻一样,走起来软绵绵的。

喉咙干渴般的奇妙不适感,让我产生疑问。我现在是出于喜悦而前进的吗?还是因为恐惧而前进的呢?我至今仍想被强悍的女性支配一切,认为现在的自己很幸福吗?我为小润的事感到喜悦吗?她的行为是复仇吗?还是出于爱呢?幸福的结晶是什么意思?学姐对我下命令是什么意思?她还爱着我吗?

我抬起头,看见刚才那名女性的背影。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作者评语

各位辛苦了。我本来想把最后的标题取为「圣母降临」,但怕被读者猜到,所以放弃了。
贴主:xsunson于2026_06_23 8:39:4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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